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严法师默照禅法旨要（阅读笔记分享）

谷成

对一些正在研究“默照禅法”的同修们，以下分享末学的阅读笔记，所有摘要都取自圣严师所开示的“《无门之门》：默照禅法旨要”（The Method of No Method, The Chan Practice of Silent Illumination）一书。欢迎大家阅读和共同研究。

谷成合十。

---

英译者绪论

1. 默照经常被称作「无法之法」，是禅宗史与大乘佛教史中发展出的最微妙深奥的修行之一，历史悠久而复杂，可上溯到印度佛教中的止观双运，也与藏传佛教中的大圆满和大手印相应。在中国，这个修行方式似乎是透过禅宗的曹洞宗口传下来，直到十二世纪由宏智正觉禅师以诗偈写下，之后才广为人知。然而，在宏智禅师之后，默照的修行法门再度湮没。在本书中，圣严法师阐释这种古老的修行，澄清相关的观点、方法和实证状态。因此，本书是圣严法师与宏智禅师「心心相印」。

2. 大慧禅师以严厉批评沉寂的静坐闻名，他甚至把那种打坐斥为「默照邪禅」。因此，今天的学者通常把这个批评当成是对宏智禅师教法的回应。然而，深入检视就会发现当时有很多自称禅师的人教导沉寂的邪禅，而宏智和大慧两位禅师的友谊是无容置疑的。他们彼此邀请对方到自己的寺院向大众开示，宏智禅师圆寂前，致书大慧禅师，嘱其照顾他的徒众，主持他的荼毗大礼。在大慧禅师自己的语录里，我们在他为亲近法侣宏智禅师的颂词中可以看出惺惺相惜之意：大慧禅师说，如今宏智禅师圆寂，还有何人可以成为我的知己？

3. 一般人常把「只管打坐」联想到曹洞宗，把公案修行联想到临济宗，这是后来日本的宗派之见对早期中国禅宗的投射。这种看法后来被引进西方。但把「默照」视为曹洞宗修行者「唯一的」修行方法，其实与中国历史上的情况不符。实际的情况是，宋朝时曹洞宗的修行者既参公案，也从事传统的打坐方式和仪轨修行。如果我们检视宏智禅师的作品集，就可看到他同样重视参公案和长期深入的打坐。至於他的禅众是否在打坐修行中参不同的公案，我们不得而知。他们在打坐修行时真正做些什么，相关的描述也付诸阙如。而宏智禅师有关默照的诗偈，与其说是像打坐修行的实际指导，不如说更像是无我智慧的证悟。

4. 用宏智禅师自己的话来说，「渠非修证，本来具足，他不汙染，彻底干净..本智应缘，虽寂而耀。..元不借他一毫外法，的的是自家屋里事」（它既不能修练，也不能实证，因为它本自圆满充足。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玷污它，而是彻底干净..以本有的智慧回应外在条件，虽然寂默，却光耀灿烂。..原本就不需假借一丝一毫的外物，的的确确是在自己家里就能找到的东西）。

5. 宏智禅师说：「真实做处，唯静坐默究，深有所谙，外不被因缘流转，其心虚则容，其照妙则準。内无攀缘之思，廓然独存而不昏，灵然绝待而自得。」（正确的修行方式就只是静坐默究，到达深处时，外在不受因缘的流转，其心因为放空而能容纳，其光照因为微妙而準确，不偏不倚。内在没有攀缘的念头，广阔独立，如实存在，摆脱任何混乱，灵活生动，没有任何对立，自足完满。）

6. 在一九八○年代，圣严法师其实尝试教导的是一种更「没有形式」的默照方法，心不专注於任何东西，只是维持著完全的清楚澄明，也不分阶段。他只是教我们打坐，放下一切，不让心「住」於任何地方，不管是色、声、香、味、触、法，完全不住。他教我们一旦发现心被什么事盘据了，就要放下，回到自然澄明的觉知本身。这种方法来自他六年的闭关以及他首次遭遇宏智禅师的教法。圣严法师告诉我，他在闭关中，有一次就只是「自然澄明地坐在那里，完全没有感受到自我或时间」。对他来说，那是最自然的「修行」，相应於他所领会的心的本质，以及《六祖坛经》所教导的「无住」、「无相」。在他闭关的后期，读到宏智禅师的教法，对默照感觉自然的深深相应。他有一次告诉我：「这个教法真的太奇妙了，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7. 圣严法师把默照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在打坐中体验到身心合一；第二个阶段是自我与环境合一；第三个阶段是体验到内外广大无边，没有任何障碍感，而心却清楚明白万事万物的细节。在这三个阶段之前，则有一个初步的阶段，就是修行者只是尝试随时放松、平静，集中於全身在打坐。这些阶段在本书中都有仔细的描述，而且在修行过程中也能体验到。然而，这些教导只属于「修行」，而不是「证悟」默照。人们可能执著於这些阶段，把它们视为修行进步的指标。其实，宏智禅师的默照并没分这些阶段，圣严法师之所以列出这么多阶段，只是善巧方便。

8.这个策略能让他把默照的不同「阶段」连接到他对禅定修行的不同阶段之基本教法：从散乱心，到集中心，到统一心（译按：依据圣严法师的禅法，除了先前三个阶段之外，最后的阶段则为无心）。他把这些禅定修行的阶段与般若的修练平衡，强调培养对身、心、环境的主动觉知，以避免只偏向於止的谬误。换句话说，他能同时结合了止与观，定与慧。圣严法师经常用来说明默照修行的经文来自《六祖坛经》：「诸学道人，莫言先定发慧，先慧发定..定慧犹如何等？犹如灯光。有灯即光，无灯即暗；灯是光之体，光是灯之用。名虽有二，体本同一。」（修行人不要说是先有定，再引发慧，或先有慧，再引发定..定与慧就像什么呢？它们就像灯与光。有灯就有光，没有灯就黑暗。灯是光的体，光是灯的用，虽然有两个名称，但本质上却是相同的。）

---

第一部：修习默照

1. 如果有妄念或胡思乱想，可以把眼睛微微张开。如果发现自己昏沉，这表示没有放松。如果完全放松，而且觉知自己的身体就只是坐在那里，就不会昏沉。之所以会昏沉是因为没有适当地使用方法，不是没有放松，就是没把心放在只管打坐上。可能是已经放弃了方法，或只是坐着却没有修行，只是休息。打坐时，这种形式的休息可能导致懒散和懈怠。如果清楚知道自己放松，或提示自己去放松，那本身就是方法。这种过程会扩大到能清楚觉知自己只是在那里打坐。这不只是检查身体的各个部位，也是透过感知身体在那边打坐而产生的觉知，这就是「只管打坐」的意思。在只管打坐时，把自己的觉知完全用在感受在哪里打坐的身体。要维持那种整体的觉知，不要集中在任何特定的地方。觉知身体特定的部位是修习正念，但我们不是修习正念，而是在修习默照。也要记住自己不是在练习“观呼吸”。呼吸当然是一种感受，但只是整个身体感受的一部分。

2. 使心平静的一个方法，就是去观念头的短暂本质。知道自己的念头是自生自灭的，就不需要受到它们管控或制约。你的心会定下来，以超然的觉知来观察念头，情绪也会变得平稳。如果做得到的话，很快就能使心平伏。

3. 空可以分成观念的空和经验的空。观念的空是在知性上了解所有的现象都是短暂的，因此缺乏固定、持久的真实。这并不是经验的空。经验的空只能直接来自修行。

4. 当你到达一个阶段，体验到心里开阔、明白，没有妄念与身体的负担和感受，请不要生起新的念头。不要问自己哪里，在做什么。只是继续坐著，那就是在修习默照。你的心很明白、开放，没有执取得念头。心静止就是默，心明白开放就是照。

5. 默照的第一个阶段是透过只管打坐进入的。只要维持觉知整个身体在那里打坐。到头来，身、心合而为一 —— 觉知到整个身体，而不是各个不同部位。这是第一阶段，身心统一。身体不再成为负担，身体的感受消失，留下的是清楚明白又开阔的心。修行更深入时，身、心、环境合而为一 —— 内外统一。这是第二个阶段。环境指的是四周的事物，现在感受到它们是你的大身体，也只是在打坐；它不再困扰你或引起妄念。只有整个环境就是你那样地打坐。在第二个阶段的默照，心很清楚开放，可以在打坐和日常生活中修习。如果依然体验到身体的感受，就还没到第二阶段。继续维持对全身感受的觉知。一旦全身的感受消失，身体不再成为任何负担，就会感受轻松、开放、澄明，没有妄念、执著。这时感受到环境就象你更大的一个身体般坐在哪里...你察觉到每件事都处于当下。这就是默的方面。照的方面就是清楚觉知每件事物的本然。不受困扰，一动不动，清楚了解周遭的事事物物。这是第三个阶段。这种默照就象一面镜子，形影自由自在地在面前出现，它却保持完全静止。外在环境就象这些经过的形影一样，你的心就是这面镜子，因为不动，所以是默，明鉴它面前的一切事物，这就是照。在某些形式的定中，即使心完全静止，却对环境茫然无知，这就是停滞的止，而不是明白开放的。相反的，在第三阶段的默照中，心静止却开放，清楚反映万事万物。在这种清楚澄明中，心是止的。

6. 经验的空可以是观空，也可以是证悟空。观空有不同的练习方式。一个直接的方式就是放下过去，不要投射于未来，也不停住于过去与未来之间的“空间”，而要保持当下的清楚澄明与无执，没有妄念。当身体感受消逝，也不再受环境影响时，心会清楚觉知既没有方法，也没有色相。心不“住”于任何地方。你可以修行到身体的感受脱落，没有任何妄念。但如果依然感觉到禅堂或邻座的存在，那么环境对你而言依然存在。如果有东西让你倚赖或执取，那就不是观。因为你依然觉知到环境，所以就把它当作你的身体只是打坐。当环境里的一些特殊事物逐渐脱落时，环境对你来说也不复存在，就能进入观空。虽然这并不是证悟到空，但在现阶段的修行很重要...“默”就是心摆脱了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念头，“照”是心很澄明，没有执着。

7. 空观，又名“中道观”，这是把后来的名词应用到这种早期的修行，中道既不肯定、也不否认现象的存在，因为这两个立场都表现了执著。这是真正观空的方式...比方说，以只管打坐或任何其他方式开始，观当下现前的事物。不管是打坐、走路、吃饭，就这样完全观著它，直到超越了执著，不再受到过去或未来的控制。当你能够体验到这种现前的境界并且放下它，能维持心得这种开放、澄明时，那就是观空。这时你的觉知没有特定的对象，没有任何东西能倚靠，甚至连当下这刻都不能倚靠。但这尚未真正的证悟到空，因为仍然倚靠著这个层次的单纯的知觉本身来观空。

8. 什么是证悟空呢？宏智禅师在有关默照禅的文字中，将证悟空描写得非常宽广辽阔，永远光明。因为没有主体（自我），当照出现时，如实观察客体（现象）。开悟时，不会体验到烦恼的生灭，因为其中不涉及自我。这是默的一面 ———— 现象平静消失，而进入本体的状态，这是感官所无法知道的，是一切如实的状态，这就是照。这时，事物独立于任何观察者之外，以自己的本质存在。因此，不受外在环境的因缘所纠缠，也不会体验到烦恼。

9. 在只管打坐的第一阶段，你很清楚知道自己坐在那里...这种清楚就是照。但如果被酸、痛、痒这些感受分心呢？如果不回应，这就是默，即使只管打坐，也就是默照修习的开始阶段。

10. 在只管打坐时观空，要完全处于当下。当完全处于当下一刻时，身体意识会逐渐消逝，不执著于过去或未来，到头来连现在也消失了。你的心该放在哪里呢？心应该就只是安住在这澄明、开放的觉知中，摆脱所有念头。这就是观空。

11. 放下了过去、现在、未来时，还剩下什么？你已经不把执取得心放在外在环境或身体上，而是放在觉知本身，刻刻不离。这种单纯的觉知感是不间断的现在，而且很微妙，但其中依然存在著“我”。如果甚至连我也消逝了，那就是证悟到空，就是开悟。

12. 禅被称为无门之门（即无门关），是因为它没有通往开悟之门。那些方法会愚弄你，让你以为：“啊，哪里有扇门，我们去找钥匙。”人们会找钥匙，以为某个正确的方法会让他们开悟。他们寻找开悟之门，却找不著，可能就放弃。其实，根本就没有门。但根据每个人的修行和业报或善根，可能突然入门而开悟。在寻找的过程中，就跨入了无门之门。

13. 修行已经很困难了，但抱持正见甚至更困难...这意味著，以正确的佛法见解取得你先前的见解。在空的体验时证悟到正见，这称为“见性”，是悟道的开始。在体证的时候，错误的见解全然抛下，而能彻底了解佛法的正见。

14. 如果能入定、出定就会了解即使在定中也没有自我。处在定中的人也许会觉得自己体验了某种永恒的东西，但光是能够出定这个事实就告诉我们在定中所体验到的并不是恒常的。因此，体验到定时，请不要把它当成是我。

15. 妄念可能是你的念头，但不是你，而只是自己来来去去的念头。有些念头也许传达出强烈的执著，给我们一种自我感。人们不容易区别这些强烈的念头和自我感。但我们修行者知道，我们的执著不等于我们。因此，我们能藉著不把自我和妄念看作同一样东西，而修行观无我。

16. 当证悟无我时，就能自由自在游走于生死轮回中，回应众生的需求。宏智禅师说：“在彼同彼，在此同此。”大菩萨以适当的相貌示现来度众生，却没有度众生的念头。这种自由自在出入于生死之间，是大乘的大涅盘。具有这种大乘解脱精神的人，发愿要到众生解脱之后才成佛。

17. 南泉禅师（745-835）垂垂老矣，一位弟子问他：“师父，你圆寂后，会到哪里去？”禅师不经意地说：“我会到山下做一头水牛。”弟子甚为震惊，：“师父怎么会成为水牛？我能跟你去吗？”我必须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弟子，师父上那儿，他就愿意跟到那儿。我还没遇到象这样的弟子。于是，禅师答道：“好的，愿意来的话可以跟来，但你就得吃草了。”南泉禅师已经彻悟了，所以自由自在四处游走，就象无韁的水牛一样。只要因缘成熟、众生需要他的地方，他就会示现。也许他在回答那个问题时，刚好山下有些水牛需要帮助，所以他说：“也许我会做一头水牛。”对他来说，生死轮回中任何地方都好。但那个依然有很强烈自我感的弟子转世为水牛时，只会是头吃草的寻常水牛。

18. 智慧不是靠许愿达成的，而是藉由减轻我执和烦恼。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必须透过出离和慈悲心来生起菩提心。只有出离心而没有菩提心，就会弃世，产生负面的态度；只有慈悲心而没有出离心，就会以寻伺之心执著于世间。因此，在菩提心中，慈悲和出离是不可分的，两者结合才是菩提心。

19. 如果没有慈悲，就无法完成智慧。但要慈悲，也必须要出离。如果既缺乏慈悲，又缺乏出离，那么自我中心就会增长，烦恼就会增加。因此必须了解并掌握这两个原则，否则在蒲团上打坐就跟在地上插桩一样 —— 固定，直立不动，却也停滞，一无用处。为了摆脱这种状态，必须在精神上很活泼、有力、明亮。但如何在精神上有力、明亮呢？藉由修止，会体验到慈悲、出离与菩提心的活泼作用，在这种力量中，心就会明亮。

20. 如果能完全放松，维持觉知只管打坐，身体感就会消失。在这个状态下，环境也会消失。如果发生这种情况，就进入浅定的状态，但那并不是默照的状态，因为在默照的状态中会生动地觉知到环境...因为修习默照时，你的心会很清楚，觉知一切，全然静止。可以由任何早先的阶段进入这种照的阶段。由于你自己的修行，心变得清楚明亮，而不执著于自我或非我，这时真正的默照。

21. 我有一个弟子出家之前是个会计，当我们要她做禅中心的会计时，她抱怨说：“师父，我出家时为了认真修行，但现在又在算钱了。”我告诉她：“这是很不一样的。从前你是为自己和家人算钱，现在你是为僧团算钱。因为其中没有自我利益，所以你在做这件事时没有得失利害之心，这是真正的修行。而你现在的心态也很不一样。在修习佛法之前，你的心是混乱的，在工作时飘荡来飘荡去，而现在在工作中能调整、修练你的心。你是在把自己的能力贡献给僧团。如果这不是修行，又是什么呢？”

22. 你们也是如此。在遭逢佛法之前，你们没有修行，日常生活里充满了情绪和妄念。在遇到佛法、学习默照之后，你们回去之后就不一样了。不管你们做什么，工作就变成你们的修行。不过你们在哪里，都能规范、调整、修练自己的心。一方面，你们在修行；另一方面，在与他人互动时，能维持一颗稳定的心。不过你们在哪里，那都能成为你们的修行。

23. 在默照中，默不在于追逐瞬间的经验，照则使清楚觉知真正发生的事情。同样地，直观是观眼前当下所体验到的任何事情。直接地体验、接受所面对的任何事情，而不加以观念化、命名、判断。画家对所要画的东西、如何去画，都有自己的想法。因此他的话显示出自己对于所画的对象的感受。相反地，直观更象是拍照。照相机精确地拍摄下所有的东西，却不加以判断、下标签、产生情绪。就这个意义来说，直观就象照相机般如实接纳事物。

24. 佛陀的一些弟子认为，是的，生命是无常的，我终将一死，但我可以在来生继续修行。释迦牟尼佛是这样回答的：是的，你会转世，但在来生可能有四只脚，那就很难盘腿打坐了。因此你们要充分利用现在的时间。

25. 在这个修行法门中，“默”是指不用语言文字，没有心的思惟，而“照”指的是心的清楚明白、宽宏广大。当证悟到默照的最高境界时，就能不用思惟地回应万事万物。这就是智慧。

---

第二部：宏智禅师的默照（上）

1. 让我们来看宏智禅师作品的第一段：“ 旷远无畛，清净发光，其灵而无所碍，其明而无所照，可谓虚而自明，其明自净。超因缘离能所。其妙而存。其照也廓。又不可以有无言象拟议也。却于个里枢机，旋关捩活。随应不勤大用无滞。” 默中有照，照中有默 —— 两者密不可分。若是默照分离，就只是变成修习止以进入定，修习观以进入慧。只修习默照中的默，容易进入静止中的定。但若真正修习默照，就不会进入定，因为这种修行的开阔广大能避免停滞。这是因为在默中有流畅的智慧，生机蓬勃，活活泼泼。因此，在默照中并不会入定，至少不是完全静止的那种定。若要说那是定的话，那会是大定，处于大定中的人能在各种情境中自有自在的发挥作用。

2. “旷远无畛，清净发光。”当本所具有的真心明照时，它是广阔无边的 —— 广大开放，开阔无边，彻底纯净，不为念头和苦恼所污染。在你自己的修行中，能够说自己的心是光明而无限的吗？其实，我们的心的范围往往窄化到只执著于自己的身体。更可怜的是，我们甚至无法维持对自己身体的觉知。我们的思惟恨快就会转移到子虚乌有之地，想这想那，或者因为昏沉而睡著。

3. 如果做每件事都能一心一意，没有散乱，总是在方法上，开悟只是迟早的事。当只剩下方法，没有思虑，没有情绪的波动时，就能体验到无限的时间和宽广的空间。这是好现象，但还不是开悟，因为依然残留著自我（如果自我也脱落，那就会使开悟）。我们把这称为“统一心”。如果能体验到这个，就不会轻易放弃修行打坐。

3. “其灵而无所碍，其明而无所照。”....默照中的这个生动活泼其实是不动的 —— 这就是默。如果尝试以“止”的比喻来描述默照中默的一面，就可能会把它当成是死气沉沉、停滞、甚至是无用的。但是一个开悟者的心并不是死的，相反地，它是很活泼的。因此，开悟状态中的默心既生动、有力，同时又无碍...有些人也许会想：“我在修习默照，就该照某个东西”，即好像修行是某种探照灯一般。但太阳并非有意照射在任何东西上，而是我们觉知到它的光和热。“其明”指的是心虽然明，却不是有意照任何东西 —— 这种清明是没有自我的。同样的观念也出现在佛经中：佛菩萨救度无量众生，却无任一众生得到救度。并不是佛菩萨不帮助众生，而是众生得到了佛法之光因而帮助了自己。

4. “可谓虚而自明，其明自净。超因缘离能所。”“虚”具有许多涵义 —— 空虚、广大、不在、缺席、没有、虚无。那空掉什么？空掉主观和客观，没有默照的人；空掉了二元对立及自我。因为它空虚，所以宽广，所以无所不包；因为它无所不包，所以包含了万事万物。但它也不只是虚无。这种照的作用为万事万物带来生机和光明。因此，默中有照，在默中，“虚”与“明”并存。“其明自净”说的是默中也有照。这种自净没有杂染。这里指的不是道德的污染，而是从我执和烦恼中解脱，不受外在影响的清净。既然无我，也就没有“我”在照的想法...“超因缘”意味著超越生死轮回、缘起的娑婆世界。“离能所”意味著没有主客对立的障碍。这是解脱者的境界；对这种修行者来说，不再有障碍。他们已经圆满了默照的修行。这就是顿悟。

5. 开悟者的主观经验如何？客观地说，一切事情的确存在 —— 人们在你睡觉时说话，两个和尚吵架 —— 这一切都存在。然而开悟者不会把自我投射到这些事件上。既然这些事不涉及自我，对那个来说就不存在...事情本身依然是客观的存在的，但是在开悟者的主观经验中，仿佛任何事都没发生似的。

6. 学员：你看到某人揍另一个人 —— 这是存在还是不存在？师父：存在。学员：那么既非存在、又非不存的是什么呢？师父：每件事都存在，不存在的是我执 —— 也就是把现象和事件连接到我。 “我知道他们在吵架时因为我亲眼看到，因此我最好要处理处理！” 存在的就是那个。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们在吵架，你就去处理。这并不代表说开悟的人不回应情况。人们彼此痛殴，当然他们对自己来说是存在的。但我们将“我”投射在所经历的每个情境中，这种情形在开悟者的心中是不存在的。

7. “随机不勤，大用无滞”指的是：智慧或照的作用，回应的是人们的需求和环境；不是出于自我意识要努力去帮助人，而是很自发的。有人需要帮忙？它就回应；你从这边推，它就开向另一边。我们往另一个方向推，它就跟着动。这种智慧的作用能根据他人的需求予以恰当的回应。

8. 当我们清楚明白时，当我们能维持稳定、不受情绪干扰时，就能了解“大用无滞”的意思。这个“大用”是什么呢？就是禅宗所谓的“杀活自在”，意味著开悟的人能恰当地回应环境，而没有得失或利害之心。开悟的人能看清需要的是什么，或者象宏智禅师所说的，能“大用无滞”。因此，这是慈悲运作的方式。禅师与弟子应该维持这种“杀活自在”的关系；有时他需要“杀”弟子的妄念以便“活”出他们内在的智慧。

9. “衲僧家，枯寒心念，休歇余缘，一味揩磨此一片田地，直是诛鉏尽草莽，四至界畔，了无一毫许污染，灵而明、廓而瑩，照彻体前，直得光滑净洁，著不得一尘。” ...“枯寒心念”是默的一面，而恢复、耕植田地则是照的一面，两者相辅相成，所以应该同时修行。我们一方面掌握并终止攀缘心和烦恼心，另一方面要擦亮心镜，恢复它的光明。这就是止观双运 —— 也就是默照。

10. “廓而瑩”暗示某个没有疆界、没有任何限制的东西，而“莹”指的是照，这描写的是默照共运的状态。在宏智禅师的那个时代，许多人批评他和他的默照修行，称默照静坐的人是“枯木”，而把清明的状态比喻为止水。真正的的默照状态时截然不同的，虽然心静止、安宁，仍然活泼清楚。因此，默照的境界被比成一直流动的水，清澈见底。因为默照的心境如此，所以被描写成“灵而明”。

11. 当然，我们无法体验全身。其实，我们通常并无法体会到身体大多数的部位，尤其内在的器官。这并不是感知身体部位的游戏，而是要知道你的全身坐在那里。这意味著知道自己整个身体，感受到你的整个身体坐在那里。

12. 观空时，你的时间体验也会改变。很短暂的时间可能感觉很漫长，很漫长的时间可能感觉只象一瞬间。当很短暂的时间感觉很漫长时，这显示你很用功地观空，很用心于方法。当很漫长的时间感觉只象一瞬间时，这显示你进入了类似三昧的状态，时间已不存在。你可能坐在那里几小时、甚至几天之久，却觉得只象一瞬间。

12. “却恁么来，历历不昧，处处现成，一念万年，初无住相。”...“一念万年，初无住相”这句话可能是从三祖僧璨的《信心铭》得到灵感，他在哪里提到“一念万年”。《华严经》里也提到类似的观念。这并不是定，入定的人长时间维持一个念头，住于定但不住智慧。当心不住于任何事时，所有的念头感觉都象永恒一般。

13. 当六祖惠能初次证悟时，他还没有修行，只不过是听到《金刚经》里的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们所谈的正使不要住于表相。“生其心”又是什么意思呢？是的，确实有个心在那里 —— 智慧心存在。这种心摆脱了自我中心和自我执著，自由自在地生起、作用，而不受制于表相和形式。而六祖惠能只听到这句话就开悟了。

14. 昨晚我谈到一种状态，有人能在度过很漫长的时间，却体验如瞬间的感受。相反地，短暂的时间也能感觉很漫长。这是一般人对时间的体验。然而，在这段文字中，我们指的是开悟的人透过无住于现象而超越时间。在这种状态中，根本没有时间的感受。

15. 无有所住进一步意味著没有自我中心。没有自我中心的人，时间对他来说是很流畅、不重要的。当对时间的体验是如此时，对空间的体验也是相同的 ——无边无际。开悟的人早已超越了空间和时间。

16. 如果我们用直观，如实地直观，如实地看事物，而不受情绪感染、贴标签、比较、加上自己的观念和形容，我们是不是能看出事物的本来面貌？...当我们的译者果谷菩萨刚刚在喝水时，如果你在直观，就会看到他拿起茶杯来喝水。你看到他的动作，但对你来说却是不动的。如果达到这一境界，看到周围混乱骚动时，就仿佛没有事情发生一般。这是因为你的心不再被这些事件所左右，而处于静止中，但你能如实地看到所有事情，也极是我们所谓的达到“轻安”。在藏传佛教的传统中，把它称为“柔软心”。

17. “空无痕迹，照非情尘。”...当心不为任何事情所搅扰，所达到的默就是空。这个空没有分别，没有妄念，更重要的是，没有执著。虽然是空，这个默却不是完全没有东西存在的那种虚无。这就是照，因为真正的默总是伴随著照，而照则使心的本质。被照的是什么呢？一个人极清楚知道没有执著或散乱，也没有妄念。既超脱了分别与执著，同时也觉知这种状态。那就是默照，也就是“照非情尘”中所说的照。

---

第三部：宏智禅师的默照（下）

1. 当人们觉知自己心中念头的起伏时，可能会把这情况误认为照，但其实这只是观，因为依然有个在观的“我”存在...在禅中，“我”所回应的偏好、感觉、印象、情绪，都被指为“尘”。分别心所体验到的任何事物都是“尘”。因此产生了主（在体验的自我）与客（被体验的尘）。那也就是为什么觉知新的运作和它的环境是观，而不是真正的默照 —— 因为依然有个自我在体验。在真正的默照中只有澄明一片，清楚知道自己的心没有执著，而且清楚知道自己与他人、世界不存在著对立、二元的关系。

2. “光透静深，杏绝瑕垢。”...“光”当然指的是照，然而是谁在照呢？其实没有人，因为没有一个自我在那里照。你可以把它称为“智慧和慈悲的作用”。那是纯粹而不受污染的，因为其中没有自我，也没有以二元的方式来看待事物。

3. 开悟者所放的光虽然无边无际，却未必看得到，这也就是“光透静深”的意思。光能穿越一切而没有任何障碍 ——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它自由流动...这个光是智慧与慈悲，以很微妙的方式作用。虽然它含盖一切众生，却无法加以指明或刻画，但永远存在，利益众生。那不是一个人能看到并觉得敬畏的东西，而只有获益的人才感受得到，因此就会了解这必定是佛菩萨的慈悲的作用。它奇妙地运作，不为人所觉察。这就是静的意思

4. 我说过默照不是修定，然后它的确是修定。不过，默照的定和一般集中于一处的定不同。在佛教的打坐中，有不同的阶段的定，有时分为四个阶段，有时分为八个阶段，有时候它被称为禅定。相反的，默照的定是诸佛的定。这是什么意思呢？佛经中经常把佛陀描述成总是处于定中 —— 不管是在走路、打坐、吃饭、说话、教学。这里的定的意思更为广泛，就是心不动摇，总是宁静平和，不为顺逆所搅扰。这种定是诸佛的定，也是默照的至高证悟。在这种大定中，心总是明亮平静的。

---

感恩圣严师父。愿以分享笔记功德回向一切众生，回向无上菩提，回向西方净土，回向四众和合，回向正法久住。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