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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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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5-2026 08:00 A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家里吃肉是看情况的,地里的收成好,打了粮食,换了钱,我们姐妹俩就能每个月都吃一顿肉。若是收成不好,家里拮据,就要好几个月才能吃上一顿。而最好吃的鸡肉,家里每年都是固定的,一年都是两只,都是公鸡,而母鸡要留着下蛋。


这些鸡都是我们家自己养的,通常不过七八只,逢我和姐姐每年生日,家里必杀一只公鸡,炖了后,给我们两姐妹一人一只鸡腿,这是我记忆里最美的美味。


而过年时,家里也会杀两只鸡,作为年货,熏成腊鸡,从大年初一吃到十五元宵节。而这时候,家里剩余的鸡,父亲总会抓最肥的两只,到村长家去送礼,以换回来年,村长对家里农田在新品种的种子购买、施水施肥等农活安排上的照顾。


而平常家里要是没菜,我们两姐妹最喜欢吃的就是妈妈腌的坛子菜了。那都是妈妈平常卖的蔬菜卖不完,不腌就要坏了,才干脆腌了的。把坛边沿浸在水里密封的盖子一揭开,好香啊!不同的坛子里面有各种不同的菜:刀豆、荞头、生姜、白菜、辣椒、豆条、萝卜、雪里红…


我最喜欢吃的就是生姜和辣椒了,可是生姜好贵啊,即使做腌菜,家里也不能多腌,只有一丁点,甚至还要拿腌好后的生姜,去摆摊卖掉换钱。我每回吃都只能吃极小的一块,然后辣得一小块就要极舍不得的在嘴里细嚼慢咽,然后吞咽上两碗米饭,然后再等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吃上另外一顿。


然而辣椒就便宜多了,价钱只是生姜的十分之一,家里种的多,舍得吃,可以经常吃。那个时候我总是迫不及待的把坛盖揭开,闻闻菜香,看是不是已经腌制好了,熟透了可以吃了。这时母亲就会抱怨女儿:“莫经常揭,看揭多了空气跑进去了,就坏了。”


而若是好了,腌制熟了后,可以吃了时,我总是舍不得放下筷子,闭上那张馋虫的嘴。当我辣得倒在凉席上打滚,抱着肚子“哎哟!”喊疼时,妈妈会责怪的着急查看,帮我揉着肚子,埋怨我:“叫你不要多吃,偏要吃!”而这时姐姐则会在旁边拍着小手笑道:“活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等到过了半个小时,我疼的好些了,坐了起来,姐姐又故意地夹上个辣椒,笑嘻嘻地凑到我跟前,摇头晃脑闻着香味,笑说:“好香!”再轻轻地咬上一口,闭着眼回味无穷,问我:“你还吃不?”这时候我就会怯怯地摇摇头:“再不敢了。”然后又心不甘情不愿的使劲吞咽着口水,看得姐姐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而在我的记忆里,曾经,家里还有更好吃的,那是家里土地还没有卖掉之前,家里经济条件还稍好一点的时节。那时父亲偶尔去城里办事,家里为了省事,有时候便不做菜。父亲从城里带回来一块钱的臭豆腐,两毛五一块,一块钱是四块。


然后来家之后,在我们两姐妹的焦灼等待中,米饭煮熟了之后,配上白灿灿香喷喷的米饭,姐妹俩一人两块。而父母却没有菜,只吃白米饭。


这时候,妈妈就会自己用开水泡着米饭,在旁边看女儿吃得高兴。父亲则把盛臭豆腐的塑料袋里的剩余的一点油脂酱料倒在碗里,拌起饭来。我和姐姐这时可高兴坏了,每块臭豆腐都能吃一碗饭,整整两大碗。


但这还不是最香的,最香的是父亲带我们姐妹俩上城里买卤菜的时候。父亲有时去卖庄稼,意外粮食涨价换了更多钱时,他总会兴高采烈的叫上女儿们:“走,满仔,上街买卤肉去。”这时我和姐姐就会兴奋地丢下作业,拍着小手,欢天喜地的跟在像个大英雄似的父亲身后,喜气洋洋的上街。


卤肉摊的邓老伯手艺最好了,家里曾经买过的有两种:猪肚是4块5一斤,牛肚是5块5。这时买上一斤猪肚或牛肚,邓伯用秤称好后,再用刀切成细丝,再用红油、香蒜末、香菜末、辣椒粉、酱汁一浇,那么一拌,那香蒜的香味和那肉香,简直能香飘五里,弥满一街。而这时候,父亲总是说:“回家再吃,这是咱们今晚的菜了。”得意的拎着塑料袋走在前面。


而我们两姐妹这时则总像小馋鬼似的,流着口水跟在后面,总是拉着父亲的袖子缠着他:“老伢,先给块尝尝,尝尝,好久没吃了。”然后父亲笑着打开袋子,我和姐姐各用手指头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细嚼起那人间美味,一脸的陶醉。


这时候,我甚至会吝啬得把自己沾满辣椒汁的手指头吸吮个干净。等走不了几步,姐妹俩又会千好伢万好伢的央求,扯着他的衣摆,或是衣袖,不让他走,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只求能再吃上一块。于是在姐妹俩轮流祸害之下,走走停停,等到了家里,一袋卤肉就已经去掉一半了。


也有的时候,父亲会把不知在哪捡来的铜线拎回家,然后用火烧掉外面的绝缘皮,把里面黄灿灿的黄铜收集起来,碾成一堆,再用秤称一称,看有多重了。那时黄铜很贵,卖废品5块钱一斤呢。要是够重了,够了一斤,就也是一家有可以吃卤肉的时候。


这时候,不管那大火熏得人黑烟有多呛,多么刺鼻,我总是蹲在旁边,用小手支着下巴,充满期待的观看。只是积满一斤很难,通常几个月也积攒不到。而像家里平时用完的牙膏皮子,因为是铝做的,就也要卷起来留存收积起来,准备卖钱的,不能随意丢弃。


村里有一户可怜的邻居,家境比我们家还要贫困得多,政府可怜他们,给他们家发放了每月八十块钱的低保。家里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却也没有什么钱寄回来,只有一个年迈的爷爷照顾着姐弟两人。


那爷爷早已年迈,体弱多病,干不了农活,家里便没有什么吃的。因此那姐姐在当时已经十八岁了,上了高中,但是身高却一直只有一米三几,还没有当时已经上小学的我高。


因为营养不良,患了骨疾,那姐姐成了侏儒。且因无钱医治,十三岁时便已如此,从此再也没有长高过,已经五年了。那姐姐拿着政府可怜他们,发的那点低保金,面临两个选择:要么拿这些钱去多买点粮食,多买些蔬菜、肉类,补充一下营养,把身体养好一些,或许还有恢复的可能。


但就没钱去交学费,就得辍学在家,停止她心爱的学业。因为在学校里,读书不仅是她将来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老师同学们也并没有歧视她,反而帮助鼓励她。


而另一条就是继续学业,但注定只能勉强维持温饱,但她就再也没有条件去改善伙食营养,她的身体就得继续畸形下去,永远没有了恢复的希望。结果她两条路都没有选,而是在自己继续上学的同时,把余下来的钱全部都给弟弟买了好吃的,给弟弟补充营养,不希望她唯一的最爱的弟弟,也走上她的老路,成为残疾。


而她自己整整五年来每餐每顿都只吃白米饭加辣椒酱,从来不肯多吃一口营养物品。终于在她迎来录取通知书,考上了她心仪的大学那一天,这个女孩子也因为长期营养不良,重危不治了。


但她是笑着离开这个世界的,她早知道,她是没钱去交大学学费的,她根本就没有机会去读。而能坚持到她考上这所学校,就已经是她人生的胜利了。


在送这个女孩子入坟茔的丧礼上,她的爷爷弟弟、父母都哭得惊天动地的,来的左邻右舍、老师同学们也都很伤心。但这个女孩子生前并不怪罪她的父母,他们都是文盲,在这个世界上挣不到钱,又有什么办法?


我也很同情梁如絮姐姐的故事,所以我们家深以为戒,在吃上并不省钱。姐妹俩身体也长的不错,个子高高的,姐姐还在上初中时,就已长到一米六几,而我还在上小学时,就已长到一米四几。父母很体贴孩子,怕姐妹俩在同学们面前丢脸,所以中午在学校吃的那一顿,总是把餐费准备的足足的,从没让我和姐姐饿过一顿。


而听妈妈讲,她小时候就经常挨饿,吃不饱。而外公外婆年轻的时候,碰上三年自然灾害,甚至饿得吃观音土呢。所以早早的就得了肠胃病,都在四十多岁的年纪,就去世了,导致我们两姐妹都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一面。


妈妈家里有四个孩子,妈妈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二弟、三妹、四妹。而最小的两个妹妹与她这个大姐,年岁差得太远,隔了整整十几岁。


每当妈妈在我面前说起我已经过世的外公外婆,妈妈总是哭得很伤心,泪流满面。听得出来,外公外婆那时很苦:吃不饱饭,饿得面黄肌瘦的;每天被生产队拉去工地上修水坝,只赚一个工分。


但外公外婆即使在那么艰难的岁月里,吃树皮、吃草根、啃观音土,却依然深爱着他们的孩子。听着母亲叙述着她小时候的那么多趣事,挖野菜、在河里捉小鱼,那一件件、一桩桩让人啼笑皆非,却又充满了童真的往事,我知道,母亲童年是快乐的。


似乎每一个人的童年,即使生活再艰难,人总是快乐的,这是人的天性。在述说这些的时候,妈妈眼角带着笑意,只是她的思绪一旦跳到她已逝的父母,却又转为了黯然神伤。


家里院子虽然很大,可是屋子都用来当粮仓了,能住的就一间房。姐妹俩只能跟母亲一起睡,妈妈为了让女儿们睡得舒服一点,总是尽量贴着床沿。


有时候关灯后,姐妹俩总是缠着让妈妈给我们讲故事,而妈妈即使干了一天的农活,已经很累了,可还是会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地讲述着,直到把我们哄睡了为止,所以妈妈的往事给我讲了很多很多。


到了妈妈七岁那年,我的舅舅出生了,妈妈便没有以前那么快活了,要开始干农活、带兄弟了。接着就是到了妈妈的十几岁,她的好日子就戛然而止,到头了。


父母双双离世,只剩下年幼的弟弟和两个婴儿大小的妹妹。家里再也没了别的亲人,失去顶梁柱的蒋家好像天塌了一样,妈妈哭得昏天暗地,却毫无办法,只得放弃了只读到小学三年级的学,辍学上生产队、上城里工地上去打工,以养活年幼的三个弟弟妹妹。


在实际上,从我看到大姨小姨对待母亲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得出来,她这个大姐年轻时付出了多么大的牺牲,她其实几乎是像母亲一样抚养着她们,含辛茹苦,把她们带大。


而其实靠母亲一个人,根本就养活不了他们,他们三个还能把初中读完,健健康康的长大,活了下来,靠的还是善良的邻居们可怜他们一家,帮衬了一把。


而母亲为了照顾他们,磋砣到了二十八岁上才嫁人,这在早婚的农村地区,是极其罕见的。所以我是在母亲近三十岁上,才生下我来。


当我听母亲在叙述这些时,看到母亲眼中的光彩,看到母亲对外公外婆的热爱。心里就在想:“外公外婆一定很爱他们的孩子,才能让母亲那样的爱着他们。而自己有一个这么爱自己的妈妈,自己也一定要好好爱她!”


然后到我两三岁大,会走路,不需要人时时刻刻照顾的时候。母亲除了种地之余,为了家里生计,也会到建筑工地上去干活,挑砖头,上楼层。那时她还没有摆摊。


那时候挑砖头的酬劳真微薄啊,一个砖头远远抵不了一分钱!而母亲一筐几十块的撂,两筐一担,挑了两百多斤的一担砖上四五楼,才赚一毛钱!而母亲一天咬牙来回挑上几十趟,一天也不过才只挣几块钱,母亲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当上楼梯时,她不得不用一手扶着,才能维持稳定,不至于跌倒,才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楼顶。汗水浸透了她的全身,而她却没有丝毫可以歇息的时间,最多只能在酷热的大太阳底下戴上一顶遮阳的草帽,喝一口自带的开水。


而那时候,她还要养育她的孩子,母亲是多么辛苦啊!每当我听到妈妈讲这些故事时,我总不由得伤心难过,难受的哭了起来。


家里一直烧煤,为了省钱,妈妈经常步行到十五公里之外的铁路边,在呼啸而过的铁路线上,去捡那些煤车偶尔掉落下来的煤渣煤块。有一天晚上,天色太暗了,早已天黑,而妈妈还在为家里没有煤烧而着急。她没有急着回去,而是打着手电筒还在继续寻找。


晚上九点多,忽然一辆煤车“哐当哐当”的驶来。妈妈的脸上扬起了希望,她已经等待了一个多小时,此时终于有煤渣可捡了。由于怕被别的捡煤的人抢先捡到,她不得不飞奔着快步跑了过去,可是由于她太低头专注于脚下,不幸被驶动的煤车撞倒。


幸好那一次火车开的并不是很快,妈妈才没有丧生在车轮之下,只是休养了两个多月的伤,才终于好了,但她的身体也是在那一次才越来越差,留下了后遗症。而当妈妈述说这些往事时,在我和姐姐耳中听来,又是多么地惊心动魄!


犹记得我10岁那年,母亲本在街上摆摊卖菜,却突然被同在街上摆摊的同行们扶了回来,说是母亲累倒了,发了病,吐了一大口血,然后受不了痛,倒在了地上,她们才把她扶了回来。


妈妈那时挑的蔬菜担子,最多也不过百把来斤,已远不如她年轻时,挑砖时的两百多斤了,可仍然累成这样,可见她身体当时已有多差了。长年累月的辛劳已经让她的身体累垮了。


而最可悲的是,即使妈妈累成这样,都吐血了,家里也是束手无策,毫无一丝办法,只能听天由命。家里吃饭都没钱,一日三餐都成了问题,一日不干活,下一顿都没了着落,又哪有钱去看病啊?


我着急地拉着妈妈的手,问妈妈:“去医生那里看看吧。”可妈妈只是艰难地摇摇头,微笑着说:“没事,休息一下子就好了。”


是的,妈妈耽误不得她的生计,即使吐血了,她也只是换得了一晚上的休息,第二天仍然要下地干活,出摊摆菜了。只不过她挑菜的担子暂时轻了许多,没有平时那么重罢了。而当我回忆起这些事时,又是多么令人黯然神伤。


因为学校的伙食很便宜,并不比从家里带饭去,会贵上什么,所以我们姐妹俩从不带饭。虽然比不上别的同学点餐时大鱼大肉,但点个荷包蛋、青菜什么的,还是吃得起的。不像班里有的比我们更穷的同学,每天只在食堂里打饭,却自带着一瓶腐乳,一吃就吃上半个月,要好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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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0-5-2026 09:48 AM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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