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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祥丽哀声一叹:“哎,要是一个菜做两份就好了,一份放辣,一份不放,这样不就两全其美了么。”我听见咯咯笑了起来,站起来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推了一把:“你倒想得美呢!姐姐,莫理她,她爱吃不吃,不吃拉倒,活活气死她!”
又有宋娇娇在另一桌也抱怨起来:“哎,又是茄子。不是茄子,就是豇豆、白菜这些什么的,真没劲。口里一股苦味儿,没有个猫腥劲。那一个虽有肉的,偏又放了辣椒,辣死了人去了。”
她也不吃辣,正把饭碗里的辣椒用筷子一块一块地挑出来,扔在餐桌上,一脸的嫌弃。独剩了可怜兮兮的几块猪肉,放在嘴里嚼巴。店里多数人都喜欢吃辣,只有少数人不喜欢吃,又有一道菜必要放肉,所以十顿倒有九顿都是青椒炒肉,受到了多数人的喜爱。
而厨子们高高在上,平常最看不起我们这群拿着微薄薪水的服务员,是从不肯自降身价,帮我们去做工作餐的,因此都只是配菜来做。此时那配菜黄原在那边听见了,道:“又怎么了,大小姐?你们一个个的比客人还难伺候了!炒个肉吧,辣椒放多了你们嫌辣,放少了你们又嫌不够辣,难道还要分成两份分开来炒不成?我一个菜分成两锅,一天别的活都甭干了,就光忙着伺候你们得了!”
店里服务员分成普通区的和贵宾区的两种,这宋娇娇因是贵宾区的,又是个领班,原也有些身份,比一般的服务员娇贵上些。又仗着长得比人强,脾气平日里就不大好,有些拿大。此时道:“辣不辣的倒还罢了,怎么今儿肉也这么少,我们这么多人哪里够吃?”
黄原冷笑道:“哼,现在非洲发猪瘟,肉价一天一个涨的,你也不问问,打听打听去?客人来了,那菜单子上菜价还能涨涨,你们吃饭,店里能涨吗?能涨都有鬼了!食堂里的伙食费又是每天都固定了的,数目不变,肉不少放点,你那意思难道还叫我自己添上,照赔出去不成?
往常经理还说了,随行就市,这么几十号人,哪一顿不要个一两百块钱的,能省一点就省一点,这可都是经理的原话。依着我说,现在还有得肉吃就不错了,挑嘴拣舌的,到时候连这点子肉都吃不上,给你们炒鸡蛋的日子还有呢!”
宋娇娇听了这话,顿时只把碗筷往桌上哐当一砸,说了句:“又没吃你的,老板的钱,你只干你的活,就说这话,给谁听呢?我们难道上班都不干活,白吃白喝了不成?况且这又是什么好东西!客人们都山珍海味,鲍鱼龙虾的,我们就连这点子猪肉都不配吃了,就这么低贱?什么意思!”说着气得出门去了,饭也不吃了。
趁着吃饭是个歇儿,我早早吃完了饭,去往楼下后花园子里逛一逛。以前在家里时,妈妈每天都要给东兴里的老李头搓麻绳,搓几百根送过去,一天也有几块钱的收入,是家里的一项收入来源,我有时候也会给妈妈帮忙。自从我来这里上班后,便没有时间了,不能再帮妈妈了。
且麻绳对手伤害很大,很难搓,如今我便想到了利用自己的空闲时间,做一些手工活,去饰品店里进了一些石头、链子,再按照老板提供的图册,穿成一条条项链、手镯,然后再卖回给老板,以赚取手工费。我以前从没戴过这些首饰,特别喜欢这些东西。我的理想是像那家女老板一样,有一天也开一家自己的首饰店,或者花店。
那些首饰也不贵,都是普通的石头或者金属,通常二三十块钱一条,我每天花一两个小时,四五天就能穿一条,一条赚五块钱。虽然赚的不多,平均一天才只赚一块钱, 一个月才三十块,但也比没有强。有时也编些中国结、风铃之类的,自己下班后,晚点回家,拿了到夜市上去卖。
这会我便趁着刚吃完饭,有十几分钟歇息之时,拿了自己还没编完的一个风铃、两个手链,到花园里来了。在走廊两边的长椅上编着编着,我就犯了困,打着呵欠,一歪头睡着了。装着风铃的布袋也歪放在了旁边。
只见下午的太阳还是老大,刺眼的很,好在廊檐上的藤蔓遮住后,倒还能躲上阴儿。只见旁边草地上就是一个石桌,周围四个石凳,石桌中间画着中国象棋的棋盘。因为那边没有遮阳物,阳光直晒着。石桌一边摆满了花盆,牡丹、蔷薇、牵牛、杜鹃,盛开的花朵引得蜜蜂蝴蝶纷纷围绕着。花盆后是一排修竹,又细又长,随着微风轻轻摇摆着,青青翠翠。
趁着花园里没人,刚吃过饭的贺韵这时也到这里躲懒儿。看见我也在这里,在走廊边的木椅上歪着,便笑嘻嘻的从旁边草地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偷偷上前,拿草尖撩我鼻孔儿。我打了一个哈欠,一下醒了,一翻身爬起来,笑问:“你怎么来了?”
贺韵嘻嘻笑道:“你来得,我就来不得?”说着爬在我旁边,靠着根木头柱子也歪着起来。又踢掉鞋,前后来回晃荡着白晃晃两条腿,叫道:“好凉快!”我坐直了,掸掸衣服:“也是,还是这里既安静又凉快,风一吹好舒服儿。”
贺韵笑着点头:“就是,我就特喜欢这里。你瞧,这么大个园子,竟连一只蚊子也没有。我就奇了怪,也不知道是不是樟树种的多。像我租的那房子后头,也有个公园,那里蚊子就多得要死呢,咬死了人去了。”
我仍没睡醒,还没解困,半闭着眼,歪着头问:“外面有事么?”贺韵道:“没事,有事我还进来干嘛,哪还能躲懒儿呢。先前中午那一阵子客人才多,忙的我要死,这会总算可以休息一下子了。”又嘻嘻笑道:“你来多久了?先我在前面就没看见你,伍姐在前面找你找了半天,也没找见。”
我笑道:“找我干嘛?用餐期都已经过了,又没什么客人,还有什么事儿这么忙不完的?莫管她,都快下班了,谁还理她!”贺韵笑道:“正是说你上班的事呢,说是郭丽娜来电话了,说等下来不了了,岳姐她们叫你加个晚班呢。”我叹道:“又加班?那我更要好好先休息下了。”说着就低了头,手里拿了没有编完的风铃依旧编起来。
贺韵上前抢了一看:“哎哟,好漂亮活计!”又从旁边布袋里翻找出来两条编好的手链,一条绿翡翠的,一条核桃的。见那绿翡翠的十分好看,把它戴在自己手腕上,又左看右看,很是喜欢,笑说:“好妹妹,你送我一条吧。”
我抬头笑道:“姐姐,那都是容易编的,我一天就编好了呢。那核桃是十二核桃的,图案各不相同,是十二生肖的。翡翠是七翡翠的,图案也各不相同,我今天拿的是人物的,是七仙女。她们那里还有各种别的图案的,有动物的、植物的、城市图案的、还有北斗七星代表各种星星的呢。
有的可以算命,有的可以保吉利,有的又可以保健养生的。只是这些石头虽然好穿,却都是假的,玻璃做的。倒是那些链子要按规定的花纹去编了才好看,你瞧,花了我好些功夫呢。你要就拿一条去吧。”
贺韵低头仔细瞧了,又把手上的链子褪了下来,笑道:“逗你玩呢,你编的那么辛苦,谁好意思要你的呢。咦,你这也要拿到摆摊上去卖吗?一条卖多少钱的?”
我一歪头,笑道:“那条翡翠的卖十八,核桃的卖十五,我以前帮人做的时候,都是每条只赚五毛钱的手工费,还要做一整天呢。现在熟练了,才快了点儿。如果拿到摊位上去摆,运儿好,一条就能赚个两三块的,运儿不好,就是半个月也没人买呢,只能便宜卖掉,或者给饰品店的老板回收处理掉,或者干脆送人了,就得亏钱呢。
你瞧,这个风铃我编了三天还没编好呢,就比那个难多了,复杂多了,虽然卖也只卖二十五块钱,但只要我编好了,手工费就也得四五块呢。”说着就摊开了手心里的一个风铃。只见是上下一层一层的铃铛,每层个数大小都不相同。
贺韵又重新瞧了那风铃,问道:“这有什么难的呢?不就是按顺序把这些铃铛系上不就好了么?”我指给她瞧:“不是,这些线上的小珠子一个个都不能少,也不能错,错了就要拆了下来从头再穿,可麻烦了呢。这个叫十八浮屠,也叫十八罗汉塔,共有十八层呢。这些珠子可小了,穿得我眼睛都花了,还穿不完呢。”说着就困乏的揉了一下眼睛。
贺韵手抚着一个铃铛笑道:“这东西真好看。嗯,你要是摆摊,到晚上几点钟才回去的?”我道:“八九点。”贺韵问:“是骑车还是坐地铁呢?”我道:“骑车。只要不下雨,我平常都是骑车的。”
贺韵笑道:“我们安徽到现在都还没地铁呢,就连省会合肥也没,我还是到南京来了后,才第一次坐上了地铁呢。虽然我租的地方近,上班用不着乘车,但偶尔在城里逛逛,我都是坐地铁,特别是到了晚上,看着车厢外的灯光,格外璀璨,我都舍不得下车了呢,有好几次都坐过了头儿,才又重新走路回去的呢。”
我听了掩嘴笑了起来:“我也是,反正多坐一两站路,票价也都一样儿。咯咯,我还以为原来只有我才这么个样儿,原来你也是一样。”
说得贺韵也笑了,拉我起来:“走吧,咱们上前边去吧,再不去,她们又该叫人了。”说着,我们俩笑嘻嘻穿过草丛、人工湖,上宾馆前面去了。
只见二楼这里曾祥丽才刚吃完饭,依然回包厢门前守着班。陆金花待她回来,便去找伍春燕教她打毛衣了,找了好几个走廊才找着人,笑道:“姐姐,昨儿就说好的,你今儿要教我的,你可不许赖。”
伍春燕道:“我这会还上着班呢,哪有空?莫给老板抓到了才好。”陆金花扳着她的胳膊摇了摇:“姐姐,等你下了班儿,我又该上班了,到时候我又哪里还有空呢。好姐姐,你就教教我吧。”
伍春燕实在禁不得她闹,只得悄拉她到了储物室,寻了毛线,又出来到了一个监控照不到的无人的廊道角落上,才问:“那你想打什么,衣服、裤子,还是帽子、围巾?”陆金花笑道:“打条围巾就好,这最简单,最好学儿。”伍春燕笑问:“那你想打什么颜色的?”
陆金花一根手指支楞着脸蛋,想了想,笑道:“白的太易脏,我最喜欢天蓝色的了,一看见了,心情就格外的好,不如就打这个色的吧。”伍春燕点头,又问:“那你喜欢纯色的好,还是混合颜色的好?”陆金花拉着她道:“混色的难学。姐姐,你就先教我打一种颜色的吧。”伍春燕无法,便教起她来。
二人正专心致志,勾着头眼睛紧紧盯着手里织弄的针和毛线,只见主管岳移花从走廊那边过来了,正好看见。陆金花抬头见岳移花来了,便不由有些害怕,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喊了一声:“岳姐。”主动打着招呼。伍春燕却是个老员工了,来了快两年了,并不害怕。头也不抬,依然低头只顾着打毛衣,并不理岳移花一理儿。边悄悄笑着嘀咕了一句:“每回来都没声儿,跟个鬼一样!”
岳移花来到两人跟前,在旁边停下,问伍春燕:“哟,这打的什么呢?”伍春燕勾着头笑道:“教她打东西玩儿呢。”
岳移花用手摸了摸,道:“这打的真好,摸着又舒服,瞧了又好看,真好巧的手!只是现在天气都这么热,哪里还用得着,这是给谁打的呢?况且又是上班时间,还是莫打了的好,等下了班再打不迟,不然要被老总们看见了,就又要讲人了。才刚肖总那里就又在叫人了呢。”
伍春燕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团绿色毛线来,抓在手心里向她眼前一摊,笑道:“我们当然用不着了,这是为你准备的呢。你瞧,我正准备给你打顶帽子呢。”说着转身就跑了。岳移花一笑,也没去追,继续往楼梯口方向去了。
只见此时罗桂美正站在楼梯口边和朱芳聊天呢,刚聊了几句,看见主管岳移花从廊道上过来了,经过这里。朱芳与她关系特好,忙拉住她,喊她小名:“朵朵,这个袍服难看死了,你跟曾总她们讲一声,换一下啰。我们还穿以前的那一套,好不好?”
岳移花微胖,二十二岁,工资有八百。蹲身帮朱芳理理袍脚,笑说:“这花样也实在太难看了,我也不喜欢。不过先前做的时候,你们又没哪个出来讲的,这全是你们自己全同意的,先不反对,这下子再讲就晚了。这是新的,做了又不穿,老板要讲人。”
站起来道:“我劝你们呀,还是捱一阵子,算了!”她身上制服一尘不染,熨烫的毫无褶皱,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闻着份外舒适安宁。皮肤透白,很是清秀。
罗桂美红了脸道:“我觉得还是那套黑色金边的好看一点,牡丹花样的。就是那个袍底开的太高了,什么都露出来了。稍微欠个身吧,连里头短裤、屁股都看得到,害得我连腰都不敢弯,到现在只穿了两天就再也没敢穿了。”
朱芳笑道:“就是,我也不敢穿,一直收着放那里。朵朵,你还是跟曾总她们讲一下啰。”岳移花笑道:“你怕充梦!我才不去讨这个骂。这些日子生意不好,你怕曾总、肖总她们好久没结结实实训我了吧?哪天不是在骂人!”
罗桂美道:“你不讲,那我们更不敢讲了。都是这个非典闹起,现在板蓝根都涨到两百块钱一斤了。像艾草这些草药什么的,也涨的好贵了,好多人全拿回去洗澡,讲有用嘎。”
岳移花拉着朱芳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叹了口气:“不晓有用没。哎,现在上哪去,哪也不让进,到处都严防死堵的,任何单位外人都进不去,就上车站坐个车吧,检查也把个人给等死了。
也都是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跑,只好老实待在家里看电视。哎,依我讲,人都有个命,这不该死的连没的事,该死的跑也跑不脱,就不得病死,也得出车祸死。像他们吃这个药吃那个药的,口罩戴了几层,就戴十几层也没用!”
罗桂美耷拉着头,两手背在身后,拿鞋尖踢着墙角,低声叹道:“哎,今早上搞卫生的时候,我不小心偷了点懒,只把看得见的地方打扫干净了。结果肖总来检查的时候,在门梁上用手一抹,抹了一手灰。那高头哪个还管这多啰,灰它又不得自个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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