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嚴經 （浅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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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諸佛如來所說涅槃，說何等法名為涅槃？」

佛告大慧：「一切識自性習氣，及藏識、意、意識見習轉已，我及諸佛說名涅槃，即是諸法性空境界。復次，大慧！涅槃者，自證聖智所行境界，遠離斷常及以有無。云何非常？謂離自相共相諸分別故。云何非斷？謂去來現在一切聖者自證智所行故。復次，大慧！大般涅槃不壞不死，若死者應更受生，若壞者應是有為，是故涅槃不壞不死，諸修行者之所歸趣。復次，大慧！無捨無得故，非斷非常故，不一不異故，說名涅槃。復次，大慧！聲聞緣覺知自共相捨離憒閙，不生顛倒不起分別，彼於其中生涅槃想。

「復次，大慧！有二種自性相。何者為二？謂：執著言說自性相，執著諸法自性相。執著言說自性相者，以無始戲論執著言說習氣故起。執著諸法自性相者，以不覺自心所現故起。

那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再次對佛陀說：「世尊！諸佛如來所說的『涅槃』，究竟是指什麼法而稱為涅槃呢？」

佛陀告訴大慧：「當一切識的自性習氣，以及藏識（ālayavijñāna）、意（manas）、意識（manovijñāna）等見取習氣都徹底轉化後，我與諸佛便稱之為涅槃，這即是諸法本性空寂的境界。

再者，大慧，所謂涅槃，是聖者自證智慧（pratyātmāryajñāna）所行經的境界，遠離了斷見與常見，也遠離了存在與不存在。為什麼說它『非常』（非永恆不變）？因為它已經脫離了對自身特相（svalakṣaṇa）與共相（sāmānyalakṣaṇa）的種種分別。為什麼說它『非斷』（非斷滅）？因為它是過去、未來、現在一切聖者以自證智所運行的境界。

此外，大慧，大般涅槃（mahāparinirvāṇa）是不毀壞、不死寂的。如果它是死寂的，就應該會再次受生；如果它是會毀壞的，那它就屬於有為法（saṃskṛtadharma）。因此，涅槃是不壞不死的，它是所有修行者的終極歸宿。

再者，大慧，因為涅槃沒有捨棄也沒有獲得，既非斷滅也非永恆，既非同一也非相異，所以才被稱為涅槃。

此外，大慧，聲聞（śrāvaka）與緣覺（pratyekabuddha）雖然明瞭自相與共相，遠離了世間喧鬧，不再生起顛倒見，也不生起虛妄分別，但他們在這種狀態中仍會生出『涅槃』的執著想。

此外，大慧，有二種對自性相（svabhāvalakṣaṇa）的執著：第一是執著於語言表達的自性相，第二是執著於諸法本質的自性相。執著語言自性相，是因為從無始以來受虛妄戲論（prapañca）與言語習氣所影響而產生的；執著諸法自性相，則是因為沒能覺察到一切境界皆是由自心所顯現而產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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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次，大慧！諸佛有二種加持，持諸菩薩，令頂禮佛足請問眾義。云何為二？謂：令入三昧，及身現其前手灌其頂。大慧！初地菩薩摩訶薩蒙諸佛持力故，入菩薩大乘光明定，入已十方諸佛普現其前身語加持，如金剛藏及餘成就如是功德相菩薩摩訶薩者是。大慧！此菩薩摩訶薩蒙佛持力入三昧已，於百千劫集諸善根，漸入諸地，善能通達治所治相，至法雲地處大蓮花微妙宮殿，坐於寶座，同類菩薩所共圍繞，首戴寶冠身如黃金，瞻蔔花色如盛滿月，放大光明，十方諸佛舒蓮花手，於其座上而灌其頂。如轉輪王太子受灌頂已而得自在，此諸菩薩亦復如是，是名為二。諸菩薩摩訶薩為二種持之所持故，即能親見一切諸佛，異則不能。復次，大慧！諸菩薩摩訶薩入於三昧現通說法，如是一切皆由諸佛二種持力。大慧！若諸菩薩離佛加持能說法者，則諸凡夫亦應能說。大慧！山林草樹城郭宮殿及諸樂器，如來至處，以佛持力尚演法音，況有心者，聾盲瘖瘂離苦解脫。大慧！如來持力有如是等廣大作用。」



此外，大慧！諸佛會透過兩種方式加持菩薩，讓他們能頂禮佛足並請問各種義理。哪兩種呢？第一是讓菩薩進入三昧（samādhi）；第二是佛親自在菩薩面前現身，並親手為其灌頂（abhiṣeka）。

大慧！初地（prathama-bhūmi）的菩薩摩訶薩（bodhisattva-mahāsattva），因為蒙受諸佛的加持力，得以進入名為「菩薩大乘光明」的定境。進入定境後，十方諸佛會普現在他面前，以身口意三業進行加持，就像加持金剛藏（Vajragarbha）菩薩，以及其他成就這類功德相的菩薩摩訶薩一樣。

大慧！這些菩薩摩訶薩蒙受佛力加持進入三昧後，在百千劫中累積各種善根，逐漸晉升各個地（bhūmi），能純熟地通達所對治與能對治的法相。當他們到達法雲地（dharmameghā-bhūmi）時，會住在微妙的大蓮花宮殿，坐在寶座上。這時，同類的菩薩會圍繞在他身邊，他頭戴寶冠，身體呈現如黃金般閃耀、又如瞻蔔（campaka）花般的色澤，且如同盛滿的月亮般放射出巨大的光明。十方諸佛會伸出如蓮花般的手，在寶座上為他灌頂。這就像轉輪聖王（cakravartin）的太子接受灌頂後，便能獲得統治的自在；這些菩薩的情形也是如此。這就是所謂的「二種加持」。

因為受到這二種加持的護持，菩薩摩訶薩才能親自見到一切諸佛；否則，他們是無法見到的。此外，大慧！諸菩薩摩訶薩能進入三昧、展現神通及演說佛法，這一切全都是依靠諸佛的這二種加持力。

大慧！如果菩薩離開了佛的加持還能說法，那麼凡夫（pṛthagjana）也應該能說法了。大慧！山林、草木、城郭、宮殿以及各種樂器，只要是如來（tathāgata）到過的地方，憑藉著佛的加持力，尚且能演說法音，何況是具有心識的人？那些聾、盲、瘖、啞的人，也能因此脫離痛苦而獲得解脫。大慧！如來的加持力，就有這樣廣大深遠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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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慧菩薩復白佛言：「何故如來以其持力，令諸菩薩入於三昧及殊勝地中手灌其頂？」

佛言：「大慧！為欲令其遠離魔業諸煩惱故，為令不墮聲聞地故，為令速入如來地故，令所得法倍增長故，是故諸佛以加持力持諸菩薩。大慧！若不如是，彼菩薩便墮外道及以聲聞魔境之中，則不能得無上菩提，是故如來以加持力攝諸菩薩。」

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世尊清淨願，          有大加持力；
初地十地中，          三昧及灌頂。」

大慧菩薩再次對佛陀說：「世尊，為什麼如來要以他的加持力，讓各位菩薩進入三昧以及殊勝的境界，並親手為他們灌頂呢？」

佛陀回答說：「大慧，這是為了讓菩薩們能夠遠離魔障的干擾和各種煩惱，也是為了讓他們不至於墮入聲聞（śrāvaka）的層次，並能迅速進入如來（tathāgata）的境界，使他們所體悟的法力成倍增長。因此，諸佛才以加持力（adhiṣṭhāna-bala）來護持各位菩薩。大慧，如果不這樣做，那些菩薩就會墮入外道、聲聞或者是魔軍的境界中，進而無法成就無上菩提（anuttara-samyak-saṃbodhi）。所以，如來才以加持力來攝受護佑各位菩薩。」

這時，世尊重新以偈頌說道： 世尊擁有清淨的誓願， 並具備強大的加持力量。 從初地直到第十地（daśa-bhūmi）之中， 都能獲得三昧（samādhi）與灌頂（abhiṣeka）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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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佛說緣起，是由作起非自體起。外道亦說勝性、自在、時、我、微塵生於諸法。今佛世尊，但以異名說作緣起，非義有別。世尊！外道亦說以作者故從無生有；世尊亦說以因緣故一切諸法本無而生、生已歸滅，如佛所說，無明緣行乃至老死，此說無因非說有因。世尊說言此有故彼有，若一時建立非次第相待者，其義不成。是故外道說勝，非如來也。何以故？外道說因不從緣生而有所生。世尊所說，果待於因因復待因，如是展轉成無窮過。又此有故彼有者，則無有因。」

佛言：「大慧！我了諸法唯心所現，無能取所取，說此有故彼有，非是無因及因緣過失。大慧！若不了諸法唯心所現，計有能取及以所取，執著外境若有若無，彼有是過，非我所說。」

那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再次對佛陀說：「世尊！佛陀所說的『緣起』，是指由各種條件造作而生起，並非由法自身的本體所生。外道也主張法是由『勝性（pradhāna）』、『自在天（īśvara）』、『時間』、『自我（ātman）』或『極微（paramāṇu）』所生出的。現在佛陀世尊只是用了不同的名稱來說造作緣起，實質意義上似乎並無差別。

世尊！外道也說因為有『作者』的緣故，萬物能從『無』中生出『有』；而世尊也說因為『因緣』的緣故，一切諸法本來不存在而後生起，生起之後又回歸滅盡。正如佛陀所說：『無明（avidyā）緣行（saṃskāra）』直到『老死』，這種說法似乎也是否定了真正的因，而非說明真正的因。

世尊曾說：『因為有此，所以有彼。』如果這是在同一時間建立的，而非有先後次序的相互依存，那麼其中的義理便無法成立。因此，外道的說法似乎更為優勝，而不如來。為什麼呢？因為外道主張因是不隨緣而生的，卻能產生結果；而世尊所說的果要依待於因，因又要依待於另一個因，如此輾轉推論，將陷入無窮遞迴的過失。此外，如果說『因為有此就有彼』，就等於沒有真正的因。

佛陀告訴大慧：『我明瞭一切諸法都只是「唯心所現」，並沒有獨立的能取（grahaka，認識主體）與所取（grāhya，認識對象）。我所說的「此有故彼有」，並非是指沒有原因，也不具有因緣論上的邏輯過失。大慧！如果不能理解一切諸法皆是唯心所現，而計較有能取與所取，執著於外在環境的「有」或「無」，那樣的觀點才是有過失的，並非我所說的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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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慧菩薩復白佛言：「世尊有言說，故必有諸法；若無諸法，言依何起？」

佛言：「大慧！雖無諸法亦有言說，豈不現見龜毛、兔角、石女兒等，世人於中皆起言說。大慧！彼非有非非有，而有言說耳。大慧！如汝所說，有言說故有諸法者，此論則壞。大慧！非一切佛土皆有言說，言說者假安立耳。大慧！或有佛土瞪視顯法，或現異相，或復揚眉，或動目睛，或示微笑嚬呻謦欬憶念動搖，以如是等而顯於法。大慧！如不瞬世界、妙香世界及普賢如來佛土之中，但瞪視不瞬，令諸菩薩獲無生法忍及諸勝三昧。大慧！非由言說而有諸法，此世界中蠅蟻等蟲，雖無言說成自事故。」

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如虛空兔角，          及與石女兒；
無而有言說，          妄計法如是。
因緣和合中，          愚夫妄謂生；
不能如實解，          流轉於三有。」

大慧菩薩再次對佛陀說：「世尊！因為有了語言表達，所以一定存在著各種法；如果沒有這些法，語言又是依據什麼產生的呢？」

佛陀回答說：「大慧！雖然各種法並不真實存在，但還是有語言表達。難道你沒看見世間的人們，對於『龜毛』、『兔角』、『石女兒』（石女的孩子）這些事物，也都能產生種種言說嗎？大慧！那些事物既不是『有』，也不是『非有』，卻仍然有語言在談論它們。大慧！如果像你所說的，因為有語言就有對應的法，那麼這個理論就站不住腳了。大慧！並非所有的佛土都依賴語言來傳法，語言只不過是為了方便而設立的名詞罷了。

大慧！有的佛土是透過注視來彰顯真理，有的則是展現奇異的景象、揚起眉毛、移動眼珠、示現微笑、打哈欠、清嗓子、憶念或晃動身體，以此等方式來顯發教法。大慧！例如在『不瞬世界』、『妙香世界』以及『普賢如來』的佛土中，僅僅透過注視而不眨眼，就能讓菩薩們獲得無生法忍（anutpattika-dharma-kṣānti）與各種殊勝的三昧（samādhi）。大慧！各種法的存在並非源於語言。在這個世界上，蒼蠅、螞蟻等昆蟲雖然沒有語言，卻也能完成各自的事務。」

這時，世尊為了重申此義，說了這首偈頌：

「如同虛空中的花、兔子的角，以及石女的孩子， 這些本不存在的事物卻有言語談論，虛妄的分別心對待萬法也是如此。 在因緣（hetu-pratyaya）的和合之中，愚笨的人妄以為有法產生， 因為不能如實理解真理，才在三有（tribhava）的輪迴中流轉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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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所說常聲依何處說？」

佛言：「大慧！依妄法說，以諸妄法聖人亦現、然不顛倒。大慧！譬如陽焰、火輪、垂髮、乾闥婆城、夢幻鏡像，世無智者生顛倒解，有智不然，然非不現。大慧！妄法現時無量差別，然非無常。何以故？離有無故。云何離有無？一切愚夫種種解故，如恒河水有見不見，餓鬼不見不可言有，餘所見故不可言無，聖於妄法離顛倒見。大慧！妄法是常，相不異故，非諸妄法有差別相，以分別故而有別異，是故妄法其體是常。大慧！云何而得妄法真實？謂諸聖者於妄法中不起顛倒，非顛倒覺；若於妄法有少分想，則非聖智；有少想者，當知則是愚夫戲論，非聖言說。

那時，大慧菩薩摩訶薩（Mahāmati Bodhisattva-mahāsattva）再次對佛陀說：「世尊！您所說的『常』這個名號，是依據什麼而說的呢？」

佛陀回答說：「大慧！我是依據『虛妄法』而說的。對於各種虛妄的現象，聖人雖然也會看見它們顯現，但心境並不會產生顛倒的錯誤認知。大慧！這就像是海市蜃樓、旋火輪、眼花時看到的垂髮、蜃氣樓、夢境、幻術、鏡中影像，世間缺乏智慧的人會對這些現象產生顛倒的理解，而有智慧的人則不會。雖然如此，這些現象並非不顯現。

大慧！虛妄法顯現時雖然有著無數的差異，但它們並非是無常的。為什麼呢？因為它們遠離了『存在』與『不存在』的二元對立。為什麼說遠離了存在與不存在呢？因為一切愚夫對這些現象會產生種種不同的見解。就像恆河的水，有的眾生能看見，有的則看不見；例如餓鬼看不見水，因此不能說水『定有』；但因為其他眾生能看見，所以也不能說水『定無』。聖人對於虛妄法，已經遠離了顛倒的見解。

大慧！虛妄法的『常』態，是因為它的本性始終如一、沒有變異。並非虛妄法本身具有什麼差別相，而是因為人們的虛妄分別心，才產生了種種差異。因此，虛妄法的本體即是常。

大慧！如何才能從虛妄法中獲得真實呢？就是聖者在虛妄法中不起顛倒之心，也沒有顛倒的覺受。如果在虛妄法中還存有一絲一毫對相狀的執著想念，那就不是聖者的智慧（āryajñāna）。應當知道，凡是存有這種微細想念的人，都屬於愚夫的戲論，而非聖者的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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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慧！若分別妄法是倒非倒，彼則成就二種種性，謂：聖種性，凡夫種性。大慧！聖種性者，彼復三種，謂：聲聞，緣覺，佛乘別故。大慧！云何愚夫分別妄法生聲聞乘種性？所謂計著自相共相。大慧！何謂復有愚夫分別妄法成緣覺乘種性？謂即執著自共相時離於憒閙。大慧！何謂智人分別妄法而得成就佛乘種性？所謂了達一切唯是自心分別所見，無有外法。大慧！有諸愚夫分別妄法種種事物，決定如是、決定不異，此則成就生死乘性。大慧！彼妄法中種種事物，非即是物亦非非物。大慧！即彼妄法，諸聖智者，心、意、意識諸惡習氣自性法轉依故，即說此妄名為真如，是故真如離於心識，我今明了顯示此句，離分別者，悉離一切諸分別故。」

大慧菩薩白言：「世尊！所說妄法，為有為無？」

佛言：「如幻，無執著相故，若執著相體是有者，應不可轉，則諸緣起，應如外道說作者生。」

大慧！如果對虛妄法進行分別，不論將其視為顛倒還是非顛倒，這都會成就兩類種性，即聖者種性與凡夫種性。大慧！聖者種性又分為三種，也就是聲聞乘、緣覺乘與佛乘的差別。

大慧！為什麼愚笨的人分別虛妄法會生起聲聞乘的種性呢？這是因為他們執著於事物的自相（svalakṣaṇa）與共相（sāmānyalakṣaṇa）。大慧！又是什麼情況會使愚人分別虛妄法而成就緣覺乘種性？是指他們在執著於自相與共相的同時，試圖遠離世間的紛擾。

大慧！智慧之人是如何分別虛妄法而成就佛乘種性的呢？這就是指他們能徹底了悟一切現象唯有自心（svacitta）分別所見，並不存在心外的客觀法塵。大慧！還有些愚人分別虛妄法，認為種種事物決定就是如此、決定不會改變，這就會成就流轉生死的種性。

大慧！在那些虛妄法中的種種事物，既不是真實的物質實體，也不是完全不存在。大慧！對於這些虛妄法，諸位聖者憑藉智慧，使心、意、意識（citta-manas-vijñāna）中各種惡劣的習氣（vāsanā）與自性法產生了轉依（āśraya-parivṛtti）。因此，這時便說此虛妄即是真如（tathatā）。所以真如是超越心識分別的。我現在清楚地揭示這個道理：所謂「遠離分別」，是指悉數遠離一切形式的分別。

大慧菩薩對佛陀說：「世尊！您所說的虛妄法，究竟是有還是無？」

佛陀回答說：「虛妄法就像幻覺（māyā）一樣，因為它沒有可供執著的真實相狀。如果執著虛妄法在自體上是真實存在的，那麼它就應該是不可轉變的，如此一來，所有的緣起法（pratītyasamutpāda）就會變成像外道所說的，是由一個創造者（kartṛ）所產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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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慧又言：「若諸妄法同於幻者，此則當與餘妄作因。」

佛言：「大慧！非諸幻事為妄惑因，以幻不生諸過惡故，以諸幻事無分別故。大慧！夫幻事者，從他明呪而得生起，非自分別過習力起，是故幻事不生過惡。大慧！此妄惑法，唯是愚夫心所執著，非諸聖者。」

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聖不見妄法，          中間亦非實；
以妄即真故，          中間亦真實。
若離於妄法，          而有相生者；
此還即是妄，          如翳未清淨。

大慧又說：「如果所有虛妄的法都與幻象相同，那麼這應當會成為產生其他虛妄的原因。」

佛陀回答說：「大慧！各種幻象並非產生虛妄迷惑的原因，因為幻象本身不會產生各種過失與罪惡，而且所有的幻象都沒有分別心。大慧！所謂的幻象，是依仗他人的明咒才得以生起（māyā），並非由自身的分別心或過往習氣的力量所產生的，所以幻象不會產生過失與惡行。大慧！這種虛妄迷惑的法，僅僅是愚笨凡夫的心所執著的對象，而並非聖者的境界。」

這時，世尊重新以偈頌說道：

聖者看不見虛妄之法， 其過程也並非真實。 因為虛妄即是真實， 所以過程也是真實。 如果脫離了虛妄之法， 卻仍有法相產生， 這依然還是虛妄， 就如同眼睛被翳障遮蔽而尚未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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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次，大慧！見諸法非幻無有相似，故說一切法如幻。」

大慧言：「世尊！為依執著種種幻相，言一切法猶如幻耶？為異依此執著顛倒相耶？若依執著種種幻相，言一切法猶如幻者，世尊！非一切法悉皆如幻。何以故？見種種色相不無因故。世尊！都無有因令種種色相顯現如幻。是故，世尊！不可說言依於執著種種幻相，言一切法與幻相似。」

佛言：「大慧！不依執著種種幻相，言一切法如幻。大慧！以一切法不實速滅如電，故說如幻。大慧！譬如電光見已即滅，世間凡愚悉皆現見，一切諸法依自分別自共相現亦復如是，以不能觀察無所有故，而妄計著種種色相。」

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非幻無相似，          亦非有諸法；
不實速如電，          如幻應當知。」

此外，大慧！因為觀察到諸法並非幻化且沒有相似之物，所以才說一切法如幻。

大慧問道：「世尊！是因為執著於各種幻相，才說一切法猶如幻化呢？還是因為其他顛倒的妄想呢？如果是因為執著各種幻相而說一切法如幻，世尊，並非所有法都像幻影。為什麼呢？因為我們見到各種色相，並非沒有原因。世尊，如果完全沒有原因，就不會讓各種色相如幻影般顯現。因此，世尊，不能說是因為執著於各種幻相，才說一切法與幻影相似。」

佛陀回答說：「大慧！並非依據對各種幻相的執著才說一切法如幻。大慧！是因為一切法都不真實，且像閃電般迅速消逝，所以才說它們如幻。大慧！就如同電光一閃即逝，世間的凡夫也都能親眼見到。一切法都是依據自己的分別心而顯現出個別與共同的特徵（svalakṣaṇa 與 sāmānyalakṣaṇa），也是同樣的道理。因為不能觀察到其本質是空無所有（abhāva），因而產生虛妄的執著，計較各種色相。」

這時，世尊重新以偈頌說道：

「非幻亦無相似處，諸法本來亦非有。 不實迅速如閃電，應知一切皆如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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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如佛先說，一切諸法皆悉無生；又言如幻，將非所說前後相違？」

佛言：「大慧！無有相違。何以故？我了於生即是無生，唯是自心之所見故。若有若無一切外法，見其無性本不生故。大慧！為離外道因生義故，我說諸法皆悉不生。大慧！外道羣聚共興惡見，言從有無生一切法，非自執著分別為緣。大慧！我說諸法非有無生，故名無生。大慧！說諸法者，為令弟子知依諸業攝受生死，遮其無有斷滅見故。大慧！說諸法相猶如幻者，令離諸法自性相故。為諸凡愚墮惡見欲，不知諸法唯心所現，為令遠離執著因緣生起之相，說一切法如幻如夢。彼諸愚夫執著惡見欺誑自他，不能明見一切諸法如實住處。大慧！見一切法如實處者，謂能了達唯心所現。」

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無作故無生，          有法攝生死；
了達如幻等，          於相不分別。

那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再次對佛陀說：「世尊！正如您先前所說，一切萬法原本都沒有生起，又說它們如同幻影。這難道不是前後說法互相矛盾嗎？」

佛陀回答說：「大慧！這並沒有矛盾。為什麼呢？因為我徹悟了所謂的『生』，其實就是『無生』，這純粹是自心所顯現的影像。無論是存在或不存在，一切外在事物都沒有獨立的本性，本來就沒有生起。大慧！為了讓眾生遠離外道所主張的『因緣生起』之義，我才說一切法都未曾生起。

大慧！那些外道們聚在一起，興起種種錯誤的見解，宣稱萬法是從『有』或『無』中生出來的，而不明白這是因為他們自己的執著與分別心所造成的。大慧！我說一切法並非從『有』或『無』中生起，所以才稱為『無生』。

大慧！之所以談論萬法的存在，是為了讓弟子們知道要依隨各種業力來承受生死的流轉，藉此遮止他們陷入那種認為一切皆空、虛無荒謬的『斷滅見』（uccheda-dṛṣṭi）。大慧！之所以說萬法的相狀如同幻影，是為了讓眾生遠離對法性（svabhāva-lakṣaṇa）的固執。那些凡夫愚昧的人墮入了錯誤見解的欲望中，不知道一切法只是自心的顯現。為了讓他們遠離對因緣生起之相的執著，我才說一切法如幻、如夢。

那些愚笨的人執著於錯誤的見解，欺騙了自己也誤導了他人，無法明白地看清一切萬法真實的安住之處。大慧！所謂見到萬法的真實處，就是指能夠徹底通達：一切都只是自心的顯現。」

這時，世尊為了重申此義，說了這是為了說明生死的攝持。 若能通達萬法如幻影等道理， 對於事物的相狀就不會再起分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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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次，大慧！我當說名、句、文身相，諸菩薩摩訶薩善觀此相了達其義，疾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復能開悟一切眾生。大慧！名身者，謂依事立名，名即是身，是名名身。句身者，謂能顯義決定究竟，是名句身。文身者，謂由於此能成名句，是名文身。復次，大慧！句身者，謂句事究竟。名身者，謂諸字名各各差別，如從阿字乃至呵字。文身者，謂長短高下。復次，句身者，如足跡，如衢巷中人畜等跡。名謂非色四蘊，以名說故。文謂名之自相，由文顯故。是名名、句、文身。此名、句、文身相，汝應修學。」

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名身與句身，          及字身差別；
凡愚所計著，          如象溺深泥。

此外，大慧！我現在要說明名、句、文（音節）三種集合的特徵。如果諸位菩薩摩訶薩能仔細觀察這些特徵，澈底通達其中的意義，就能迅速成就無上正等正覺（anuttara-samyak-saṃbodhi），並能進一步啟發引導一切眾生開悟。

大慧！所謂「名身」（nāma-kāya），是指依據事物所建立的名稱，這些名稱的匯集就稱為名身。所謂「句身」（pada-kāya），是指能明確顯示出完整意義、語意決定且究竟的語句匯集。所謂「文身」（vyañjana-kāya），則是指能構成名稱與語句的基礎音節或字母集合。

此外，大慧！「句身」指的是語句所表達的意義達到究竟；「名身」是指各個字母所組成的名稱彼此有所差別，例如從「阿」（a）字到「呵」（ha）字的各種組合；「文身」則是指音調的長短與高低。

再者，「句身」就像足跡一樣，例如街道上人或牲畜留下的腳印。「名」是指非物質性的四種心識運作過程（四蘊），因為需要透過名稱來表達；「文」則是名稱的自身特相，因為名稱是藉由音節文彩來顯現的。這就是名、句、文三種集合的特徵，你應當努力修習。

這時，世尊為了重新宣說此義，說了這首偈頌：

名身、句身以及字母身， 雖然各有其差別特徵， 凡夫卻對其產生計著， 如同大象沉溺於深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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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次，大慧！未來世中有諸邪智惡思覺者，離如實法以見一異、俱不俱相，問諸智者。彼即答言，此非正問。謂：色與無常，為異為不異？如是涅槃諸行，相所相，依所依，造所造，見所見，地與微塵，智與智者，為異為不異？如是等不可記事次第而問，世尊說此當止記答。愚夫無智非所能知，佛欲令其離驚怖處，不為記說。大慧！不記說者，欲令外道永得出離作者見故。大慧！諸外道眾計有作者，作如是說：『命即是身，命異身異。』如是等說名無記論。大慧！外道癡惑說無記論，非我教中說離能所取不起分別，云何可止？大慧！若有執著能取所取，不了唯是自心所見，彼應可止。大慧！諸佛如來以四種記論為眾生說法。大慧！止記論者我別時說，以根未熟且止說故。

「復次，大慧！何故一切法不生？以離能作所作無作者故。何故一切法無自性？以證智觀自相共相不可得故。何故一切法無來去？以自共相來無所從去無所至故。何故一切法不滅？謂一切法無性相故，不可得故。何故一切法無常？謂諸相起無常性故。何故一切法常？謂諸相起即是不起，無所有故。無常性常，是故我說一切法常。」

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一向及返問，          分別與置答；
如是四種說，          摧伏諸外道。
數論與勝論，          言有非有生；
如是等諸說，          一切皆無記。
以智觀察時，          體性不可得；
以彼無可說，          故說無自性。」

此外，大慧！在未來的時代，會有一些抱持錯誤見解與邪惡思惟的人，他們背離了如實的教法，執著於「一與異」、「俱與不俱」等相狀，並以此來詰問智者。如果有人這樣問，應當回答：「這並非正確的提問。」

例如，他們會問：物質與「無常」是相同還是不同？同樣地，對於涅槃與諸行、能相與所相、能依與所依、能造與所造、能見與所見、大地與微塵、智慧與智者，也會追問它們是相同還是不同。像這類不可預設答案的議題，如果按順序提問，世尊曾教導應當以「停止回答」（置答）來對應。因為愚笨無知的人無法理解這些深義，佛陀是為了讓他們遠離驚恐與不安，才不給予肯定的答覆。大慧！之所以不予答覆，是為了讓外道永遠脫離關於「創作者」（作者）的偏見。

大慧！外道們妄想有造物主或創作者，因此會爭論說：「生命與身體是同一個」，或者說「生命與身體是不同的」。這類的言論被稱為「無記論」（未經定論的學說）。大慧！那是外道的愚昧迷惑才說這種無記論，在我的教法中並非如此。我的教法是教人遠離能觀察的「主體」與被觀察的「對體」，不生起虛妄的辨別，這又怎麼能說是停止回答的理論呢？大慧！如果有人執著於主觀與客觀的對立，不能明瞭一切境界唯是「自心所現」，那麼對於這種人才應該停止回答。

大慧！諸佛如來是運用四種答問方式（四種記論）來為眾生演說佛法的。大慧！我所說的「停止回答」，是針對特定時機，因為某些眾生的善根尚未成熟，所以暫時不對他們宣說。

此外，大慧！為什麼說「一切法不生」？因為萬法遠離了能造與所造的關係，並沒有一個實質的創作者。為什麼說「一切法無自性」？因為當以證悟的智慧去觀察事物的獨特性（自相，svalakṣaṇa）與共通性（共相，sāmānyalakṣaṇa）時，發現它們都是不可得的。為什麼說「一切法無來去」？因為事物的特性既沒有從哪裡來，也沒有去往何處。為什麼說「一切法不滅」？因為一切法本來就沒有實質的性相，既然不可得，也就無所謂滅。為什麼說「一切法無常」？因為種種相狀的生起本身就是無常的特性。為什麼說「一切法是常」？因為當相狀生起時，其實體本就不生、本無所有；這種「無常性」是恆常不變的，所以我說一切法是常。

隨後，世尊為了重申此義，宣說了偈頌：

直答、反問與分別，以及停止回答。 以此四種答問法，降伏一切的外道。 數論派與勝論派，辯論著有、非有與生。 這類的種種論調，全部都是無記論。 若以智慧來觀察，萬法體性不可得。 正因其體不可說，故說萬法無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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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願為我說諸須陀洹、須陀洹果行差別相，我及諸菩薩摩訶薩聞是義故，於須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羅漢方便相，皆得善巧。如是而為眾生演說，令其證得二無我法淨除二障，於諸地相漸次通達，獲於如來不可思議智慧境界，如眾色摩尼，普令眾生悉得饒益。」

佛言：「諦聽！當為汝說。」

大慧言：「唯。」

佛言：「大慧！諸須陀洹、須陀洹果差別有三，謂：下、中、上。大慧！下者於諸有中極七反生，中者三生五生，上者即於此生而入涅槃。大慧！此三種人斷三種結，謂：身見、疑、戒禁取，上上勝進得阿羅漢果。大慧！身見有二種，謂俱生及分別，如依緣起有妄計性。大慧！譬如依止緣起性故，種種妄計執著性生，彼法但是妄分別相，非有非無，非亦有亦無，凡夫愚癡而橫執著，猶如渴獸妄生水想，此分別身見無智慧故久遠相應，見人無我即時捨離。大慧！俱生身見，以普觀察自他之身，受等四蘊無色相故，色由大種而得生故，是諸大種互相因故，色不集故，如是觀已，明見有無即時捨離；捨身見故貪則不生，是名身見相。大慧！疑相者，於所證法善見相故，及先二種身見分別斷故，於諸法中疑不得生，亦不於餘生大師想為淨不淨，是名疑相。大慧！何故須陀洹不取戒禁？謂以明見生處苦相，是故不取。夫其取者，謂諸凡愚於諸有中貪著世樂，苦行持戒願生於彼，須陀洹人不取是相，惟求所證最勝無漏無分別法，修行戒品，是名戒禁取相。大慧！須陀洹人捨三結故離貪瞋癡。」

那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再次對佛陀說：「世尊！請求您為我解說預流（Srota-āpanna）以及預流果在修行上的各種差別特徵。我和在場的菩薩摩訶薩們聽聞這些義理後，對於預流、一來（Sakṛd-āgāmin）、不還（Anāgāmin）與阿羅漢的各種方便法相，都能得到純熟的運用。我們將以此為眾生演說，使他們證得人、法二無我，清除煩惱障與所知障，逐漸通達菩薩各地的法相，最終獲取如來那不可思議的智慧境界，如同光芒萬丈的摩尼寶珠，普遍地讓眾生獲得利益。」

佛陀說：「仔細聆聽，我為你說明。」

大慧菩薩回答：「是的，世尊。」

佛陀說：「大慧！預流者與預流果的差別可分為三類：即下等、中等與上等。大慧！下等者在三界中最多還需要七次往返受生；中等者則需經過三生或五生；上等者則在當下的這一生就能進入涅槃。大慧！這三類人都已斷除了三種束縛（三結），即：身見、疑、戒禁取。那些具備最上進境的人，最終會證得阿羅漢果。

大慧！所謂『身見』（對身體的執著見解）有兩種：一種是『與生俱來』的，另一種是『分別產生』的。就像依託緣起而產生的虛妄計著一樣。大慧！譬如依止於緣起性，就會生出各種妄想執著的自性；這些法其實只是虛妄的分別相，並非真實存在，也非不存在，亦非既存在又不存在。然而愚癡的凡夫卻橫加執著，就像口渴的野獸誤把陽焰幻影當成水源一樣。這種由分別產生的身見，是因為缺乏智慧而長期相應產生的；一旦觀察到『人無我』的道理，便能立即捨離。

大慧！至於『與生俱來的身見』，則是透過普遍觀察自己和他人的身體，了解到受、想、行、識這四種蘊並沒有物質形態，而色身是由四大種所生成的。這些四大種互相作為因緣，物質並非真實地聚集。這樣觀察後，能明晰地看清有無的本質，隨即捨棄執著。因為捨棄了身見，貪欲就不會產生，這就是身見相的特徵。

大慧！所謂『疑相』，是因為對所證悟的法有了正確且清晰的見解，並且先前所說的兩種身見（與生俱來與分別產生）都已斷除，因此對各種教法不再產生疑惑，也不會再對其他的導師產生『能使人清淨或不清淨』的錯誤期待，這就是疑相的特徵。

大慧！為什麼預流者不再執著於『戒禁取』（盲目執著於戒律或禁忌）呢？因為他們已經看透了受生的種種痛苦相，所以不再盲目抓取。那些會抓取戒禁的人，是那些貪預流者不追求這些表象，他們只尋求最殊勝、無漏、無分別的實證境界，並據此修行戒品，這就是戒禁取相的轉變。大慧！預流者因為捨棄了這三種束縛，進而能遠離貪、瞋、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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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慧白言：「貪有多種，捨何等貪？」

佛言：「大慧！捨於女色纏綿貪欲，見此現樂生來苦故，又得三昧殊勝樂故，是故捨彼非涅槃貪。大慧！云何斯陀含果？謂不了色相起色分別，一往來已善修禪行，盡苦邊際而般涅槃，是名斯陀含。大慧！云何阿那含果？謂於過未現在色相起有無見，分別過惡隨眠不起，永捨諸結更不還來，是名阿那含。大慧！阿羅漢者，謂諸禪三昧解脫力通悉已成就，煩惱諸苦分別永盡，是名阿羅漢。」

大慧言：「世尊！阿羅漢有三種，謂：一向趣寂，退菩提願，佛所變化。此說何者？」

佛言：「大慧！此說趣寂，非是其餘。大慧！餘二種人，謂：已曾發巧方便願，及為莊嚴諸佛眾會於彼示生。大慧！於虛妄處說種種法，所謂證果禪者及禪皆性離故，自心所見得果相故。大慧！若須陀洹作如是念：『我離諸結。』則有二過，謂：墮我見及諸結不斷。復次，大慧！若欲超過諸禪無量無色界者，應離自心所見諸相。大慧！想受滅三昧，超自心所見境者不然，不離心故。」

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諸禪與無量，          無色三摩提，
及以想受滅，          惟心不可得。
預流一來果，          不還阿羅漢；
如是諸聖人，          悉依心妄有。
禪者禪所緣，          斷惑見真諦；
此皆是妄想，          了知即解脫。

大慧菩薩對佛陀說：「貪欲有很多種，應該捨棄哪一種呢？」

佛陀回答說：「大慧！應當捨棄對女色纏綿不捨的貪欲。因為看清了這種現世的快樂其實是生來痛苦的根源，並且因為已經獲得了禪定三昧中更為殊勝的法樂，所以能捨棄世俗貪欲，而非捨棄對涅槃的追求。

大慧！什麼是斯陀含（sakṛd-āgāmin，一來果）呢？這是指修行者雖然尚未完全透徹物質的本相（rūpa-lakṣaṇa）而生起分別心，但在一次往返人間與天界之後，憑藉著完善修持禪定的力量，窮盡了痛苦的邊際而進入大般涅槃（parinirvāṇa），這就稱為斯陀含。

大慧！什麼是阿那含（anāgāmin，不還果）呢？這是指對於過去、未來、現在的物質現象，不再生起『存在』或『不存在』的二元對立見解。他們已不再生起分別心與過失的習氣隨眠（anuśaya），永遠捨棄了一切煩惱的束縛，不再回到欲界受生，這就稱為阿那含。

大慧！所謂的阿羅漢（arhat），是指已經成就了各種禪定三昧、解脫力與神通，所有的煩惱、痛苦與虛妄分別都已永遠滅除，這就稱為阿羅漢。

大慧菩薩問：『世尊！阿羅漢有三種，分別是志向一味趨向寂滅的、退失了菩提大願的，以及佛陀所化現的阿羅漢。請問您所指的是哪一種？』

佛陀回答說：『大慧！我所說的是指那一心趨向寂滅的阿羅漢，而不是另外兩種。大慧！那另外兩種阿羅漢，是指過去曾經發過善巧方便的誓願，為了莊嚴佛陀的法會而示現受生的菩薩。大慧！在虛妄的境界中，我宣說了種種法門，所謂的證果者、禪修者以及禪定，其本性都是遠離名相執著的，這一切都只是自己心識所顯現的證果景象罷了。

大慧！如果須陀洹（srota-āpanna，預流果）心裡想著「我已經遠離了煩惱束縛」，那他就會犯下兩種過失：一是墮入「我見」的執著，二是煩惱束縛其實並未真正斷除。

再者，大慧！如果想要超越各種禪定、四無量心（apramāṇa）與無色界（ārūpya-dhātu）的境界，應當遠離自己心識所顯現的種種相狀。大慧！如果認為「想受滅三昧」（saṃjñā-vedayita-nirodha）能超越自心所見的境界，那是錯誤的，因為它依然沒有離開心識的範疇。』

這時，世尊重新以偈頌說道：

各種禪定與無量心， 以及無色界的三昧， 乃至於想受滅盡定， 皆由唯心所現，實不可得。

預流果與一來果， 不還果以及阿羅漢， 像這樣的種種聖者， 全都是依於心識而有的一切其實也都是虛妄的分別， 唯有徹底了知這點，才是真正的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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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次，大慧！有二種覺智，謂：觀察智，及取相分別執著建立智。觀察智者，謂觀一切法，離四句不可得。四句者，謂：一異、俱不俱、有非有、常無常等。我以諸法離此四句，是故說言一切法離。大慧！如是觀法汝應修學。云何取相分別執著建立智？謂於堅、濕、煖、動諸大種性，取相執著虛妄分別，以宗、因、喻而妄建立，是名取相分別執著建立智。是名二種覺智相。菩薩摩訶薩知此智相，即能通達人、法無我，以無相智於解行地善巧觀察，入於初地得百三昧，以勝三昧力見百佛百菩薩，知前後際各百劫事，光明照曜百佛世界，善能了知上上地相，以勝願力變現自在，至法雲地而受灌頂，入於佛地十無盡願成就眾生，種種應現無有休息，而恒安住自覺境界三昧勝樂。

「復次，大慧！菩薩摩訶薩當善了知大種造色。云何了知？大慧！菩薩摩訶薩應如是觀，彼諸大種真實不生，以諸三界但是分別，惟心所現無有外物。如是觀時，大種所造悉皆性離，超過四句無我我所，住如實處成無生相。大慧！彼諸大種云何造色？大慧！謂虛妄分別，津潤大種成內外水界，炎盛大種成內外火界，飄動大種成內外風界，色分段大種成內外地界，離於虛空，由執著邪諦，五蘊聚集大種造色生。大慧！識者以執著種種言說境界為因起故，於餘趣中相續受生。大慧！地等造色有大種因，非四大種為大種因。何以故？謂若有法有形相者，則是所作非無形者。大慧！此大種造色相外道分別，非是我說。

此外，大慧！有兩種覺察的智慧，分別是「觀察智」以及「取相分別執著建立智」。所謂的「觀察智」，是指觀察一切法皆遠離四句而不可得。這「四句」是指：同一或相異、同時具備或同時不具備、存在或不存在、恆常或無常等。因為我看見諸法皆遠離這四句，所以說一切法都是「遠離」的。大慧！你應當修學這種觀察法。

什麼是「取相分別執著建立智」呢？這是指對於堅、濕、暖、動等四大種的屬性，產生取相、執著與虛妄分別，並憑藉宗（論題）、因（理由）、喻（範例）來妄自建立見解。這就稱為「取相分別執著建立智」。以上便是這兩種覺察智慧的相貌。

菩薩摩訶薩（Bodhisattva-mahāsattva）若能通達這兩種智相，就能契入「人無我」與「法無我」。以「無相智」在「解行地」中善巧觀察，進而進入「初地」，獲得一百種三昧（知前後各一百劫的事，其光芒照耀一百個佛世界。菩薩能善於了知更高地位的境界，憑藉勝願的力量，自在地示現各種變化，直到抵達「法雲地」接受灌頂，最後進入「佛地」。菩薩以十種無盡的誓願成就眾生，無有。

此外，大慧！菩薩摩訶薩應當善於了知四大種及其所造色。如何了知呢？菩薩應當如此觀察：那些四大種真實來說是「不生」的，因為觀察時，大種所造的一切物質都遠離了自性，超越了四句，沒有「我」與「我所」（Ātman and Ātmīya），安住在如實的境地，成就「無生相」。

大慧！那些四大種是如何造就色法的呢？這是由於虛妄分別：濕潤的特性構成內外的水界；炎熱的特性構成內外的火界；動盪的特性構成內外的風界；具有形礙的特性則構成內外的地界。這些皆離於虛空。由於執著邪見的真理，五蘊（Pañca-skandha）聚集，才生起大種與造色。大慧！識的生起是以執著種種言語境界為因，因此在不同的輪迴趣處中持續受生。大慧！地等造色是以四大種為因，但四大種本身並非以其他四大為因。為什麼呢？因為凡是有形相的法，都是被造作出來的，而無形相的則不然。大慧！這種關於大種造色的論點是外道的虛妄分別，並不是我的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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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次，大慧！我今當說五蘊體相，謂：色、受、想、行、識。大慧！色謂四大及所造色，此各異相。受等非色。大慧！非色諸蘊，猶如虛空無有四數。大慧！譬如虛空超過數相，然分別言此是虛空，非色諸蘊亦復如是，離諸數相，離有無等四種句故。數相者，愚夫所說，非諸聖者，諸聖但說如幻所作，唯假施設離異不異，如夢如像無別所有。不了聖智所行境故，見有諸蘊分別現前，是名諸蘊自性相。大慧！如是分別汝應捨離，捨離此已說寂靜法，斷一切剎諸外道見，淨法無我入遠行地，成就無量自在三昧，獲意生身，如幻三昧力通自在皆悉具足，猶如大地普益羣生。

「復次，大慧！涅槃有四種。何等為四？謂：諸法自性無性涅槃，種種相性無性涅槃，覺自相性無性涅槃，斷諸蘊自共相流注涅槃。大慧！此四涅槃是外道義，非我所說。大慧！我所說者，分別爾炎識滅名為涅槃。」


此外，大慧！我現在要說明五蘊的本體與特質，也就是：色、受、想、行、識。大慧！所謂「色」，是指四大元素以及由四大所構成的物質，這些都有各自不同的特徵。而受、想、行、識這四種蘊則不屬於物質。大慧！這些非物質的四蘊就像虛空一樣，本質上並不存在數量的差別。大慧！正如虛空超越了數量的特徵，但人們仍會透過分別心說「這是虛空」；非物質的四蘊也是如此，它們遠離了數量的特質，也超脫了存在或不存在等四種邏輯推論。所謂數量的特徵，是凡夫的說法，而非聖者的見解。聖者只會說這些法如同幻術所變，僅僅是為了溝通而建立的虛假名言，它們遠離了「相同」或「不同」的區別，就像夢境與影像一樣，並沒有個別獨立的實體。因為凡夫無法明了聖智所觀察的境界，才會看見五蘊生起，並對其產生分別，這就被稱為五蘊的自性相。大慧！你應當捨棄這種分別心。捨棄之後，我會為你解說寂靜的法門，這能斷除所有外道的見解，清淨法無我的境界，讓你進入「遠行地」。屆時你將成就無量的自在三昧，獲得「意生身」，並具備如幻三昧的力量與神通自在，像大地一樣普利眾生。

此外，大慧！涅槃有四種。是哪四種呢？分別是：認為諸法本性即是不存在的涅槃、認為各種特質消失後才是不存在的涅槃、認為覺察到自相是不存在的涅槃，以及認為斷絕五蘊自相與共相的不斷流轉便是涅槃。大慧！這四種涅槃都是外道的義理，並非我所傳授的法門。大慧！我所說的涅槃，是指徹底消除對認知對象的分別心，這才稱為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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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慧言：「世尊！豈不建立八種識耶？」

佛言：「建立。」

大慧言：「若建立者，云何但說意識滅非七識滅。」

佛言：「大慧！以彼為因及所緣故，七識得生。大慧！意識分別境界起執著時，生諸習氣長養藏識，由是意俱我我所執思量隨轉無別體相，藏識為因為所緣故，執著自心所現境界，心聚生起展轉為因。大慧！譬如海浪自心所現，境界風吹而有起滅，是故意識滅時七識亦滅。」

爾時世尊重說頌曰：

「我不以自性，          及以於作相，
分別境識滅，          如是說涅槃。
意識為心因，          心為意境界；
因及所緣故，          諸識依止生。
如大瀑流盡，          波浪則不起；
如是意識滅，          種種識不生。

大慧菩薩對佛陀說：「世尊，您難道不主張建立『八識』嗎？」

佛陀回答：「是的，我有建立八識。」

大慧菩薩問道：「既然建立了八識，為什麼您只說意識（第六識）會消滅，而不說其他七種識也會消滅呢？」

佛陀解釋道：「大慧，因為有那種因與所緣（對象）的存在，七識才能得以產生。大慧，當意識對外界境界進行分別並生起執著時，會產生種種習氣（Vāsanā）來滋養藏識（Ālayavijñāna，即阿賴耶識）。因此，與意（末那識）同時存在的『我』與『我所』（Ātma-ātmīya）之執著與思量會隨之運作，兩者並沒有分別的體相。以藏識為因與所緣，執著於自心所顯現的境界，種種心識聚集成形並生起，彼此互為因果。大慧，這就像海浪一樣，是因為自心顯現的境界之風在吹動，才會有起伏生滅。所以，當意識滅除時，七種識也會隨之熄滅。」

隨後，世尊以偈頌重申：

「我不以自性的滅除，或是以造作之相的消失， 將分別境界的心識熄滅，稱為真正的涅槃（Nirvāṇa）。 意識是心的根源，而心則是意識運作的境界。 正是因為因與所緣，所有的心識才依止而生。 如同巨大的瀑布水流乾涸後，波浪就不再翻騰； 同樣地，當意識滅除時，種種心識便不再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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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次，大慧！我今當說妄計自性差別相，令汝及諸菩薩摩訶薩善知此義，超諸妄想證聖智境，知外道法，遠離能取所取分別，於依他起種種相中，不更取著妄所計相。大慧！云何妄計自性差別相？所謂：言說分別所說分別，相分別，財分別，自性分別，因分別，見分別，理分別，生分別，不生分別，相屬分別，縛解分別。大慧！此是妄計自性差別相。云何言說分別？謂執著種種美妙音詞，是名言說分別。云何所說分別？謂執有所說事，是聖智所證境，依此起說，是名所說分別。云何相分別？謂即於彼所說事中，如渴獸想，分別執著堅、濕、煖、動等一切諸相，是名相分別。云何財分別？謂取著種種金銀等寶，而起言說，是名財分別。云何自性分別？謂以惡見如是分別此自性，決定非餘，是名自性分別。云何因分別？謂於因緣分別有無，以此因相而能生故，是名因分別。云何見分別？謂諸外道惡見，執著有無、一異、俱不俱等，是名見分別。云何理分別？謂有執著我我所相，而起言說，是名理分別。云何生分別？謂計諸法若有若無從緣而生，是名生分別。云何不生分別，謂計一切法本來不生，未有諸緣而先有體，不從因起，是名不生分別。云何相屬分別？謂此與彼遞相繫屬，如針與線，是名相屬分別。云何縛解分別？謂執因能縛而有所縛，如人以繩方便力故縛已復解，是名縛解分別。大慧！此是妄計性差別相，一切凡愚於中執著若有若無。大慧！於緣起中執著種種妄計自性，如依於幻見種種物，凡愚分別見異於幻。大慧！幻與種種非異非不異，若異者，應幻非種種因；若一者，幻與種種應無差別，然見差別，是故非異非不異。大慧！汝及諸菩薩摩訶薩於幻有無不應生著。」



「此外，大慧！我現在要說明『虛妄計著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的各種差別特徵，好讓你與各位大菩薩們能透徹了解其中的義理，超越一切虛妄的幻想，親自證得聖者的智慧境界。藉此你們能洞察外道的教法，遠離能認識的主體與被認識的客體（grāhya-grāhaka）之間的二元分別，在依他起（paratantra）的種種現象中，不再執著於虛妄所計著的假相。

大慧！什麼是虛妄計著自性的差別特徵呢？也就是所謂的：言語分別、所說內容的分別、特徵（相）的分別、財物的分別、自性（本質）的分別、因果的分別、見解的分別、道理的分別、生起的分別、不生的分別、關聯的分別，以及束縛與解脫的分別。大慧！這些就是虛妄計著自性的各種差別相。

什麼是言語分別？就是執著於各種優美動聽的音頻與詞句，這稱為言語分別。什麼是所說內容的分別？就是執著於有所謂的『實體事項』可說，雖然那是聖者智慧所親證的境界，但依此而產生的言語描述與執著，就稱為所說內容的分別。什麼是特徵的分別？就是對於剛才提到的那些所說事項中，像口渴的野獸追求陽燄幻影一般，分別並執著於堅硬、潮濕、溫暖、變動等一切物質與精神的特性，這稱為特徵的分別。什麼是財物的分別？就是貪圖執著於各種金銀等寶物而產生的種種言論，這稱為財物的分別。」



什麼是自性分別？就是以錯誤的見解來分別這些自性，認定事物具備決定性的特徵，而不可能是其他的樣子，這就稱為自性分別。什麼是因分別？就是對於因緣分別其存在或不存在，認為憑藉這些原因的特徵就能產生結果，這就稱為因分別。什麼是見分別？就是指各類外道抱持錯誤見解，執著於存在或不存在、一體或異體、共同或不共同等二元對立，這就稱為見分別。什麼是理分別？就是執著於「我」以及「我所擁有」的形相，並以此生起種種言說論議，這就稱為理分別。什麼是生分別？就是妄自計度諸法是存在或不存在，並且是從緣分而產生的，這就稱為生分別。什麼是不生分別？就是妄自計度一切法本來就不產生，認為在因緣尚未具備之前就已經先有了實體，且不隨順因果而生起，這就稱為不生分別。什麼是相屬分別？就是計度此事物與彼事物之間互相聯繫束縛，就像針與線的關係一樣，這就稱為相屬分別。什麼是縛解分別？就是執著於有原因能造成束縛，且有被束縛的對象，就如同人用繩子透過技巧將東西綁住後又解開一樣，這就稱為縛解分別。

大慧！以上這些就是虛妄計度（Parikalpita-svabhāva）的種種差別相。一切凡夫愚人都在其中執著於存在或不存在。大慧！在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的過程中，人們執著於種種虛妄計度的自性，就像依託著幻術而看見種種事物。凡夫愚人分別計度，看見事物與幻術有所不同。大慧！幻術與這五花八門的事物，既不是相異，也不是不相異。如果兩者相異，幻術就不應當是產生種種事物的因；如果是同一體，幻術與種種事物之間就應當沒有差別，但實際上卻能見到差別，所以薩（Bodhisattva-mahāsattva），對於幻術的存在或不存在，都不應當生起執著。

开卷有益

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心為境所縛，          覺想智隨轉；
無相最勝處，          平等智慧生。
在妄計是有，          於緣起則無；
妄計迷惑取，          緣起離分別。
種種支分生，          如幻不成就；
雖現種種相，          妄分別則無。
彼相即是過，          皆從心縛生；
妄計者不了，          分別緣起法。
此諸妄計性，          皆即是緣起；
妄計有種種，          緣起中分別。
世俗第一義，          第三無因生；
妄計是世俗，          斷則聖境界。
如修觀行者，          於一種種現；
於彼無種種，          妄計相如是。
如目種種翳，          妄想見眾色；
彼無色非色，          不了緣起然。
如金離塵垢，          如水離泥濁；
如虛空無雲，          妄想淨如是。
無有妄計性，          而有於緣起；
建立及誹謗，          斯由分別壞。
若無妄計性，          而有緣起者；
無法而有法，          有法從無生。
依因於妄計，          而得有緣起；
相名常相隨，          而生於妄計。
以緣起依妄，          究竟不成就；
是時現清淨，          名為第一義。
妄計有十二，          緣起有六種；
自證真如境，          彼無有差別。
五法為真實，          三自性亦爾；
修行者觀此，          不越於真如。
依於緣起相，          妄計種種名；
彼諸妄計相，          皆因緣起有。
智慧善觀察，          無緣無妄計；
真實中無物，          云何起分別？
圓成若是有，          此則離有無；
既已離有無，          云何有二性？
妄計有二性，          二性是安立；
分別見種種，          清淨聖所行。
妄計種種相，          緣起中分別；
若異此分別，          則墮外道論。
以諸妄見故，          妄計於妄計；
離此二計者，          則為真實法。」

當時，世尊重新以偈頌說道：

心靈被感知對象所束縛，而覺察與分別智則隨之流轉。 在離相的最勝境界中，平等的智慧便會油然而生。 在虛妄的計著中，事物被視為實有；但在緣起的觀察下，它們並不真實存在。 虛妄的計著源於迷惑的執取，而緣起法則是超越分別的。 各種支分的部分生起，如同幻象一般並非真實成就。 雖然顯現出各種形相，但若離開虛妄的分別，這些相便不存在。 那些形相本身就是過患，全都是從心靈的束縛中產生的。 懷有虛妄計著的人無法明白，分別心本身就是依緣起法而生的。 這一切虛妄計著的本性，其實也就是緣起本身。 虛妄的計著產生種種差別，是在緣起法中生出的分別。 法分為世俗諦與第一義諦，第三種「無因生」的說法是不成立的。 虛妄的計著屬於世俗層面，一旦斷除它，便是進入了聖者的境界。

正如修習禪觀的行者，在單一的事物中能見到各種紛雜的顯現，然而在那事物本身之中，其實並沒有那些紛雜的樣貌；虛妄分別的相狀也是如此。

這好比眼睛患有各種翳障，因虛妄的想像而看見了種種色彩；在那當中，既沒有色法也沒有非色法，這只是因為不了解緣起法本然的道理。

如同黃金脫離了塵垢，如同清水脫離了泥濁，也如同晴空沒有雲朵；虛妄想像的淨化過程也是如此。

雖然並沒有虛妄計執的自性存在，卻仍有緣起現象的發生；所謂的「建立」與「誹謗」，都是由於虛妄分別的破壞作用而產生的。

如果沒有虛妄計執的自性，卻仍有緣起現象，那便成了從「無」之中生出了「有」，而有的法是從「無」中產生的了。

其實是依循著虛妄計執的因緣，才有了緣起現象的出現；事物的相狀與名稱常相隨逐，進而生起了種種虛妄的計執。

藉由緣起而依附於虛妄，最終則無法成就。在此時顯現出清淨，即被稱為「第一義諦」。虛妄的遍計執有十二種，而緣起則有六種。在親自證悟的真如境界中，彼處是不存在任何差別的。五法代表了真實的法，三自性也是同樣的道理。修行者觀察這些道理，就不會違背真如的實相。根據緣起的法相，虛妄地計度出種種名言；那些所有虛妄計度的表相，全都是因為緣起而存在的。

若能以智慧細心觀察，就會發現既無所謂的緣，也沒有虛妄的計執。 在真實的實相中本無一物，又怎麼會興起分別心呢？ 圓成實性如果確實存在，那它就已經超越了「有」與「無」的對立。 既然已經遠離了有和無，又怎麼會有兩種性質的對立？ 虛妄的計度才會產生兩性的分別，而這兩性不過是人為的假名安立。 以分別心會見到種種表象，但清淨聖者的行境並非如此。 在緣起法中生起分別，才會妄想出種種的形相。 如果背離了這種對分別的正確認識，就會墮入外道的論點中。 正是因為各種虛妄的見解，才會在妄想之上又疊加妄想。 若能遠離這兩種妄計，才是真正契合了真實法。

开卷有益

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惟願為說自證聖智行相及一乘行相。我及諸菩薩摩訶薩得此善巧，於佛法中不由他悟。」

佛言：「諦聽！當為汝說。」

大慧言：「唯。」

佛言：「大慧！菩薩摩訶薩依諸聖教無有分別，獨處閑靜觀察自覺，不由他悟離分別見，上上昇進入如來地，如是修行，名自證聖智行相。云何名一乘行相？謂得證知一乘道故。云何名為知一乘道？謂離能取所取分別，如實而住。大慧！此一乘道惟除如來，非外道二乘、梵天王等之所能得。」

大慧白佛言：「世尊！何故說有三乘，不說一乘？」

佛言：「大慧！聲聞緣覺，無自般涅槃法故，我說一乘。以彼但依如來所說調伏遠離，如是修行而得解脫，非自所得；又彼未能除滅智障及業習氣，未覺法無我，未名不思議變易死，是故我說以為三乘。若彼能除一切過習，覺法無我，是時乃離三昧所醉，於無漏界而得覺悟已，於出世上上無漏界中修諸功德，普使滿足獲不思議自在法身。」

大慧菩薩摩訶薩再次對佛陀說：「世尊！請求您為我們解說『自證聖智』的實踐相狀，以及『一乘』的修行相狀，好讓我與各位菩薩摩訶薩能掌握其中的善巧方便，在佛法中不依靠他人的啟發就能自覺。」

佛陀說：「仔細聽好，我現在為你說明。」

大慧菩薩回答：「是的，世尊。」

佛陀說：「大慧！菩薩摩訶薩應當依循聖者的教法，屏除一切虛妄分別，在幽靜之處獨自觀察、體悟自性，不假外求。當他遠離了二元對待的分別見解，境界就會不斷提升，最終進入如來的地位。這樣的修行過程，就稱為『自證聖智』的行相。

至於什麼是『一乘』的行相呢？就是能夠親自證悟這唯一的解脫之道。那又如何才算證知『一乘道』？就是遠離了能認知的主體（能取）與被認知的客體（所取）的對立，安住在如實的真理之中。大慧！這一乘之道，除了如來以外，並非外道、聲聞、緣覺或梵天王等人所能證得。

大慧菩薩問佛陀說：「世尊！既然如此，為什麼您以前說有三乘，而不直接說一乘呢？」

佛陀回答：「大慧！那是因為聲聞與緣覺並無自行進入涅槃的能力，所以我才先引導他們向一乘邁進。他們僅是依靠如來的教導來調伏自心、遠離煩惱，並依此修行獲得解脫，而非自力證悟。此外，他們還沒能消除認知上的障礙（智障）以及過去行為留下的習氣（業習氣），也沒有覺悟『法無我』的真理，更未經歷所謂『不可思議變易死』的微細轉化。因此，我才說有三乘。

如果他們能除掉所有的過失與習氣，覺悟『法無我』，那時他們就會從禪定的沉醉中清醒過來，在無漏的境界中覺醒。隨後，他們將在出世間最優越的無漏界中修習各種功德，使其圓滿具足，最終獲得不可思議的自在法身（dharmakā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