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天堂之门”集体自杀事件同年,一个名为
“宇宙人类”(Universe People)的UFO宗教团体在捷克创立。该团体就是我们文首所提到的
“阿斯塔”“昴宿星人”等概念的直接贩卖者了,为此我们在下一节中详细讲述该教派理论的发展过程。
“宇宙人类”是捷克人伊沃·本达(Ivo Benda)于1997年创立的信仰团体。伊沃本来是某汽车厂商的信息系统工程师,他在1997年遇到一名自称曾经在1995年与“昴宿星人”联系的女士,米洛斯拉娃·德尔斯科娃(Miloslava Drsková)——她本人是另一位“飞碟学家”迈克尔·黑泽曼(Michael Hesemann,1964- )的学生——这次相遇改变了伊沃的生活轨迹。
伊沃声称自己也随即在1997年9月1日与外星人产生了第一次联络。他于同年辞去原来的工作,并给自己的名字加上了“阿斯塔”,成为“伊沃·阿斯塔·本达”(Ivo Ashtar Benda)。而“阿斯塔”,正是“宇宙人类”所宣称的,地外文明星际舰队的指挥官“阿斯塔·谢兰”(Ashtar Sheran)的名字。
互联网流传的阿斯塔·谢兰肖像(图片来源:新浪微博)
不过“阿斯塔”并非伊沃的发明。乔治·范·塔赛尔(George Van Tassel,1910-1978),这个被UFO研究者 Denzler 认为是“长期来看对于外星人接触运动的传播最重要的人”,在1940年代末创立了当时在美国最有影响力的UFO研究团体,后于1953年整合更名为“宇宙智慧部”(Ministry of Universal Wisdom),该团体致力于采访自称曾与外星人接触的人。在广播电视媒体的介入下,范·塔赛尔本人一时间也颇有名气。
范·塔赛尔在1952年声称他自己通过心灵感应,接收到了地外跨维度生命体“阿斯塔”的讯息,
这是“阿斯塔”这个角色被发明并成为“飞碟时代第一网红”的开端。顺带一提,范·塔赛尔还曾经声称接到过尼古拉·特斯拉的讯息,“特斯拉”告诉他要建造一个超越生死、连接古今知识的机器,于是他盖了个称为 Integratron 的建筑。
位于加州的 Integratron(Jessie Eastland 摄于2017年)
从1953年开始,范·塔赛尔连续24年举办
“巨石太空飞船年会”(Giant Rock Spacecraft Convention),这是他传播
阿斯塔指令(Ashtar Command)的主要平台;当年大部分知名的UFO接触者也都曾在该会议发言。在美苏试爆氢弹之前,范·塔赛尔传达的指令有不少是阿斯塔警告氢弹试爆将毁灭地球;而在1953-1954年两国试爆成功之后,阿斯塔的指令则称是他帮助地球躲过了一劫。
1957年的巨石太空飞船年会
到1950年代中期,“阿斯塔”“星际舰队”等概念完成了初始的设定构建,很多想象力丰富抑或野心膨胀的人也加入了
“传达阿斯塔指令”这个实景同人戏剧创作的队伍中来。
《星际新闻文摘》(Interplanetary News Digest)的主编罗伯特·肖特(Robert Short)就是其中一员。他虽然在向大众传播“阿斯塔指令”概念的过程中有功,但由于范·塔赛尔不认可其他人传达的指令为正宗,两人还是分道扬镳;罗伯特·肖特随即自建了一个名为
“阿斯塔指令”的小团体。
同时期无视范·塔赛尔阻挠,自行开始传达阿斯塔指令的还有其他数十人,但由于不同人之间传达的指令往往相互矛盾,并无法产生正确的预言,“阿斯塔指令”的公信力摇摇欲坠。
1954年圣诞节的《星际新闻文摘》(图片来源:文摘封面)
根据加拿大社会学家克里斯多夫·赫兰(Christopher Helland)的观察,范·塔赛尔传播的阿斯塔指令往往是关于地球技术发展的,但是到1960年代,随着越来越多
灵性圈人士开始声称与阿斯塔产生接触,
这一角色越来越多的开始扮演“扬升大师”(Ascended Master)的功能。所以赫兰认为,阿斯塔运动可以认为是发源于1930年代、鼓吹”扬升大师教诲“的
”我是运动“("I AM" Movement)与UFO概念杂交的结果。
赫兰还指出,进入1990年代之后,随着互联网的兴起,“阿斯塔指令”的发布和传播也开始以互联网为主要平台。同时几个相关的“通灵”团体开始注意相互协调、避免穿帮,并通过一些规约组成了垄断的“行业壁垒”避免后来者添乱,“阿斯塔指令”再次开始建构趋于统一的世界观。
这些团体中也包括本节一开始所提到的“宇宙人类”。
在其网站上对“阿斯塔·谢兰”(Ashtar Sheran)的表述总结起来有几个要点:
1、他是一支庞大星船舰队的指挥官;
2、他来自第五维空间;
3、他可以同时和数千“人”交流;
4、他是地球人“扬升”到更高维度的总指挥。
不过“阿斯塔”只是“宇宙人类”叙事体系的一个环节而已。在相关论述中,我们还高频地看到
“宇宙之爱”“昴星团人”“光之工作者”等等词汇,这些概念又是从何而来呢?
实际上“宇宙人类”的神话叙事体系来源于
此前几十年间历代“飞碟学家”和科幻小说家留下的多部著作。
例如波兰裔美国作家、“飞碟学家”乔治·亚当斯基(George Adamski,1891-1965)在1953、1955、1961年依次发表了其三部曲《飞碟落了》(Flying Saucers Have Landed)《飞船之内》(Inside the Space Ships)《再见飞碟》(Flying Saucers Farewell),前两部都成为畅销书。其中《飞船之内》一书即被“宇宙人类”列为其信仰经典之一。该书以真实自述的口吻,讲述了亚当斯基与金星人(Venusian)如何交往的故事。
乔治·亚当斯基《飞船之内》封面(图片来源:书籍封面)
“宇宙人类”的另一部信仰经典是亚当斯基的亲密战友、乔治·迪比通托(Giorgio Dibitonto)于1984年所著的《星舰中的天使》(Angels in Starships)。这本书同样是以自述与外星人会面经过的方式写就。
这本书的“创新之处”是其对“宇宙大爱”(Universal Love)的强调。全书共出现25次“宇宙大爱”,和多达213次“爱”(love)。这与我们在“中国反邪教”微博中所看到的相关邪教团体(下文会详述)对“宇宙之爱”(Cosmic Love)的强调似乎遥相呼应。
(图片来源:新浪微博)
“昴宿星人阿拉耶”(Alaje the Pleiadian),与“宇宙人类”共享论述体系的一个信仰派系,在其宣传中强调“宇宙之爱是一切的解药”
“昴宿星人”则来自于瑞士人比利·迈尔(Billy Meier,1937- )的创造。这位
自称是以利亚、耶稣、穆罕默德等6位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先知的第七次转世的车祸致残独臂男人,从1975年开始发表了600余篇所谓与外星人接触的报告,讲述了其自5岁起,与“昴宿星人”(Plejaren)联络的历史。在这些报告中,迈尔构建了包括昴宿星人所在行星、所属种族、乘用飞船等各方面的信息。他甚至还展示了两个女性昴宿星人和一些飞碟的照片——
后来被证实为是假的。
比利·迈尔出示的“飞碟”照片(图片来源:新浪博客)
将“昴宿星人”概念进一步发展的是女性作家、自称“通灵者”的巴巴拉·马西尼亚克(Barbara Marciniak,1948- )。她于1992年发表《带来黎明的人:昴宿星人的教诲》(Bringers of the Dawn:Teachings from the Pleiadians)一书,可以说是集前人之大成者,目前市面上“宇宙人类”理论体系中
“昴宿星人”(Pleiadians)
“脉轮”(Chakra)
“地球层面”(Earth Plane)
“光之某某”(sth. of Light)
“自我”(Ego)
“以太的”(Etheric)
“疗愈”(Healing)等概念,都在本书中整合在了一起。
巴尔巴拉·马西尼亚克《带来黎明的人:昴宿星人的教诲》一书封面(图片来源:图书封面)
“宇宙人类”网站提供了构成该团体信仰基础的大量书籍材料,后面附上一个网页截图供读者批判。而在这些著作搭建的既有设定下著书立说、自立门派却未被“宇宙人类”网站收录的,应还有一些,本文难以一一尽数。仅举一例:自称通灵者的 Gina Lake 于1995年出版的 The Extraterrestrial Vision: Who Is Here and Why,虽然未被“宇宙人类”网站收录,但综合论述了
“昴宿星人”“天琴人”“天狼星人”等角色。这些也都是同一话术体系下的高频词汇。该书亦于2012年被翻译引入中国,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宇宙人类”理论体系的部分经典书目(图片来源:新浪微博)
该团体网站推荐书目多达53条。归根结底一句话:
图片来源:浙江卫视《我就是演员》,20180929期
有意思的是最后还有一个“警示信息”:
“警告!阅读关于绑架和飞船坠毁的书籍对读者是危险的,因为在阅读时,
读者会向太空持续发送这些思想(思想传播的速度大大快于光速),这些思想恰恰就会被这些书所描写的负面存体所捕获,它们会随之攻击这些读者。”
呃,虽然理由很扯淡,看完这些书容易产生臆想倒确实可能是真的。
伊沃·本达开宗立派之后,进行了勤奋的推广工作。办讲座、出书、上媒体,不一而足。在1998到2000年间,“宇宙人类”的主要观点为末世说,宣扬人类要在末日时撤离到另一个星球上;千禧年之后,以新千年作为末日的很多团体惨遭打脸,“宇宙人类”的主要关注点也转向防御所谓地外
“负面存体”(negative beings)的进攻,这个大反派指的是所谓
“蜥蜴人”(Reptilians)。当然如前文所述,受到“新纪元运动”对“灵性圈”的影响,阿斯塔和昴宿星人作为人类“扬升”的指导者,也都是“宇宙人类”理论体系的顶梁柱。
由于“宇宙人类”的理念与曾经造成集体自杀惨案的“天堂之门”有相似之处,
该团体引发了捷克社会和有关部门的关注,也被担心可能导致类似惨案。可能正因为如此,本达于2005年迁居斯洛伐克,在那里继续他的教义传播。
“宇宙人类”由于倚重互联网进行教义传播,被视为一个互联网邪教(internet cult)。但是它所凭借的,主要是Web 1.0风格的网站以及电子邮件等传统工具。
根据“宇宙人类”网站所提供的更新记录制作的该站2000年之后年度更新频次统计(图片来源:新浪微博)
而互联网的快速迭代升级可谓时势造英雄,2005年视频网站YouTube上线,视频成为了互联网邪教传播的重要途径。
一个ID为“
777ALAJE”的YouTube播主,于2009年8月入驻该平台。这位操德语口音英语的老兄,自称是一名昴宿星人,潜入了人类的躯体,以此作为活动的载具。他在上传的宣传视频中以一个过度曝光导致的模糊剪影出现。
此人显然是受到“宇宙人类”理论体系尤其是马西尼亚克著作的影响,一面宣扬
“宇宙之爱”的重要性,一面告知观众
“你的政府向你隐瞒了宇宙的真相”。
而他所声称的真相,是
“宇宙中充满了其他存体”,“生命存在于不同的维度”,存在一个
“光之银河联邦”(Galactic Federation of Light),其中有
“昴星团人”“蜥蜴人”“天龙座人”(Draconian),它们潜伏在地球上,要启发人类
“觉醒”,帮人类从地球
“扬升”,等等。
——换言之,
“觉醒”邪教的要义在于以外星人邪说发展信众、行反政府之实。
德国邪教“昴宿星人阿拉耶”宣传视频(图片来源:新浪微博)
他以一己之力创立了继承于“宇宙人类”的新教派:
“昴宿星人阿拉耶”(Alaje the Pleiadian)。这成为以“宇宙人类”为基础产生的较有影响力的一支邪教派别。目前,其个人YouTube 频道的订阅者人数为28621人,上传视频累计190个,所有视频历史累计播放量540余万。
YouTube用户“777ALAJE”历年上传视频历史累计播放量(图片来源:YouTube)
以“宇宙人类”理论体系为出发点的邪教门派,称其信仰者为
“光之工作者”或简称
“光工”(lightworker)。他们声称,“光工”是潜伏在人类躯体内的“灵体”,以向其他人类提供
“觉醒”(awakening)和
“扬升”(ascension)的协助为己任;而他们寄生的人类,本身也在经历“觉醒”的过程。所以阿拉耶本身就是符合这一定义的,“来自昴宿星的光工”。
不难发现,
“光工”其实就是现代版的仙子“替换者”。这种19世纪末存在于
西方传统志怪小说中的角色,经过一个世纪种种社会、宗教运动的发展,在科技赋予人类新的想象力空间之下,换汤不换药的重新焕发了“生机”。
如前所述,与“宇宙人类”拥有相似受众群体,或者基于相似设定框架自立“教门”的,还有不少其他实体。本文篇幅所限,无法一一追溯分析,Alexa.com 通过访问数据给出的“相似网站”分析,可以帮助我们以管窥豹:
Alexa.com给出的“宇宙人类”访问者最常访问的类似网站分析图(图片来源:Alexa.com)
由于中国互联网起步较晚,中文互联网生态与英文互联网生态有较大的不同,很难完整考证以“宇宙人类”理论体系为基础的各种邪教门派如何传入。
不过考虑到我国
有台湾这一互联网环境复杂、民间信仰活动活跃、诈骗案件高发、民众缺乏无神论教育的特殊地区的存在,一个合理假设是:该邪教体系与“灵性圈”种种奇谈怪论一道,首先在台湾完成汉化及传播人才储备,然后以台湾为跳板,进入中国大陆;此后大陆率先接触相关内容且发现其中商机的人士,也开始直接接触英文互联网的原始“经典”,自主开展翻译引进的工作。
台湾作为引进跳板的一例:“昴宿星人全球觉醒光之工作者运动”在社交网站脸书上的粉丝专页(图片来源:脸书)
要说具体的例子,首先当然就是微博“中国反邪教”已经披露的几个案例:2015年经人民法院依法裁定,
以郑辉为教主的邪教组织“银河联邦”,以及直到前不久还在大肆传播有关邪说的微博账户
“宇宙光爱的使者”。
微博“中国反邪教”所发微博的配图(图片来源:新浪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