试析容格评论《太乙金华宗旨》的意义 ~景海峰 内容提要:容格无疑是当代西方最具影响活力的思想家之一,他对东方思想的关注和研究在本世纪的西方学术大师当中也是最为突出的。容格学说之于中国思想的关联主要集中在四个方面:易学、道教、禅宗、藏传佛教。本文即以其评论《太乙金华宗旨》的文本为据,着重探讨他对道教内丹学的理解和发挥,并且透过他的创造性诠释工作来分析当代中西思想比较与会通的可能途径。 文章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背景性分析,着重揭示容格学说在当代中西思想比较中的重要价值,清理容格接触和了解、进而研究和阐释道教思想的来由及其理路,从而对容格心理学与道教内丹学的关系做出说明。第二部分是文本分析,对照《太乙金华宗旨》及《慧命经》原文和容格所作评论,对道教内丹学与分析心理学的某些可类比处进行疏解,就其意涵作出初步的探讨。第三部分是前景性分析,从中西思想比较的历程入手,对容格的道教研究给予定位,特别彰显其会通中西思想的良苦用意和独特视角,以及所揭涉之层面对于我们当下的中国文化研究工作所具有的启示意义。 容格(CarlGustav Jung, 1875-1961)与中国文化的缘结在本世纪的西方思想大师当中是最可注意的一位,他的分析心理学(analyticalpsychology)深受东方思想的启迪和影响,与中国之易学、道教、禅宗及藏传佛教均发生了深层的碰撞和相当程度的融会,在东西方文化比较的当代视野中越来越受到人们的关注。(1)在容格有关东方文化的著述当中,他为卫礼贤的《太乙金华宗旨》德文译本所写的长篇评论最为引人注目,(2) 这篇文章不但是容格阐释参比东方思想最具系统、篇幅最长的文字,也是他与弗洛伊德发生决裂之后,在思想转变的关键时刻开源汲泉的重要证辞,对于我们理解分析心理学得以建立的大关节处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3)本文即围绕着这篇重要的文献,对容格心理学和道教内丹学之间的关系做一初步的探讨,以此就教于方家。 一、 1912年,容格完成了《转变的象征》一书,这标志着他与弗洛伊德在学术志趣上的分道扬镳。在这之后的十多年中,容格以开放性的研究态度,广泛涉猎不为时人看重的诸多边缘领域,特别是各种在历史上具有异端色彩的神密主义传统,对东方的宗教和哲学也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做了深入钻研。在经历了“面对无意识”的巨大煎熬和多重的“灵魂的探险”之后,终于建构起了以集体无意识和诸原型为核心的一套新的心理分析方法。在这个“转型”与“重构”的关键时期,东方思想构成了容格学术历程的重要背景,他如饥似渴地了解和学习有关东方的知识,尽量把这些知识和分析心理学的构想加以融通,使得其思想体系染上了一层浓重的东方色彩。 在借鉴和吸收东方思想的过程中,有三个人对容格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而这三人又恰好都是在这一阶段走入他的生活,与之发生密切关系的。(4)第一个是托尼(Toni Wolff,1888-1953)。她的父亲是一名汉学家,作为容格的亲密助手和终身友伴,托尼将从父亲那里学得的东方知识全部传递给了容格,并且以一种质感的存在方式让容格对东方思想有了亲身的体知。尤其是在与弗洛伊德决裂之后的痛苦时期,容格视托尼为自己“灵魂的姐妹”,他所探寻的阿妮玛和阿尼姆斯的况味主要是从托尼身上得到的。正像汉娜所描述的那样,“对容格来说,在他‘面对无意识’的最重要的时期,有托尼来陪伴他,这是他可能得到的最大帮助”。(5)第二人是凯萨林(Hermann Keyserling,1880-1946)。作为一名德国哲学家,他以融通东西方哲学思想而知名,对当代的中国思想家也深有影响。(6) 十月革命后,凯萨林以流亡贵族的身份在达姆施塔特定居下来,开办了智慧学院,致力于东西方思想的构通工作。在他的身边聚集了一批东方学家和汉学家,卫礼贤即为其中之一。从1922年起,容格便成为智慧学院的常客,和凯萨林建立了非常密切的学术联系,对东方哲学和宗教的共同兴趣,使他们的友谊得以长久保持,这期间容格所接触到的东方知识和所受到的影响对他的思考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第三位是卫礼贤(RichardWilhelm,1873-1930)。 作为德国同善会的传教士,他在中国生活了25年,同清末民初的学术界有着广泛的交往,(7) 他对中国文化的深刻体验和精湛研究在本世纪的西方汉学家中也堪称一流。德籍华裔学者夏瑞春先生说:“德国几代人关于中国思想方面的知识都应当归功于这位早先在中国从事基督教传播,尔后又在德国致力于中国文化传播的理查德·威廉。”(8)1922年卫礼贤回国后,立即成为德国汉学界的中心人物,随着《易经》译注本的出版,他的声誉更是如日中天。容格很快与卫礼贤相识,并成为最亲密的朋友和愉快合作的学术伙伴,他对《易经》和道教的研究主要是在卫礼贤的帮助下进行的。这种协作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超越了知识互济的意义,而形成一种心灵的感应和激荡,所以容格说:“威廉的毕生工作对我具有如此巨大的重要性,因为它大大地澄清和确证了我在努力缓解欧洲人的精神痛苦时所一直寻找、追求、思考和致力的许多东西。以清楚的语言从他的身上,听见那些我曾隐约地从欧洲人的无意识中猜测到的东西,这对我是一次了不起的经验。我确实觉得他极大的丰富了我,以致在我看来仿佛我从他那儿接受的东西,比从任何人那儿接受的都多。”(9) 正是在这样一种背景下,容格于深切的渴望中了解了东方、接纳了东方,所以当1928年卫礼贤将《太乙金华宗旨》的译本寄给他并请为之作评时,他欣然接受。在这之前,容格因研究集体无意识的过程而沉迷于诺斯替教和炼金术的文献达15年之久。(10) 诺斯替教是融合了多种信仰的通神学和哲学的宗教,主要盛行于2世纪,早期基督教会建立了教义神学之后,诺斯替思想即作为异端被不断地排斥和清除。在西方神秘主义传统中,诺斯替既是遥远的思想遗迹,又是时隐时现的幽灵,所以当1916年末荣格以极快的速度写出《向死者七次布道》这部重要作品时,可以说是用无意识的方式复活了西方心灵中的一个原始意象。炼金术在西方文化的历史中同样是一道复杂的风景线,经历了古希腊、拉丁和近代三个时期,而阿拉伯炼金术对晚近的西方同样影响巨大。容格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搜求各种炼金术遗册,订正材料,反复推索,苦思冥想,试图走出集体无意识思考的困厄。诺斯替和炼金术的研究“不但超越了一切学院式的心理学,而且也超出了所有医学的、纯个性心理学的界限,它使我面对着一种广阔的现象学,人们迄今为止对于它所悉知之范畴与方法均告失灵”。(11)所以容格闯入的是一片陌生而新奇的领地。他对自己的研究执着而自信,但又为成果的说服力和表达的明晰性时时担忧。因为“人类经验的王国里没有什么可以使我仅以某种程度的自信而坚持我的研究成果”。“还有,这种联系只关注了大部分非本质的方面,却在最重要之处留下了空白,结果我发现利用诺斯替教的材料来说明是不可能的”。(12)正是在这样的困境中,容格读到了《太乙金华宗旨》,此书给了他关键的启迪,于山重水复中豁然开朗。他说:“威廉给我的文本帮助我挣脱了这种窘境,这本书包含了我在诺斯替教材料中徒劳无功地寻觅的精辟篇章。”“我只能强调这样的事实,即《金华的秘密》首次为我指明了正确的方向”。(13) 《太乙金华宗旨》是明清以来道教内丹家的重要典籍,成书年代已难确考。(14)今传诸本皆托名吕祖,实则为全真道教兴起之后,内丹修炼的教传心法,绝非成于一人之手。自清初全真龙门派中兴以后,该书流传甚广,版本众多,卫礼贤翻译所依据的是慧本。(15)这个本子是将《太乙金华宗旨》和《慧命经》合刊的,称为《长生术·续命方》,所以容格在评论中除了讨论《太乙金华宗旨》的思想之外,对《慧命经》的观点和文字也多有引述。《慧命经》为乾隆时僧人柳华阳所撰。(16)华阳承继伍守阳“炼精化气” 、“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的内丹理论,假佛经而说理,在丹法上自成一派,对清中叶以来的道教内丹学影响极大。伍柳派的道统和彰显《金华宗旨》的金盖山云巢支派的师承皆出自清初中兴全真龙门派的王常月,在服膺钟吕丹功、传接全真教法的基本方面并无二致。所以容格以两书互为印证、交叉评论,并不影响对《太乙金华宗旨》义理的了解和把握,在文本上是不存在太大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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