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嚴經 （浅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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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告阿難：「汝言相類，是義不然。何以故？如無手人，拳畢竟滅；彼無眼者，非見全無。所以者何？汝試於途詢問盲人：『汝何所見？』彼諸盲人必來答汝：『我今眼前唯見黑暗，更無他矚。』以是義觀，前塵自暗，見何虧損？」

阿難言：「諸盲眼前唯覩黑暗，云何成見？」

佛告阿難：「諸盲無眼唯觀黑暗，與有眼人處於暗室，二黑有別、為無有別？」

「如是，世尊！此暗中人與彼群盲，二黑校量，曾無有異。」

「阿難！若無眼人全見前黑，忽得眼光，還於前塵見種種色名眼見者；彼暗中人全見前黑，忽獲燈光，亦於前塵見種種色應名燈見。若燈見者，燈能有見，自不名燈。又則燈觀，何關汝事？是故當知，燈能顯色，如是見者是眼非燈；眼能顯色，如是見性是心非眼。」

佛陀告訴阿難：「你說這兩者相似，這個道理是不正確的。為什麼呢？好比沒有手的人，拳頭的形象就徹底消失了；但那些沒有眼睛的人，並非完全沒有見性。這是什麼緣故？你試著在路上詢問盲人：『你看到了什麼？』那些盲人一定會回答你：『我現在眼前只看到一片黑暗，除此之外什麼也看不見。』從這個道理來看，只是眼前的外境顯現為黑暗，觀看的能力何曾有過損減？」

阿難說：「盲人眼前只看見黑暗，怎麼能算是有看見呢？」

佛陀告訴阿難：「盲人沒有眼睛，只能觀察到黑暗，這與有眼睛的人處在漆黑的房間裡所見到的黑暗，這兩種黑暗是有區別，還是沒有區別呢？」

阿難回答：「是的，世尊。在暗室中的人與那些盲人所見到的黑暗相比，並沒有任何不同。」

佛陀說：「阿難，如果沒有眼睛的人原本只看見黑暗，忽然得到視力，在眼前的境界中看見各種顏色，被稱作『眼睛看見』；那麼在暗室中的人原本也只看見黑暗，忽然獲得燈光，也在眼前的境界中看見各種顏色，就應該被稱作『燈火看見』。如果說是燈火在看，那麼燈火既然具備看的能力，就不該叫做燈了；而且如果是燈火在看，又與你有什麼關係呢？

所以應當知道，燈火只能顯發顏色。像這樣能看見外境的是眼睛而非燈火；而眼睛也只能顯發顏色，像這樣能看見的自性，其實是心而不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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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難雖復得聞是言，與諸大眾口已默然，心未開悟。猶冀如來慈音宣示，合掌清心佇佛悲誨。

爾時，世尊舒兜羅綿網相光手，開五輪指，誨勅阿難及諸大眾：「我初成道，於鹿園中，為阿若多五比丘等及汝四眾言：『一切眾生不成菩提及阿羅漢，皆由客塵煩惱所誤。』汝等當時因何開悟，今成聖果？」

時憍陳那起立白佛：「我今長老，於大眾中獨得解名，因悟客塵二字成果。世尊！譬如行客投寄旅亭，或宿或食，食宿事畢，俶裝前途，不遑安住；若實主人，自無攸往。如是思惟：『不住名客，住名主人，以不住者名為客義。』又如新霽，清暘昇天，光入隙中，發明空中諸有塵相；塵質搖動，虛空寂然。如是思惟：『澄寂名空，搖動名塵，以搖動者名為塵義。』」

阿難雖然聽聞了這些話，與在場的大眾一樣，口中保持沈默，但心裡尚未真正領悟。他依然期盼如來能以慈悲的聲音進一步宣說示導，於是雙手合掌，清淨心念，靜候佛陀的悲憫教誨。

這時，世尊舒展開那如兜羅綿般柔軟、具備網相光芒的手，放開五輪指，教誡阿難及大眾說：「我最初成道時，在鹿野苑中為阿若多憍陳那等五比丘以及你們四眾弟子說過：一切眾生之所以不能成就菩提與阿羅漢果，都是被外來的『客塵煩惱』所耽誤。你們當時是憑藉什麼道理而開悟，進而成就今日的聖果呢？」

當時，憍陳那長老在大眾中站起身來，恭敬地對佛說：「我現在是大眾中的長老，當初因為領悟了『客塵』這兩個字的含義而成就聖果。世尊，這就好比路途中的旅客，投宿在旅店裡，或是住宿或是用餐，事情辦完後便整理行囊繼續趕路，沒有閒暇安住下來；而真正的店主人，自然不會離開前往他處。我如此思惟：不住留的稱為『客』，安住不走的稱為『主人』，以『不住』作為『客』的義理。

又好比雨後初晴，清澈的陽光升上天空，光線透入縫隙中，映照出虛空中各種塵埃的相狀。塵埃質地輕微而在光中搖動，虛空則是寂靜不動的。我如此思惟：澄澈寂靜的稱為『空』，搖擺晃動的稱為『塵』，以『搖動』作為『塵』的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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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言：「如是。」

即時如來於大眾中，屈五輪指，屈已復開、開已又屈，謂阿難言：「汝今何見？」

阿難言：「我見如來百寶輪掌，眾中開合。」

佛告阿難：「汝見我手眾中開合，為是我手有開有合？為復汝見有開有合？」

阿難言：「世尊寶手眾中開合，我見如來手自開合，非我見性自開自合。」

佛言：「誰動誰靜？」

阿難言：「佛手不住，而我見性尚無有靜，誰為無住！」


佛陀說：「正是如此。」隨即，如來在大眾之中彎曲起他那具有五輪相的手指，彎曲之後又張開，張開之後又再次彎曲，接著對阿難說：「你現在看見了什麼？」阿難回答：「我看到如來那具足百種珍寶輪相的手掌，在大眾面前一開一合。」佛陀告訴阿難：「你看到我的手在大眾中開合，究竟是我的手在開合，還是你的見性（看見的能力）在開合？」阿難說：「是世尊的寶手在大眾中開合。我看到的是如來的手自己在開合，而不是我的見性自己在開合。」佛陀又問：「那麼，是誰在動？又是誰在靜？」阿難回答：「佛陀的手動而不止，而我的見性連『靜』的狀態都不可得，又哪裡會有什麼『動而不止（無住）』呢？」


佛言：「如是。」

如來於是從輪掌中，飛一寶光在阿難右，即時阿難迴首右𥌊；又放一光在阿難左，阿難又則迴首左𥌊。佛告阿難：「汝頭今日何因搖動？」

阿難言：「我見如來出妙寶光來我左右，故左右觀，頭自搖動。」

「阿難！汝𥌊佛光左右動頭，為汝頭動？為復見動？」


「世尊！我頭自動，而我見性尚無有止，誰為搖動！」

佛陀說：「正是如此。」如來於是從帶有輪紋的手掌中放出一道寶光，射向阿難的右側。阿難隨即轉頭向右方觀看。佛陀又放出一道光到阿難的左側，阿難便又轉頭向左方觀看。

佛陀對阿難說：「你的頭今天為什麼要左右搖動呢？」

阿難回答說：「我看見如來放出奇妙的寶光，出現在我的左右兩邊，為了看這些光，所以我左右觀望，頭也就隨之自然搖動了。」

佛陀問道：「阿難，你追隨佛陀的光芒而左右搖動頭部，究竟是你的頭在動，還是你的見性在動？」


阿難回答：「世尊，是我的頭自己在動。而我的見性（覺知本性）本就沒有所謂的靜止，又哪裡談得上有什麼搖動呢？」

佛言：「如是。」


於是如來普告大眾：「若復眾生，以搖動者名之為塵，以不住者名之為客；汝觀阿難頭自動搖，見無所動。又汝觀我手自開合，見無舒卷。云何汝今以動為身？以動為境？從始洎終念念生滅遺失真性，顛倒行事，性心失真，認物為己；輪迴是中，自取流轉！」

佛陀如此說道。這時，如來普遍告知大眾：「如果眾生將搖動不定的狀態稱為『塵』，將不遷住留存的特質稱為『客』，你們且看阿難，雖然他的頭在自行搖動，但那能見的自性卻不曾動搖；再看我的手在自行開展與合攏，但那能見的自性卻沒有隨之舒展或收縮。為什麼你們現在竟以動盪的現象當作自己的身體，將變動的環境當作真實的境界？從始至終，你們的心念隨時都在生起與滅亡，因而遺失了真實的本性，行事顛倒錯亂。當自性與心失去了真常，便誤將外物認作自我，從而在這虛妄的境界中輪迴（saṃsāra），自取流轉（saṃsāra）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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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一切法品第二之二




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唯願為我說心、意、意識五法自性相眾妙法門，此是一切諸佛菩薩入自心境離所行相，稱真實義諸佛教心。唯願如來為此山中諸菩薩眾，隨順過去諸佛，演說藏識海浪法身境界。」

爾時世尊告大慧菩薩摩訶薩言：「有四種因緣眼識轉。何等為四？所謂：不覺自心現而執取故，無始時來取著於色虛妄習氣故，識本性如是故，樂見種種諸色相故。大慧！以此四緣，阿賴耶識如瀑流水，生轉識浪。如眼識，餘亦如是。於一切諸根微塵毛孔眼等，轉識或頓生，譬如明鏡現眾色像；或漸生，猶如猛風吹大海水。心海亦爾，境界風吹起諸識浪，相續不絕。大慧！因所作相非一非異，業與生相相繫深縛，不能了知色等自性，五識身轉。大慧！與五識俱，或因了別差別境相有意識生，然彼諸識不作是念：『我等同時，展轉為因。』而於自心所現境界，分別執著俱時而起，無差別相各了自境。大慧！諸修行者入於三昧，以習力微起而不覺知，但作是念：『我滅諸識入於三昧。』實不滅識而入三昧，以彼不滅習氣種故，但不取諸境，名為識滅。

「大慧！如是藏識行相微細，唯除諸佛及住地菩薩，其餘一切二乘外道定慧之力皆不能知。唯有修行如實行者，以智慧力了諸地相善達句義，無邊佛所廣集善根，不妄分別自心所見，能知之耳。大慧！諸修行人宴處山林上中下修，能見自心分別流注，得諸三昧自在力通，諸佛灌頂菩薩圍繞，知心、意、意識所行境界，超愛業無明生死大海，是故汝等應當親近諸佛菩薩，如實修行大善知識。」


那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再次對佛陀說：「世尊，請求您為我解說關於心、意、意識、五法與自性的種種微妙法門。這些法門是所有佛與菩薩進入自心境界、遠離感官對象的虛幻相狀、並契合真實義理的核心。這是諸佛傳授的法心。請求如來為這山中的菩薩大眾，遵循過去諸佛的教法，演說如大海波浪般的藏識以及法身的境界。」

當時，世尊對大慧菩薩摩訶薩說：「眼識的產生有四種原因從無始以來對物質形態產生的虛妄習氣與愛著；第三是意識的本性本就如此；第四是喜好見到各種色彩與形態。大慧，因為這四種緣，阿賴耶識就像湍急的瀑流一樣，產生了各種轉識的波浪。不僅是眼識，其他的感官意識同時產生，就像明鏡同時映照出各種影像；有的則是逐漸產生，就像猛風吹過大海激起波浪一樣。心海也是如此，受境界之風的吹動，生起各種意識的波浪力與產生的相狀深深刻結、相互束縛，使人無法了悟色塵等對象的本質，進而生起五種感官意識。大慧，與這五識同時，或者因為辨別不同的境界相只是隨著自心顯現的境界產生分別與執著，同時生起，沒有差別，各自感知自己的對象。

大慧，有些修行者進入禪定，因為習氣的力量非常微弱，他們在生起念頭時察覺不到，只以為『我已經滅除了意識而進入三昧』。其實，他們並沒有真正滅除意識，只是帶著未滅的習氣種子進入禪定。因為不再執取各種外境，所以稱之為識滅。

大慧，藏識的運作相狀極其微細，除了諸佛以及入地的菩薩之外，其餘所有二乘人和外道，憑藉定力與慧力都無法全然理解。唯有那些依循真實理法修行的行者，能以智慧力了悟各個修行階段的相狀，精通名相義理，並在無量佛前廣泛積累善根，不對自心所見產生虛妄分別，才能真正了知這一切。

大慧，修行人在山林安靜處，無論修持的層次高低，只要能見到自心分別心的持續流動，就能獲得禪定的自在力量，得到諸佛的灌頂，被菩薩眾圍繞。他們了知心、意、意識所運行的境界，能超越愛欲、業力與無明所構成的生死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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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譬如巨海浪，          斯由猛風起，
洪波鼓溟壑，          無有斷絕時。
藏識海常住，          境界風所動，
種種諸識浪，          騰躍而轉生。
青赤等諸色，          鹽貝乳石蜜，
花果日月光，          非異非不異。
意等七種識，          應知亦如是，
如海共波浪，          心俱和合生。
譬如海水動，          種種波浪轉；
藏識亦如是，          種種諸識生。
心意及意識，          為諸相故說；
八識無別相，          無能相所相。
譬如海波浪，          是則無差別；
諸識心如是，          異亦不可得。
心能積集業，          意能廣積集；
了別故名識，          對現境說五。」

那時，世尊以偈頌重新宣說：

譬如廣闊的大海，波浪是由猛烈的強風所引起， 巨大的浪潮在深邃的海壑中翻騰，從未有停止的時候。 藏識（ālayavijñāna）之海也是恆常存在的，卻被外在境界的風所擾動， 使各種意識的浪潮，隨之躍動而相繼產生。

青色、紅色等各種顏色，或是鹽、貝殼、乳汁、石蜜， 以及花果、日月的精華，它們與大海之間既非完全不同，也非不異。 應當知道，末那識（manas）等七種意識，情況也是如此。 就像大海與波浪共存，它們與心識也是相互依存、同時生起的。

正如海水因擾動而產生各種形態的波浪， 藏識也是如此，引發出各類意識的生起。 所謂的心、末那與意識，是為了說明其不同的特徵才分別說出的； 事實上，八識之間並沒有本質上的差別特徵，也沒有「能感知者」與「被感知者」的二元對立。

就像海與波浪本質上沒有區別， 各種心識也是如此，想要從中尋找彼此的差異是辦不到的。 「心」具有累積業力種子的功能，「意」則能廣泛地收集與思慮， 「識」是因為能分別認知而得名，針對眼、耳等前五根對應的現前境界，則稱為前五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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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以頌問曰：

「青赤諸色像，          眾生識顯現；
如浪種種法，          云何願佛說？」
爾時世尊以頌答曰：

「青赤諸色像，          浪中不可得；
言心起眾相，          開悟諸凡夫。
而彼本無起，          自心所取離；
能取及所取，          與彼波浪同。
身資財安住，          眾生識所現；
是故見此起，          與浪無差別。」

那時，大慧菩薩摩訶薩（Bodhisattva-mahāsattva）用偈頌向佛陀請教： 「青色、紅色等各種物質形象，都是在眾生的意識中顯現出來的。就像海浪般生起的種種現象，究竟是為什麼？祈願佛陀為我們解說。」

這時，世尊（Bhagavat）以偈頌回答說： 「青色、紅色等各種形象，在海浪般的現象中其實是找不到實體的。之所以說心識生起了種種相狀，是為了啟發並引導凡夫開悟。 然而，這些現象本來就沒有生起，應當遠離自心所產生的執著。能認識的主體與被認識的對象，就如同波浪與水的關係一樣。 身體、財物與生存環境，全都是由眾生的意識所顯現。因此，看見這些現象的生起，其實與波浪的起伏並沒有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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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大慧復說頌言：

「大海波浪性，          鼓躍可分別；
藏識如是起，          何故不覺知？」
爾時世尊以頌答曰：

「阿賴耶如海，          轉識同波浪；
為凡夫無智，          譬喻廣開演。」
爾時大慧復說頌言：

「譬如日光出，          上下等皆照；
世間燈亦然，          應為愚說實。
已能開示法，          何不顯真實？」

那時，大慧菩薩又用偈頌說道： 大海中波浪的性質，是可以通过其奔騰湧動而被辨別出來的。 既然藏識（ālaya-vijñāna）也是如此生起，為什麼人們卻無法覺知它呢？

那時，世尊用偈頌回答說： 阿賴耶識（ālaya）就像大海，而轉識（pravṛtti-vijñāna）就如同其中的波浪。 為了讓沒有智慧的凡夫能理解，我才廣泛地運用這些比喻來闡述。

那時，大慧菩薩再次以偈頌說道： 例如陽光升起時，無論高處還是低處都能平等地照耀。 世間的燈光也是如此，應當為愚鈍的人揭示真實的情況。 既然您已經能夠開演佛法，為什麼不直接顯現最真實的究竟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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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世尊以頌答曰：

「若說真實者，          彼心無真實。
譬如海波浪，          鏡中像及夢；
俱時而顯現，          心境界亦然。
境界不具故，          次第而轉生；
識以能了知，          意復意謂然。
五識了現境，          無有定次第；
譬如工畫師，          及畫師弟子，
布彩圖眾像，          我說亦如是。
彩色中無文，          非筆亦非素。
為悅眾生故，          綺煥成眾像；
言說則變異，          真實離文字。
我所住實法，          為諸修行說；
真實自證處，          能所分別離。
此為佛子說，          愚夫別開演；
種種皆如幻，          所見不可得。
如是種種說，          隨事而變異；
所說非所應，          於彼為非說。
譬如眾病人，          良醫隨授藥；
如來為眾生，          隨心應量說。
世間依怙者，          證智所行處；
外道非境界，          聲聞亦復然。

那時，世尊以頌回答道：

如果談論真實的本質，那麼凡夫的心中並沒有真實。 如同大海的波浪、鏡中的影像以及夢境一般， 雖然同時顯現，心的認知對象（心境界）也是如此。 因為外在境界並非獨立存在，所以認知是依序產生的。 意識負責了別與認知，意根則進一步產生思量。 五種感官意識了別眼前的境界，並沒有固定的先後次序。

譬如一位畫師或是他的門徒， 分布色彩來繪製各種圖像，我說教法也是像這樣。 在色彩本身中並沒有線條或圖案，也不在畫筆或畫布中； 但為了讓眾生歡喜，才透過華麗的點綴化成種種形貌。

言語的說法會隨著情境而變動，真實的本質則是超越文字的。 我所安住的真實法性，是為了所有的修行者而說的； 在真實自證的境界中，已經遠離了主客體（能、所）的分別。 這是為佛弟子所說的教法，至於對凡夫則有另外的開示。

種種事物都如同幻影，所見到的並非實有不可得。 像這樣種種的學說，是隨順具體情境而產生的變通； 所說的教法若非針對當下的根器，對那個人來說就不是真正的教導。 猶如面對眾多的病人，良醫會隨病症給予藥方； 如來也是為了眾生，隨順其心量與根基給予相應的解說。 這是作為世間依止者（如來）所親證的智慧行處， 並非外道所能企及的境界，對聲聞（Śrāvaka）而言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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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次，大慧！菩薩摩訶薩若欲了知能取所取分別境界，皆是自心之所現者，當離憒閙昏滯睡眠，初中後夜勤加修習；遠離曾聞外道邪論及二乘法，通達自心分別之相。

「復次，大慧！菩薩摩訶薩住智慧心所住相已，於上聖智三相當勤修學。何者為三？所謂：無影像相，一切諸佛願持相，自證聖智所趣相。諸修行者獲此相已，即捨跛驢智慧心相，入菩薩第八地，於此三相修行不捨。大慧！無影像相者，謂由慣習一切二乘外道相故而得生起；一切諸佛願持相者，謂由諸佛自本願力所加持故而得生起；自證聖智所趣相者，謂由不取一切法相成就如幻諸三昧身趣佛地智故而得生起。大慧！是名上聖智三種相。若得此相，即到自證聖智所行之處，汝及諸菩薩摩訶薩應勤修學。」

此外，大慧！如果菩薩摩訶薩想要澈底明白能認知的主體（grāhaka）與被認知的對象（grāhya）這種種分別境界，全都是由自己內心所顯現的，就應當遠離嘈雜喧鬧與昏沉睡眠，在初夜、中夜與後夜都勤奮地修行。同時，要遠離過去所聽聞的外道邪論以及聲聞、緣覺二乘的教法，通達自心分別運作的真相。

此外，大慧！菩薩摩訶薩在安住於智慧心的境界後，應當對三種最上聖智（āryajñāna）的特徵勤加修習。是哪三種呢？就是「無影像相」（nirābhāsa-lakṣaṇa）、「一切諸佛願力加持相」（sarvabuddhavidhi-pratiṣṭhita-lakṣaṇa）以及「自證聖智所趣相」（pratyātmāryajñānādhigama-lakṣaṇa）。修行者一旦獲得這三種相，就能捨棄如跛腳驢子般低劣的智慧心相，進入菩薩第八地，並對這三種相持續修行而不棄捨。

大慧，所謂「無影像相」，是指透過長期修習，不再執著於一切二乘與外道的名相後所產生的境界。所謂「一切諸佛願力加持相」，是指由於諸佛往昔本願力的守護與加持而產生的境界。所謂「自證聖智所趣相」，是指因為不再執著於一切法相，成就了如幻般的種種三昧身，並趨向佛地智慧所產生的境界。大慧，這就是最上聖智的三種相。如果能獲得這些特徵，就能達到自證聖智（pratyātmāryajñāna）所運作的境界。你和所有的菩薩摩訶薩都應當勤奮地修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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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知諸菩薩心之所念，承一切佛威神之力，白佛言：「唯願為說百八句差別所依聖智事自性法門，一切如來、應、正等覺，為諸菩薩摩訶薩墮自共相者，說此妄計性差別義門；知此義已，則能淨治二無我觀境照明諸地，超越一切二乘外道三昧之樂，見諸如來不可思議所行境界，畢竟捨離五法自性，以一切佛法身智慧而自莊嚴，入如幻境住一切剎，兜率陀宮色究竟天，成如來身。」

佛言：「大慧！有一類外道，見一切法隨因而盡，生分別解，想兔無角起於無見，如兔角無，一切諸法悉亦如是。復有外道，見大種、求那、塵等諸物形量分位各差別已，執兔無角，於此而生牛有角想。大慧！彼墮二見不了唯心，但於自心增長分別。大慧！身及資生器世間等，一切皆唯分別所現。大慧！應知兔角離於有無，諸法悉然，勿生分別。云何兔角離於有無？互因待故，分析牛角乃至微塵，求其體相終不可得，聖智所行遠離彼見，是故於此不應分別。」

那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察覺到在座諸位菩薩心中的疑問，承接一切諸佛神威之力的加持，向佛陀請示：「唯願世尊為我們宣說一百零八句差別背後所依循的聖智（āryajñāna）事理與自性法門。讓一切如來、應供、正等覺者能為那些陷入自相（svalakṣaṇa）與共相（sāmānyalakṣaṇa）執著的菩薩們，解說這套妄想計度（parikalpita）而產生的種種法性差別義理。菩薩們若能明瞭其中的真義，便能清淨修持人、法二無我（nairātmya）的禪觀境界，照亮諸地的修行進程，進而超越一切二乘（śrāvaka & pratyekabuddha）與外道的禪定（samādhi）之樂；能親見諸如來不可思議的所行境界，徹底捨離五法（pañca-dharmāḥ）與自性（svabhāva）的束縛，並以一切佛法身（dharmakāya）的智慧來莊嚴自身，進入如幻（māyā-vat）的境界，安住在一切剎土、兜率陀天宮及色究竟天中，成就如來之身。」

佛陀告訴大慧：「有一類外道見到一切法隨著因緣滅盡，便生起分別理解，以為兔子沒有角，進而生出虛無的見解；他們認為既然兔角不存在，那麼一切諸法也都是像這樣虛無的。另外還有一類外道，見到地水火風四大種、求那（guṇa，特質）、微塵（paramāṇu）等物質在的身上生出有角的執念。

大慧，這兩類外道都墮入了存在與不存在的二元偏見（nihilism & eternalism），不能瞭解萬法唯心（cittamatra）的道理，只是在自己的心中不斷增長虛妄的分別。大慧，無論是眾生的身體、生活的資具，還是我們所處的器世間（bhājanaloka），一切都只是分別心所顯現出來的影像。

大慧，你應當知道，所謂的『兔角』其實早已超越了『有』或『無』的範疇，世間諸法也是如此，切莫生起虛妄的分別。為什麼說兔角超越了有無呢？因為『有』與『無』是相互對待而存在的。如果將牛角分析解剖，乃至粉碎成極小的微塵，去尋求它最終的實體本相（lakṣaṇa），終究是不可得的。聖智所運作的境界早已遠離了那些偏頗的見解，因此，對於這一切現象都不應當起分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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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彼豈不以妄見起相，比度觀待妄計無耶？」

佛言：「不以分別起相待以言無。何以故？彼以分別為生因故，以角分別為其所依，所依為因離異不異，非由相待顯兔角無。大慧！若此分別異兔角者，則非角因；若不異者，因彼而起。大慧！分析牛角乃至極微，求不可得；異於有角言無角者，如是分別決定非理。二俱非有誰待於誰？若相待不成，待於有故言兔角無，不應分別，不正因故。有無論者執有執無，二俱不成。

「大慧！復有外道，見色形狀虛空分齊而生執著，言色異虛空起於分別。大慧！虛空是色隨入色種。大慧！色是虛空，能持所持建立性故，色空分齊應如是知。大慧！大種生時自相各別，不住虛空中，非彼無虛空。大慧！兔角亦爾，觀待牛角言彼角無。大慧！分析牛角乃至微塵，又析彼塵其相不現。彼何所待而言無耶？若待餘物彼亦如是。大慧！汝應遠離兔角、牛角、虛空及色所有分別，汝及諸菩薩摩訶薩，應常觀察自心所見分別之相，於一切國土為諸佛子說觀察自心修行之法。」

那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再次對佛陀說：「世尊！難道不是因為生起了虛妄的見解與相狀，透過比較、對待與衡量，才妄想計度那是『無』嗎？」

佛陀回答說：「並非因為分別心的生起、透過相對待的關係才說那是『無』。為什麼呢？因為那是以分別心作為生起的根本原因。以對『角』的分別作為依據，而這個依據就是因。無論是說兩者（兔角與牛角）相異或不異，都不是經由相對待的關係來顯現兔角是『無』的。

大慧！如果這種分別心與兔角是兩回事，那麼它就不是產生『角』之認知的因；如果兩者是不相異的，那麼這種認知就是隨其而生。大慧！當我們去解析牛角，甚至到極微細的原子程度，都會發現它是不可得的。在有一個角的基礎上，對比說另一個沒有角，這樣的分別在邏輯上絕對是不合理的。因為兩者本質上都不存在，那麼是誰在對待誰呢？如果相對待的關係不能成立，卻因為對待『有』而說『兔角無』，這種分別是不正確的，因為它的因並不成立。那些主張『有』或『無』的論者，無論執著於有還是執著於無，兩者都無法成立。

大慧！還有一些外道，見到物質的形狀與虛空的界限，就產生了執著，說物質與虛空是不同的，進而生起分別心。大慧！虛空其實隨順進入物質之中。大慧！物質即是虛空，因為它們具有能持與所持的建立性質。物質與虛空的界限，應該要這樣去理解。大慧！當四大（dātu）生成時，其自身的特徵（svalakṣaṇa）各別不同，且不離開虛空而存在，但這並不代表它們之外沒有虛空。

大慧！兔角的情況也是一樣，它是對待牛角才說那個角是不存在的。大慧！當你分析牛角直到微塵，再進一步剖析微塵，牛角的相狀就不再顯現了。既然如此，它是對待什麼而說『無』呢？如果是對待其他的東西，情況也是相同的。

大慧！你應當遠離關於兔角、牛角、虛空以及物質的所有虛妄分別。你與所有的菩薩摩訶薩（bodhisattva-mahāsattva）應當經常觀察，這些分別的相狀只是自己心靈所呈現的影像（svacitta-dṛśya）。在一切國土中，應當為所有的佛子宣說這套觀察自心、修正行為的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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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世尊即說頌言：

「心所見無有，          唯依心故起；
身資所住影，          眾生藏識現。
心意及與識，          自性五種法，
二無我清淨，          諸導師演說。
長短共觀待，          展轉互相生；
因有故成無，          因無故成有。
微塵分析事，          不起色分別；
唯心所安立，          惡見者不信。
外道非行處，          聲聞亦復然；
救世之所說，          自證之境界。」

那時，世尊便宣說了以下偈頌：

外部世界所見的一切都不真實存在，它們唯有依託於心靈才會升起。身體、資生用具與居住之處，皆如幻影，都是眾生阿賴耶識（ālayavijñāna）所顯現出的影像。

心、意、意識、五法（pañcadharma）與自性（svabhāva），以及二種無我（dharmanairātmya）的清淨真理，這一切都是諸位導師所演說的教法。

長與短是互相對待而存在的，它們在遷流轉變中彼此依待而生。因為「有」的存在才構成了「無」的概念，也因為「無」的存在才構成了「有」的概念。

如果將物質分析至極微小的微塵（paramāṇu）層次，就不會再生起對色法的虛妄分別。這一切都只是唯心（cittamatra）所安立的，但持有惡見的人並不相信這一點。

這不是外道所能實踐的範疇，聲聞（śrāvaka）境界的人也是如此。這是救世主所宣說的真理，是唯有通過內在自證（svapratyātma）才能達到的聖者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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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為淨心現流故而請佛言：「世尊！云何淨諸眾生自心現流？為漸次淨？為頓淨耶？」

佛言：「大慧！漸淨非頓。如菴羅果漸熟非頓，諸佛如來淨諸眾生自心現流，亦復如是漸淨非頓；如陶師造器漸成非頓，諸佛如來淨諸眾生自心現流，亦復如是漸而非頓；譬如大地生諸草木漸生非頓，諸佛如來淨諸眾生自心現流，亦復如是漸而非頓。大慧！譬如人學音樂書畫種種伎術漸成非頓，諸佛如來淨諸眾生自心現流，亦復如是漸而非頓。譬如明鏡頓現眾像而無分別，諸佛如來淨諸眾生自心現流，亦復如是，頓現一切無相境界而無分別；如日月輪一時遍照一切色像，諸佛如來淨諸眾生自心過習，亦復如是，頓為示現不可思議諸佛如來智慧境界；譬如藏識頓現於身及資生國土一切境界，報佛亦爾，於色究竟天，頓能成熟一切眾生令修諸行；譬如法佛頓現報佛，及以化佛光明照曜自證聖境，亦復如是，頓現法相而為照曜，令離一切有無惡見。

那時，大慧菩薩摩訶薩為了讓眾生自心顯現的流轉得以清淨，向佛陀請教說：「世尊，您如何清淨眾生自心顯現的流轉呢？是逐漸地清淨，還是瞬間頓時清淨呢？」

佛陀回答說：「大慧！清淨的過程是循序漸進的，而非一蹴而就。就像菴羅果（āmra）是逐漸成熟，而不是突然變熟的；諸佛如來清淨眾生自心顯現的流轉也是如此，是漸進清淨而非頓時清淨。又像陶師製作器皿，是逐漸成形而非一變即成；諸佛如來清淨眾生自心顯現的流轉也是如此，是漸進而非頓時。再如大地生長草木，是慢慢萌發而非瞬間長成；諸佛如來清淨眾生自心顯現的流轉也是如此，是漸進而非頓時。大慧！又像人們學習音樂、書畫或各種技藝，也是逐漸成就而非一學即成；諸佛如來清淨眾生自心顯現的流轉也是如此，是漸進而非頓時。

然而，清淨的展現也有頓時的一面。就像明鏡能瞬間映照出各種影像，卻沒有分別心；諸佛如來清淨眾生自心顯現的流轉也是如此，能頓時顯現一切無相的境界，且不帶任何分別。又如太陽和月亮，能在一瞬間普遍照射到一切物質形象；諸佛如來清淨眾生自心的過往習氣也是如此，能頓時示現出不可思議的諸佛如來智慧境界（buddha-jñāna-gocara）。

就像阿賴耶識（ālayavijñāna，藏識）能頓時顯現出個體生命、生活所需以及國土的一切環境，報身佛（saṃbhogakāya）也是如此，在色究竟天（Akaniṣṭha）能頓時讓一切眾生的根機成熟，使其修行各種善行。又像法身佛（dharmakāya）能頓時顯現出報身佛與化身佛（nirmāṇakāya），發出光明照耀。諸佛自我證悟的聖者境界也是如此，能頓時顯現出萬法的真相並散發光芒，讓眾生遠離一切關於『存在』或『不存在』的錯誤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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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次，大慧！法性所流佛說一切法自相共相，自心現習氣因相，妄計性所執因相，更相繫屬，種種幻事皆無自性，而諸眾生種種執著取以為實，悉不可得。

「復次，大慧！妄計自性執著緣起自性起。大慧！譬如幻師以幻術力，依草木瓦石幻作眾生若干色像，令其見者種種分別，皆無真實。大慧！此亦如是，由取著境界習氣力故，於緣起性中，有妄計性種種相現，是名妄計性生。大慧！是名法性所流佛說法相。

「大慧！法性佛者，建立自證智所行，離心自性相。大慧！化佛說施、戒、忍、進、禪定、智慧、蘊、界、處法及諸解脫諸識行相，建立差別，越外道見，超無色行。復次，大慧！法性佛非所攀緣，一切所緣一切所作相根量等相，悉皆遠離，非凡夫二乘及諸外道執著我相所取境界。是故大慧！於自證聖智勝境界相當勤修學，於自心所現分別見相當速捨離。

復次，大慧！法性所流佛宣說一切法的自相與共相，皆是由於自心顯現的習氣為因，以及虛妄計度所執著的自性為因，兩者相互聯繫，如同種種幻化之事，全都缺乏真實的自體性。然而眾生產生種種執著，將其當作真實的存在，其實這一切都不可得。

復次，大慧！由於對虛妄計度自性的執著，在依他起（緣起）的自性中生起了執著。大慧！這就像幻術師憑藉幻術的力量，依照草木、瓦石等物，幻化出眾生各種各樣的形色相貌，令看見的人產生種種分別心，但這些幻相都沒有真實性。大慧！這道理也是如此，由於攝取、執著於境界的習氣力量，在緣起性中便顯現出虛妄計度的種種形相，這就稱為虛妄計度性的產生。大慧！這就是法性所流佛所說的法相。

大慧！法性佛建立在聖者自證智慧所遊行的境界中，遠離了心識的分別與自性的假相。大慧！化身佛則是宣說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以及五蘊、十八界、十二處等法，還有各種解脫與心識運作的相狀，建立這些差別法門，是為了超越外道的見解與無色界的修行。

復次，大慧！法性佛並非感官與思維所能攀緣的對象。一切所緣的境界、一切所作的生滅相、諸根與測量等特徵，法性佛都完全遠離。祂並非凡夫、聲聞、緣覺以及執著於我相的外道所能擷取的境界。因此，大慧！對於自證聖智（pratyātmāryajñāna）的殊勝境界相，應當勤奮修習；而對於自心所顯現的分別見相，則應當迅速捨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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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次，大慧！聲聞乘有二種差別相，所謂：自證聖智殊勝相，分別執著自性相。云何自證聖智殊勝相？謂明見苦、空、無常、無我、諸諦境界，離欲寂滅故，於蘊、界、處若自若共外不壞相，如實了知故心住一境，住一境已獲禪解脫三昧道果而得出離，住自證聖智境界樂，未離習氣及不思議變易死，是名聲聞乘自證聖智境界相。菩薩摩訶薩雖亦得此聖智境界，以憐愍眾生故，本願所持故，不證寂滅門及三昧樂，諸菩薩摩訶薩於此自證聖智樂中不應修學。大慧！云何分別執著自性相？所謂：知堅、濕、煖、動、青黃赤白如是等法，非作者生，然依教理見自共相分別執著，是名聲聞乘分別執著相。菩薩摩訶薩於此法中應知應捨，離人無我見入法無我相，漸住諸地。」



此外，大慧！聲聞乘有兩種不同的特徵，分別是：親自證悟聖智的卓越特徵，以及對於法性的分別與執著特徵。

什麼是親自證悟聖智的卓越特徵？這是指能清晰地觀察苦、空、無常、無我等諸諦的境界。因為遠離了慾望且趨向寂靜，所以能如實了知蘊、界、處等法，無論是其特有的特質或共同的屬性，皆不被外在的假象所破壞。因此，心能專注於一境。在心住一境後，能獲得禪定、解脫、三昧以及道果，進而脫離束縛，安住於親自證悟聖智境界的快樂中。然而，由於尚未脫離慣性習氣以及不可思議的變易死，這就稱為聲聞乘親自證悟聖智的境界特徵。

菩薩摩訶薩（bodhisattva-mahāsattva）雖然也能獲得這種聖智境界，但因為憐憫眾生的緣故，加上受其原本誓願的持守，所以不進入完全寂滅的門徑，也不僅僅耽溺於三昧的快樂。各位菩薩摩訶薩對於這種親自證悟聖智的快樂，不應只是停留在其中修學。

大慧！什麼是對於法性的分別與執著特徵？這是指感知堅、濕、暖、動（地水火風）以及青、黃、赤、白等種種法，雖然知道這些並非由一個造物主所產生，但仍然依照教理觀察其特相與共相，進而產生分別與執著。這就稱為聲聞乘的分別執著特徵。菩薩摩訶薩對於這種法，應當徹底了解並予以捨棄。應當遠離人無我的見解（pudgala-nairātmya），住於各個菩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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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白佛言：「世尊！如來所說常不思議自證聖智第一義境，將無同諸外道所說常不思議作者耶？」

佛言：「大慧！非諸外道作者得常不思議。所以者何？諸外道常不思議因，自相不成。既因自相不成，以何顯示常不思議？大慧！外道所說常不思議，若因自相成，彼則有常；但以作者為因相故，常不思議不成。大慧！我第一義常不思議，第一義因相成，遠離有無，自證聖智所行相故有相；第一義智為其因故有因，離有無故非作者，如虛空涅槃寂滅法故常不思議；是故我說常不思議，不同外道所有諍論。大慧！此常不思議，是諸如來自證聖智所行真理，是故菩薩當勤修學。

「復次，大慧！外道常不思議，以無常異相因故常，非自相因力故常。大慧！外道常不思議，以見所作法有已還無，無常已比知是常；我亦見所作法有已還無，無常已不因此說為常。大慧！外道以如是因相成常不思議，此因相非有，同於兔角故，常不思議唯是分別，但有言說。何故彼因同於兔角？無自因相故。大慧！我常不思議，以自證為因相，不以外法有已還無無常為因；外道反此，曾不能知常不思議自因之相，而恒在於自證聖智所行相外，此不應說。

那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對佛陀說：「世尊！如來所說的『永恆且不可思議』，即是自覺聖智所證的最高真理境界，這難道不會與外道們所說的『永恆且不可思議』的創世作者（神我）相同嗎？」

佛陀告訴大慧：「外道所說的創世作者，並非真正的永恆與不可思議。為什麼呢？因為外道所主張的『永恆不可思議』，其原因與本質特徵（自相）無法成立。既然原因與特徵都不能成立，又要憑藉什麼來顯現這種永恆不可思議呢？大慧！外道所說的永恆不可思議，若是基於某種本質特徵而成立，那麼它就是一種實有的常態；但他們僅僅是以『創世者』作為原因，因此這種永恆不可思議是無法成立的。

大慧！我所說的『第一義（最高真理）永恆不可思議』，是基於第一義的因緣特徵而成立的。它遠離了『存在』或『不存在』的二元執著，是自覺聖智（pratyātmāryajñāna）所親證的境界，因此它具有實證的特徵（有相）；因為以第一義智慧為其核心原因，所以說它有因；因為超越了有無的對立，所以它不是所謂的創世作者。它如同虛空、涅槃與寂滅之法，本性即是永恆且不可思議。所以我說的永恆不可思議，與外道那些充滿爭議的論調完全不同。大慧！這種永恆不可思議是諸位如來以自覺聖智所行的真實理體，因此菩薩們應當勤加修行。

再者，大慧！外道所謂的永恆不可思議，是建立在無常、變異的現象原因之上，才說它是永恆的，並非基於真理本身的本質力量而說是永恆。大慧！外道是因為看見所造的事物在產生之後又歸於毀滅，觀察到這種無常現象後，反過來推論出一個相反的『永恆』。我也看見所造的事物產生後又歸於毀滅，但我絕不因此種觀察而稱其為永恆。

大慧！外道以此種邏輯來成就所謂的永恆不可思議，但這種原因是不存在的，就如同兔角一樣虛幻。因此，他們的永恆不可思議純粹是虛妄的分別，僅僅是言詞上的說法而已。為什麼說他們的原因如同兔角？因為根本沒有自性的原因存在。

大慧！我所說的永恆不可思議，是以『自覺聖證』為其特徵，而不是以世間外在事物『從有變無』的無常現象為理由。外道與此相反，他們始終無法理解永恆不可思議的真正內在原因，始終徘徊在自覺聖智的境界之外。對於這些外道的說法，是不應採信或傳播的。」

开卷有益

「復次，大慧！諸聲聞畏生死妄想苦而求涅槃，不知生死涅槃差別之相，一切皆是妄分別有，無所有故，妄計未來諸根境滅以為涅槃，不知證自智境界轉所依藏識為大涅槃，彼愚癡人說有三乘，不說唯心無有境界。大慧！彼人不知去來現在諸佛所說自心境界，取心外境，常於生死輪轉不絕。

「復次，大慧！去來現在諸如來說一切法不生。何以故？自心所見非有性故，離有無生故，如兔馬等角凡愚妄取，唯自證聖智所行之處，非諸愚夫二分別境。大慧！身及資生器世間等，一切皆是藏識影像，所取能取二種相現；彼諸愚夫，墮生住滅二見中故，於中妄起有無分別。大慧！汝於此義當勤修學。

「復次，大慧！有五種種性。何等為五？謂：聲聞乘種性，緣覺乘種性，如來乘種性，不定種性，無種性。大慧！云何知是聲聞乘種性？謂若聞說於蘊、界、處自相共相，若知若證，舉身毛竪心樂修習，於緣起相不樂觀察，應知此是聲聞乘種性；彼於自乘見所證已，於五六地斷煩惱結，不斷煩惱習，住不思議死。正師子吼言：『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受後有。』修習人無我，乃至生於得涅槃覺。大慧！復有眾生求證涅槃，言能覺知我人眾生養者取者，此是涅槃；復有說言，見一切法因作者有，此是涅槃。大慧！彼無解脫，以未能見法無我故。此是聲聞乘及外道種性，於未出中生出離想，應勤修習捨此惡見。

再者，大慧！那些聲聞乘的人因為恐懼生死虛妄分別所帶來的痛苦而追求涅槃，卻不知道生死與涅槃在本質上並沒有差別。這一切都只是因為虛妄分別「存在」與「不存在」而產生的。他們錯誤地認為，未來只要感官與外境都滅盡了就是涅槃，卻不知道真正的「大涅槃」是證悟自心智慧的境界，並將作為依止的「藏識」（Ālayavijñāna）轉化而成。

那些愚昧的人宣說有「三乘」的差別，卻不說「唯心所現」、外境本不存在的道理。大慧！那些人不知道過去、未來、現在諸佛所說的法，其實都只是自心的境界；他們執著於心外的客觀境界，因此常在生死輪迴中流轉不息。

再者，大慧！過去、未來、現在的所有如來都說「一切法不生」。為什麼呢？因為一切現象只是自心所見的影像，並非真實存在。它們遠離了「有」與「無」的生起，就像兔子或馬不可能長角一樣，只有凡夫愚才虛妄地執著其存在。這唯有透過「自證聖智」（Pratyātmāryajñāna）才能達到的境界，並非凡夫那種落入二元對立的分別心所能理解的範圍。

大慧！身體、生活物資以及我們所處的器世間等，全都是藏識所顯現的影像。因為有了「所取」（客體）與「能取」（主體）這兩種相狀的顯現，那些愚夫便墮入「生、住、滅」以及「斷、常」這兩種偏見中，在其中虛妄地生起「有」或「無」的分別。大慧！你應當勤奮修學這個義理。

再者，大慧！眾生有五種「種性」（Gotra）。是哪五種呢？分別是：聲聞乘種性、緣覺乘種性、如來乘種性、不定種性，以及無種性。

大慧！如何辨別聲聞乘種性呢？如果有人聽到關於五蘊、十八界、十二處的「自相」與「共相」的教法時，若能理解或印證，便感動到全身毛孔豎立，心裡熱衷於修習這些法門，卻不喜歡觀察「緣起」的相狀，就應知道這屬於聲聞乘種性。他們在自己的法門中見到所證的果位後，在第五或第六地斷除了煩惱的束縛，卻沒能斷除煩惱的習氣（Vāsanā），停留在一種不可思議的微細死境中。他們會發出如獅子吼般的宣言：「我的生死已盡，淨行已經確立，該做的都已完成，不再受後世輪迴。」他們修習「人無我」，進而產生了「已經得到涅槃」的覺受。

大慧！還有些眾生在尋求證悟涅槃時，宣稱能覺知「自我、人格、眾生、養育者、攝取者」的存在就是涅槃。又有人說，看見一切萬物都是由一個「創造者」產生的，這就是涅槃。大慧！這些人並沒有得到真正的解脫，因為他們還未能見到「法無我」。這些是屬於聲聞乘及外道的種性，在尚未真正出離生死時就產生了出離的幻覺。你應當勤加修習，捨棄這種錯誤的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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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慧！云何知是緣覺乘種性？謂若聞說緣覺乘法，舉身毛竪悲泣流淚，離憒閙緣無所染著。有時聞說現種種身，或聚或散神通變化，其心信受無所違逆，當知此是緣覺乘種性；應為其說緣覺乘法。

「大慧！如來乘種性所證法有三種，所謂：自性無自性法，內身自證聖智法，外諸佛剎廣大法。大慧！若有聞說此一一法及自心所現身財建立阿賴耶識不思議境，不驚不怖不畏，當知此是如來乘性。

「大慧！不定種性者，謂聞說彼三種法時，隨生信解而順修學。大慧！為初治地人而說種性，欲令其入無影像地，作此建立。大慧！彼住三昧樂聲聞，若能證知自所依識，見法無我淨煩惱習，畢竟當得如來之身。」

大慧！如何辨別緣覺乘的種性呢？如果有人聽聞到緣覺乘的教法，全身毛孔豎立，感動得悲傷流淚；他喜歡遠離嘈雜的環境，對外境沒有染著。有時聽說能顯現各種身形，或是聚合或是散化等種種神通變化，他的內心能信受奉行而沒有任何抵觸。應當知道這就是緣覺乘的種性，應當為這樣的人宣說緣覺乘的法門。

大慧！如來乘種性所證悟的法有三種：第一是了達諸法自性即無自性的教法；第二是內在身心自我證悟的聖智教法；第三是外在諸佛國土的廣大教法。大慧！如果有人聽聞到這每一種法，以及了解自身、財物與環境皆是自心所現，並明白阿賴耶識那不可思議的境界，而能不驚慌、不恐懼、不害怕，應當知道這就是如來乘的種性。

大慧！所謂「不定種性」的人，是指聽聞上述那三種法時，會隨之產生信心與理解，並順著教導去修習。大慧！我是為了初發心、正在打修行基礎的人而演說「種性」的差別，目的是希望引導他們進入「無影像」的境界，所以才建立這些教說。

大慧！那些沉浸在三昧禪悅中的聲聞乘人，如果能證悟並了知自己所依止的識，見到諸法無我的真理，清淨煩惱的習氣，最終必定能成就如來的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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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世尊即說頌言：

「預流一來果，          不還阿羅漢；
是等諸聖人，          其心悉迷惑。
我所立三乘，          一乘及非乘；
為愚夫少智，          樂寂諸聖說。
第一義法門，          遠離於二取；
住於無境界，          何建立三乘。
諸禪及無量，          無色三摩提；
乃至滅受想，          唯心不可得。

那時，世尊隨即說出了如下偈頌：

預流果與一來果， 以及不還、阿羅漢， 這些所謂的聖人們， 內心其實都還存有迷惘。 我所建立的三乘教法， 以及一乘與非乘的區別， 是為了那些智慧微少、平庸愚昧， 且僅追求寂靜的聖者們所宣說的。 那究竟的第一義（paramārtha-satya）法門， 早已遠離了能取與所取的二元對立。 既然安住於無對象的境界之中， 又何需去建立三乘的差別呢？ 不論是各種禪定、四無量心， 或是四無色定的三昧（samādhi）， 乃至於滅盡受、想的定境， 這一切皆為唯心所現，本身並不可得。

开卷有益

「復次，大慧！此中一闡提，何故於解脫中不生欲樂？大慧！以捨一切善根故，為無始眾生起願故。云何捨一切善根？謂謗菩薩藏，言：『此非隨順契經調伏解脫之說。』作是語時，善根悉斷不入涅槃。云何為無始眾生起願？謂諸菩薩以本願方便，願一切眾生悉入涅槃，若一眾生未涅槃者，我終不入。此亦住一闡提趣，此是無涅槃種性相。」

大慧菩薩言：「世尊！此中何者畢竟不入涅槃？」

佛言：「大慧！彼菩薩一闡提，知一切法本來涅槃，畢竟不入，非捨善根。何以故？捨善根一闡提，以佛威力故，或時善根生。所以者何？佛於一切眾生無捨時故。是故菩薩一闡提不入涅槃。

「復次，大慧！菩薩摩訶薩當善知三自性相。何者為三？所謂：妄計自性，緣起自性，圓成自性。大慧！妄計自性從相生。云何從相生？謂彼依緣起事相種類顯現，生計著故。大慧！彼計著事相，有二種妄計性生，是諸如來之所演說，謂：名相計著相，事相計著相。大慧！事計著相者，謂計著內外法；相計著相者，謂即彼內外法中計著自共相；是名二種妄計自性相。大慧！從所依所緣起，是緣起性。何者圓成自性？謂離名相事相一切分別，自證聖智所行真如。大慧！此是圓成自性如來藏心。」

此外，大慧！這裡所說的「一闡提」（icchantika），為什麼對解脫不產生追求的意欲與喜好呢？大慧！這是因為他們有的捨棄了所有善根，有的則是為了無始以來的眾生而發下宏願。

什麼是捨棄所有善根？就是指毀謗「菩薩藏」（bodhisattva-piṭaka），宣稱這些教法並不符合經典、戒律與解脫的道理。當他說出這種話時，所有的善根都會斷絕，因此無法進入涅槃。

至於什麼是為了無始以來的眾生發願？是指諸位菩薩以本願與方便法門（upāya），誓願要讓所有眾生都進入涅槃；只要還有一個眾生沒入涅槃，自己就絕不進入。這也屬於一種一闡提的趨向，這就是「無涅槃種性」的特徵。

大慧菩薩問道：「世尊！這兩者之中，哪一種是究竟不入涅槃的呢？」

佛陀回答：「大慧！那是『菩薩一闡提』（bodhisattvêcchantika）。因為他了知一切法原本就是涅槃的狀態，所以究竟不入涅槃，這並非因為捨棄善根。為什麼呢？因為那些捨棄善根的一闡提，有時會憑藉著諸佛的威神之力（buddha-prabhāva）而重新生起善根。為什麼會這樣？因為佛陀對待一切眾生，從來沒有遺棄的時候。因此，只有菩薩一闡提是不入涅槃的。

此外，大慧！菩薩摩訶薩（bodhisattva-mahāsattva）應當妥善瞭解『三自性』（trisvabhāva）的相狀。是哪三種呢？就是『遍計所執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以及『圓成實自性』（pariniṣpanna-svabhāva）。

大慧！遍計所執自性是從跡象（相）中產生的。為什麼是從跡象中產生？因為眾生依據依他起的種種事相外觀，產生了虛妄的顯現與執著。大慧！這種對事相的執著有兩種遍計所執的性質，這是諸位如來（tathāgata）所宣說的：分別是執著於『名相』的相，以及執著於『事相』的相。

大慧！所謂執著於『事相』，是指執著於內在與外在的法（事物）。而執著於『名相』，是指在那些內外法中，去計較執著其『自相』與『共相』（svalakṣaṇa-sāmānyalakṣaṇa）。這就稱為兩種遍計所執自性的特徵。

大慧！從所依憑的條件與感知對象（所依所緣）而升起的，就是『依他起性』。什麼又是『圓成實自性』呢？它是指脫離了名號、特徵、事相以及一切虛妄分別，由『自證聖智』（pratyātmāryajñāna）所觀照的真如（tathatā）。大慧！這就是圓成實自性，也就是如來藏（tathāgatagarbha）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