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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9:3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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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一入万马堂,休想回故乡(5)
叶开道:“乐大先生。”
萧别离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死人不会说话。”
叶开道:“会。”
萧别离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奇特,道:“死人也会说话?”
叶开点点头,道:“只不过死人说的话,很少有人能听得见。”
萧别离道:“你能听得见?”
叶开道:“能。”
萧别离道:“他说了些什么?”
叶开道:“他说他死得实在太冤。”
萧别离皱眉道:“冤在哪里?”
叶开道:“他说丁求本来杀不了他的。”
萧别离道:“但他却已死在丁求的鞭下。”
叶开道:“那只因有别人在旁边暗算他。”
萧别离皱眉道:“有人暗算他?是谁?”
叶开叹息了一声,伸出手掌,在萧别离面前摊开。
他掌心赫然有根针。
惨碧色的针,针头还带着血丝。
萧别离动容道:“断肠针?”
叶开道:“是断肠针。”
萧别离长长吐出口气,道:“如此看来,杜婆婆果然已来了。”
叶开道:“而且已来了很久。”
萧别离道:“你已看见了她?”
叶开苦笑道:“杜婆婆的断肠针发出来时,若有人能看见,她也就不是杜婆婆了。”
萧别离只有叹息。
叶开道:“但我却知道她并没有躲在万马堂里。”
萧别离道:“怎见得?”
叶开道:“因为她就住在这镇上,说不定就是前面那背着孩子的老太婆。”
萧别离脸色变了变,他也已看见一个老妇人在背着她的孩子过街。
叶开道:“断肠针既然已来了,无骨蛇想必也不远吧。”
萧别离道:“难道他也一直躲在这镇上?”
叶开道:“很可能。”
萧别离道:“我怎么从未发现这镇上有那样的武林高手。”
叶开淡淡道:“真人不露相,真正的武林高手,别人本就看不出来的,说不定他就是那个杂货店的老板。”
他看着萧别离,忽然笑了笑,慢慢地接着道:“也说不定就是你。”
萧别离也笑了。
他的笑容在阳光下看来,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意。
然后他就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回去。
叶开看着他微笑时,总会忘记他是个残废,总会忘记他是个多么寂寞,多么孤独的人。
但现在叶开看着的是他的背影。
一个瘦削、残废、孤独的背影。
叶开忽然追上去,拉住了他的臂,道:“你难得出来,我想请你喝杯酒。”
萧别离仿佛很惊奇,道:“你请我喝酒?”
叶开点点头,道:“我也难得请人喝酒。”
萧别离道:“到哪里喝?”
叶开道:“随便哪里,只要不在你店里。”
萧别离道:“为什么?”
叶开道:“你店里的酒太贵。”
萧别离又笑了,道:“但是我店里可以挂账。”
叶开大笑,道:“你在诱惑我。”
可以挂账这四个字,对身上没钱的人来说,的确是种不可抗拒的诱惑。
萧别离微笑道:“我只不过是在拉生意。”
叶开叹道:“有时你的确像是生意人。”
萧别离道:“我本来就是。”
他微笑着,看着叶开,道:“现在你要请我到哪里喝酒去?”
他眨着眼笑道:“在我说来,可以挂账的地方,就是最便宜最好的地方,我在这种地方喝酒,总是最开心的。”
萧别离道:“还账的时候呢?”
叶开道:“还账的时候虽痛苦,但那已是以后的事了,我能不能活到那时还是问题。”
他微笑着推开门,让萧别离走进去。
但是他自己却没有走进来。
因为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翠浓。
翠浓正低着头,从檐下匆匆地向这里走。
昨天晚上她为什么会忽然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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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9:3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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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一入万马堂,休想回故乡(6)
到哪里去?
从哪里回来的?
叶开当然忍不住要问问她,但是她却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叶开。
另一个人在瞪着叶开。
傅红雪。
傅红雪终于又出现了。
叶开的手刚伸出去,刚准备去拉住翠浓,就发现了他。
他瞪着叶开的手,冷漠的眼睛似已充满了怒意,苍白的脸已发红。
叶开的手慢慢地缩回,又推开门,让翠浓走进去。
翠浓走进了门,才回过头来对他嫣然一笑,好像直到现在才看见他这个人。
叶开却有点笑不出来。
因为傅红雪还在瞪着他,那眼色就好像一个嫉妒的丈夫在瞪着他妻子的情人。
叶开看着他,再看着翠浓,实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但世上岂非本就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事?这种岂非本就是每天晚上都可能发生的?
叶开笑了笑,道:“我正在找你。”
傅红雪又瞪了他很久,才冷冷道:“你有事?”
叶开道:“有样东西要留给你。”
傅红雪道:“哦?”
叶开道:“你杀了公孙断?”
傅红雪冷笑道:“我早就该杀了他的。”
叶开道:“这是他的讣闻。”
傅红雪道:“讣闻?”
叶开微笑着,道:“你杀了他,他大祭的那天,万马堂却要请你去喝酒,你说是不是妙得很?”
傅红雪凝视着他递过来的讣闻,眼睛里还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缓缓道:“好得很,的确妙得很。”
叶开凝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你当然一定会去的。”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那天也一定热闹得很。”
傅红雪忽然抬起头,盯着他道:“你好像对我的事很关心。”
叶开又笑了笑,道:“那也许只因为我本就是个喜欢管闲事的人。”
傅红雪道:“你知不知道乐乐山怎么会死的?”
叶开道:“不知道。”
傅红雪冷冷道:“就因为他管的闲事太多了。”
他再也不看叶开一眼,从叶开身旁慢慢地走过去,走上街心。
街上还积着水。
傅红雪左脚先迈出一步,右脚才跟着慢慢地拖了过去。
他走路的姿态奇特而可笑。
平时他过街的时候,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的脚。
但现在却不同。
今天街上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的手,他手里的刀。
这把杀了公孙断的刀。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种敌意。
“现在大家都已知道你是万马堂的仇敌,绝不会再有一个人将你当做朋友了。”
“为什么?”
“因为这镇上的人,至少有一半是倚靠万马堂为生的。”
“……”
“所以你从此要特别小心,就连喝杯水都要特别小心。”
这些都是沈三娘临走时说的话。
他实在不懂这个女人为什么对他特别关心。
他根本不认得这女人,只知道她是翠浓的朋友,也是万马堂的女人。
翠浓怎么会跟这种女人交朋友的?
他也不懂。
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对这女人竟有种说不出的厌恶之意,只巴望她快点走开。
可是她却偏偏好像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在草原上转了很久,只希望找个安静地方,和翠浓两个安安静静地坐下来。
无论谁都很难相信这是他第一次杀人,甚至连公孙断都不会相信。
但他却的确是第一次杀人。
他将刀从公孙断胸膛上拔出来时,竟忍不住呕吐起来。
无论谁都很难了解他这种心情,甚至连他自己都不了解。
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手下变成尸体,并不是件愉快的事。
他本不愿杀人的。
但是他却非杀不可!
没有雪,只有沙。
红沙。
鲜血跟着刀锋一起溅出来,染红了地上的黄沙。
他跪在地上呕吐了很久,直到血已干透时,才能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沈三娘一直用眼在看着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看着他,也不知是同情,是轻蔑,还是怜悯。
无论是什么,都是他不能忍受的!
但他却可以忍受别人的愤恨和轻蔑。
他已习惯。
傅红雪挺直了腰,慢慢地穿过街心。
现在他只想躺下去,躺下去等着翠浓。
直走到镇外,沈三娘才跟他们分手。
他并没有问她要到哪里去,他根本就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但她却拉着翠浓,又去嘀咕了很久。
然后翠浓就说要回去了。
“我回去收拾收拾,然后就去找你,我知道你住在哪里。”
她当然应该知道。
傅红雪当然想不到“她”并不是翠浓,而是他所厌恶的沈三娘。
这秘密也许永不会有人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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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9:3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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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神秘的老太婆(1)
巷口还贴着张招租的红纸条。
傅红雪走过去,就看到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婆站在巷口,用一双狡黠而充满讨厌的眼瞪着他。
这老太婆看来也不是他的朋友。
傅红雪道:“请让让路。”
老太婆道:“为什么要让路?”
傅红雪道:“我要回去。”
老太婆道:“听说你嫌这地方不好,已经搬家了,还回到哪里去?”
傅红雪道:“谁说我已经搬家了?”
老太婆道:“我说的。”
傅红雪皱眉道:“谁说我嫌这地方不好?”
老太婆道:“也不是你嫌这地方不好,是这地方嫌你不好。”
傅红雪终于明白,所以他什么话都没有再说,也不必再说。
老太婆道:“你的包袱我已送到隔壁的杂货店了,你随时都可去拿。”
傅红雪点点头。
老太婆道:“还有这锭银子,你还是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吧。”
她手里本已捏着锭银子,此刻忽然用力掷了出来。
傅红雪只有伸手去接。
他没有接住。
银子刚从老太婆手里飞出来,突然又被一样东西打了回去。
一锭银子突然变成了几十根针。
若不是半空中突然飞过来的一样东西将它打了回去,傅红雪就算人不死,这条手臂也必定要废了。
现在银针打的却是老太婆自己。
这走路都要扶着墙的老太婆,身子竟然弹起,凌空一个翻身,已掠上屋脊。
她行藏既露,已准备溜了。
谁知屋脊上竟早已有个人在等着她。
叶开不知何时也已掠上屋脊,正背负着双手,含笑看着她。
老太婆脸色变了,狡黠的眼睛里,也已露出惊惧之意。
她眼睛并没有瞎,当然早已看出叶开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叶开微笑道:“老太太,你怎么突然变得年轻起来了?”
老太婆干笑了两声,道:“不是年轻,是骨头轻,我看见你这样的小白脸,骨头就会变得奇轻。”
叶开淡淡道:“听说老人家若是喝了人血,年纪也会变轻的。”
老太婆道:“你要我喝你的血?”
叶开道:“你刚才岂非也喝过乐乐山的血?”
老太婆狞笑道:“那糟老头子血里的酒太多,还是喝你的血好。”
她的手一挥,衣袖中又飞出两条银丝,毒蛇般向叶开脖子上缠了过去。
她用的武器非但奇特,而且恶毒。
但叶开却偏偏专门会对付各种恶毒的武器。
他身子突然溜溜一转,好像从衣袖中摸出一样黑黝黝的东西。只听叮的一响,银丝突然就不见了。
老太婆一双鸟爪般的手似也突然僵硬。
叶开又背负起双手,站在那里,微笑着道:“你还有什么宝贝,为什么不一起使出来,也好让我见识见识。”
老太婆盯着他,嘎声说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叶开道:“我姓叶,叫叶开,树叶子的叶,开心的开。”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只可惜我开心的时候,你就不会开心了。”
老太婆什么都不再说,突又凌空翻起,掠出去三四丈。
谁知她身子刚落下,就发现叶开又在那里含笑看着她,笑得就像是条小狐狸。
老太婆叹了口气,道:“好,好轻功。”
叶开微笑道:“倒也不是轻功好,只不过是骨头轻罢了。”
老太婆苦笑道:“看来你骨头比我还轻。”
她一句话未说完,鸟爪般的手突然向叶开攻出了四招。
她的招式也同样奇突诡秘。
但叶开却偏偏专门会对付各种诡秘的招式。
他的出手既不奇怪,也不诡异。只不过很快,快得令人不可思议。
老太婆的手刚击出,就觉得有样东西在她脉门上轻轻一划。
然后她一双手就垂了下去,再也抬不起来。
叶开还是背负着双手,站在那里,笑得比刚才更开心了。
只可惜他开心的时候,别人总是不太开心。
老太婆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不认得你,你为什么要跟我作对?”
叶开道:“谁说我要跟你作对?”
老太婆道:“那么你想怎么样?”
叶开道:“只不过想请你喝杯酒而已。”
老太婆一愕,道:“请我喝酒?”
叶开道:“我一向难得请人喝酒的,这机会错过可惜。”
老太婆咬了咬牙,道:“到哪里去喝?”
叶开笑道:“当然是萧别离的店里,那地方可以挂账。”
傅红雪手里握着刀,握得很紧。
他还是用刚才一样的姿势站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过。
可是他苍白的脸,又已因激动而发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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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9:3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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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神秘的老太婆(2)
老太婆从屋脊上跳下来,垂着头,傻傻地从他身旁走过去。
傅红雪没有看她,却突然道:“等一等。”
老太婆就停下来等,好像忽然变得听话得很。
傅红雪道:“我已杀过人。”
老太婆听着。
傅红雪道:“我并不在乎多杀一个。”
老太婆的手已在发抖。
叶开也已赶过来,微笑道:“杀人就像喝酒一样,只有第一杯最难入口,你若能喝下第一杯,再多喝几杯当然就不在乎了,只不过……”
傅红雪道:“只不过怎么样?”
叶开道:“杀人也像喝酒一样,喝多了慢慢就会上瘾的。”
他看着傅红雪,微笑着接道:“这件事还是莫要上瘾的好。”
傅红雪冷冷道:“我并不想杀你。”
叶开道:“你想杀她?”
傅红雪道:“我本来只杀两种人,现在却又多了一种。”
叶开道:“哪一种?”
傅红雪道:“想杀我的人。”
叶开点点头,道:“她刚才想杀你,你现在想杀她,这倒也很公平。”
傅红雪道:“你闪开。”
叶开道:“我可以闪开,但你却不能真的杀了她。知道吗?”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笑道:“因为她也没有真的杀了你。”
傅红雪看着他,苍白的脸似已渐渐变得透明。
过了很久,他才一字一字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人?嗯?”
叶开笑道:“你们明明全知道我是什么人,为什么还要问我这句话?”
傅红雪道:“我要问清楚些,只因为我欠你一样东西。”
叶开道:“欠我什么?”
傅红雪道:“欠你一条命。”
他突然转身,慢慢地接着道:“这笔账我迟早总会还你的,你也可以随时问我来要。”
他左脚先迈出一步,右脚再跟着慢慢地拖过去,脚步看来更沉重。
叶开忽然觉得他的背影看来和萧别离差不多,看来也同样是那么寂寞,那么孤独。
也许他的情况更悲惨,因为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一条永不回头的路。
桌上有酒。
叶开为萧别离斟满一杯,又为老太婆斟满一杯,笑道:“这地方如何?”
老太婆道:“不错。”
叶开道:“酒呢?”
老太婆道:“也不错。”
叶开道:“那么你就该感激我。若不是我,你怎么能到这里来喝酒?”
老太婆道:“为什么不能?”
叶开笑了笑,然后说道:“这里是男人的天下,‘断肠针’杜婆婆虽然是名闻天下的武林高手,但却是个女人。”
老太婆眨了眨眼,道:“我是杜婆婆?”
叶开道:“我看到乐乐山中的断肠针,就已想到是你。”
老太婆叹了口气,道:“好眼力。”
叶开又笑了笑,道:“可是我并没有替他报仇的意思。”
老太婆道:“哦?”
叶开道:“我只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替万马堂杀人?”
老太婆道:“你认为我替万马堂杀了他?”
叶开点点头。
老太婆道:“因为当时我在旁边,而且是个老太婆,所以我一定就是杜婆婆?”
叶开笑道:“这道理岂非本来就很简单?”
老太婆道:“杜婆婆当然不会是个男人。”
叶开道:“当然不是。”
老太婆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奇怪。
叶开道:“你认为这件事很可笑?”
老太婆道:“只有一点可笑。”
叶开道:“哪一点?”
老太婆道:“我不是杜婆婆。”
叶开道:“你不是?”
老太婆笑道:“做杜婆婆也并没有什么不好,只可惜我是个男人。”
叶开怔住。这老太婆竟真的是个男人!
她从脸上揭下了个精巧的面具,解开了衣襟,挺直了腰。
这老太婆就忽然变成了瘦小枯干的中年男人,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她是个男人。
叶开忽然发觉自己的眼力并不如自己想像中那么高明。
这人微笑着,悠然道:“你还要不要检查检查,我究竟是男是女?”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不必了。”
这人道:“杜婆婆当然不会是男人。”
叶开道:“当然不是。”
这人道:“那么我当然就不是杜婆婆。”
叶开道:“你不是。”
这人道:“乐乐山当然也不是被我杀了的。”
叶开只有承认,无论谁都知道“断肠针”是杜婆婆的独门暗器!
这人道:“我也没有真的杀了傅红雪。”
叶开也只有承认,傅红雪到现在还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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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9:3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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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神秘的老太婆(3)
这人长长吐出口气,举杯一饮而尽,笑道:“果然是好酒。”
他喝完了这杯酒,就站起来转身走出去。
萧别离眼中似又露出了一丝讥诮的笑意,微笑道:“下次请再来光顾。”
这人也笑道:“我当然会来的,听说这地方可以挂账,我那几间破屋子又租不出去。”
叶开忽然唤道:“西门春。”
这人立刻回过头。
他脸上本来还带着笑容,但一回过头,脸色就已变了。
笑容已到了叶开脸上。
他开心的时候,别人通常都不会太开心的。
这人显然还想再笑一笑,只可惜脸上肌肉已几乎完全僵硬。
叶开微笑道:“这酒既然不错,西门先生为何不多喝几杯再走?”
这人站在那里,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苦笑道:“我现在当然也不必问你究竟是什么人了。”
叶开道:“的确已不必。”
这人道:“但是,我却想问问你,你究竟是不是个人呐?”
叶开大笑。
他忽然又觉得自己的眼力并不比想像中差多少。
他大笑着道:“千面人魔门下的高足,果然是出手奇诡,易容精妙,我本来早就该看出来的。”
西门春叹道:“你现在看出来也还不太迟。”
叶开道:“杜婆婆当然不会是女人,更不会是老太婆,否则别人岂非一下子就会猜到?”
西门春道:“有理。”
叶开道:“那么她是谁呢?”
萧别离忽又笑了笑,淡淡道:“可能就是你,也可能就是我。”
叶开沉思着,道:“也可能就是……”
他忽然跳起来,大声道:“我明白了,杜婆婆一定就是他。”
西门春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只可惜你现在明白也许已太迟了。”
傅红雪慢慢地走进了杂货店。
他从没有走进过这家杂货店,也从未走进过任何一家杂货店。
他这人本就不是活在凡尘中的,他有他另外一个天地。
那天地中只有仇恨,没有别的。
李马虎伏在柜台上,又在打瞌睡,就好像从来没有清醒过。
傅红雪走过去,用刀柄敲了敲柜台。
李马虎一惊,终于清醒,就看到了傅红雪那柄漆黑的刀。
刀鞘漆黑,刀柄漆黑,但刀锋上还留着鲜红的血!
李马虎的脸已吓白了,失神道:“你……你要干什么?”
傅红雪道:“要我的包袱。”
李马虎道:“你的包袱……哦,不错,这里是有个包袱。”
他这才松了口气,很快地将包袱从柜台里双手捧了出来。
傅红雪当然只用一只手去接。另一只手上还是紧紧地握着他的刀。
公孙断已死在这柄刀下!下一个人是谁呢?
这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到货架上的蛋,忽又道:“蛋怎么卖?”
李马虎道:“想买?”
傅红雪点点头。
他忽然发现饥饿这种感觉,有时甚至比仇恨还要强烈。
李马虎看着他,摇了摇头,道:“不,这蛋不能卖给你。”
傅红雪也明白,这地方所有的门都已在他面前关了起来,甚至连这杂货店的门都不例外。
他若一定要买,当然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拦。
但他却不是这种人。
他发怒的对象绝不是个老太婆,也不是个小杂货店的老板。
月色已淡了,风中已有凉意。
这里难道已真的没有他容身之地?
他紧紧握着他的刀,提着他的包袱——他本就是活在另一个世界中的。
这世界上的人无论对他怎么样,他都不在乎。
谁知李马虎忽又接着道:“这蛋不能卖给你,因为蛋是生的,你总不能吃生蛋。”
傅红雪站住。
李马虎道:“后面有炉子,炉子里有火,不但可以炒蛋,还可以热酒。”
傅红雪转回头,道:“你要多少?”
李马虎笑了,道:“公子你既然是个明白人,就马马虎虎算十二两吧。”
十二两银子一顿饭,这杠子实在敲得不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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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9:3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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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神秘的老太婆(4)
但无论多少银子也不能填饱肚子,饥饿又偏偏如此不能忍受。
李马虎在炒蛋,蛋炒饭。
酒已温好,还有些花生豆干。
“花生豆干全都免费,酒也请尽量喝,马马虎虎算了。”
傅红雪却连一滴酒都没有喝。
他一喝非醉不可,现在却绝不是能喝醉的时候。
李马虎捧上了蛋炒饭,看着他杯中的酒,赔笑道:“大爷你嫌这酒不好?”
傅红雪道:“酒很好。”
李马虎道:“就算不好,也该马马虎虎喝两杯,散散心。”
傅红雪已开始吃饭。
他并不是怕酒里有毒。
分辨食物中是否有毒的法子,一共有三十六种,他至少懂得二十种。
只不过他若不想做一件事时,就绝没有任何人能勉强他。
李马虎当然也不是喜欢勉强别人的那种人。
傅红雪不喝,他就自己喝。
他将温好的那壶酒一口气喝了下去,苦笑道:“凭良心讲,我也常常觉得奇怪,世上为什么有那多人喜欢喝酒,这酒实在比毒药还难喝。”
傅红雪道:“你不喜欢喝酒?”
李马虎叹了口气,道:“根本不会喝,现在我已经快醉了。”
他的确已快醉了,不但脸已开始发红,连眼睛都已发红。
傅红雪皱眉道:“不会喝为什么要喝?”
李马虎道:“酒若温好,不喝就会坏的。”
傅红雪道:“所以你宁可喝醉。”
李马虎叹道:“无论谁要开杂货铺,都得先学会一件事。”
傅红雪道:“什么事?”
李马虎道:“宁可自己受点罪,也绝不能糟塌一点东西。”
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所以只有最没出息的人,才会开杂货铺,开杂货铺的人非但娶不到老婆,连朋友都没有一个。”
傅红雪慢慢地扒着饭,忽然也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错了。”
李马虎“噗通”一下,在他旁边坐下,道:“我哪点错了?”
傅红雪缓缓道:“世上只有一种人是真正没有朋友的。”
李马虎道:“哪种人?”
傅红雪道:“我这种。”
他抬起头,仿佛在凝视着远方,显得说不出的空虚寂寞。
他从来没有朋友,以后只怕也永不会有。
他的生命已完全贡献给仇恨,一种永远解不开的仇恨。
但是在他内心深处,为什么偏偏总是在渴望着友情呢?
李马虎用发红的眼睛看着他,忽然问道:“那位叶公子不是你的朋友?”
傅红雪冷冷道:“不是。”
李马虎道:“但他却好像已将你当做朋友。”
傅红雪沉着脸,道:“那只因为他有毛病。”
李马虎道:“有毛病?”
傅红雪握紧手里的刀,缓缓道:“拿我当朋友的人,都有毛病。”
李马虎苦笑道:“这么看来,我好像也有点毛病的了。”
傅红雪道:“你?”
李马虎道:“因为我现在也很想交你这个朋友。”
他说起话来连舌头都大了,的确醉得很快,但醉话岂非通常都是真话?
傅红雪突然放下筷子,冷冷道:“你这饭炒得并不好。”
他再也不看李马虎一眼,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因为他也不愿再让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李马虎却还在看着他,看着他的背。
他的肩已后缩,显见得心里很不平静。
李马虎眼睛里突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慢慢地伸出手,好像要去拍他的肩。
就在这时,突然间寒光一闪!
一柄刀已钉入了他的手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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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9:3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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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救命的飞刀(1)
一柄三寸七分长的刀。
飞刀!
李马虎看到这把刀,一张脸突然扭曲。
接着,他的人也倒下,竟像是被一道无声无息的闪电击倒。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仿佛有些东西掉在桌上。
傅红雪霍然转身,就看到了叶开。
叶开正微笑着走进来。
他没有带刀。
傅红雪看着他,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李马虎,厉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叶开笑了笑。
他总是喜欢用笑来回答一些他根本不必回答的话。
傅红雪永不必再问了。
他也已看见桌上三根针。
惨碧色的针。
针是从李马虎手里掉下来的。
若不是那柄刀,傅红雪现在只怕也和乐乐山一样躺了下去。
难道这马马虎虎的杂货店老板,竟是心狠手辣的杜婆婆。
傅红雪紧握双手,过了很久,才抬起头。
叶开也正在看着他微笑。
傅红雪突然冷冷道:“你怎么知道我躲不过他这一招?”
叶开道:“我不知道。”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总是要来救我?”
叶开又笑了,道:“谁说我是来救你的?”
傅红雪道:“你来干什么?”
叶开淡淡道:“我只不过来将一把刀打在这个人的手上而已,手是他的,刀是我的,跟你并没有什么关系。”
傅红雪说不出话来了。
叶开施施然走过来,坐下,深深吸了口气,微笑道:“饭炒得好像还不错,香得很。”
傅红雪道:“哼。”
叶开道:“酒好像也不错,只可惜没有了。”
傅红雪正想开口,叶开忽又笑道:“我那柄刀够不够换一觥酒?”
倒在地上的人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叶开道:“若是不够,你就该还我的刀。”
还是没有人开口。
叶开叹了口气,俯下身,拍了拍这人的肩,道:“杜婆婆,我既已认出了你,你又何苦……”
他声音突然停顿,脸上居然也露出惊讶之色。
倒下去的人竟已永远起不来了。
这人的脸已扭曲僵硬;手脚已冰冷。
手背上还钉着那柄刀。
傅红雪看了看这张脸,又看了看这柄刀,道:“你刀上有毒?”
叶开道:“没有。”
傅红雪道:“没有毒这人怎么会?”
叶开沉吟着道:“他年纪看来要大得多,老人都是受不了惊吓的。”
傅红雪道:“你说他是被骇死的?”
叶开道:“手背并不是要害,刀上也绝没有毒。”
傅红雪道:“你说他就是‘断肠针’杜婆婆?”
叶开叹了口气,道:“无骨蛇既然可以是个老太婆,杜婆婆为何不能是个男人?”
傅红雪缓缓道:“是的,我知道杜婆婆是个怎么样的人。”
叶开道:“你应该知道。”
傅红雪突然冷笑道:“像他这种人,难道也会被小小的一把刀吓死?”
叶开道:“但他的确已死了。”
傅红雪道:“这究竟是把什么样的刀?”
叶开笑了笑。
他也喜欢用笑来回答他不愿回答的话。
他拔起了这柄刀。
刀锋薄面锋利,闪动着淡青的光。
他看着这柄刀时,眼睛里也发出了光。
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无论如何,你总不能不承认这也是一柄刀吧?”
傅红雪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想不到你也会用刀。”
叶开又笑了笑。
傅红雪道:“我从未看过你带刀。”
叶开淡淡道:“刀本就不是给人看的。”
傅红雪也只有承认。
叶开道:“也许只有看不见的刀,才是最可怕的刀呐!”
傅红雪道:“世上没有看不见的刀!”
叶开凝视着手里的刀,缓缓道:“也许你能看得见它,但等你看见它时,往往已太迟了……”
可以吓死人的刀,通常都是看不见的刀。
因为等你看见它时,就已太迟了。
刀又看不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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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9:3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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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救命的飞刀(2)
突然间,这柄刀已在叶开手里消失,就像是某种魔法奇迹。
傅红雪垂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眼睛里也露出了种奇怪的表情。
他终于明白了叶开的意思。
公孙断也没有看见过他的这把刀。
公孙断能看到的只是刀柄和刀鞘。
叶开淡淡道:“很容易被人看见的人,就很难杀人了。”
傅红雪在听着。
叶开慢慢地接着道:“所以懂得用刀的人,也一定懂得收藏他的刀。”
傅红雪轻轻叹息了一声,喃喃道:“只可惜这件事并不容易。”
叶开道:“的确很不容易。”
傅红雪道:“那远比使用它还要困难得多。”
叶开微笑道:“看来你已明白了。”
傅红雪道:“我已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叶开。叶开的微笑温暖而亲切。
傅红雪突又沉下了脸,冷冷道:“所以我希望你也明白一件事。”
叶开道:“什么事?”
傅红雪道:“以后永远不要再来救我,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我们本就完全没关系,你就算死在我面前,我也绝不会救你。”
叶开道:“我们不是朋友?”
傅红雪道:“不是!”
叶开也轻轻叹息了一声,苦笑道:“我明白了。”
傅红雪咬着牙,道:“那么现在你已可以去走你的路。”
叶开道:“你呢,你不出去?”
傅红雪道:“我为什么要出去?”
叶开道:“外面有人在等你。”
傅红雪道:“谁?”
叶开道:“一个不是老太婆的老太婆。”
傅红雪皱眉道:“他等我干什么?”
叶开道:“等你去问他,为什么要暗算你。”
傅红雪的眼睛突然亮了,立刻大步走了出去。
其实他根本不必急着出去。
因为外面那个人,无论再等多久,都不会着急的。
死人永远不会着急。
西门春本就不是个很高大的人,现在似已缩成了一团。
他躺在柜台后的角落里,眼珠凸出,仿佛还带着临死时的愤怒和恐惧。
是谁杀了他?
他自己显然也未想到这个人会来杀他。
一根钢锥,插在他心口上,从创口流出的血,现在还未干透。
附近却没有人。
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本就很少有人还留在街上。
傅红雪站在那里,手脚已僵硬,直到听见叶开的脚步声时,才沉声问道:“你说这人就是‘无骨蛇’西门春?”
过了很久,叶开才吐出口气,道:“是的。”
傅红雪道:“我也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叶开道:“你应该知道。”
傅红雪道:“他既没有反抗,也没有呼喊,就已被人杀了。”
叶开道:“这是致命的一锥。”
傅红雪道:“能这样杀他的人并不多。”
叶开道:“很多。”
傅红雪皱眉道:“很多?”
叶开突然长叹,道:“无论谁都可以杀了他,因为他已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苦笑道:“我怕他不肯等你,所以先点了他的穴道。”
他忽又接着道:“只不过,能杀他的人虽多,想杀他的人却不多,也许只有一个。”
傅红雪道:“谁?”
叶开道:“一个生怕你将他秘密问出来的人。”
傅红雪沉默了很久,道:“他为什么要杀我?是谁要他来杀我的?……
这就是他的秘密?”
叶开道:“不错。”
傅红雪突然冷笑,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
叶开道:“你要到哪里去?”
傅红雪道:“我走我的路,你为何不去走你自己的路呢?”
他头也不回,慢慢地走上了长街。
长街寂寂,对面窄门上的灯笼已燃起。
一阵风吹过,将那窄巷口点着的招租红纸吹得飞了起来。
风很冷,夜已将临,是不是秋天也快来了?
晚风中已有秋意,但屋子里却还是温暖如春。
在男人们看来,这地方仿佛永远都是春天。
角落里的桌子上,已有几个人在喝酒,暮色尚未浓,他们的酒意却已很浓了。
叶开刚坐下来,萧别离已将酒杯推过来,微笑道:“莫忘记你答应过请我喝酒的。”
酒杯已斟满。
叶开微笑道:“莫忘记你答应过可以挂账。”
萧别离笑道:“无论谁答应过你的话,想忘记只怕都很难。”
叶开道:“的确很难。”
萧别离道:“所以你已可以放心喝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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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9:3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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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救命的飞刀(3)
叶开大笑,举杯一饮而尽,四下看了一眼,道:“这里的客人倒真来得早。”
萧别离点点头,道:“只要灯笼一亮,立刻就有人来。”
叶开道:“所以我总怀疑他们是不是整天都在外面守着那盏灯笼的。”
萧别离又笑了笑,道:“这种地方的确很奇怪,只要来过一两次的人,很快就会上瘾了,若是不来转一转,好像连觉都睡不着。”
叶开道:“现在我已经上瘾了,今天我就已来了三次。”
萧别离笑道:“所以我喜欢你。”
叶开道:“所以你才肯让我挂账。”
萧别离大笑。
角落中那几个人都扭过头来看他,目中都带着惊讶之色。
他们到这地方来了至少已有几百次,却从未看过这孤僻的主人如此大笑。
但是他很快又顿住笑声,道:“李马虎真的就是杜婆婆?”
叶开点点头。
萧别离道:“我还是想不通,你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叶开道:“我没有看出来……我根本就什么也看不出来。”
萧别离道:“但是你猜出来了。”
叶开道:“我只不过觉得有些奇怪,西门春为什么要叫傅红雪到他那里去拿包袱。”
萧别离道:“只有这一点?”
叶开道:“我去的时候,又发觉他居然将傅红雪请到里面去吃饭。”
萧别离道:“这并没有什么奇怪。”
叶开道:“很奇怪。”
他接着又道:“现在这地方每个人都已知道傅红雪是万马堂的对头,像他这么圆滑的人,怎么肯得罪万马堂?”
萧别离道:“不错,他本该连那包袱都不肯收下来的。”
叶开道:“但他却收了下来。”
萧别离道:“所以他一定另有目的。”
叶开道:“所以我才会猜他是杜婆婆。”
萧别离道:“你没有猜错。”
叶开忽然叹了口气,道:“幸好我没有猜错。”
萧别离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他已经被我吓死了。”
萧别离怔住。
叶开道:“你想不到?”
萧别离叹了口气,道:“西门春呢?”
叶开道:“也死了。”
萧别离拿起面前的酒,慢慢地喝了下去,冷冷道:“看来你的心肠并不软。”
叶开凝视着他,淡淡道:“现在你是不是后悔让我挂账了。”
萧别离又叹了口气,道:“我只奇怪,像他们这种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而且来了就没有走。”
叶开道:“也许他们是避难,也许他们的仇家就是傅红雪。”
萧别离道:“但他们来的时候,傅红雪还只是个小孩子。”
叶开道:“那么他们为何要杀傅红雪?”
萧别离淡淡道:“你不该杀了他们的,因为这句话只有他们才能回答你。”
叶开叹道:“他们的确死得太早,也死得太快,只不过……”
萧别离道:“只不过怎么样?”
叶开忽又笑了笑,悠然道:“莫忘记死人有时也会说话的。”
萧别离道:“他们说了什么?”
叶开道:“现在还没有说,因为我还没有去问。”
萧别离道:“为什么还不问?”
叶开道:“我不急,他们当然更不会急。”
萧别离又笑了,凝视着叶开,微笑道:“你实在也是个很奇怪的人。”
叶开道:“和三老板一样奇怪……”
萧别离道:“比他更怪……”
他这句话刚说完,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骤的铜锣声,还有人在大呼:“火,救火……”
火势猛烈。
起火的地方,赫然就是李马虎的杂货店。
火苗从后面那木板屋里冒出来,一下子就将整个杂货铺都烧着,烧得好快。
就算有人想隔岸观火都不行,因为这条街上的屋子,大多都是木板造的。
片刻间,整条街都已乱了起来,各式各样可以装水的东西,一下子全都出现了。
火光照着萧别离的脸,他苍白的脸也已被映红了,沉吟着道:“看来那火是从杂货铺后面的厨房里烧起来的。”
叶开点点头。
萧别离道:“你走的时候,是不是忘了熄灯?”
叶开道:“那里根本还没有点灯。”
萧别离道:“但炉子里想必还有火。”
叶开道:“每家人的炉子里都有火。”
萧别离道:“你认为有人放火?”
叶开笑了笑,道:“我早该想到有人会放火的。”
萧别离道:“为什么?”
叶开笑得很奇怪,淡淡道:“因为死人烧焦了后,就真的永远不能说话了。”
他忽然抢过一个人手里提着的水桶,也抢着去救火了。
萧别离很快就已看不见他,但眼睛里却还是带着沉思之色。
他身旁忽然悄悄地走过来一个人,悄悄问道:“你在想什么?”
萧别离并没有扭头去看,缓缓道:“我刚得到个教训。”
这人道:“什么教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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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9:3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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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救命的飞刀(4)
萧别离道:“你若想要一个人不说话,只有将他杀了后再烧成焦炭。”
救火的人虽多,水源却不足。
幸好白天下过雨,屋子并不干燥,所以火势虽未被扑灭,总算还没有蔓延得太快。
叶开挤在救火的人丛中,目光就像鹰一样,在四下搜索。
放火的人通常也会混在救火的人丛里的,这也许因为他不愿被别人怀疑,也许因为他很欣赏别人救火的痛苦,很欣赏自己放的火。
这当然是种残酷而变态的心理,但放火的岂非就是残酷而变态的人?
只可惜这种人外表通常都很不容易看出来的。
叶开正觉得失望,忽然发觉有个人在后面用力拉他的衣襟。
他回过头,又发觉有个人很快地转过身,挤出了人群。
是个头戴着毡帽的青衣人。
叶开当然也很快地跟着挤了出去。
他挤出去后,还是只能看到这青衣人的背影。
叶开常常喜欢研究人的背影,他发现每个人的背影多多少少都有些特征,所以若要从一个人的背影认出他来,并不是件困难的事。
这青衣人的背却像是完全陌生的。
他身材并不高大,行动却很敏捷,很快地就已走出了这条街。
忽然间,四下就已看不见别的人了。
繁星在天,原野静寂。
叶开大步追过去,轻唤道:“前面的朋友是否有何指教?请留步说话。”
青衣人的脚步非但没停,反而更加快了,又走出一段路,就忽然一掠而起,施展的竟是“八步赶蝉”的上乘轻功。
这人的轻功非但很不错,身法也很美。叶开看见他宽大的衣袂在风中飞舞,忽又觉得他的身法很眼熟,却还是想不出在哪里见过这么样一个人。
走得越远,夜色就越浓。
叶开并没有急着追上去。
这青衣人若是真的不愿见他,刚才为什么要拉他的衣服?
这人若是本就想见人,他又何必急着去追?
风吹草原,长草间居然有条小径。
这人对草原中的地势显然非常熟悉,在草丛间东一转,西一转,忽然看不见了。
叶开却一点也不着急,就停下脚步,等着。
过了半晌,草丛中果然在低语:“你知道我是谁?”
叶开笑了笑,悠然低吟:“天皇皇,地皇皇,人如玉,玉生香,万马堂中沈三娘。”
草丛中有人笑了,笑声轻柔而甜美。
一个人带着笑道:“好眼力,有赏。”
叶开微笑道:“赏什么?”
沈三娘道:“赏你进来喝杯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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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9:4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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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斩草除根(1)
这荒凉的草原上,怎么会有喝酒的地方?
叶开走进去后才明白,沈三娘竟在这里建造了个小小的地室。
若不是她自己带你,你就算有一万人来找,也绝对找不到这地方。
这实在是个很奇妙的地方,里面非但有酒,居然还有张很干净的床,很精致的妆台,妆台上居然还摆着鲜花。
摆酒的桌子上,居然还有几样很精致的小菜。
叶开怔住。
沈三娘看着他,脸上带着笑,正是那种令人一见销魂的笑。
她微笑着道:“你是不是很奇怪?”
叶开忽然也笑了笑,道:“不奇怪。”
沈三娘道:“不奇怪?”
叶开也在看着她,微笑道:“像你这样的女人,无论做出什么样的事来,我都不会奇怪。”
沈三娘眼波流动,道:“看来你的确是个很懂事的男人。”
叶开道:“你也是个很懂事的女人。”
沈三娘道:“所以我们就该像两个真正懂事的人一样,先坐下来喝杯酒。”
叶开眨了眨眼,道:“然后呢?”
沈三娘又笑了,咬着嘴唇笑道:“你既然是个懂事的男人,就不该在女人面前问这种话。”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其实我只不过想听你说个故事。”
沈三娘道:“什么故事?”
叶开道:“神刀万马堂的故事。”
沈三娘道:“你怎么知道我会说这故事?”
叶开又笑了笑,淡淡道:“我知道的事还不止这一样。”
沈三娘忽然不说话了。
灯光照着她的脸,使得她看来更美,但却是种很凄凉而伤感的美,就像是夏日下的归鸿,残秋时的夕阳。
她慢慢地斟了杯酒,递给叶开。
叶开坐下。
风从上面的洞口吹过,灯光在摇晃,夜仿佛已很深了。
大地寂静,又有谁知道地下有这么样两个人,这么样坐在这里。
又有谁知道他们的心事?
沈三娘又为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地喝下去,然后才缓缓道:“你知道神刀堂的主人是谁?”
叶开点点头。
沈三娘道:“你知道白先羽和马空群,本来是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
叶开又点点头。
沈三娘道:“他们并肩作战,从关外闯到中原,终于使神刀堂和万马堂的名头响遍了武林。”
叶开道:“我也早已知道白老前辈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沈三娘叹了口气,黯然道:“就因为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所以后来才会死得那么惨。”
叶开道:“为什么?”
沈三娘道:“因为他使神刀堂一天天壮大,不但已渐渐压过了万马堂,江湖中也已几乎没有别人能比得上了。”
叶开叹道:“我想他一定得罪了很多人。”
武林大豪的声名,本就是用血泪换来的。
沈三娘咬着牙,道:“他自己也知道江湖中一定有很多人恨他,但他却未想到最恨他的人,竟是他最要好的兄弟。”
叶开道:“马空群?”
沈三娘点点头,道:“他恨他,因为他知道自己比不上他。”
叶开道:“难道他真的是死在马空群手下的?”
沈三娘恨恨道:“当然还有别的人。”
叶开道:“公孙断?”
沈三娘道:“公孙断只不过是个奴才,就凭他们两个人,怎么敢动神刀堂,何况白夫人和白二侠也是不可一世的绝顶高手。”
她目中充满了怨毒之意,接着又道:“所以那天晚上秘密暗算他们的人,至少有三十个。”
叶开动容道:“三十个。”
沈三娘点点头,道:“这三十个人想必也一定都是武林中的第一流高手。”
叶开道:“你知道他们是谁?”
沈三娘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没有人知道……除了他们自己外,绝没有别人知道。”
她不让叶开问话,很快的接着又道:“那天晚上雪刚停,马空群约了白大哥兄弟在赏雪,说是在城外的梅花庵,准备了一席很精致的酒菜。”
叶开很留意地听着,仿佛每个细节都不肯错过,所以立刻问道:“梅花庵既然是出家人的清修之地,怎么会有酒菜?”
沈三娘冷笑道:“这世上真正能做到四大皆空的出家人又有几个?”
叶开点点头,替她倒了杯酒。
他了解她的心情。
像她这种人,对世上任何事的看法当然都难免比较尖刻。
沈三娘喝完了这杯酒,才接着说道:“那天白大哥的兴致也很高,所以将他一家人全都带去了,谁知道……谁知道马空群要他们去赏的并不是白的雪,而是红的雪!”
她拿着酒杯的手已开始颤抖,明亮的眼睛也已发红了。
叶开的脸色也很沉重,道:“马空群是不是已安排好那三十个人埋伏在梅花庵里等着他。”
沈三娘点点头,凄然道:“就在那天晚上,白大哥兄弟两家,大小十一口人,全都惨死在梅花庵外,竟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叶开也不禁黯然,长叹道:“斩草除根,寸草不留,他们的手段好毒!”
沈三娘轻拭着眼角的泪痕,道:“最惨的是白大哥夫妇,他们纵横一生,死的时候竟连首级都无法保存,连他那才四岁大的孩子,都惨死在剑下。”
她又替自己倒了杯酒,很快地喝了下去,道:“但暗算他们的那三十多个蒙面刺客,也被他们手刃了二十多个。”
叶开道:“马空群左掌那三根手指,想必也是被他削断了的。”
沈三娘恨恨道:“若不是他趁白大哥不备时先以金刚掌力重创了白大哥的右臂,那天晚上他们只怕还休想得手。”
叶开道:“金刚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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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9:4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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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斩草除根(2)
沈三娘道:“马空群也是个了不起的人材,他右手练的是破山拳,左手练的却是金刚掌,据说这两种功夫都已被他练到了九成火候。”
叶开道:“白大侠呢?”
沈三娘的眼睛里立刻又发出了光,道:“白大哥艺绝天下,无论武功、机智、胆识,世上都绝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他。”
你只要看着她的眼睛,就可以知道她对她的白大哥是多么崇敬佩服。
叶开长长叹息,黯然道:“为什么千古以来的英雄人物,总是要落得个如此悲惨的下场?”
他也举杯一饮而尽,才接着说道:“白大侠满门惨死之后,马空群自然就将责任推到那些蒙面刺客身上。”
沈三娘冷笑道:“最可恨的是,他还当众立誓,说他一定要为白大哥报仇。”
叶开道:“那三十个刺客之中,能活着回去的还有几个?”
沈三娘道:“七个。”
叶开道:“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沈三娘道:“没有。”
叶开叹道:“他们自己当然更不肯说出来,马空群只怕再也没有想到这秘密也会泄漏。”
沈三娘道:“他做梦也没想到。”
叶开苦笑道:“其实连我也想不通,这秘密是怎么泄漏的。”
沈三娘沉吟着,终于缓缓道:“活着的那七个人之中,有一个突然天良发现,将这秘密告诉了白凤夫人。”
叶开道:“这种人也有天良?”
沈三娘道:“他本来也已将死在白大哥刀下,但白大哥却从他的武功上认出了他,念在他做人还有一点好处,所以刀下留情,没有要他的命。”
叶开道:“这人是谁?”
沈三娘叹道:“白凤夫人已答应过他,绝不将他的姓名泄漏。”
叶开道:“他做人有什么好处?”
沈三娘道:“若是说出了他这点好处,只怕人人都知道他是谁了。”
叶开道:“白大侠对他的武功如此熟悉,难道他竟是白大侠的朋友?”
沈三娘恨恨道:“马空群难道不是白大哥的朋友?那三十个蒙面刺客,也许全都是白大哥的朋友。”
叶开叹道:“看来朋友的确比仇敌还可怕。”
沈三娘道:“可是白大哥饶了他一命之后,他回去总算还是天良发现,否则白大哥只怕就要永远冤沉海底了。”
叶开道:“他没有说出另六个人是谁?”
沈三娘道:“没有。”
叶开道:“为什么不说?”
沈三娘道:“因为他也不知道。”
她接着道:“马空群一向是个很谨慎,很仔细的人,他选择这三十个人做暗算白大哥的刺客,当然仔细观察过他们很久,知道他们都必定在暗中对白大哥怀恨在心。”
叶开道:“想必如此。”
沈三娘道:“但这三十个人却都是和马空群直接联系的,谁都不知道另外的二十九个人是谁。”
叶开道:“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大多都有他们独特的兵刃和武功,这人多少总该看出一点线索来。”
沈三娘道:“行刺的那天晚上,这三十个人不但全都黑衣蒙面,甚至将他们惯用的兵刃也换过了,何况,这个人当然也很了解白大哥武功的可怕,行刺时心情当然也紧张得很,哪有功夫去注意别人。”
叶开垂下头,沉吟着,忽又问道:“那位白凤夫人又是谁?”
沈三娘长长叹息,凄然道:“她……她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也是个很可怜的女人,她虽然既聪明又美丽,但命运却比谁都悲惨。”
叶开道:“为什么?”
沈三娘道:“因为她喜欢的男人不但是有妇之夫,而且是那一门的对头。”
叶开道:“对头?”
沈三娘道:“她本是魔教中的大公主。”
叶开动容道:“魔教?”
沈三娘黯然道:“三百年来,武林中无论哪一门,哪一派的人,提起魔教两个字来,没有不头疼的,其实魔教中的人也是人,也有血有肉,而且,只要你不去犯他们,他们也绝不会来惹你。”
叶开苦笑道:“我总认为魔教只不过是种荒唐神秘的传说而已,谁知道世上竟真有它存在。”
沈三娘道:“近二十多年来,魔教中人的确已没人露过面。”
叶开道:“为什么?”
沈三娘道:“因为魔教教主在天山和白大哥立约赌技,输了一招,发誓从此不再入关。”
叶开叹:“白大侠当真是人中之杰,当真是了不起。”
沈三娘幽幽地道:“只可惜你晚生了二十年,没有见着他。”
叶开道:“但他当年的雄姿英发,现在我还一样能想像得到。”
沈三娘看着他,眼睛里露出一抹温柔之意,像要说什么,又忍住。
她又喝了杯酒,才接着道:“就因为天山这一战,所以魔教中上上下下,都将白大哥当作不共戴天的大对头。”
叶开叹道:“魔教中的人,气量果然未免偏狭了一些。”
沈三娘说道:“白凤夫人就是那魔教教主的独生女儿。”
叶开道:“但她却爱上了白大侠。”
沈三娘点点头,道:“就为了白大哥,她不惜叛教出走。”
叶开道:“她知道白大侠已有妻子?”
沈三娘道:“她知道,白大哥从没有欺骗过她,所以她才动了真情。”
叶开长叹道:“你若要别人真情对你,你也得用自己的真情换取。”
沈三娘的目光又变得温柔起来,轻轻道:“她明知白大哥不能常去看她,但她情愿等,有时一年中她甚至只能见到白大哥一面,但她已心满意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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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9:4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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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斩草除根(3)
叶开的眼睛仿佛遥视着远方,过了很久,才问道:“白大侠的夫人想必不知道他们这段情感。”
沈三娘道:“她至死都不知道,因为白大哥虽然是一世英雄,但对她这位夫人却带着三分畏惧,所以才苦了我们的白凤姑娘。”
叶开叹息着,道:“我明白。”
他的确明白。女人最悲惨的事,就是爱上了一个她本不该去爱的男人。
沈三娘凄然道:“最惨的是,那时她已有了白大哥的孩子。”
叶开迟疑着,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说的这孩子是不是……”
沈三娘道:“这孩子就是傅红雪。”
叶开动容道:“他果然是来找万马堂复仇的!”
沈三娘点点头,目中又有了泪光,黯然道:“为了这一天,她们母子也不知吃了多少苦。”
叶开道:“白凤夫人难道从未去向她的父亲请求帮助?”
沈三娘道:“她也是个很倔强的女人,从不要别人可怜她,何况,魔教中人既然对白大哥恨如切骨,又怎么会帮她复仇。”
叶开叹道:“她既然本是魔教中的公主,当然也不会有别的朋友。”
沈三娘道:“所以她只有全心全意地来教养她的孩子,希望她能够为白大哥洗雪这血海深仇。”
叶开道:“看来她的儿子并没有令她失望。”
沈三娘道:“他现在的确已可算是绝顶高手,我敢说天下已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但又有谁知道,他为了练武曾经吃过多少苦?”
叶开道:“无论做什么事,若想出人头地,都一样要吃苦的。”
沈三娘凝视着他,忽然问道:“你呢?”
叶开笑了笑,道:“我?……”
他的笑容中似也带着些悲伤,过了很久,才接着道:“我总比他好,因为从来也没有人管我。”
沈三娘道:“没有人管真是件幸运的事么?”
叶开又笑了笑。
他只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沈三娘轻轻叹息,柔声道:“我相信你有时也必定希望有个人来管管你的,没有人管的那种痛苦和寂寞,我很明白。”
叶开忽然改变话题,道:“这件事的大概情况,我已明白了。”
沈三娘道:“我说的本来就很详细。”
叶开道:“但你却忘了说一件事。”
沈三娘道:“什么事?”
叶开道:“你自己。”
他凝视着沈三娘,缓缓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沈三娘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马空群以为我是白凤夫人的妹妹,其实他错了。”
叶开道:“哦?”
沈三娘凄然一笑,道:“我本来也是魔教中的人,但却只不过是白凤夫人身边的一个小丫头而已。”
叶开道:“傅红雪认得你?”
沈三娘摇摇头道:“他不认识我,他很小的时候,我就离开了白凤夫人。”
叶开道:“为什么?”
沈三娘道:“因为我要找机会,混入万马堂去刺探消息。”
叶开道:“要查出那六个人是谁?”
沈三娘道:“最主要的,当然是这件事。”
叶开道:“你没有查出来?”
沈三娘道:“没有。”
她目中又露出悲愤沉痛之色,黯然接着道:“所以这几年我都是白活的。”
叶开看着她,道:“你只不过是白凤夫人的丫环,但却也为了这段仇恨,付出了你这一生中最好的十年生命?”
沈三娘道:“因为她一向对我很好,一向将我当作她的姐妹。”
叶开道:“没有别的原因?”
沈三娘垂下头,过了很久,才轻轻道:“这当然也因为白大哥一向是我最崇拜的人。”
她忽又抬起头,盯着叶开,道:“你好像一定要每件事都问个明白才甘心。”
叶开道:“我本来就是个喜欢刨根挖底的人。”
沈三娘眼睛里的表情忽然变得奇怪,盯着他道:“所以你也常常喜欢躲在屋顶上偷听别人说话。”
叶开笑了,道:“看来你好像也要将每件事都问得清清楚楚才甘心。”
沈三娘咬着嘴唇,道:“但那天晚上,屋子里的女人并不是我。”
叶开看着他,眼睛里的表情也变得很奇怪,过了很久,才慢慢地问道:“不是你是谁?”
沈三娘道:“是翠浓。”
叶开的眼睛突然亮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傅红雪看着他要拉翠浓时,脸上为什么会露出愤怒之色。
沈三娘慢慢地为他倒了杯酒,道:“所以那天晚上和你在一起的女人,就不是翠浓。”
叶开道:“不是翠浓是谁?”
沈三娘眼波忽然变得雾一样地朦胧,缓缓地道:“随便你要将谁当她都行,只要不是翠浓……”
叶开长叹了一声,道:“我明白了。”
沈三娘柔声道:“谢谢你。”
叶开问道:“但我又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沈三娘垂下头,垂得很低,好像不愿再让叶开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又过了很久,她才叹息着,黯然道:“为了复仇,我做过很多不愿做的事!”
叶开道:“也许每个人都做过一些他本来不愿做的事。”
沈三娘道:“但这一次我却不愿再做。”
叶开眼睛里充满了同情,道:“你当然不是为了自己。”
沈三娘道:“我的确是怕害了他,他和我这种女人本不该有任何关系,只不过……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叶开道:“哦?”
沈三娘用力咬着嘴唇,道:“我已尽了我的力,现在我再也不愿碰一碰我不喜欢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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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9:4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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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一醉解千愁(1)
叶开举杯饮尽,酒似已有些发苦。
他当然也了解一个女人被迫和她们憎恶的男人在一起时,是件多么痛苦的事。
沈三娘忽然抬起头来,掠了掠鬓边的散发,道:“我这一生中,从未有过我真正喜欢的男人,你信不信?”
她眼波朦胧,似已有了些酒意。
叶开轻轻叹息,只能叹息。
沈三娘道:“其实马空群对我并不错,他本该杀了我的。”
叶开道:“为什么?”
沈三娘道:“因为他早已知道我是什么人。”
叶开道:“可是他并没有杀你。”
沈三娘点点头,道:“所以我本该感激他的,但是我却更恨他。”
她用力握紧酒杯,就好像已将这酒杯当做马空群的咽喉。
樽已空。
叶开将自己杯中的酒,倒了一半给她。
然后她就将这杯酒喝了下去,喝得很慢,仿佛对这杯酒十分珍惜。
叶开凝视着她,缓缓道:“我想你现在一定永远再也不愿见到马空群。”
沈三娘道:“我不能杀他,只有不见他。”
叶开柔声道:“但你的确已尽了你的力。”
沈三娘垂着头,凝视着手里的酒杯,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事?”
叶开笑了笑,道:“因为我是个懂事的男人?”
沈三娘柔声道:“你也是个很可爱的男人,若是我年轻,一定会勾引你。”
叶开凝视着她,道:“你现在也并不老。”
沈三娘也慢慢地抬起头,凝视着他,嘴角又露出那动人的微笑,幽幽地说道:“就算还不老,也已经太迟了……”
她笑得虽美,却仿佛带着种无法形容的苦涩之意。
一种比甜还有痴味的苦涩之意。
一种凄凉的笑。
然后她就忽然站起来,转过身,又取出一樽酒,带着笑道:“所以现在我只想你陪我大醉一次。”
叶开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也有很久未曾真的醉过;”
沈三娘:“可是在你还没有喝醉以前,我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叶开道:“你说。”
沈三娘说道:“你当然看得出傅红雪是个怎么样的人。”
叶开点点头,道:“我也很喜欢他。”
沈三娘道:“他的智慧很高,无论学什么,都可以学得很好,但他却又是个很脆弱的人,有时他虽然好像很坚强,其实却只不过是在勉强控制着自己,那打击若是再大一点,他就承受不起。”
叶开在听着。
沈三娘道:“他杀公孙断的时候,我也在旁边,你永远想不到他杀了人后有多么痛苦,我也从未看过吐得那么厉害的人。”
叶开道:“所以你怕他……”
沈三娘道:“我只怕他不能再忍受那种痛苦,只怕他会发疯。”
叶开叹道:“但他却非杀人不可。”
沈三娘叹了口气,道:“可是我最担心的,还是他的病。”
叶开皱眉道:“什么病?”
沈三娘道:“一种很奇怪的病,在医书上叫癫痫,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羊癫疯,只要这种病一发作,他立刻就不能控制自己。”
叶开面上也现出忧郁之色,道:“我看过这种病发作的样子。”
沈三娘道:“最可怕的是,谁也不知道他这种病要在什么时候发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所以他心里永远有一种恐惧,所以他永远都是紧张的,永远不能放松自己。”
叶开苦笑道:“老天为什么要叫他这种人得这种病呢?”
沈三娘道:“幸好现在还没有别人知道他有这种病,马空群当然更不会知道。”
叶开道:“你能确定没有别人知道?”
沈三娘道:“绝没有。”
她的确很有信心,因为她还不知道傅红雪的病最近又发作过一次,而且偏偏是在马芳铃面前发作的。
叶开沉吟道:“他若紧张时,这种病发作的可能是不是就比较大?”
沈三娘道:“我想是的。”
叶开道:“他和马空群交手时,当然一定会紧张得很。”
沈三娘叹道:“我最怕的就是这件事,那时他的病若是突然发作……”
她嘴唇突然发抖,连话都已说不下去——非但不敢再说,连想都不敢去想。
叶开又替她倒了杯酒,道:“所以你希望我能在旁边照顾着他。”
沈三娘道:“我并不只是希望,我是在求你。”
叶开道:“我知道。”
沈三娘道:“你答应?”
叶开的目光仿佛忽然又到了远方,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可以答应,只不过,现在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件事。”
沈三娘道:“你担心的是什么?”
叶开道:“你知不知道他回去还不到一个时辰,已有两个人要杀他。”
沈三娘动容道:“是什么人?”
叶开道:“你总该听说过‘断肠针’杜婆婆,和‘无骨蛇’西门春。”
沈三娘当然听说过。
她脸色立刻变了,喃喃道:“奇怪,这俩人为什么要杀他?”
叶开道:“我奇怪的也不是这一点。”
沈三娘道:“你奇怪的又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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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9:4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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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一醉解千愁(2)
叶开沉思着,道:“我刚说起他们很可能也在这地方,他们就立刻出现了。”
沈三娘道:“你是不是觉得他们出现得太快,太恰巧?”
叶开道:“不但出现太快,就仿佛生怕别人要查问他们某样的秘密,所以自己急着要死一样。”
沈三娘道:“不是你杀了他们的?”
叶开笑了笑,道:“我至少并不急着要他们死。”
沈三娘道:“你认为是有人要杀了他们灭口?”
叶开道:“也许还不止这样简单。”
沈三娘道:“你的意思我懂。”
叶开道:“也许死的那两个人,并不是真的西门春和杜婆婆。”
沈三娘道:“你能不能说得再详细些?”
叶开沉吟着,道:“他们当然是为了一种很特别的理由,才会躲到这里来的。”
沈三娘道:“不错。”
叶开道:“他们躲了很多年,已认为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下落。”
沈三娘道:“本就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叶开道:“但今天我却忽然对人说,他们很可能就在这地方。”
沈三娘道:“你怎么知道的?”
叶开又笑了笑,淡淡道:“我知道很多事。”
沈三娘叹道:“也许你知道的已太多。”
叶开道:“我既然已说出他们很可能在这里,自然就免不了有人要去找。”
沈三娘道:“他们怕的并不是别人,而是你,因为他们想不通你怎会知道他们在这里,也猜不透你还知道些什么事。”
叶开道:“他们生怕自己的行踪泄露,所以就故意安排了那两个人出现,而且想法子让我认为这两个人就是杜婆婆和西门春。”
沈三娘道:“想什么法子?”
叶开道:“有很多法子,最简单的一种,就是叫一个人用断肠针去杀人。”
沈三娘道:“断肠针是杜婆婆的独门暗器,所以你当然就会认为这人是杜婆婆。”
叶开道:“不错。”
沈三娘道:“若要杀人,最好的对象当然就是傅红雪。”
叶开道:“这也正是他们计划中最巧妙的一点。”
沈三娘道:“那两人若能杀了傅红雪,当然很好,就算杀不了傅红雪,也对他们这计划没有妨碍。”
叶开道:“对极了。”
沈三娘道:“等到他们出手之后,那真的杜婆婆和西门春就将他们杀了灭口,让你认为杜婆婆和西门春都已死了。”
叶开道:“谁也不会对一个死了的人有兴趣,以后当然就绝不会有人再去找他们。”
沈三娘眨着眼,道:“只可惜有种人对死人也一样有兴趣的。”
叶开微笑道:“世上的确有这种人。”
沈三娘道:“所以他们只杀人灭口一定还不够,一定还要毁尸灭迹。”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常听人说,漂亮的女人大多都没有思想,看来这句话对你并不适用。”
沈三娘嫣然一笑,道:“人人说,会动脑筋的男人,通常都不会动嘴,看来这句话对你也不适用。”
叶开也笑了。
现在他们本不该笑的。
沈三娘道:“其实我也还有几件事想不通。”
叶开道:“你说。”
沈三娘道:“死的若不是杜婆婆和西门春,他们是谁呢?”
叶开道:“我只知道其中有个人的武功相当不错,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沈三娘道:“但你却不知道他是谁。”
叶开道:“也许我以后会知道的。”
沈三娘看着他道:“只要你想知道的事,你就总是能知道!”
叶开笑道:“这也许只因为我本就是个很有办法的人。”
沈三娘道:“那么你想必也该知道,杜婆婆和西门春是为什么躲到这里来的。”
叶开道:“你说呢?”
沈三娘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一字字道:“那三十个刺客中活着的还有七个,也许我们现在已找出两个来。”
叶开的表情也严肃起来,道:“这是件很严重的事,所以你最好不要太快下判断。”
沈三娘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可不可以假定他们就是。”
叶开叹了口气,叹气有时也是种答复。
沈三娘道:“他们若是还没有死,当然一定还在这地方。”
叶开道:“不错。”
沈三娘道:“这地方的人并不多。”
叶开道:“也不太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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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9:4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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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一醉解千愁(3)
沈三娘道:“以你看,什么人最可能是西门春?什么人最可能是杜婆婆?”
叶开道:“我说过,这种事无论谁都不能太快下判断。”
沈三娘道:“但只要他们还没有死,就一定还在这地方。”
叶开道:“不错。”
沈三娘道:“他们既然可以随时找两个人来做替死鬼,这地方想必一定还有他们的手下。”
叶开道:“不错。”
沈三娘道:“这些人随时随地都可能出现,来暗算傅红雪。”
叶开叹息着点了点头。
沈三娘道:“你所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
叶开沉吟着,道:“以他的武功,这些人当然不是他的对手。”
沈三娘也点了点头。
叶开道:“他既然是魔教中大公主的独生子,旁门杂学会的自然也不少。”
沈三娘道:“实在不少。”
叶开道:“但他却缺少一样事。”
沈三娘道:“哪样事?”
叶开道:“经验。”
他慢慢地接着道:“在他这种情况中,这正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却又偏偏是谁也没法子教他的。”
沈三娘道:“所以……”
叶开道:“所以你应该去告诉他,真正危险的地方并不是万马堂,真正的危险就在这小镇上,而且是他看不见,也想不到。”
沈三娘沉思着,道:“你认为马空群早已在镇上布好了埋伏?”
叶开道:“你说过,他是个很谨慎的人。”
沈三娘道:“他的确是。”
叶开道:“可是现在他身边却已没有一个肯为他拼命的人。”
沈三娘道:“公孙断的死,对他本就是个很大的打击。”
叶开道:“一个像他这么谨慎的人,对自己一定保护得很好,公孙断就算是他最忠诚的朋友,他也绝不会想要倚靠公孙断来保护他。”
沈三娘冷冷道:“公孙断本就不是个可靠的人。”
叶开道:“他当然比你更了解公孙断。”
沈三娘道:“所以你认为他一定早已另有布置。”
叶开笑了笑,道:“他若非早已有了对付傅红雪的把握,现在怎么会还留在这里。”
沈三娘道:“难道你认为傅红雪已完全没有复仇的机会?”
叶开道:“假如他只想杀马空群一个人,也许还有机会。”
沈三娘道:“假如他还想找出那六个人呢。”
叶开道:“那就很难了。”
沈三娘凝视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你究竟是在替我们担心?还是为马空群来警告我们的?现在我已渐渐分不清了。”
叶开淡淡道:“你真的分不清?”
沈三娘道:“你虽然说出了很多秘密,但仔细一想,这些秘密我们却连一点用都没有。”
叶开道:“哦?”
沈三娘道:“我若真的将这些话告诉傅红雪,他只有更紧张,更担心,更容易遭人暗算。”
叶开道:“你可以不告诉他。”
沈三娘盯着他的眼睛,像是才从他眼睛里看出他心里的秘密。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忍不住又长叹息了一声,道:“现在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叶开又笑了,淡淡道:“问我这句话的人,你已不是第一个。”
沈三娘道:“从来没有人知道你的来历?”
叶开道:“那只因连我自己都忘了。”
他举起酒杯,微笑道:“现在我只记得,我答应过要陪你大醉一次的。”
沈三娘眼波流动,道:“你真的喝醉?”
叶开笑得仿佛有些伤感,缓缓道:“我不醉又能怎么样呢?”
于是叶开醉了,沈三娘也醉了。
他醒的时候,却已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空樽下压着张素笺,是她留下来的。
笺上只有一行字,是用胭脂写的,红得就像是血:“夜晚在这里陪你喝酒的女人也不是我。”
樽旁还有胭脂。
于是叶开又加了几个字:“昨夜我根本就不在这里。”
不醉又能怎么样呢?还是醉了的好。
凌晨。
轻烟般的晨雾刚刚从长草间升起,东方的苍穹是淡青色的,其余的部分带着神秘的银灰色。
长草碧绿。
叶开走出来,长长吸了口气,空气新鲜而潮湿。
草原尚未苏醒,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声音,一种奇妙的和平宁静,正笼罩着大地。
马芳铃现在想必还在沉睡,年轻人很少会连续失眠两个晚上的。
他们的忧郁通常总是无法抗拒他们的睡意。
老年人就不同了。
叶开相信马空群是绝对睡不着的。
像他这种年纪的人,经过这么多事之后,能睡着除非是奇迹。
他在干什么?
是在悲悼着他的伙伴,还是在为自己忧虑?
萧别离现在想必也该回到他的小楼上,也许正在喝他临睡前最后的一杯酒。
丁求是不是也在那里陪他喝?
傅红雪呢?
他是不是找得着能容他安歇一夜的地方?
最让叶开惦记的,也许还是沈三娘。
他实在想不出她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但却相信像她这样的女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总会有地方可去的。
除非她已迷失了自己。
也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秃鹰,在银灰色的苍穹下盘旋着。
它看来疲倦而饥饿。
叶开抬起头,看着它,目中带着深思之色,喃喃道:“你若想找死人,就来错地方了,这里既没有死人,我也还没有死。”
他眨眨眼,忽然笑了笑,道:“要找死人,就得到有棺材的地方,是不是?”
鹰低唳,仿佛在问他:“棺材呢?棺材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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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9:4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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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无鞘之剑(1)
火熄了。
李马虎的杂货店,已烧成一片焦土,隔壁那“专卖猪牛羊三兽”的屠户和那小面馆,灾情也同样惨重。
那条窄巷的木屋,也烧得差不多了。
一些被抢救出来的零星家具,还杂乱的堆在路旁,几只破水桶正随风滚动着,也不知它们的主人到底是谁。
焦木还是湿淋淋的,大火显然刚灭不久,甚至连风中都带着焦味。
边城中的人本来起得很早,现在街上却看不见人影,想必是因为昨夜救火劳累,现在正蒙头大睡。
本已荒僻的小镇,看来更凄凉悲惨。
叶开慢慢的走上这条街,心里忽然觉得有种负罪的感觉。
无论如何,若不是他,这场火就不会烧起来,他本该提着水桶来救火的。
但昨天晚上,他提着的却是酒壶。
这一场大火后,镇上有多少人将无家可归?
叶开长长叹息了一声,不禁想起了那小面馆的老板张老实。
张老实真的是个老实人,他不但是这小面馆的老板,也是厨子和伙计,
所以一年到头,身上总是围着块油腻腻的围裙,从早上一直忙到天黑,赚来的却连个老婆都养不起。
但他还是整天笑嘻嘻的,你就算只去吃他一碗三文钱的阳春面,他还是拿你当财神爷一样照顾。
所以他煮的面就算像糨糊,也从来没有人埋怨过半句。
现在面馆已烧成平地,这可怜的老实人以后怎么办呢?
隔壁杀猪的丁老四,虽然也是个光棍,情况却比他好多了。
丁老四还可以到萧别离的店里去喝几杯,有时甚至还可以在那里睡一觉。
再过去那家棉花行,居然没有被烧到,竟连外面挂着的那“精弹棉花,外卖雕漆器皿”的大招牌,也还是完整无缺的。
“清水锦绸细缎、工夫作针。”
“精制纨扇、雨具、自捍伏天绒袜。”
除了萧别离外,镇上就数这三家店最殷实,就算被火烧一烧也没关系。
但他们却偏偏全都没有被烧到。
叶开苦笑着,正想找个人去问问张老实他们的消息,想不到却先有人来找他了。
窄门上的灯笼,居然还是亮着的。
一个人突然从里面伸出半个身子来,不停地向叶开招手。
这人白白的脸,脸上好像都带着微笑,正是那绸缎行的老板福州人陈大倌。
镇上没有人比他更会做生意,也没有人比他更不得人缘了。
叶开认得他。
这地方只要是开门做生意的人,叶开已差不多认得。
他认为没事的时候找这些人聊聊,总会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现在就想不出陈大倌找他干什么?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脸上又故意作出微笑,还没有开口问他,陈大倌的头已缩了回去。
门却开了。
叶开只好走进去,忽然发现他认得的人竟几乎全在这地方,萧别离反而偏偏不在。
除了陈大倌外,每个人的脸色都很沉重,面前的桌子上既没有菜,也没有酒。
他们显然不是请叶开来喝酒的。
天色还没有大亮,屋里也没有燃灯,这些人一个个铁青着脸,瞪着一双双睡眠不足的眼睛,态度一点也不友善。
“难道他们已知道那场火是我惹出来的?”
叶开微笑着,几乎忍不住想要问问他们,是不是想找他来算账的。
他们的确要找人算账,只不过要找的并不是他,是傅红雪。
“自从这姓傅的一来,灾祸也跟着来了。”
“他不但杀了人,而且还要放火。”
“火起之前,有个人亲眼看见他去找李马虎的。”
“他到这里来,为的好像就是要给我们罪受。”
“他若不走,我们简直活不下去。”
说话的人除了陈大倌和棉花行的宋老板外,就是丁老四和张老实,这一向不大说话的老实人,今天居然也开口。
每个人提起傅红雪,都咬牙切齿的,好像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
叶开静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淡淡问道:“各位准备对他怎么样?”
陈大倌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们本来准备请他走的,但他既然来了,当然不肯就这样一走了之,所以……”
叶开道:“所以怎么样?”
张老实抢着道:“他既然要我们活不下去,我们也要他活不下去。”
丁老四一拳重重地打在桌上,大声道:“我们虽然都是安分守己良民,但惹急了我们,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宋老板捧着水烟袋,摇着头道:“狗急了也会跳墙,何况人呢?”
叶开慢慢地点了点头,好像觉得他们说的话都很有道理。
陈大倌又叹了口气,道:“我们虽然想对付他,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宋老板叹了口气,道:“像我们这样老实人,当然没法子和杀人的凶手去拼命。”
陈大倌道:“幸好我们总算还认得几个有本事的朋友。”
叶开道:“你说的是三老板?”
陈大倌道:“三老板是有身份的人,我们怎么去惊动他?”
叶开皱了皱眉,道:“除了三老板外,我倒想不出还有谁是有本事的人了。”
陈大倌道:“是个叫小路的年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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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9:4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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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无鞘之剑(2)
叶开道:“小路?”
陈大倌道:“这人虽年轻,但据说已是江湖中第一流的剑客。”
宋老板悠然道:“据说他在去年一年里,就杀三四十个人,而且杀的也都是武林高手。”
张老实咬着牙,道:“像他这种杀人的凶手,就得找个同样的人来对付他。”
陈大倌道:“这就叫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叶开沉吟着,忽然问道:“你们说的小路,是不是道路的路?”
陈大倌道:“不错。”
叶开道:“是不是路小佳?”
陈大倌道:“就是他。”
宋老板缓慢地吐出口气道:“叶公子莫非也认得他?”
叶开笑了,道:“我听说过,听说他的剑又狠又快。”
宋老板也笑了,道:“这两年来,江湖中没有听说过他的人,只怕不多。”
叶开道:“的确不多。”
宋老板道:“听说连昆仑山的神龙四剑和点苍的掌门人都已败在他的剑下。”
叶开点点头,说道:“宋老板好像对他的事熟悉得很。”
宋老板又笑了笑,悠然道:“好教叶公子得知,这位了不起的年轻人,就是我一门远亲的大少爷。”
叶开道:“他来了?”
宋老板道:“总算他还没有忘记我这个穷亲戚,前两天才派人带了信来,所以,我才知道他就在这附近。”
丁老四抢着道:“所以昨天晚上我们已找人连夜赶去谈了。”
宋老板道:“若是没有意外,今天日落之前,他想必就能赶到这里。”
张老实捏紧拳,恨声道:“那时我们就得要傅红雪的好看了。”
叶开听着,忽又笑了笑,道:“这件事各位既已决定,又何必告诉我?”
陈大倌笑道:“叶公子是个明白人,我们一向将叶公子当做自己的朋友。”
他好像生怕叶开开口说出难听的话,所以赶紧又接着解释道:“但我们也知道叶公子对那姓傅的一向不错。”
叶开道:“你们是不是怕我又来多管闲事?”
陈大倌道:“我们只希望叶公子这次莫要再照顾他就是。”
张老实道:“我是个老实人,只会说老实话。”
叶开道:“你说。”
张老实道:“你最好能帮我们的忙杀了他,你若不帮我们,至少也不能帮他,否则……”
叶开道:“否则怎么样?”
张老实站起来,大声道:“否则我就算打不过你,也要跟你拼命。”
叶开大笑,道:“好,果然是老实话,我喜欢听老实话。”
张老实大喜道:“你肯帮我们?”
叶开道:“我至少不帮他。”
陈大倌松了口气,赔笑道:“那我们就已感激不尽了。”
叶开道:“我只希望路小佳来的时候,你们能让我知道。”
陈大倌道:“当然。”
叶开叹息着,喃喃道:“我实在早就想看看这个人了,还有他那柄剑……”
突听一人道:“据说他那柄剑也很少给人看的。”
这是萧别离的声音。
他的人还在楼梯上,声音已先传了下来。
叶开抬起头,笑了笑,道:“他的剑是不是也和傅红雪的刀一样?”
萧别离也在微笑着,道:“只有一点不同。”
叶开道:“哪一点?”
萧别离道:“傅红雪的刀还杀三种人,他的剑却只杀一种。”
叶开道:“只杀哪种人?”
萧别离道:“活人!”
他慢慢地走下楼,苍白的脸上带着种惨淡的笑容,接着道:“他和傅红雪不同,在他看来,世上只有两种人,活人和死人。”
叶开道:“只要是活人他都杀?”
萧别离叹了口气,道:“至少我还未听说他剑下有过活口。”
叶开也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了。”
萧别离道:“什么事?”
叶开说道:“不知道是他的剑快,还是傅红雪的刀快。”
这件事也正是每个人都想知道的。
阳光已升起。
镇上的地保赵大,正在指挥着他手下的几个兄弟清理火场。
屋子里的人都已走出来,站在屋檐下看着,发表着议论。
萧别离和叶开却还留在屋子里。
叶开从窗口看着外面的人,微笑道:“想不到赵大做事倒很卖力。”
萧别离道:“他当然应该卖力。”
叶开道:“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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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9:4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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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无鞘之剑(3)
萧别离道:“镇上人人都知道李马虎并不马虎,他干了十来年,据说已存下上千两的银子。”
叶开沉吟着,道:“银子是烧不化的。”
萧别离道:“他也没有后人。”
叶开道:“所以只要能找得出来那些银子来,就是地保的。”
萧别离笑道:“难怪他们都说你是个明白人。”
叶开道:“他们说的话你全都听见了?”
萧别离叹道:“这些人说起话来,好像就生怕别人听不见。”
叶开道:“这就难怪你睡不着了,我本来还以为有人陪你在楼上喝酒哩。”
萧别离目光闪动,道:“你以为是丁求。”
叶开笑了笑,拉开张椅子坐下去。
萧别离道:“你想找他?”
叶开道:“说老实话,我真正想要找的人就是傅红雪。”
萧别离道:“你不知道他在哪里?”
叶开道:“你知道?”
萧别离想了想,道:“他当然不会离开这地方。”
叶开笑道:“只怕连鞭子都赶不走。”
萧别离道:“但他在这里却已很难再找得到欢迎他的人。”
叶开道:“看来的确不容易。”
萧别离沉吟着,缓缓道:“只不过有些地方既没有主人,门也从来不关的。”
叶开道:“譬如说哪些地方?”
萧别离道:“譬如说,关帝庙……”
叶开的眼睛跟着亮了,忽然站起来,道:“我最佩服的人就是这位关夫子,早该到他庙里去烧几根香了。”
萧别离笑道:“最好少烧几根,莫要烧着了房子。”
叶开也笑了笑,道:“幸好关夫子一向不开口的,否则很有这种可能。”
烧焦了的尸骨已清理出来,银子却还没有消息。
赵大已歇下来,正用大碗在喝着水,大声地吆喝着,叫他手下的弟兄别偷懒。
银子若找出来,大家全有一份的。
叶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忽然悄悄道:“听说有些人总是喜欢将银子埋在铺底下的。”
赵大精神为之一振,道:“对,我早该想到这种地方了。”
他好像这才发觉说话的人是叶开,立刻又回头笑道:“若是找到了,叶公子你在这地方的酒账,全算我赵大的。”
叶开道:“那倒不必,我只希望你能照顾照顾这个死人,替他们弄两口薄皮棺材。”
赵大道:“棺材是现成的,而且用不着花钱买。”
叶开道:“哦,这里居然有不要钱的棺材,我倒从未听说过。”
赵大笑道:“公子你莫非忘了,前天岂非有人送了好几副棺材来?”
叶开眼睛又亮了,却又问道:“棺材岂非是要送到万马堂的?”
赵大悄悄道:“这两天三老板正在走霉运,谁敢把棺材往那里送?”
叶开道:“棺材呢?”
赵大道:“本来就堆在后面的空地上,昨天起火的时候,我才叫人移到关帝庙去了,只便宜了这两天死的人,每人都可以落一口。”
叶开笑道:“看来这两天死在这里的人,倒真是死对了地方。”
赵大却叹了口气,道:“但没死的人待在这种穷地方,却真是活受罪。”
叶开道:“谁说这地方穷,说不定那边就有上千两的银子在等着你去拿哩。”
赵大大笑,道:“多谢公子吉言,我这就去拿。”
他卷起衣袖,赶过去,忽又回过头,道:“公子你若在这里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赵大一定选口最好的棺材给你。”
叶开看着他走开了,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过了很久,才苦笑着,喃喃道:“看你这小子倒真他妈的够朋友。”
这条街虽然是这地方的精华,这地方却当然不止这么样一条街!
走出这条街往左转,屋子就更简陋破烂,在这里住的不是牧羊人,就是赶车洗马的,那几个大老板店里的伙计,也住在这里。
一个大肚子的妇人,正蹲在那里起火。
她的背上背着个孩子,旁边还站着三个,一个个都是面有菜色,她自己看来却更憔悴苍老得像是老太婆。
叶开暗中叹了口气——为什么越穷的人家,孩子偏偏越多呢?
是不是因为他们没钱在晚上点灯,也没别的事做。
无论如何,人越穷,孩子越多,孩子越多,人就更穷,这好像已成了条不变的定律。
叶开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却又想不出什么方法来让别人少生几个孩子。
但他相信,这问题以后总有法子解决的。
再往前面走不多远,就可以看到那间破落的关帝庙了。
庙里的香火并不旺,连关帝老爷神像上的金漆都已剥落。
大门也快塌了,棺材就堆在院子里,院子并不大,所以棺材只能摞起来放。
庙里的神案倒还是完整的,若有个人睡上去,保证不会垮下来。
因为现在就有个人睡在上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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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9:4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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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无鞘之剑(4)
一个脸色苍白的人,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柄漆黑的刀,一双发亮的眼睛,正在瞪着叶开。
叶开笑了。
傅红雪却没有笑,冷冷地瞪着他,道:“我说过,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
叶开道:“我听你说过。”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又来找我?”
叶开道:“谁说我是来找你的?”
傅红雪道:“我。”
叶开又笑了。
傅红雪道:“这地方只有两个人,一个活人,一个木头人,你来找的总不会是木头人。”
叶开道:“你说的是关夫子?”
傅红雪道:“我只知道他是个木头人。”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从来不会尊敬别人,但至少总该对他尊敬的。”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因为他已成神。”
傅红雪冷笑道:“他是你的神,不是我的。”
叶开道:“你从不信神。”
傅红雪道:“我信的不是这种人,也想不出他做过什么值得我尊敬的事。”
叶开道:“他至少没有被曹操收买,至少没有出卖朋友。”
傅红雪道:“没有出卖朋友的人很多。”
叶开道:“但你总该知道……”
傅红雪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我只知道若不是他的狂妄自大,蜀汉就不会亡得那么快。”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尊敬他了。”
傅红雪道:“哦?”
叶开道:“因为别人都尊敬他,你无论做什么事,都一定要跟别人不同。”
傅红雪忽然翻身掠起,慢慢地走了出去。
叶开道:“你这就走?”
傅红雪冷冷地道:“这里的俗气太重,我实在受不了。”
叶开叹道:“一个人若要活在这世上,有时就得俗一点的。”
傅红雪道:“那是你的想法,随便你怎么想,都跟我没关系。”
叶开道:“你怎么想?”
傅红雪道:“那也跟你没关系。”
叶开道:“难道你不准备在这世界上活下去?”
傅红雪道:“我根本就没有在你这世界上活过。”
他没有回头。
叶开看不见他的脸,却看见他握刀的手突然握得更紧。
只可惜无论他如何用力,也握不碎心里的痛苦。
叶开看着他,缓缓道:“无论你怎么想,总有一天,你还是会回到这世上来的,因为你还是要活下去,而且非活下去不可。”
傅红雪似已听不见这些话,他左脚先迈出一步,僵直的右腿才跟着拖过去。
叶开看着他的腿,目中忽又露出了忧虑之色。
纵然他的刀能比路小佳的剑快,但是这条腿……
傅红雪已走出了院子。
叶开并没有留他,也没有提起路小佳的事。
路小佳至少还有两三个时辰才能来,他不愿让傅红雪从现在一直紧张到日落时。
他到这里来,本来就不是为了警告傅红雪。
他为的是院子里的棺材。
棺材本来是全新的,漆得很亮,现在却已被碰坏了很多地方,有些甚至已经被烧焦。
若不是赵大突然心血来潮,这些棺材只怕也已被那一把火烧光。
也许那放火的人本就打算将这些棺材烧了的。
叶开捡了一大把石子,坐在石阶上,将石子一粒粒往棺材上掷过去。
石子打中棺材,就发出“咚”的一响。
这棺材是空的。
但等到他掷出的第八粒石子打在棺材上时,声音却变了。
这口棺材竟好像不是空的。
棺材里有什么?
空棺材固然比较多,不空的棺材居然也有好几口。
叶开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竞走过去将这几口棺材搬出来。
他为什么突然对空棺材发生了兴趣。
打开棺盖,里面果然不是空的。
棺材里竟有个死人。
除了死人,棺材里还会有什么?
但这死人竟赫然是刚才还在跟他说过话的张老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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