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礼资讯网

 找回密码
 注册

ADVERTISEMENT

楼主: mcblue

【古龙作品】小李飞刀系列(五本)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28-3-2012 10:1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回 以友为荣(3)

  辫子姑娘笑道:“探花就已经不错了,为何一定要中状元呢?”

  孙老先生道:“谁知大李公子一考,又是个探花,父子两人都郁郁不欢,只望小李公子能争气,谁知命不由人,这位小李公子虽然惊才绝艳,但一考之下,也是个探花,老探花失望之下,没过两年就去世了,接着,大李探花也得了不治之症,这位小李探花心灰意冷,索性辞去了官职,在家里疏财结客,他的慷慨与豪爽,就算孟尝复生信陵再世,只怕也比不上他。”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又啜了几口茶。

  阿飞早巳听得血脉贲张,兴奋已极,有人在夸奖李寻欢,他听了真比夸奖自己还要高兴。

  只听孙老先生接着又道:“这位探花郎不但才高八斗,而且还是位文武全才,幼年就经异人传授了他一身惊世骇俗的绝顶功夫。”

  辫子姑娘道:“爷爷今天要说的,就是他们两人的故事么?”

  孙老先生道:“不错。”

  辫子姑娘拍手笑道:“那一定好听极了,只不过……只不过堂堂的探花郎,又怎会和声名狼藉的梅花盗牵涉到一起了呢?”

  孙老先生道:“这其中自有道理。”

  辫子姑娘道:“什么道理?”

  孙老先生道:“只因梅花盗就是探花郎,探花郎就是梅花盗。”

  阿飞只觉一阵怒气上涌,忍不住就要发作,辫子姑娘却已摇头道:“这位李探花既然不惜散尽万金家财,想必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又怎会忽然变成了打家劫舍、贪财好色的梅花盗?我不信。”

  孙老先生道:“莫说你不信,我也不信,所以特地去打听了很久。”

  辫子姑娘笑道:“若论打听消息,谁也没有你老人家拿手,其中的详情,你老人家想必一定打听出来了。”

  孙老先生也笑了笑,道:“自然打听出来了,这其中的详情,实在是曲折复杂,诡谲离奇,而且紧张刺激,精彩绝伦……”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又闭上眼睛打起瞌睡来。

  辫子姑娘似乎很着急,连连道:“你老人家怎么不说了呀?”

  孙老先生抽了口旱烟,又将烟慢慢地从鼻孔里喷出来。

  辫子姑娘撇着嘴,道:“刚说到好听的地方,就不说了,岂非是吊人的胃口?”

  她忽然一拍巴掌,笑道:“我明白了,你老人家原来是想喝酒。”

  这下子不但她明白了,别人也都明白了,纷纷笑着掏腰包,摸银子,那店伙计早已拿着个盘子在旁边等着收钱了。

  孙老先生这才打了哈欠,接着说下去道:“事情开始,是发生在兴云庄。”

  辫子姑娘道:“兴云庄?那莫非是龙啸云龙四爷住的地方么?听说那里气象恢宏,宅第连云,庭园林木之胜,更冠于两河,是个好地方。”

  孙老先生道:“不错,但这好地方却本是李寻欢送给他的,只因这两人乃是生死八拜之交,而且龙夫人还是李探花的姑表之亲……”

  这祖孙两人一搭一档,居然将前些天在兴云庄发生的事情说得八九不离十,说到李寻欢如何误伤龙小云,如何中伏被擒,大家都不禁扼腕叹息,说到林仙儿如何中夜被劫,少年阿飞的剑如何快,如何出手救了她时,孙老先生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竟一直望着阿飞和林仙儿,辫子姑娘的一双大眼睛,也不住往他们这边瞧。

  阿飞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暗暗思疑:“他莫非早已知道我们是谁?这故事莫非就是给我们听的?”

  只听辫子姑娘道:“如此说来,梅花盗莫非已死在那位……‘飞剑客’手上么?”

  孙老先生道:“但赵大爷、田七爷,却认为他杀的不是梅花盗,李寻欢才是真的梅花盗。”

  辫子姑娘道:“那么究竟谁才是真的梅花盗呢?”

  孙老先生叹道:“谁也没有见过真的梅花盗,谁也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但赵大爷、田大爷身份不同,一言九鼎,他们老说李寻欢是梅花盗,那别人也只好说李寻欢是梅花盗了,于是心眉大师就要将他押回少林寺。”

  他又抽了口烟,徐徐接着道:“谁知到少林寺时,却变成是李探花将心眉大师送回去的了。”

  这句话说出来,连林仙儿都吃了一惊,阿飞更是大觉意外,两人都猜不出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幸好辫子姑娘已替他们问了出来。

  孙老先生道:“原来押送他的心眉大师、田七和四位少林弟子都在半路上遭了苗疆极乐峒主的毒手,心眉大师中毒后才释放了李寻欢,李寻欢见他中毒已深,只有少林寺中还可能有解药,是以就将他护送回去。”

  辫子姑娘一挑大拇指,夸道:“这位李探花可真是位大英雄、大豪杰,若是换了别人,在这种情况下早已不愿而去了,怎肯救他?”

  孙老先生道:“话虽不错,只可惜少林僧人们非但不感激他,还要杀他。”

  辫子姑娘讶然道:“为什么?”

  孙老先生笑道:“因为这些话都是李探花自己说出来的,少林僧人们对他说的话连一个字都不相信。”

  辫子姑娘道:“可是……可是那心眉大师总该为他证实才是。”

  孙老先生长笑道:“只可惜心眉大师一回到少林后,就已圆寂了,除了心眉大师外,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说到这里,四座都不禁发出了叹息之声。

  阿飞的胸膛更似已将爆裂,忍不住问道:“那位李探花莫非已遭了少林寺的毒手?”

  孙老先生瞟了他一眼,目中似有笑意,缓缓道:“少林寺虽然领袖武林,门下弟子更无一不是绝顶高手,但若想杀死李探花,却也非易事。”

  辫子姑娘也瞟了阿飞一眼,道:“但双拳难对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李探花就算天下无敌,又怎能挡得住少林寺的八百弟子?”

  孙老先生道:“少林寺纵有八百弟子,无数好手,却又有谁敢抢先出手?又有谁敢去接小李探花的第一刀?!”

  辫子姑娘听得眉飞色舞,拍手道:“不错,小李神刀,例不虚发,少林寺纵有八百弟子,也一定伤不了他的,他现在只怕早已走了。”

  孙老先生道:“他还没有走。”

  辫子姑娘似乎怔了怔,道:“为什么?”

  孙老先生笑道:“少林弟子虽然无法伤他,但他也无法杀出少林弟子的包围,此刻是非未明,真相未白,他也不能走。”

  辫子姑娘道:“他既不能走,也不能打,那怎么办呢?”

  孙老先生道:“他身在八百弟子的包围之中,飞刀若一出手,就必死无疑,只因少林弟子怕的就是他手中之刀,而他的飞刀再强,却也杀不尽八百弟子。”

  辫子姑娘道:“但这样耗下去也不行呀!一个人总有支持不住的时候。”

  这也正是阿飞心里焦虑之处,他自己若是置身在李寻欢同样的情况中,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听孙老先生道:“当时他们说话之处就在心眉大师圆寂的禅房外,双方说僵了,李探花就乘机冲入了那禅房中。”

  辫子姑娘失声道:“这么一来,他岂非自己将自己困死了?”

  孙老先生道:“少林弟子正也因为未想到他不向外面冲,反而自人绝路,所以才会被他冲人禅房去,后悔已来不及了。”

  辫子姑娘道:“后悔?李寻欢既已自入绝路,他们为何还要后悔?”

  孙老先生接道:“禅房中不但有心眉大师的遗蜕,还有一部少林寺内珍藏的经典,他们投鼠忌器,更不敢冲进去动手了。”

  辫子姑娘道:“但他们老在外面将这禅房围住,用不了几天,小李探花岂非就要被饿死,渴死了!”

  孙老先生道:“少林弟子想必也是打的这个主意,怎奈他们的五师叔心树还留在那禅房,而且又被李探花制住,他们难道能将他们的五师叔也一齐饿死么?”

  辫子姑娘道:“当然不能。”

  孙老先生道:“所以他们只有将食物和水送进去,心树饿不死,李探花自然也饿不死了。”

  辫子姑娘拍手笑道:“少林寺号称武林圣地,数百年来,谁也不敢妄越雷池一步,但李探花单枪匹马一个人,就将少林寺闹得人仰马翻,少林八百弟子非但拿他无可奈何,还得每天请他吃喝,还生怕送去的东西不中他的意……”

  她哧哧笑道:“这位李探花可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这故事真好听极了。”

  听到这里,阿飞已是热血沸腾,不能自主,只恨不得能跳起来告诉别人:“李寻欢是我的朋友,好朋友……”

  无论谁有了李寻欢这种朋友,都值得骄傲的。

  但那孙老先生却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不错,李探花的确是位了不起的英雄豪杰,可惜这位大英雄迟早还是免不了要埋骨少林寺的。”

  辫子姑娘道:“为什么?”

  孙老先生有意无意间又瞟了阿飞一眼,道:“除非有人能证明李寻欢不是梅花盗,能证明心眉大师的确是被五毒童子所害,否则少林弟子就绝不会放他走!”

  辫子姑娘道:“有谁能为他证明呢?”

  孙老先生默然半晌,长叹道:“普天之下,只怕连一个人都没有!”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ADVERTISEMENT

 楼主| 发表于 29-3-2012 04:56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回 梅花又现(1)

  午饭的时候已过,故事也说完了,人已渐渐散去。走的时候,大家都在纷纷议论,甚至在为李寻欢惋惜。

  虽然离戌时还早,但天色已渐渐阴暗下来,饭堂中只剩下两桌人——孙老先生还在那里啜着酒,抽着旱烟,他的孙女在一旁低着头吃面,她吃面的法子很有趣,先将面条卷在筷子上,再送进嘴里。

  林仙儿脉脉地凝注着阿飞,阿飞却在沉思,他们桌上的饭菜都几乎没有动过,上面已结了一层白白的油,就像是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辫子姑娘突然放下筷子,道:“爷爷,你老人家看那李探花是不是被枉的?”

  孙老先生吐出口气,道:“我就算知道他是冤枉的,又有什么用?”

  辫子姑娘道:“但他的朋友呢?难道也没有一个人肯去救他?”

  孙老先生叹息了一声,道:“他若被困在别的地方,也许还有人会去救他,但他被困在少林寺,天下只怕没有一个人能救得了他……”

  辫子姑娘道:“那么……那么这样一位大英雄,难道就要被活活困死不成?”

  孙老先生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法子倒是有一个,只不过希望很渺茫而已。”

  听了这句话,阿飞的眼睛突然亮了。

  辫子姑娘已问道:“什么法子?”

  孙老先生的目光又往阿飞那边一扫,缓缓道:“除非那真的梅花盗若是还没有死,又忽然出现了,自然就可证明李寻欢并不是梅花盗,他若非梅花盗,自然也就没有害死心眉大师的理由了。”

  辫子姑娘叹了口气道:“这希望实在渺茫得很,那真的梅花盗就算没有死,也一定早就躲起来了,好教李寻欢做他的替死鬼。”

  孙老先生忽然将旱烟袋在桌上一敲,道:“你的面吃光了么?”

  辫子姑娘道:“我本来饿得很,可是听了这件事,再也吃不下了。”

  孙老先生道:“吃不下就走吧,反正我们就算在这里坐一辈子,也救不了李探花的。”

  辫子姑娘走到门口,忽又回头瞟了阿飞一眼,嘴里似乎在说:“你若一直坐在这里,又怎能救得了他?”

  林仙儿目送着他们走出了门,才冷笑一声,道:“你看这一老一少两个人是什么来路?”

  阿飞漫应道:“什么来路?”

  林仙儿道:“这老头子目中神光充足,显然内功不弱,那小姑娘脚步轻灵,动作灵快,轻功也绝不会在我之下。”

  阿飞道:“哦?”

  林仙儿道:“依我看,这两人绝不会是走江湖,说大书的,必定另有图谋。”

  阿飞道:“什么图谋?”

  林仙儿道:“他故意将这件事说给你听,说不定就是要你去送死。”

  阿飞道:“送死?”

  林仙儿叹息了一声,幽幽道:“你既知道李寻欢被困在少林,自然就会不顾一切赶去救他,但你一个人去怎会是少林寺八百弟子的对手?”

  阿飞沉默着,没有开口。

  林仙儿道:“何况,他们说的也许全都是假话,为的就是要你去上当。”

  她握住了阿飞的手,柔声道:“就算他们说的不假,李寻欢现在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你若去了,反而会令他分心,少林弟子若是以你来要挟他,他也一定会不顾一切出来救你的,那么你非但不是去救他,反而是去害他了。”

  阿飞沉默了很久,长叹道:“不错,你考虑得的确比我周到。”

  林仙儿道:“你答应我绝不去少林寺冒险?”

  阿飞道:“好!”

  他居然答应得如此痛快,林仙儿反而有些怀疑了。

  两人默默地走回屋子,大家都是心事重重,林仙儿刚倒了杯茶,想去送给他,突听阿飞道:“我既然不去少林寺了,你还是回去吧。”

  林仙儿道:“你呢?”

  阿飞道:“我……我想到别处去走走。”

  林仙儿的手忽然一颤,将一杯茶全洒在身上,失声道:“你莫非想去假冒梅花盗?”

  阿飞抬起头,凝注着她,良久良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是。”

  林仙儿咬着嘴唇道:“你已打定了主意?”

  阿飞道:“是!”

  这两个“是”字说得截钉断铁,绝无挽回的余地。

  林仙儿幽幽道:“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叫我回去?”

  阿飞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林仙儿垂下头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阿飞道:“但李寻欢并不是你的朋友。”

  林仙儿道:“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阿飞面上露出了感激之色,却说不出话来。

  林仙儿道:“你对朋友既然如此够义气,我为什么就不能呢?我虽然没有什么用,可是,两个人在一起,遇到事至少总可以商量商量,总比一个人好。”

  阿飞忽然握住她的手,虽然还是说不出话来,但他的眼睛,他的表情,已替他说出来了。

  这无声的言语,比有声的更动人得多。

  林仙儿嫣然一笑,忽又皱眉道:“你若要假冒梅花盗,就得去找几个对象下手才是。”

  阿飞道:“嗯。”

  林儿仙道:“我们总不能去找无辜的人,是吗?”

  阿飞道:“我要找的对象,自然是那些为富不仁的恶霸,坐地分赃的强盗。”

  林仙儿眼珠子一转,道:“我听说,附近就有这么样的一个人。”

  阿飞道:“谁?”

  林仙儿道:“此人早年是个绿林巨盗,五十岁以后才金盆洗手,但暗中还是做些不清不白的事。”

  阿飞道:“你可知道他的名字?”

  林仙儿想了想道:“听说他本来是叫张胜奇,现在却叫张员外,张大善人了。”

  阿飞皱眉道:“大善人?”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9-3-2012 04:57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回 梅花又现(2)

  林仙儿笑了笑,道:“他抢了十万两银子,就用一百两去修桥铺路,晚上杀了一百个人,白天却来施粥赠药……一个强盗若是想做善人,比任何人都容易多了。”

  张胜奇躺在贵妃榻上,若有所思地望着面前一盆熊熊的炉火,慢慢地啜着一碗用文火炖成的燕窝粥。

  外面又下雪了,屋子里却温暖如春,屋角的一盆水仙花开得正好,一只胖胖的小花猫正躺在花架下打瞌睡。

  张胜奇伸了个懒腰,喃喃道:“今年春天来得好早……”

  今天他曾经冒着风雪走了几里路,去替一个被骡子踢伤的佃户看病,现在他虽然觉得很疲倦,心情却好得很,刚做过好事的人心情总不会坏的,何况,就在他去为人看病的时候,他的三姨太又替他养了个胖宝宝。

  瑞雪兆丰年,明年的收成也一定不错。

  张胜奇拿起小丫头捧过来的水烟袋,“咕噜咕噜”吸了几口,水烟的滋味也不错,他心里满意极了。

  他闭起眼睛,刚想小睡片刻,养养精神,突听那小丫头一声惊呼,“当”的燕窝碗摔得粉碎。

  他大惊之下,张开眼睛,一个黑衣人已幽灵般忽然出现在他眼前,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张胜奇虽洗手多年,武功却没有搁下,厉声道:“好个不开眼的小贼,竟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喝声中,他已抄起花架,向这黑衣人当头摔下!

  但就在这时,突见寒光一闪。

  张胜奇根本没有看出对方是如何出手的,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手里拿着的兵刃是何模样。

  他只觉心口突然一凉,已多了五点血花!

  梅花盗又出现了!

  茶馆里,酒楼上,很多人都在窃窃私议。

  难道杀死张胜奇的才是真梅花盗?

  他下一个对象会是谁?

  有财有势的人,晚上又睡不着觉了。

  黄昏,古刹中传出了一声清悦悠扬的钟声,严肃而冷淡的少林僧人,一个个垂首走人了庄严的佛殿。

  他们的脚步似乎比平时还要轻,只因这些天以来,少林寺中每个人的心情都分外沉重。

  但梵唱之声还是和往昔一样,近山的人家,听得这钟声梵唱,就知道少林弟子晚课的时候又到了。

  嵩山之险,寒意更重,满山冰雪中,正有一个人急行上山,正是少林门下的俗家弟子“南阳大侠”萧静。

  他和驻留后山的同门师兄弟们匆匆说了几句话,就进入后院,方丈室内静寂无声,只有一炷香气淡淡的自窗户中飘出来,袅娜四散。

  萧静的脚步也很轻,落地无声,但他刚踏人后院,方丈室内就响起了心湖大师沉重的语声,道:“什么人?”

  萧静在门外远远停下,躬身道:“弟子萧静,特来有要事禀报。”

  方丈室中只有三个人,心湖、心宠和百晓生。

  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显见得心情很不好。

  萧静不敢多说废话,一走进去,立刻躬身道:“江湖传说梅花盗又出现了!”

  心宠、百晓生同时变色道:“梅花盗?”

  萧静道:“三天之前,久已洗手归隐的独行盗张胜奇忽然被杀,家里的珍宝也被洗劫一空,致命的伤痕是五点血迹,状如梅花。”

  心宠、百晓生对望一眼,脸上已全无血色。

  心湖大师沉默着,就仿佛大雄宝殿中的佛像。但他那只捏着佛珠的手,似乎已有些颤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长叹了一声,道:“梅花盗既然又再度出现,李寻欢说的那番话也许就不是假的,也许是我们冤枉了他。”

  百晓生望着心宠,没有开口。

  心宠缓缓踱到窗口,望着窗外的积雪,缓缓道:“也许这反而更证明了李寻欢就是梅花盗!”

  心湖大师道:“此话怎讲?”

  心宠道:“我若是梅花盗,知道已有人做了我的替死鬼,一定会暂时避避风头,否则岂非反而等于救了李寻欢?”

  百晓生这才点头道:“不错,梅花盗此番出现,无异是在为李寻欢洗刷罪名,我若是梅花盗,也万万不会做这事的。”

  心湖大师沉吟着,缓缓道:“那么,你们的意见是——”

  心宠道:“杀张胜奇的人,一定是李寻欢的同党,他假冒梅花盗之名出手,为的就是要帮李寻欢脱罪。”

  百晓生道:“李寻欢若真的不是梅花盗,他的同党也就不必这么做了。”

  心湖大师也站了起来,在方丈室中踱了几个圈子,忽然驻足道:“今日在菩提院当值的是谁?”

  心宠道:“是二师兄座下的一茵和一尘。”

  心湖大师道:“传他们进来。”

  他负手站在墙角,望着铜炉中升起的香烟,似已出神,听到一茵和一尘走进来的脚步声,他也没有回头,只是问道:“五师叔的晚膳你们已送去了么?”

  一茵道:“送去了,可是……可是……”

  心湖大师道:“可是怎样?”

  一茵垂首道:“弟子们按照前两天的规矩,还是将膳食放在门口,分量也和昨天的一样,比平时膳食加了一倍,还有一盂清水。”

  一尘接着道:“食盘是弟子亲自放到门口的,因为弟子想趁机看看屋子里的动静,谁知弟子刚走到门口,就听得李寻欢叫我快走,弟子也不敢停留,走出几步后,就瞧见李寻欢的手自门缝里伸出来,将食盘取去,谁知……谁知过了半晌,他又将一盘膳食全都抛了出来。”

  心湖大师道:“为什么?”

  一尘讷讷道:“他嫌菜不好,又没有酒,所以不肯吃。”

  心湖大师霍然回过头,满面俱是怒容,厉声道:“他当这是什么地方?饭馆子么?”

  一茵和一尘剃度已有十余年,还从来没有见到他们的掌门人动过真怒,两人一齐低下了头,不敢抬起。

  过了很久,心湖大师的脸色才渐渐平息,又转过头去,望着炉香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他说要吃什么?”

  一茵道:“他……他……他居然写了张菜单,自里面抛出来,叫弟子们照着菜单子做,还说只要做错一样,他就原封退回。”

  他脸色也说不出有多尴尬,显见他当时听了李寻欢这番话,看到那张菜单时,必定哭笑不得。

  心湖大师道:“将他的菜单拿来瞧瞧。”

  只见一张素笺上,写着好一笔“灵飞经”,写的是:

  “红焖冬笋,

  汉罗斋,

  发菜花菇,

  翡翠菜心,

  笋尖冬菇豆腐羹。”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9-3-2012 04:57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回 梅花又现(3)

  四菜一汤之外,他居然还要三斤上好的竹叶青,堂堂的少林寺,好像真被他当成京城的素菜馆子了。

  无论谁看了这张菜单都免不了要哭笑不得,勃然大怒,谁知心湖大师却只是淡淡地道:“你们就照这张单子做给他吧。”

  心宠抢先一步;嗄声道:“师兄你……你怎能……”

  心湖大师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黯然道:“李寻欢若不肯吃,五师弟岂非也要陪着他挨饿,他身子一向单薄,近年来更是一直缠绵病榻,我们岂能让他再受苦难折磨?”

  心宠垂下了头,道:“可是……可是我们这样做,那李寻欢岂非更得意了么?”

  心湖大师目光闪动,一字字道:“我心中已有了打算,就让他多得意两天又有何妨?”

  阿飞仰卧在床上,以手为枕呆呆地望着屋顶。

  几乎已有两个时辰,他就这样躺着,就这样瞧着,动也没有动,他整个人似乎都已变成了一块花岗石。

  “不动”,也是特别的本事,那一定要有超人的忍耐力,也许有很多人能不停地动两个时辰,但在两个时辰中能完全不动的人,世上只怕还没有几个,在荒野中这种本事尤其有用,曾经不止一次救过阿飞的命。

  荒野中生活的艰苦,的确不是生活在红尘中的人所能想像的,他有时接连几天都找不到食物,也找不到水。

  他只有等待,只有忍耐,只有“不动”。

  因为“不动”可以节省体力,有了体力才有食物,他才能活下去,和大自然的奋斗是永无休止的。

  有几次甚至连最机警狡猾的野兔都认为他只不过是块石头,那时他已饿得连跳跃的力气都没有了,若不是这只野兔自己投入了他掌握中,他只怕已饿死,连狐狸都捕捉不到的时候野兔居然会自投罗网,这在荒野中简直是神话,若有人能说给野兔听,连它们自己都不会相信。

  还有一次接连半个月的暴风雪,那时他还只有十岁,又饿了两天,却在这时候遇到了一头熊。

  他已全无抵抗之力,幸好熊是不吃死人的,他就躺下来装死,谁知他遇见的却是头老奸巨猾的熊,而且也快饿疯了,竟一直不走,还不住用鼻子去嗅,用脚爪去抓,甚至用牙齿去咬。

  他居然全都忍耐下来了,居然一直没有动。

  第二天他找到一只已冻僵了的野狗,饱餐一顿后恢复了体力,于是他就去找这头熊报复。

  当天晚上他就享受了一顿熊掌,因为他不会烹调,所以熊掌的滋味并不如传说中那么好。

  这种忍耐力并不是天生的,那得要长久而艰苦的锻炼。

  开始时还不到片刻工夫,他就觉得全身都痒了起来,忍住不去搔痒,以后就渐渐变成麻木。

  现在他却连麻木的感觉都没有了,只要他认为没有“动”的必要,他就可以接连几个时辰不动。

  林仙儿回来的时候,还以为他已睡着了。

  今天林仙儿的装束很奇怪,她穿的是件宽大的粗布衣服,将她身材柔和的曲线全都掩没。

  她头上戴着顶破旧的毡笠,遮盖了面目。

  因为她是为了“打听消息”去的,已去了两个时辰。

  阿飞忽然坐起来的时候,她真吓了一跳,扑人阿飞怀里,拍着心口笑道:“原来你是在装睡,难道故意想吓我?”

  看着她的娇嗔甜笑,阿飞忍不住轻轻搂住了她,她的眼帘合起,仰起了脸,但阿飞却又松了手。

  林仙儿理了理头发,咬着嘴唇,道:“你讨厌我?”

  阿飞摇了摇头。

  林仙儿幽幽地道:“那么……这两天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阿飞避开她的目光,低下头,道:“我……我只是怕自己控制不住。”

  林仙儿温柔地望着他,突然过去亲了亲他的脸,柔声道:“你真好。”

  阿飞站起来,将她脱下来的毡笠挂到墙上,等自己的呼吸慢慢地平息了,他才回过头问道:“有消息了吗?”

  林仙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阿飞道:“那些和尚还不肯放他?”

  林仙儿沉吟着,道:“少林寺的作风一向最稳健,无论做什么都要先观察很久,绝不肯轻举妄动,宁可不做,也不肯做错。”

  阿飞道:“但他们已等了六七天了。”

  林仙儿道:“也许他们还不肯相信杀张胜奇的人是梅花盗,因为梅花盗做案一向是连着来的,绝不会一次就罢手。”

  阿飞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他们总有相信的时候,我一定要他们相信。”

  林仙儿又摘下那顶毡笠戴上,道:“你随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阿飞道:“去哪里?”

  林仙儿道:“去找你第二个对象。”

  黄昏过后,雪已溶化,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他们的装束既已改变,所以走在人群中并不引人注意。

  林仙儿忽然指着一家当铺道:“你看这招牌。”

  这家当铺的规模很大,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申记当铺”。

  阿飞道:“这招牌又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仙儿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走过七八家店面后,又指着一家酒楼外悬着的招牌道:“你再看这招牌。”

  这家酒楼的生意很好,在路上就可以听到里面的刀勺声,两层楼的地方似已座无虚席,黑底金字招牌上写的是:“申记状元楼。”

  这次阿飞不再问了,因为他已发现对面一家绸缎庄的招牌,也是黑底金字,上面写的也是:

  “申记老瑞祥。”

  城里较热闹的地区只有三条街,在这三条街上,每隔五七家店铺,就有一家挂的是“申记”金字招牌。

  凡是挂着“申记”招牌的店铺,生意就做得特别大。

  阿飞道:“这些店全都是一个人开的?”

  林仙儿道:“嗯,全都是申老三开的。”

  阿飞道:“现在我们还要到哪里去?”

  林仙儿道:“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9-3-2012 04:58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回 梅花又现(4)

  阿飞本就不是喜欢多问的人,也不再问她,走着走着,已到了城郊,非但灯火寥落,连人声都听不到。

  骤然从最热闹的地方走到最荒凉的地方,任何人都不免有种凄凉萧索的感觉,但有时这也是种享受。

  望着眼前的一片空旷,阿飞长长呼吸了一下,心胸仿佛也开朗了起来,天地似已完全属于他。

  林仙儿静静地依偎在他身旁,也没有打扰这份幽静。

  忽然间,夜空中亮起了一道流星。

  林仙儿开心地笑了,欢呼道:“你看,流星。”

  阿飞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你许了愿么?”

  林仙儿嘟起嘴道:“流星总是一眨眼就过了,没有人能来得及许愿的,除非他早已知道会有流星出现,但又有谁能知道流星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我看这全是骗人的。”

  阿飞道:“就算是骗人的,但它却能使人生出许多美丽的幻想,永远带着它,一个人若能永远带着份美丽的希望,总是件好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

  林仙儿嫣然道:“我想不到你也知道这传说。”

  阿飞目光遥望着远方,远方的流星早已消逝,他目中却流露出一抹凄凉悲伤之意,悠悠道:“这传说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林仙儿脉脉地瞧着他的眼睛,柔声道:“你又想起了你的母亲?是不是她告诉你的?”

  阿飞没有说话,忽然大步向前走了出去。

  晚风中隐隐传来一阵更鼓,已是初更。

  乌云卷起,露出了半轮明月。

  阿飞忽然发觉前面有一片很大的庄院,越走得近,反而瞧不见了,只因这庄院的墙很高,高得出乎寻常,隔断了他的视线。

  林仙儿也在仰望着墙头,喃喃道:“好高的墙,不知道有没有四丈。”

  阿飞道:“差不多了。”

  林仙儿道:“你能不能掠过去?”

  阿飞道:“世上没有人能掠过四丈高墙,但若一定要进去,还是有法子的。”

  林仙儿沉吟着,沿着墙脚走了几步,才回头道:“这就是申老三的家。”

  阿飞目光闪动,道:“申老三就是我第二个下手的对象?”

  林仙儿道:“附近几百里之内,绝没有其他更好的对象了。”

  阿飞道:“但他却是个生意人。”

  林仙儿道:“我知道你不愿向生意人下手,但生意人也有好多种。”

  阿飞道:“他是哪一种?”

  林仙儿道:“最不规矩的那一种。”

  她笑了笑,接着道:“你想,规矩的生意人怎会在同一个城里,同一条街上开十几家铺子,规矩的生意人家里怎会起这么高的墙。”

  阿飞道:“墙起得高些并没有错,铺子开得多些也不犯法。”

  林仙儿道:“墙起得高是做贼心虚,怕人报复,铺子开得多是因为他会抢。”

  阿飞皱眉道:“抢?”

  林仙儿道:“申家是大族,上一代已有五房,到了这一代,堂兄堂弟一共有十六个之多,十六个兄弟开了四十多家店铺。”

  阿飞道:“算来每人只有三家铺子,并不多。”

  林仙儿道:“但现在四十多家铺子全是申老三的了。”

  阿飞道:“为什么?”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9-3-2012 05:02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三回 误入罗网(1)

  林仙儿和阿飞在晚风中来到一片很大的庄院前,指着那座高得出奇的围墙道:“这就是申老三的家,他们堂兄弟十六个合开了四十多家店铺,但这四十多家店铺,现在全是申老三的了,因为他的十五个兄弟已全都进了棺材。”

  阿飞道:“那十五个人是怎么死的?”

  林仙儿道:“据说是病死的,但究竟是怎么死的,谁也不知道。别人只奇怪平日身体很好的十五个人,怎会在两三年之中就死得干干净净,就像是中了瘟疫似的,而申老三却连一点小毛病都没有。”

  阿飞仰起了头,似乎在计算墙的高度。

  他什么话都不说了,只淡淡说了句:“我明天晚上就来找他。”

  阿飞手足并用,壁虎般爬上了高墙。

  但他用的却不是“壁虎游墙”的功夫,他甚至没听过这种功夫,他只是用钢铁般的手抓在墙上,脚一蹬,身子就灵巧地翻了上去,与其说他像只壁虎,倒不如说他像只在山壁上攀越的猿猴。

  爬上墙头,就可以看到一片很大的园林和一幢幢房屋,这时人们多已熄灯就寝,偌大的庄院中只剩下寥寥几点灯火。

  林仙儿是个很能干的女人,也是个很好的帮手,她已买通了申家一个仆人,为她画了张很详细的图,哪里是大厅,哪里是下房,哪里是申老三的寝室,这张图上都画得非常详细清楚。

  所以阿飞并没有费什么事就找到了申老三。

  申老三还没有睡,屋子里还亮着灯,这精明的生意人头发已花白,此刻正在灯下拨着算盘,清算一天的账目。

  他算盘打得并不快,因为他的手指很短,食指、中指、无名指几乎都和小指差不多长。

  但他的手指却很粗,每个指头都像是被人削断了似的,连指甲都没有,这养尊处优的浊世公子,怎会有这么一双挖煤工人般粗糙的手?

  原来申老三小时候顽劣不堪,曾经被他父亲赶出去过,在外面混了五年,谁也不知道他混的是什么。

  有人说这五年他跟大盗翻天虎做了五年不花钱的买卖,有人说他做了五年叫化子,也有人说这五年他入了少林寺,从挑水的做起,虽吃了不少苦,却练成了一身武功,所以后来他兄弟死的时候,虽也有不少人暗暗觉得怀疑,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

  这些传说他当然全都否认,但却有件事是否认不了的,那就是他的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这双手必定练过铁沙掌一类的外门掌力,而且已练得有相当火候,否则他的堂房大哥也就不会忽然呕血而死了。

  阿飞突然推开窗子,一掠而人。

  他并没有用什么特殊的身法,只不过他身上每一环肌肉,每一条骨骼,每一根神经,甚至每一滴血都是完全协调,完全配合的,当他的手在推窗子时,他的人已跃起,窗子一开,他已站在屋子里。

  申老三并不是反应迟钝的人,但他刚发觉窗子响动,阿飞已到了他面前,他从未想到一个人的行动能有这种速度,这久闯江湖、满手血腥的武林豪客竟也吓呆了,整个人都僵在椅子上。

  阿飞的眼睛冷冷地盯住他,就好像在看着个死人,一字字道:“你就是申老三?”

  申老三不停地点头,仿佛除了点头外,他什么事都不会做了,他的一身武功,此刻也似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飞道:“你可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申老三还是只有不停地点头。

  阿飞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次申老三不再点头,却在摇头了。

  在这生死俄顷之际,他竟连一点挣扎求生的意思都没有,非但没有反抗,也完全没有逃避。

  阿飞的剑已拔出,在这刹那之间,阿飞心里突然觉出了一种不祥的警兆,这本是野兽独具的本能,就宛如一只兔子突然发觉有恶狼在暗中窥伺,虽然他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更没有看到那只狼的影子。

  阿飞不敢再犹疑,一剑刺出!

  剑光如流星般刺向申老三胸膛,只听“叮”的一声,火星四溅,这一剑竟如刺在钢铁之上。

  原来申老三胸前藏着块钢板,也就难怪他刺不动了。

  一剑刺出,申老三的人立刻滚到桌下,阿飞的身子却已凌空掠起,他已知遇险,但求速退。

  但他毕竟还是迟了一步。

  就在这时,屋顶上已有一张巨网撒下,这是张和整个屋子同样大小的网,只要是在这屋里的人,无论谁都无法逃避。

  阿飞身子刚掠起,已被网住。

  他挥剑,削网,但网却是浸有桐油的九股粗绳结成的,他的剑再快,也只能削断一根,两根……他还是无法脱网而出。

  “噗”,他已被网结纠缠,跌倒在地上。

  奇怪的是,这时他的心情既非愤怒,也非惊慌,只是感觉到一种深沉的悲哀,因为他已忽然了解到一只猛兽被猎人的网捕捉到时的心情。

  而野兽却永远无法了解猎人为何要张网。

  阿飞不再挣扎。

  他知道挣扎已无用!

  这时已有两条人影飞鸟般落在网上,两人手中各拿着个很长的白蜡竿子,长竿急点,阿飞已被点了八九处穴道。

  这两人一个是灰袍白袜的瘦长僧人,面色蜡黄,终年都带着病容,但目中却燃烧着火焰般的光芒。

  另一人枯瘦矮小,隆鼻如鹰,行动也如鹰隼,两人出手都快如闪电,正是少林寺的心宠大师和“平湖”百晓生。

  申老三已不在桌子下了,桌下显然另有地道。

  这一切,根本就是个陷阱。

  百晓生满面都是得意之色,笑道:“我早就算准你要到这里来的,你服气了么?”

  阿飞没有说话。

  虽然他穴道被点后还是可以出声,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也没有问:“你们怎会算准我要到这里来?”

  他眼睛空空洞洞的,像是已全无思想。

  他是已不能想,还是不愿想,不忍想?

  百晓生悠然道:“我知道你是李寻欢的朋友,只为了要救李寻欢,才冒充梅花盗……”

  阿飞厉声道:“我就是梅花盗,用不着冒充,我也不认得李寻欢!”

  百晓生道:“哦——心宠师兄,他说他就是梅花盗,你可相信?”

  心宠道:“不信。”

  阿飞冷笑道:“你怎知我不是梅花盗?你怎能证明?”

  百晓生微笑道:“这倒的确很难证明……心宠师兄,你可记得轰天雷是死在谁手上的么?”

  心宠道:“梅花盗。”

  百晓生道:“他是怎么死的?”

  心宠道:“他尸身上虽也有梅花标志,但致命伤却在‘玄机’穴上。”

  百晓生道:“如此说来,梅花盗想必也是点穴的高手了?”

  心宠道:“正是。”

  百晓生笑了笑,转向阿飞,道:“只要你能说出我们方才点了你哪几处穴道,我们就承认你是梅花盗,而且立刻放了李寻欢,这样做你满意么?”

  阿飞咬紧了牙齿,已咬出血来。

  百晓生叹了口气,道:“你真不愧是李寻欢的好朋友,为了他,不惜牺牲自己,却不知他对你又如何?只要他肯为你走出那间屋子,也就算不错了。”

  杯中有酒。

  李寻欢一杯在手。

  角落上坐着个很纤秀、很文弱的僧人,虽然已过中年,但看上去并不显得很苍老。看来带着很浓的书卷气,就像是位中年便已退隐林下的翰苑清流,谁也想不到他就是少林寺中最精练的心树大师。

  他虽已做了李寻欢的人质,但神情间并未显得很愤怒,却显得很沉

  痛,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心眉大师的遗蜕仍留在禅床上,也不知是谁已为他覆上了一床白被单,隔断了十丈软红,人间烦恼。

  李寻欢忽然向心树举了举杯,微笑着道:“想不到少林寺居然也有这样的好酒,喝一杯如何?”

  心树摇了摇头。

  李寻欢道:“我在令师兄的遗蜕旁喝酒,你是否觉得我有些不敬?”

  心树淡淡道:“酒质最纯,更纯于水,是以祭祀祖先天地时都以酒为醴,无论在任何地方喝酒,都绝无丝毫不敬之处。”

  李寻欢拊掌道:“说得好,难怪一人翰苑,便简在帝心。”

  心树大师平静的面色竟变了变,像是被人触及了隐痛。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Follow Us
 楼主| 发表于 29-3-2012 05:03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三回 误入罗网(2)

  李寻欢又满斟一杯,一饮而尽,笑道:“我在此饮酒,正表示了我对令师兄的尊敬,令师兄若也是走犬之辈,无论他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在他身旁喝酒的。”

  心树大师沉重地叹息了一声,神情显得更哀痛,却也不知是为了死者,还是为了他自己。

  李寻欢凝注着杯中琥珀色的酒,突然长长叹息了一声,徐徐道:“老实说,我实未想到这次救我的会是你。”

  心树冷冷道:“我并未救你。”

  李寻欢道:“十四年前,我弃官归隐,虽说是为了厌倦功名,但若非为了你那一道弹章,说我身在官府,结交匪类,我也许还下不了那决心。”

  心树闭上了眼睛,黯然道:“昔日弹劾你的胡云冀早已死了,你何必再提他。”

  李寻欢喟然道:“不错,一人佛门,便如两世为人,但我自始至终都未埋怨过你,那时你身为御史,自然要尽为官之责……”

  心树大师的神情似乎有些激动,沉声道:“你弃官之后不久,我也隐身佛门,为的就是自觉‘言多必失’,却不想毕竟还是遇着你……”

  李寻欢笑了笑,道:“我更未想到昔日文酒风流的铁胆御史,今日竟变做了修为功深的得道高僧,而且会在我生死一发时,救了我一命。”

  心树霍然张开眼睛,厉声道:“我早已说过,我并未救你,而是我自己功力不够,才会被你所劫持,你万万不可对我稍存感激之心。”

  李寻欢道:“但若非你在屋中对我示意,我也未必会闯人这里,若非你全无抵抗之意,我更无法将你留在这里。”

  心树嘴角牵动,却未说出话来。

  李寻欢微笑道:“出家人戒打诳语,何况,这里又只有你我两人。”

  心树沉默了很久,忽然道:“纵然我对你有相助之意,为的也并非昔日之情。”

  李寻欢似乎并未觉得惊奇,神情却变得很严肃,正色道:“那么你为的是什么?”

  心树几番欲言又止,似有很大的难言之隐。

  李寻欢也并没有催促他,只是慢慢地将杯中酒喝完。

  就在这时,突听窗外一人喝道:“李寻欢,你推开窗子来瞧瞧。”

  这是心宠大师的声音。

  李寻欢的人突然间已到了窗口,从窗隙间向外望了一眼——

  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再也想不到阿飞竟会落在对方手里。

  百晓生负手而立,满面俱是得意之色,悠然道:“李探花,你总该认得他吧,他为了保住你,不惜背负‘梅花盗’之恶名,你对他又如何?”

  心宠厉声道:“你若想保全他的性命,最好立刻负手就缚。”

  李寻欢磐石般坚定的手,竟也有些颤抖起来,他看不到阿飞的脸,因为阿飞整个人都伏在地上,似已受了重伤。

  心宠忽然掀起阿飞的头来,让阿飞的脸面对着窗子,大声道:“李寻欢,我给你两个时辰,日落前你若还不将我的六师兄好好送出来,就再也见不着你的好友了。”

  百晓生悠然道:“李探花,此人对你不错,你也莫要亏负了他。”

  李寻欢伏在窗子上,似也麻木。

  他看到阿飞被他们像狗一样拖了出去,他也看到阿飞脸上的伤痕,他知道阿飞必定已受了许多苦。

  但这倔强的少年却绝未发出半声呻吟。

  他只是向窗子这边瞧了一眼,目光竟是说不出的平静,像是在告诉李寻欢,他对“死”并无畏惧。

  李寻欢霍然站起,连尽三杯,长叹道:“好朋友,好朋友……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愿我去救你。”

  心树一直在凝视着他,此刻忽然道:“但你的意思呢?”

  李寻欢又干了三杯,负手而立,微笑道:“我已准备束手就缚,你随时都可绑我出去。”

  心树道:“你可知道你一出去便必死无疑?”

  李寻欢道:“我知道。”

  心树目光闪动,沉声道:“你可知道你纵然死了,他们也未必会放了你的朋友?”

  李寻欢道:“我知道。”

  心树道:“但你还是要出去?”

  李寻欢道:“我还是要出去。”他回答得简短而坚定,竟似全无考虑的余地。

  心树道:“你如此做岂非太愚?”

  李寻欢肃然一笑,道:“每个人这一生中都难免要做几件愚蠢之事的,若是人人都只做聪明事,人生岂非就会变得更无趣了?”

  心树像是在仔细咀嚼他这几句话中的滋味,徐徐道:“不错,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你纵然明知非死不可,还是要这么做,只因你非做不可!”

  李寻欢微笑道:“你总算也是我的知己。”

  心树喃喃道:“义气当先,生死不计,李寻欢果然不愧是李寻欢……”

  李寻欢没有看他,猝地回首道:“我先出去,就此别过。”

  心树忽然道:“且慢!”

  他像是已下了很大的决心,目光凝注着李寻欢,道:“方才我还有句话没有说完。”

  李寻欢道:“哦?”

  心树道:“我方才说过,我救你别有原因。”

  李寻欢道:“嗯。”

  心树神情凝重,缓缓道:“这是我少林本门的秘密,而且关系重大,我不愿向你提起。”

  李寻欢回转身,等着他说下去。

  心树的声音更缓慢,道:“少林藏经之丰,冠绝天下,其中非但有不少佛门重典,也有许多武林中的不传之秘。”

  李寻欢道:“这我也知道。”

  心树道:“百年以来,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妄生贪念,要到少林寺来盗取藏经,但却从来未有一人能如愿得手,全身而退的。”

  他肃然接道:“出家人虽戒嗔戒杀,但藏经乃少林之根本,是以无论什么人敢生此念,少林门下都不惜与之周旋到底。”

  李寻欢道:“近来我倒很少听到有人敢打这主意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9-3-2012 05:04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三回 误入罗网(3)

  心树叹了口气,道:“你是外人,自然不知内情,其实这两年来,本寺藏经已有七次被窃,除了一部耐平心经外,其余都是久已绝传的武林秘笈。”

  李寻欢也不禁黯然失色,道:“盗经的人是谁?”

  心树大师叹道:“最奇怪的就是这七次失窃事件,事先既无警兆,事后也毫无线索可寻,都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形下失窃。第一二次发生之后,藏经阁的戒备自然更森严,但失窃的事仍是接二连三地发生,本来掌藏经阁的三师兄,也因此引咎退位,面壁思过。”

  李寻欢道:“如此重大的事,江湖中怎地全无风闻?”

  心树道:“就因为此事关系重大,所以掌门师兄再三嘱咐严守秘密,到现在为止,知道此事的连你也只不过九个人而已。”

  李寻欢道:“除了你们首座七位外,还有谁知道此事?”

  心树道:“百晓生。”

  李寻欢叹了口气,苦笑道:“他参与的事倒当真不少。”

  心树道:“三师兄是我师兄中最谨慎持重的人,他退位之后,藏经阁便由我与二师兄负责,至今只不过才半个月而已。”

  李寻欢皱眉道:“心眉大师既然负有重责,这次为何竟离寺而去?”

  心树叹道:“只因二师兄总怀疑失经之事与‘梅花盗’有关,是以才抢着要去一查究竟,谁知他一去竟成永诀。”

  说到这里,他面对着心眉遗蜕,似已泫然欲涕。

  李寻欢不禁暗暗叹息,出家人虽然“四大皆空”,这“情”字一关,毕竟还是勘不破的。

  我佛如来若非有情,又何必普度众生,若有人真能勘破这“情”字一关,他也就不是人了。

  心树默然良久,才接着道:“二师兄自己老成持重,离寺之前,已将最重要的三部藏经取出,分别藏在三个隐秘之处,除了掌门师兄和我之外,总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李寻欢道:“其中有一部是否就在这屋子里?”

  心树点了点头,道:“不错。”

  李寻欢苦笑道:“这也就难怪他们出手有如此多顾忌了。”

  心树道:“就因为这几次失窃事件太过离奇,所以二师兄和我在私下猜测,也认为可能是出自内贼。”

  李寻欢动容道:“内贼?”

  心树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道:“我们虽有此怀疑,—但却不敢说出来,因为除了我们首座七个人外,别的弟子谁也不能随意出入藏经阁。”

  李寻欢目光闪动,道:“如此说来,偷经的人极可能是你们七位师兄弟其中之一。”

  心树沉默了很久,才长叹道:“我们七人同门至少已有十年之久,无论怀疑谁都大有不该,是以我们对这件事的处理,更不能不力求慎重,只不过……”

  李寻欢忍不住问道:“只不过怎样?”

  心树道:“只不过二师兄离寺之前,曾经悄悄对我说,他已发现我们七人中有一人很可疑,极有可能就是那偷经的人。”

  李寻欢立刻追问道:“他说的是谁?”

  心树摇了摇头,叹道:“只可惜他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生怕错怪了人,他只望盗经的人真是‘梅花盗’,他不愿看到师门蒙羞……”

  说到这里,他声已有些哽咽,几乎难以继续。

  李寻欢皱眉道:“心眉大师的这番苦心,我也懂得,只不过……现在他在冥冥中眼见着那人逍遥法外,再想说已不能说了,他岂非要抱憾终生,含恨九泉?”

  心树道:“二师兄并没有想到这点,临走的时候,他也曾对我说,他此去万一有什么不测,就要我将他的‘读经鎏记’拿出来一看,他已将他所怀疑的那个人之姓名写在鎏记的最后一页上。”

  李寻欢展眉道:“那本鎏记现在哪里?”

  心树缓缓道:“本来是和藏经在一起的,现在已在我这里……”

  他取出本淡黄的绢册,李寻欢立刻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的都是佛门要旨,并没有一句话提到失经的事。

  李寻欢抬头望着心树,道:“这最后一页莫非已被人撕下了?”

  心树沉声道:“非但最后一页已被人撕下了,那本藏经也变作了白纸!”

  李寻欢道:“如此说来,盗经的那人想必已发现心眉大师怀疑到他了?”

  心树道:“不错。”

  李寻欢道:“但知道他藏经之处的,却只有你和掌门心湖大师。”

  心树的面色如铅,沉重地点着头道:“不错。”

  李寻欢面上也不禁变了颜色,道:“难道你认为心湖大师就是……”

  心树默然半晌,道:“这倒不一定,因为那人既已发觉二师兄对他有所怀疑,自然也会对二师兄的行动分外留意,也许就可能因此而在暗中窥得二师兄的藏秘之处,只不过……”

  李寻欢道:“怎样?”

  心树目光凝注李寻欢,一字字道:“只不过二师兄回来时并没有死,简直本来也不致于死的!”

  这句话说出来,李寻欢才真的为之耸然失色。

  只见心树大师双拳紧握,接着道:“我虽然对下毒并没有什么很深的研究,但近年来对此中典籍倒也颇有涉猎,二师兄回来的时候,我已看出他中毒虽深,但却绝非无救,而且在短时间之内也绝不会有生命之危!”

  李寻欢动容道:“你是说……”

  心树道:“偷经的那人既知道秘密已被二师兄发现,自然要将之杀了灭口!”

  李寻欢忽然觉得这屋子里闷得很,几乎令人透不过气来。

  他缓缓踱了个圈子,才沉声问道:“心眉大师回来后,到过这屋子的有几个人?”

  心树道:“大师兄、四师兄、五师兄和七师弟都曾进来过。”

  李寻欢沉吟着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都有可能下手?”

  心树点了点头,叹道:“这是本门之不幸,我本不愿对你说的,但现在我已发觉你绝不是出卖朋友的人,所以我希望你……”

  李寻欢道:“你要我找出那凶手?”

  心树道:“是。”

  李寻欢目光炯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凶手若是心湖呢?”

  心树突然怔住了,过了半晌,满头大汗涔涔而落。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ADVERTISEMENT

 楼主| 发表于 30-3-2012 09:06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三回 误入罗网(4)

  李寻欢冷冷道:“就算少林门下人人都已知道心湖是凶手,也绝无一人肯承认的,是么?”

  心树没有说话,因为他无话可说,江湖中人素来将少林视为名门正宗,如今少林掌门若是杀人的凶手,少林寺数百年的声名和威望岂非要毁于一旦?

  李寻欢道:“就算我能证明心湖是凶手,只怕连你也不肯为我说话,为了保全你们少林的声名,你恐怕也只有牺牲别人了。”

  心树长长叹了口气,道:“不错,为了保全少林威望,我的确不惜牺牲一切。”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那么你又何苦要我找?”

  心树沉声道:“我虽不愿做任何有损本门声名的事,但你只要能证明谁是杀死心眉师兄的凶手,我不惜与他同归于尽,也要他血溅阶下!”

  李寻欢悠悠道:“出家人怎可妄动嗔念,看来你这和尚六根还不清净。”

  心树垂下眼帘,合十道:“我佛如来也难免作狮子吼,何况和尚!”

  李寻欢霍然而起,道:“好,有了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心树动容道:“莫非你已知道凶手是谁?”

  李寻欢道:“我虽不知道,却有人知道。”

  心树皱眉道:“凶手自己当然知道。”

  李寻欢道:“除了凶手自己之外,还有一个人知道,那人就在这屋子里。”

  心树耸然道:“谁?”

  李寻欢指着禅床上心眉的遗蜕,道:“就是他!”

  心树失望地叹息了一声,道:“只可惜他已无法说话了。”

  李寻欢笑了笑,道:“死人有时也会说话的。”

  他忽然掀起覆在心眉尸身上的血被单,日光斜斜自窗外照进来,照着心眉枯槁干瘪的脸。暗黄色的脸上,还带着层诡异的灰黑色。

  李寻欢道:“你可曾看过被极乐童子毒死的人?”

  心树道:“没有。”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0-3-2012 09:07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四回 逆徒授首(1)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你的运气不错,被他毒死的人实在不好看。”

  其实无论被谁毒死的人都不会好看的。

  心树什么都没有说。

  李寻欢闭起眼睛,缓缓道:“多年前,我曾经看到过一个被他毒死的人,那人中毒才不过片刻,全身已经发黑,我出去打个转,再回去一看,那人身上的肉已全都不见了,已变成了一副骷髅——漆黑的骷髅!”

  心树凝视心眉的尸身,嗄声道:“但现在二师兄中毒已有好几天了……”

  李寻欢霍然张开眼睛,道:“不错,他中毒已有数日,却还没有发生那种可怕的变化,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心树摇了摇头。

  李寻欢一字字道:“这只因他又中了另外一种极厉害的毒!”

  心树道:“你……你是说……”

  李寻欢道:“他虽中了极乐童子的‘五毒水晶’,但中的毒并不深,再被他以内力逼住,所以他直到回来后毒性还未发作。”

  心树道:“正是如此。”

  李寻欢道:“那凶手为了怕他说出秘密,一心想他快些死,生怕他中的毒还不够深,就另给他服了一种极厉害的毒药。”

  心树道:“杀人的法子很多,他为什么还是要用毒?”

  李寻欢道:“只因无论用什么法子杀人,都难免留下痕迹,大家既已都知道心眉大师中了毒,他只有再用下毒这法子,才能避免别人的疑心。”

  心树叹道:“不错,这样做人人都认定二师兄必是被极乐童子毒死的,再也不会怀疑到他身上了。”

  李寻欢冷冷道:“此人行事,虽然老谋深算,只可惜还是忘了一件事。”

  心树道:“什么事?”

  李寻欢道:“他忘了毒性必相克,就因为他们下的毒既烈又重,克住了‘五毒水晶’之毒,所以心眉大师的遗蜕到现在还未有那种可怕的变化!”

  心树沉思了半晌,才点了点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只不过那下毒的人是谁,你我还是不知道。”

  李寻欢目光闪动,道:“心眉大师回来之后,可曾服用过什么?”

  心树道:“只吃过一碗药。”

  李寻欢道:“是谁喂他吃药的?”

  心树道:“药是七师弟心宠配的,但喂他吃药的人,却是四师兄心烛和六师弟心灯。”

  他长长叹了口气,黯然接着道:“所以这三个人都有下毒的机会。”

  李寻欢缓缓道:“世上的毒药大致可分为两类,第一类毒药虽然五色无味,但却可令中毒的人死得很惨,叫别人看了害怕,只因这类毒不但要取人性命,还有要向人示威之意。”

  心树道:“那‘五毒水晶’自然是属于这一类的毒药了。”

  李寻欢道:“正是。”

  他接着道:“第二类毒,也许并非无色无味,但却可令被毒死的人死后全无异状,甚至叫别人看不出他是被毒死的。”

  心树道:“你说那凶手就是用的这种毒?”

  李寻欢点了点头,叹道:“就因为两种毒性迥异,是以才会互相克制,那第一类毒虽可怕,这第二类毒却更阴毒,江湖中能用这类毒的人并不多。”

  他目光炯炯,盯着心树,道:“少林门下,善于用毒的人有几个?”

  心树深深吸了口气,道:“这……”

  李寻欢道:“少林寺领袖江湖,武林正宗,少林弟子也以此为荣,绝不会有人肯去学这种下五门的手段,是么?”

  心树断然道:“少林七十二绝艺中,绝没有这‘毒’字!”

  李寻欢道:“心烛大师和心灯大师……”

  心树抢着道:“四师兄九岁时便已落发,六师弟更在襁褓中便已入了佛门,他两人这一生中只怕还未见过毒药!”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如此说来,下毒的人是谁呢?”

  心树耸然道:“你难道说的是七师弟心宠?”

  李寻欢不再说话。

  心宠大师乃是半路出家,带艺投师的,未入少林前,人称“七巧书生”,正是位下毒的大行家!

  心树沉默了许久,缓缓抬起头,凝视着李寻欢。

  李寻欢也正在凝视着他……

  小亭中摆着一局棋。

  百晓生正轻轻地敲着棋子,一片片积雪灯花般随着他的敲棋声落下,又落在无边无际的积雪中。

  “夜半待客客不至,闲敲棋子落灯花。”

  这境界是多么悠闲,多么潇洒,但现在,天地间都似充满肃杀之意,每个人的脸色更重于天色。

  心湖大师、心烛、心灯、心宠也都在这里。

  阿飞蜷伏在小亭的圆柱下,连头都无力抬起。

  心湖大师望着他,双眉一直未展,缓缓道:“你看……李寻欢会不会出来?”

  百晓生笑了笑,道:“毫无疑问。”

  心湖大师道:“他这种人难道还为会了朋友而牺牲自己?”

  百晓生微笑道:“这就叫‘盗亦有道’。”

  心湖大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但愿如此……”

  他的声音忽然中断,就像是忽然被冻结在寒风里。

  他已瞧见了心树。

  心树已走人了这院子,却只有一个人。

  心湖抢先迎了上去,道:“你可安好?”

  他不问别的,先问心树之安好,毕竟不愧为少林掌教。

  心树合十道:“多谢师兄关切,弟子侥幸逃过了这一劫。”

  心宠也赶了过来,厉声道:“李寻欢呢?”

  心树淡淡道:“他取经去了。”

  心宠道:“取经?取什么经?”

  心树道:“艺经阁内失窃的经。”

  心宠嘴角一阵牵动,冷笑道:“盗经的人果然是他!师兄你怎地放心让他去?”

  心树道:“只因盗经的人并不是他!”

  他目光逼视着心宠,沉声道:“盗经的人就是谋害二师兄的凶手,因为二师兄已发现了这人的秘密,他只有将二师兄杀死灭口,但这人却并非李寻欢!”

  心宠道:“不是李寻欢是谁?”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0-3-2012 09:13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四回 逆徒授首(2)

  心树目中寒光暴射,厉声道:“是你!”

  心宠的嘴角又一阵牵动,脸色却沉了下来,冷冷道:“五师兄怎会说出这种话来,我倒真有些不懂了。”

  心树冷冷道:“你不懂还有谁懂?”

  心宠转向心湖大师,躬身道:“这件事还是请大师兄裁夺,弟子无话可说。”

  心烛、心灯、百晓生早已听得耸然动容。

  心湖大师也不禁变色道:“二师弟明明是遭了李寻欢之毒手,你为何要为他洗脱?”

  百晓生悠悠道:“若是在下记得不错,心树师兄与李寻欢好像还是同榜的进土。”

  心宠冷冷道:“五师兄只怕也中了李寻欢的毒了。”

  心树根本不理他们,沉声道:“真正令二师兄致命的毒药,并非极乐童子的‘五毒水晶’……”

  心宠抢着道:“师兄你又怎会知道的?”

  心树冷笑道:“你以为你做的事真的人不知,鬼不觉?你莫非已忘了二师兄临死前还有这本东西留下来?”

  他的手一扬,手里拿着的正是心眉大师之“读经鎏记”。

  心湖皱眉道:“这又是什么?”

  心树道:“二师兄临行之前,已发现了那盗经的叛徒,只是他心存仁厚,未经证实前,还不愿披露这叛徒的姓名,只不过却已将之写在他这本‘读经鎏记’上,以防万一他若有不测,也好留作证据。”

  心湖大师动容道:“真有此事?”

  心宠抢着道:“这上面若真有我的名字,我就甘愿……”

  心树冷笑道:“你甘愿怎样?……你虽已将最后一页撕下了,又怎知二师兄就没有记在另一页上?”

  心宠身子一震,忽然伏倒在地,颤声道:“五师兄竟勾结外人,令弟子身遭不白之冤,求大师兄明辨。”

  心湖大师沉吟着,目光向百晓生望了过去。

  百晓生缓缓道:“白纸上写的虽是黑字,但这字却是人人都可写的。”

  心宠道: “不错,就算二师兄这本‘读经鎏记’上写着我的名字,但却也未必是二师兄自己写的。”

  百晓生淡淡道:“据我所知,小李探花文武双全,韩苏颜柳,兰庭魏碑,名家的字,他却曾下过功夫临摹。”

  心宠道:“不错,他若要学一个人的笔迹,自然容易得很。”

  心湖大师沉下了脸,瞪着心树道:“你平时素来谨慎,这次怎地也疏忽起来?”

  心树神色不变,道:“师兄若认为这证据不够,还有个证据。”

  心湖大师道:“你且说出来。”

  心树道:“本来藏在二师兄房中的那部‘达摩易筋经’,也已失窃了。”

  心湖大师动容道:“哦?”

  心树道:“李探花算准这部经必定还未及送走,必定还藏在心宠房里,是以弟子已令值日的一尘和一茵监视着他一起取经去了。”

  心宠忽然跳了起来,大呼道:“师兄切莫听他的,他倒真是想栽赃!”

  他嘴里狂呼着,人已冲了出去。

  心湖大师皱了皱眉,袍袖一展,人也随之掠起,但却并没有阻止他,只是不疾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心宠身形起落间,已掠回他自己的禅房。

  门果然已开了。

  心宠冲了进去,一掌劈开了木柜,木柜竟有夹层。

  易筋经果然就在那里。

  心宠厉声道:“这部经本在二师兄房中,他们故意放在这里为的就是要栽赃,但这种栽赃的法子,几百年前已有人用过了,大师兄神目如电,怎会被你们这种肖小们所欺!”

  直等他说完了,心湖才冷冷道:“就算我们是栽赃,但你又怎知我们会将这部经放在这木柜里?你为何不到别处去找?一进来就直奔这木柜?”

  心宠骤然怔住了,满头汗出如雨。

  心树长长吐出了口气,道:“李探花早已算准只有用这法子,才可令他不打自招的。”

  只听一人微笑道:“但我这法子实在也用得很冒险,他自己若不上当,那就谁也无法令他招认了!”

  笑声中,李寻欢忽然出现。

  心湖大师长长叹了口气,合十为礼。

  李寻欢微微含笑,抱拳一揖。

  这一揖一礼中已包含了许多话,别的已不必再说了。

  心宠一步步地后退,但心烛与心灯已阻住了他的去路,两人俱是面色凝重,峙立如山岳。

  心湖大师黯然道:“单鹗,少林待你不薄,你为何今日做出这种事来?”

  单鹗正是心宠的俗名,心湖如此唤他,无异已将之逐出门墙,不再承认他是少林佛门弟子。

  单鹗汗出如浆,颤声道:“弟子……弟子知错了。”

  他忽然扑倒在地,道:“但弟子也是受了他人指使,被他人所诱,才会一时糊涂。”

  心湖大师厉声道:“你受了谁的指使?”

  百晓生忽然道:“指使他的人,我倒可猜出一二。”

  心湖大师道:“先生指教。”

  百晓生笑了笑,道:“就是他!”

  大家不由自主,一齐随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但却什么也没有瞧见,窗外竹叶簌簌,风又渐渐大了。

  回过头来时,心湖大师的面色已变。

  百晓生的手,已按在他背后,铁指如钩,已扣住了他“里风”、“天庭”、“附分”、“魄户”,四处大穴!

  心树的面色也变了,骇然道:“指使他的人原来是你!”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0-3-2012 09:14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四回 逆徒授首(3)

  百晓生微笑道:“在下只不过想借贵寺的藏经一阅而已,谁知道各位竟如此小气?”

  心湖大师长叹道:“我与你数十年相交,不想你竟如此待我?”

  百晓生居然也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也不想如此对你的,怎奈单鹗定要拖我下水,我若不出手救他,他怎会放过我?”

  心湖大师道:“只可惜谁也救不了他了!”

  单鹗早已跃起,一手抄起了那部易筋经,狞笑道:“不错,谁也救不了我,只有你才救得了我,现在我就要你送我们下山……你们若还要你们的掌门人活着,最好谁也莫要妄动!”

  心树等人虽然气得全身发抖,但却谁也不敢出手。

  心湖叱道:“你们若以少林为重,就莫要管我!还不动手拿下这叛徒!”

  百晓生微笑道:“你无论怎么说,他们也不会拿你的性命来开玩笑的,少林派掌门人的一条命比别人一千条命还要值钱得多。”

  “多”字出口,他脸上的笑容也冻结住了!

  刀光一闪!

  小李飞刀已出手!

  刀已飞入他的咽喉!

  没有人看到小李飞刀是如何出手的!

  百晓生一直以心湖大师为盾牌,他的咽喉就在心湖的咽喉旁,他的咽喉仅仅露出了一小半。

  他的咽喉随时可避在心湖的咽喉之后。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敢出手。

  但刀光一闪,比闪电更快的一闪,小李的飞刀已在他咽喉!

  心树、心烛、心灯,立刻抢过去护住了心湖。

  百晓生的双眼怒凸,瞪着李寻欢,脸上的肌肉一根根抽动,充满了惊惧、怀疑和不信……

  他似乎死也不相信李寻欢的飞刀会刺入他的咽喉。

  他的嘴唇还在动,喉咙里“格格”作响,虽然说不出话来,可是看他的嘴唇在动已可看出他想说什么。

  “我错了……我错了……”

  不错,百晓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只有一件事弄错了。

  小李飞刀比他想像中还要快得多!

  百晓生倒了下去。

  李寻欢叹了口气,喃喃道:“百晓生作兵器谱,口评天下兵器,可称武林智者,谁知到头来还是难免死在自己所品评的兵器之下。”

  心湖大师再次合十为礼,满脸愧色,道:“老僧也错了。”

  他面上忽又变色,失声道:“那叛徒呢?”

  单鹗竟趁着方才那一瞬息的混乱逃了出去。

  像单鹗这种人,是永远不会错过机会的,他不但反应快,身法也快,两个起落,已掠出院子。

  少林门下还不知道这件事,纵然看到他,也绝不会拦阻,何况这是首座大师的居室,少林弟子根本不敢随意闯入。

  他掠过那小亭时,阿飞正在挣扎着爬起来——百晓生和单鹗点穴的手法虽重,但也还是有失效的时候。

  单鹗瞧见了他,目中立刻露出了凶光,他竟要将满心的怨毒全发泄在阿飞身上,身形一折,“嗖”地掠过去。

  阿飞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哪有力气抵挡。

  要杀这么样一个人,自然用不着费什么功夫。

  单鹗什么话也没有说,铁拳已击出,“少林神拳”名震天下,单鹗投入少林已十余年,功夫并没有白练。

  这一拳神充气足,招重力猛,要取人性命就如探囊取物——单鹗早已算准杀了他之后再逃也来得及。

  谁知就在这时,阿飞的手也突然刺出。

  他的手后发,却先至!

  单鹗只觉自己的咽喉骤然一阵冰凉,冰凉中带着刺痛,呼吸也骤然停顿,就仿佛被一只魔手扼住!

  他面上的肌肉也扭曲起来,充满了恐惧和不信……这少年出手之快,他早已知道的。

  但这少年却又是用什么刺人他咽喉的呢?

  这答案他永远也无法知道了。

  单鹗也倒了下去。

  阿飞倚着栏杆,正在喘息。

  心湖他们赶来时,也觉得很惊讶,因为谁也想不到这少年在如此衰弱中,仍可置单鹗于死地!

  单鹗的咽喉仍在冒着血。

  一根冰柱,剑一般刺在他咽喉里。

  冰已开始融化。

  栏杆下还结有无数根冰柱,这少年竟只用一根冰柱,就取了号称少林七大高手之一心宠的性命!

  心湖大师望着他苍白失血的脸,也不知该说什么。

  阿飞根本没有瞧他们一眼,只是凝注着李寻欢,然后他脸上就渐渐露出一丝微笑!

  李寻欢也正在微笑。

  心湖大师的声音很枯涩,合十道:“两位请到老僧……”

  阿飞霍然扭过头,打断了他的话,道:“李寻欢是不是梅花盗?”

  心湖大师垂首道:“不是。”

  阿飞道:“我是不是梅花盗?”

  心湖大师叹道:“檀越也不是。”

  阿飞道:“既然不是,我们可以走了么?”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0-3-2012 09:14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四回 逆徒授首(4)

  心湖大师勉强笑道:“自然可以,只不过檀越……檀越行动似还有些不便,不如先请到……”

  阿飞又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这不用你费心,莫说我还可以走。就算爬,也要爬下山去!”

  心烛、心灯的头也垂了下去,数百年来,天下从无一人敢对少林掌门如此无礼,他们现在又何尝不觉得悲愤填膺!

  但现在他们却只有忍耐!

  阿飞已拉起李寻欢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一走人寒风中,他的胸膛立刻又挺起——这少年的身子就像是铁打的,无论多大的折磨都无法令他弯下腰去!

  李寻欢回首一笑道:“今日就此别过,他日或当再见,大师请恕我等无礼。”

  心树道:“我送你们一程。”

  李寻欢微笑道:“送即不送,不送即送,大师何必客气?”

  心树也笑道:“既然送即不送,送又何妨,檀越又何必客气?”

  直到他们身形去远,心湖大师才长长叹了口气,他虽然并没有说什么,但这“不说”,却比“说”更要难受。

  心烛忽然道:“师兄也许不该让他们走的。”

  心湖沉下了脸,道:“为何不该?”

  心烛道:“李寻欢虽未盗经,也不是杀死二师兄的凶手,但这还是不能证明他并非梅花盗!”

  心湖大师道:“你要怎样证明?”

  心烛道:“除非他能将那真的梅花盗找出来。”

  心湖大师又叹了口气,道:“我想他一定会找出来的,而且一定会送到这里,这都用不着我们关心,只有那六部经……”

  盗经的人虽已找到,但以前的六部藏经都早已被他们送走了,他们已将这六部经送给了谁?

  这件事幕后是否还另有主谋的人?

  李寻欢不喜欢走路,尤其不喜欢在冰天雪地中走路,但现在却非走不可,寒风如刀,四下哪有车马?

  阿飞却已走惯了,走路在别人是劳动,在他却是种休息,每走一段路,他精力就似乎恢复了一分。

  他走得永远不太快,也不太慢,就像是踩着一种无声的节奏,他身上每一根肌肉都已放松。

  他们已将自己的遭遇全都说了出来,现在李寻欢正在沉思,他眺望着远方,缓缓道:“你说你不是梅花盗,我也不是,那么梅花盗是谁呢?”

  阿飞的目光也在远方,道:“梅花盗已死了。”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他真的死了?你杀死的那人真是梅花盗?”

  阿飞沉默着,眸子里一片空白。

  李寻欢忽然笑了笑,道:“不知你有没有想到过,梅花盗也许不是男人。”

  阿飞道:“不是男人是什么?”

  李寻欢笑道:“不是男人自然是女人。”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0-3-2012 09:22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五回 剑无情人却多情(1)

  阿飞听说梅花盗是女人,不由笑道:“女人再强也不过是女人。”

  李寻欢道:“这也许正是她在故设疑阵,让别人都想不到梅花盗是女人。”

  他轻轻地咳嗽着,接着说道:“那梅花盗若果真是女人,她可以用一个男人做傀儡,替她做这种事,到了必要的时候,再找机会将这男人除去。”

  阿飞道:“你想得太多了。”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也许我的确想得太多了,但想得多些,总比不想好。”

  阿飞道:“也许……不想就是想。”

  李寻欢失笑道:“说得好。”

  阿飞道:“也许……好就是不好。”

  李寻欢笑道:“想不到你也学会了和尚打机锋……”

  阿飞忽然又道:“梅花盗三十年前已出现过,如今至少已该有五十岁以上了。”

  李寻欢道:“三十年前的梅花盗,也许并不是这次出现的梅花盗,他们也许是师徒,也许是父女。”

  阿飞不再说话。

  李寻欢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百晓生也绝不是盗经的主谋,因为他根本无法令心宠为他冒险。”

  阿飞道:“哦?”

  李寻欢道:“心宠未入少林前,已横行江湖,若是想要钱财,当真是易如反掌,所以财帛利诱绝对打不动他。”

  阿飞道:“哦?”

  李寻欢道:“百晓生武功虽高,但人了少林寺就无用武之地了,所以心宠也绝不可能是被他威胁的。”

  阿飞道:“也许他有把柄被百晓生捏在手上。”

  李寻欢道:“是什么把柄呢?”

  他接着道:“未入少林前,‘单鹗’的所做所为,已和‘心宠’无关了,因为出家人讲究的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百晓生绝不可能以他出家前所做的事来威胁他,他既已入了少林,也不可能再做出什么事来了。”

  阿飞道:“何以见得?”

  李寻欢道:“因为他若想做坏事,就不必入少林了,少林寺清规之严,天下皆知,他绝不敢冒这个险,除非……”

  阿飞道:“除非怎样?”

  李寻欢道:“除非又有件事能打动他,能打动他的事,绝不是名,也不是利。”

  阿飞道:“名利既不能打动他,还有什么能打动他?”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能打动他这种人的,只有绝代之红颜,倾国之美色!”

  阿飞道:“梅花盗?”

  李寻欢道:“不错!只有梅花盗这种女人才能令他不惜做少林的叛徒,只有梅花盗这种女人才敢盗少林的藏经!”

  阿飞道:“你又怎知梅花盗必定是个绝色美人?”

  李寻欢又沉默了很久,才叹息着道:“也许我猜错了……但愿我猜错了!”

  阿飞忽然停下脚步,凝视着李寻欢,道:“你是不是要重回兴云庄?”

  李寻欢凄然二笑,道:“我实在也想歹出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夜,漆黑的夜。

  只有小楼上的一盏灯还在亮着。

  李寻欢痴痴地望着这鬼火般的孤灯,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取出块丝巾,掩住嘴不停地咳嗽起来。

  鲜血溅在丝巾上,宛如被寒风摧落在雪地上的残梅,李寻欢悄悄将丝巾藏人衣里,笑着道:“我忽然不想进去了。”

  阿飞似乎并未发觉他笑容的辛酸,道:“你既已来了,为何不进去?”

  李寻欢淡淡道:“我做的事有许多都没有原因的,连我自己都解释不出。”

  阿飞的眸子在夜色中看来就像是刀。

  他的话也像刀,道:“龙啸云如此对不起你,你不想找他?”

  李寻欢却只是笑了笑,道:“他并没有对不起我……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女,无论做出什么事来,都值得别人原谅的。”

  阿飞瞪着他,良久,良久,慢慢地垂下头,黯然道:“你是个令人无法了解的人,却也是个令人无法忘记的朋友。”

  李寻欢笑道:“你自然不会忘记我,因为我们以后还时常会见面的。”

  阿飞道:“可是……可是现在……”

  李寻欢道:“现在我知道你有件事要去做,你只管去吧。”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大地,风在呜咽。

  远处传来零落的更鼓,遥远得就像是眼泪滴落在枯叶上的声音。

  两人还是面对面地站着,明亮的眸子里已有了雾。

  没有星光,没有月色,只有雾——

  李寻欢忽又笑了笑,道:“起雾了,明天一定是好天气。”

  阿飞道:“是。”

  他只觉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连声音都发不出。

  他没有再说第二个字,就转身飞掠而去,只剩下李寻欢一个人,一个人动也不动地站在黑暗里。

  他的胴体与生命都似已和黑暗融为一体。

  阿飞掠过高墙,才发现“冷香小筑”那边也有灯火亮着,昏黄的窗纸上,映着一个人纤纤的身影。

  阿飞的心似在收缩。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0-3-2012 09:22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五回 剑无情人却多情(2)

  屋子里的人对着孤灯,似在看书,又似在想着心事。

  阿飞骤然推开了门——

  他推开门,就瞧见了他旦夕不忘的人,他推开了门,就似已用尽了全身力气,木立在门口,再也移不动半步。

  林仙儿霍然转身,吃了一惊,娇笑道:“原来是你。”

  阿飞道:“是我。”

  他发觉自己的声音似乎也很遥远,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林仙儿拍着胸口,娇笑道:“你看你,差点把我的魂都吓飞了。”

  阿飞道:“你以为我已死了,看到我才会吓一跳,是么?”

  林仙儿眨着眼,道:“你在说什么呀?还不快进来,小心着凉。”

  她拉着阿飞的手,将阿飞拉了进去。

  她的手柔软、温暖、光滑,足可抚平任何人的创痛。

  阿飞甩开了她的手。

  林仙儿眼波流动,柔声道:“你在生气……是在生谁的气?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她依偎到阿飞怀里。

  她的身子也是那么柔软而温暖,带着种淡淡的香气,是可令任何男人都醉倒在她裙下。

  阿飞反手一掌,将她掴了出去。

  林仙儿踉跄后退,跌倒,怔住了。

  过了半晌,她眼泪慢慢流下,垂首道:“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为何要这样对我?我对你有什么不好?你说出来,我被你打死也甘心。”

  阿飞的手紧握,似已将自己的心捏碎。

  他已发现林仙儿方才是在看书,看的是经书。

  少林寺的藏经。

  林仙儿流泪道:“那天你去了之后,我左等你不回来,右等你也不回来,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多为你担心,现在好容易等到你回来,你却变成这样子,我……我……”

  阿飞静静地看着她,就像是从未见过她这个人似的。

  等她说完了,阿飞才冷冷道:“你怎么等我?你明知我一走入申老三的屋子,就是有去无回的了。”

  林仙儿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飞道:“百晓生和单鹗将少林藏经交给你时,你就要他们在申老三的屋里设下陷阱,你不但要害我,还要害李寻欢。”

  林仙儿咬着嘴唇,道:“你真的以为是我害你?”

  阿飞道:“当然是你,除了你之外,没有人知道我会去找申老三。”

  林仙儿以手掩面,痛哭着道:“但我为什么要害你?为什么……”

  阿飞道:“因为你就是梅花盗!”

  林仙儿就像是忽然被抽了一鞭子,整个人都跳了起来,道:“我是梅花盗?你竟说我是梅花盗?”

  阿飞道:“不错,你就是梅花盗!”

  林仙儿道:“梅花盗已被你杀死了,你……”

  阿飞打断她的话,道:“我杀死的那人,只不过是你用来故设疑阵,转移他人耳目的傀儡而已。”

  他接着道:“你知道金丝甲已落人李寻欢手里,知道李寻欢绝不会上你的当,就发觉自己的处境已很危险了,所以那天晚上你就故意约好李寻欢到你那里去。”

  林仙儿幽幽地道:“那天晚上我的确约了李寻欢,只因那时我还不认得你。”

  阿飞根本不听她的话,接着道:“你要那傀儡故意将你劫走,为的就是要李寻欢救你,要李寻欢将那傀儡杀死,等到世人都认为‘梅花盗’已死了,你就可高枕无忧了,你不但要利用李寻欢,也利用了你那伙伴做替死鬼。”

  林仙儿反而安静了下来,道:“你说下去。”

  阿飞道:“但你却未算到李寻欢忽然有了意外,更未算到会有我这样一个人救了你……”

  林仙儿道:“你莫忘了,我也救过你。”

  阿飞道:“不错。”

  林仙儿道:“我若是梅花盗,为何要救你?”

  阿飞道:“只因那时事情又有了变化,你还要利用我,你就将我藏在这里,居然没有人来搜查,那时我已觉得疑心了。”

  林仙儿道:“你认为龙啸云他们也是和我同谋的人?”

  阿飞道:“他们自然不知道你的阴谋,只不过也受你利用而已,何况龙啸云早已对李寻欢嫉恨在心,他这么样做也是为的自己。”

  林仙儿道:“这些话都是李寻欢教你说的?”

  阿飞道:“你以为天下的男人都是呆子,都可被你玩弄,你心里畏惧的只有李寻欢一个人,所以千方百计地想除了他。”

  他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咬紧牙关,接着道:“你不但心狠手辣,而且贪得无厌,连少林寺的藏书你都想要,连出家人你都不肯放过,你……你……”

  林仙儿的眼泪竟又流了下来,缓缓道:“我的确看错了你。”

  阿飞的嘴唇已咬出血,一字字道:“但我却未看错你……”

  林仙儿道:“我若说这部经不是百晓生和单鹗给我的你一定不会相信,是么?”

  阿飞道:“你无论说什么,我都再也不会相信!”

  林仙儿黯然一笑,道:“我总算明白了你的意思……我总算明白了你的心……”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向阿飞走了过去,她走得很慢,但步子却很坚定,像是已下了很大的决心。

  风在呼啸,灯火飘摇。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0-3-2012 09:28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五回 剑无情人却多情(3)

  闪动着的灯光映着她苍白绝美的脸,映着她秋水般的眼波,她痴痴地望着阿飞,良久良久,幽幽道:“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是不是?”

  阿飞的拳紧握,嘴紧闭。

  林仙儿忽然撕开了衣襟,露出白玉般的胸膛。

  她指着自己的心,道:“你腰边既然有剑,为什么还不出手?……我只望你能往这里刺下去。”

  阿飞的手已握住了剑柄。

  林仙儿合起眼帘,颤声道:“你快动手吧,能死在你手上,我死也甘心。”

  她胸膛起伏,似在轻轻颤抖。

  她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帘,挂着两粒晶莹的泪珠。

  阿飞不敢看她,垂下眼望着自己的剑。

  无情的剑,冷而锋利。

  阿飞咬着牙,道:“你全都承认了?”

  林仙儿眼帘抬起,凝注着他。

  她眼中充满了凄凉,充满了幽怨,充满了爱,也充满了恨——世上绝没有任何事比她的眼色更能打动人的心。

  她嘴角露出一丝凄凉的微笑,幽幽道:“你是我这一生中最爱的人,若连你都不相信我,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阿飞的手握得更紧,指节已发白,手背已露出青筋。

  林仙儿还是在凝注着他,黯然道:“只要你认为我是梅花盗,只要你认为我真是那么恶毒的女人,你就杀了我吧,我……我绝不恨你。”

  剑柄坚硬,冰冷。

  阿飞的手却已开始发抖。

  无情的剑,剑无情,但人呢?

  人怎能无情?

  灯灭了。

  林仙儿绝代的风姿,在黑暗中却更动人。

  她没有说话,但在这绝望的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听来就宛如温柔的细语,又宛如令人心碎的呻吟。

  世上还有什么力量能比情爱的力量更大?

  面对着这么样一个女人,面对着自己一生中最强烈的情感,面对着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阿飞这一剑是不是还能刺得下去?

  剑无情!人却多情!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ADVERTISEMENT

 楼主| 发表于 30-3-2012 09:4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六回 小店中的怪客(1)

  秋,木叶萧萧。

  街上的尽头,有座巨大的宅院,看来也正和枝头的黄叶一样,已到了将近凋落的时候。

  那两扇朱漆大门,几乎已有一年多未曾打开过了,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铜环也已生了锈。

  高墙内久已听不到人声,只有在秋初夏末,才偶然会传出秋虫低诉,鸟语啾啁,却更衬出了这宅院的寂寞与萧素。

  但这宅院也有过辉煌的时候,因为就在这里,已诞生过七位进士,三位探花,其中还有位惊才绝艳,盖世无双的武林名侠。

  甚至就在两年前,宅院已换了主人时,这里还是发生过许多件轰动武林的大事,也已不知有多少叱咤风云的江湖高手葬身此处。

  此后,这宅院就突然沉寂了下来,它两代主人忽然间就变得消息沉沉,不知所踪。

  于是江湖间就有了种可怕的传说,都说这地方是座凶宅!

  凡是到过这里的人,无论他是高僧,是奇士,还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只要一走进这大门,他们这一生就不会有好结果。

  现在,这里白天早已不再有笑语喧哗,晚上也早已不再有辉煌灯光,只有后园小楼上的一盏孤灯终夜不熄。

  小楼上似乎有个人在日日夜夜地等待着,只不过谁也不知她究竟是在等待着什么……

  后墙外,有条小小的弄堂,起风时这里尘土飞扬,下雨时这里泥泞没足,高墙挡住了日色,弄堂里几乎终年见不到阳光。

  但无论多卑贱,多阴暗的地方,都有人在默默地活着!

  这也许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别处可去,也许是因为他们对人生已厌倦,宁愿躲在这种地方,被世人遗忘。

  弄堂里有个鸡毛小店,前面卖些粗劣的饮食,后面有三五间简陋的客房,店主人孙驼子是个残废的侏儒。

  他虽然明知这弄堂里绝不会有什么高贵的主顾,但却宁愿在这里等着些卑贱的过客进来以低微的代价换取食宿。

  他宁愿在这里过他清苦卑贱的生活,也不愿走出去听人们的嘲笑,因为他已懂得无论多少财富,都无法换来心头的平静。

  他当然是寂寞的。

  有时他也会遥望那巨宅小楼上的孤灯,自嘲地默想:“小楼上的人,纵然锦衣玉食,但他的日子也许比我过得还要痛苦寂寞!”

  一年多前,黄昏的时候,这小店里来了位与众不同的客人,其实他穿的也并不是什么很华贵的衣服,长得也并不特别。

  他身材虽很高,面目虽也还算得英俊,但看来却很憔悴,终年都带着病容,而且还不时弯下腰咳嗽。

  他实在是个很平凡的人。

  但孙驼子第一眼看到他时,就觉得他有许多与众不同之处。

  他对孙驼子的残废没有嘲笑,也没有注意,更没有装出特别怜悯同情的神色。

  这种怜悯同情有时比嘲笑还要令人受不了。

  他对于酒食既不挑剔,也不言赞美。他根本就很少说话。

  最奇怪的是,自从他第一次走进这小店,就没有走出去过。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选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一碟豆干,一碟牛肉,两个馒头和七壶酒。

  七壶酒喝完了,他就叫孙驼子再加满,然后就到最后面的一间屋子里歇下,直到第二天黄昏时才走出来。

  等他出来时,这七壶酒也已喝光了。

  现在,已过了一年多,每天晚上他还是坐在角落里那桌子上,还是要一碟豆干,一碟牛肉,两个馒头和七壶酒。

  他一面咳嗽,一面喝酒,等七壶酒喝完,他就带着另七壶酒回到最后面那间屋子里,一直到第二天黄昏才露面。

  孙驼子也是个酒徒,对这人的酒量他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能喝十四壶酒而不醉的人,他一生中还未见到过。

  有时他也忍不住想问问这人的姓名来历,却还是忍住了,因为他知道即使问了,也不会得到答复。

  孙驼子并不是个多嘴的人。

  只要客人不拖欠酒钱,他也不愿意开口。

  这么样过了好几个月,有一阵天气特别寒冷,接连下了十几天雨,晚上孙驼子到后面去,发现那间屋子的门是开着的,这奇怪的客人已咳倒在地上,脸色红得可怕,简直红得像血。

  孙驼子扶起了他,半夜三更去替他抓药,煎药,看顾了他三天,三天后他刚起床,就又开始要酒。

  那时孙驼子才知道这人是在自己找死了,忍不住劝他:“像这样喝下去,任何人都活不长的。”

  这人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反问他:“你以为我不喝酒就能活得很长么?”

  孙驼子不说话了。

  但自从那天之后,两人就似已变成了朋友。

  没有客人的时候,他就会找孙驼子陪他喝酒,东扯西拉地闲聊着,孙驼子发现这人懂得的可真不少。

  他只有一件事不肯说,那就是他的姓名来历。

  有一次孙驼子忍不住问他:“我们已是朋友,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他迟疑了半晌,才笑着回答:“我是个酒鬼,不折不扣的酒鬼,你为什么不叫我酒鬼呢?”

  于是孙驼子又发现这人必定有段极伤心的往事,所以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愿提起,情愿将一生埋葬在酒壶里。

  除了喝酒外,他还有个奇怪的嗜好。

  那就是雕刻。

  他手里总是拿着把小刀在刻木头,但孙驼子却从不知道他在刻什么,因为他从未将手里刻着的雕像完成过。

  这实在是个奇怪的客人,怪得可怕。

  但有时孙驼子却希望他永远也不要走。

  这天早上,孙驼子起床时就发觉天气已越来越凉了,特别从箱子里找出件老棉袄穿上,才走到前面。

  这天早上也和别的早上没什么两样,生意还是清淡得很,几个赶大车的走了后,孙驼子就搬了张竹椅坐到门口去磨豆腐。

  他刚坐下就看到有两个人骑着马从前面绕过来。

  弄堂里骑马的人并不多,孙驼子也不禁多瞧了两眼。

  只见这两人都穿着杏黄色的长衫,前面一人浓眉大眼,后面一人鹰鼻如钩,两人颔下却留着短髭,看来都只有三十多岁。

  这两人相貌并不出众,但身上穿的杏黄色长衫却极耀眼,两人都没有留意孙驼子,却不时仰起头向高墙内探望。

  孙驼子继续磨他的豆腐。

  他知道这两人绝不会是他的主顾。

  只见两人走过弄堂,果然又绕到前面去了,可是,还没过多久,两人又从另一头绕了回来。

  这次两人竟在小店前下了马。

  孙驼子脾气虽古怪,毕竟是做生意的人,立刻停下手问道:“两位可要吃喝点什么?”

  浓眉大眼的黄衫人道:“咱们什么都不要,只想问你两句话。”

  孙驼子又开始磨豆腐,他对说话并不感兴趣。

  鹰鼻如钩的黄衫人忽然笑了笑,道:“咱们就要买你的话,一句话一钱银子如何?”

  孙驼子的兴趣又来了,点头道:“好。”

  他嘴里说着话,已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0-3-2012 09:4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六回 小店中的怪客(2)

  浓眉大眼的黄衫人失笑道:“这也算一句话么?你做生意的门槛倒真精。”

  孙驼子道:“这当然算一句话。”

  他伸出了两根指头。

  鹰鼻人道:“你在这里已住了多久?”

  孙驼子道:“二三十年了。”

  鹰鼻人道:“你对面这座宅院是谁的?你知不知道?”

  孙驼子道:“是李家的。”

  鹰鼻人道:“后来的主人呢?”

  孙驼子道:“姓龙,叫龙啸云。”

  鹰鼻人道:“你见过他?”

  孙驼子道:“没有。”

  鹰鼻人道:“他的人呢?”

  孙驼子道:“出门了。”

  鹰鼻人道:“什么时候出门的?”

  孙驼子道:“一年多以前。”

  鹰鼻人道:“以后有没有回来过?”

  孙驼子道:“没有。”

  鹰鼻人道:“你既未见过他,怎会对他知道得如此详细?”

  孙驼子道:“他们家的厨子常在这买酒。”

  鹰鼻人沉吟了半晌,道:“这两天有没有陌生人来问过你的话?”

  孙驼子道:“没有……若是有,我只怕早已发财了。”

  浓眉大眼的黄衫人笑道:“今天就让你发个小财吧。”

  他抛了锭银子出来,两人再也不问别的,一齐上马而去,在路上还是不住探首向高墙内窥望。

  孙驼子看着手里的银子,喃喃道:“原来有时候赚钱也容易得很……”

  他转过头,忽然发现那“酒鬼”不知何时已出来,正站在那里向黄衫人的去路凝视着,面上带着种深思的表情,也不知在想什么。

  孙驼子笑了笑道:“你今天倒早。”

  那“酒鬼”也笑了笑,道:“昨天晚上我喝得快,今天一早就断粮了。”

  他低下头,咳嗽了一阵,忽然又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孙驼子道:“九月十四。”

  那“酒鬼”苍白的脸上忽又起了一阵异样的红晕,目光茫然凝视着远方,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地问道:“明天就是九月十五了么?”

  这句话实在问得很多余,孙驼子不禁笑道:“过了十四,自然是十五。”

  那“酒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弯下腰去,不停地咳嗽起来,一面咳嗽,一面指着桌子的空酒壶。

  孙驼子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若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样喝酒,卖酒的也早就都发财了。”

  黄昏时后园的小楼上就有了灯光。

  那“酒鬼”早就坐在他的老地方开始喝酒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0-3-2012 09:42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七回 小店又来怪客(1)

  今天那酒鬼看来似乎有些异样,他的酒喝得特别慢,眼睛特别亮,手里没有刻木头,而且还特地将他桌上的蜡烛移到别的桌上。

  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门,似乎在等人的模样。

  但戌时早已过了,小店里却连一个主顾也没有。

  孙驼子长长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道:“今天看样子又没有客人上门了,还是趁早打烊吧,也好陪你喝两杯。”

  那“酒鬼”却摇了摇头,道:“别着急,我算定了你今天的买卖必定特别好。”

  孙驼子道:“你怎么知道?”

  那“酒鬼”笑了笑,道:“我会算命。”

  他果然会算命,而且灵得很,还不到半个时辰,小店里果然一下子就来了三四批客人。

  第一批是两个人。

  一个是满头白发苍苍,手里拿着旱烟的蓝衫老人。

  还有一个想必是他的孙女儿,梳着两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比辫子还要黑,还要亮。

  第二批也是两个人。

  这两人都是满面虬髯,身高体壮,不但装束打扮一模一样,腰上挂的刀也一模一样,两人就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第三批来的人最多,一共有四个。

  这四人一个高大,一个矮小,一个紫面膛的年轻人肩上居然还扛着根长枪,还有个却是穿着绿衣裳,戴着金首饰的女子,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看起来就像是个大姑娘,论年龄却是大姑娘的妈了。

  孙驼子只怕她一不小心会把腰扭断。

  最后来的只有一个人。

  这人瘦得出奇,也高得出奇,一张比马脸还长的脸上,生着巴掌般大小的一块青记,看起来有点怕人。

  他身上并没有佩剑挂刀,但腰围上鼓起了一环,而且很触目,显然是带着条很粗很长的软兵刃。

  小店里一共只有五张桌子,这四批人一来立刻就全坐满了,孙驼子忙得团团乱转,只希望明天的生意不要这么好。

  只见这四批人都在喝着闷酒,说话的很少,就算说话,也是低音细语,仿佛生怕被别人听到。

  孙驼子只觉得这些人每个都显得有些奇怪,这些人平日本来绝不会到他这种鸡毛小店里来的。

  喝了几杯酒,那肩上扛着枪的紫面少年眼睛就盯在那大辫子姑娘身上了,辫子姑娘倒也大方得很,一点也不在乎。

  紫面少年忽然笑道:“这位姑娘可是卖唱的吗?”

  辫子姑娘摇了摇头,辫子高高地甩了起来,模样看来更娇。

  紫面少年笑道:“就算不卖唱,总也会唱两句吧,只要唱得好,爷们重重有赏。”

  辫子姑娘抿着嘴一笑,道:“我不会唱,只会说。”

  紫面少年道:“说什么?”

  辫子姑娘道:“说书,说故事。”

  紫面少年笑道:“那更好了,却不知你会说什么书?后花园才子会佳人?宰相千金抛绣球?”

  辫子姑娘又摇了摇头,道:“都不对,我说的是江湖中最轰动的消

  息,武林中最近发生的大事,保证又新鲜,又紧张。”

  紫面少年拊掌笑道:“妙极妙极,这种事我想在座的诸君都喜欢听的,你快说吧。”

  辫子姑娘道:“我不会说,我爷爷会说。”

  紫面少年瞪了那老头子一眼,皱着眉道:“你会什么?”

  辫子姑娘眼珠子一转,嫣然道:“我只会替爷爷帮腔。”

  她眼睛这么一转,紫面少年的魂都飞了。

  那绿衣妇人的脸早已板了起来,冷笑着道:“要说就快说,飞什么媚眼?”

  辫子姑娘也不生气,笑道:“既然如此,爷爷你就说一段吧,也好赚几个酒钱。”

  老头子眯着眼,喝了杯酒,又抽了口旱烟,才慢吞吞地说道:“你可听说过李寻欢这名字?”

  除了那紫面少年外,大家本还不大理会这祖孙两人,但一听到“李寻欢”这名字,每个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辫子姑娘也笑道:“我当然听说过,不就是那位仗义疏财,大名鼎鼎的小李探花吗?”

  老头子道:“不错。”

  辫子姑娘道:“听说,小李飞刀,例不虚发,直到如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能躲开过,这句话不知道是真是假?”

  老头子“呼”地将一口烟喷了出来,道:“你若不相信,不妨去问问‘平湖’百晓生,去问问五毒童子,你就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了。”

  辫子姑娘道:“百晓生和五毒童子岂非早就全都死了么?”

  老头子淡淡道:“不错,他们都死了,就因为他们不相信这句话。”

  辫子姑娘伸了伸舌头,娇笑道:“我可不敢不相信这句话,不相信这句话的只怕都是傻瓜。”

  那面带青记的瘦长汉子鼻孔里似乎低低“哼”了一声,只不过大家都已被这祖孙两人的对答所吸引,谁也没有留意他。

  只有那“酒鬼”伏在桌上,似已醉了。

  老头子又抽了两口旱烟,喝了口茶,才接着道:“只可惜像李寻欢这样的英雄豪杰,如今也已死了。”

  辫子姑娘愕然道:“死了?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杀了他!”

  老头子道:“谁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有本事杀他的只有一个人。”

  辫子姑娘道:“谁?”

  老头子道:“就是他自己!”

  辫子姑娘怔了怔,又笑道:“他自己怎么会杀死自己呢?我看他一定还活在世上。”

  老头子长长叹了口气,道:“就算他还活在世上,也和死差不多了……哀莫大于心死,可叹呀可叹,可惜呀可惜……”

  辫子姑娘也叹了口气,沉默了半晌,忽又问道:“除了他之外,还有什么人可称得上是英雄呢?”

  老头子道:“你可听说过‘阿飞’这名字?”

  辫子姑娘道:“好像听说过。”

  她眼珠子一转,又道:“听说此人剑法之快,举世无双,却不知是真是假?”

  老头子道:“伊哭的武功如何?”

  辫子姑娘道:“兵器谱中,青魔手排名第九,武功自然是好得很了。”

  老头子道:“铁笛先生、少林心宠、赵正义、田七……这些人的武功又如何?”

  辫子姑娘道:“这几位都是江湖中一等的高手,谁都知道的。”

  老头子道:“阿飞的剑法若不快,这些人怎会败在他剑下?”

  辫子姑娘道:“如今这位‘阿飞’的人呢?”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30-3-2012 09:43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七回 小店又来怪客(2)

  老头子叹了口气,道:“他也和小李探花一样,忽然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他的消息,只知道他是和林仙儿同时失踪的。”

  辫子姑娘道:“林仙儿?不就是那位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林姑娘?”

  老头子道:“不错。”

  辫子姑娘也叹了口气,漫声道:“情是何物?偏叫世人都为情苦,而且还无处投诉……”

  那紫面少年似已有些不耐,皱眉道:“闲话少说,书归正传,你说的故事呢?”

  老头子长叹着摇头道:“像阿飞和李寻欢这样的人物,都已不知下落,江湖中还会发生什么大事?我老头子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面带青印的瘦长汉子忽然冷笑了一声,道:“那倒也不见得。”

  老头子道:“哦?阁下的消息难道比我老头子还灵通?”

  那瘦长汉子目光四转,一字字道:“据我所知,不久就要有件惊天动地的事发生了。”

  老头子道:“在哪里发生?什么时候发生?”

  瘦长汉子“啪”的一拍桌子,厉声道:“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这句话说出,那孪生兄弟和第三批来的四个人面上全都变了颜色,那绿衣妇人眼波流动娇笑道:“我倒看不出此时此地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瘦长汉子冷笑道:“据我所知,至少有六个人马上就要死在这里!”

  绿衣妇人道:“哪六个人?”

  瘦长汉子喝了口酒,缓缓道:“‘白毛猴’胡非、‘大力神’段开山、‘铁枪小霸王’杨承祖、‘水蛇’胡媚和‘南山双虎’韩家兄弟!”

  他一口气说了这六个名字,那孪生兄弟和第三批来的四个人都已霍然长身而起,纷纷拍着桌子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声音喊得最大的正是那“大力神”段开山。

  此人站起来就和半截铁塔似的,“南山双虎”韩家兄弟身材虽高大,比起他来还是矮了半个头。

  他骂了两句不过瘾,接着又道:“我看你才是一脸倒霉相,休想活得过今天晚上……”

  这句话还未说完,那瘦长汉子只一抬腿,忽然就到了他面前,“劈劈啪啪”给了他十七八个耳光。

  段开山明明有两只手,偏偏就无法招架,明明有两条腿,偏偏就无法闪避,连头都似已被打晕了,动都动不得。

  别的人也看呆了。

  只听这瘦长汉子冷冷道:“你以为是我要杀你们?凭你们还不配让我动手,我这只不过是教训教训你们,要你们说话斯文些。”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已慢慢走了回去。

  “铁枪小霸王”杨承祖突然大喝一声,道:“慢走,你倒说说看是谁要杀我们?”

  喝声中,他一直放在手边的长枪毒蛇般刺出。

  只见枪花朵朵,竟是正宗的杨家枪法。

  那瘦长汉子头也未回,淡淡道:“要杀你们的人就快来了!……”

  只见他腰一闪,已将长枪挟在肋下,杨承祖用尽全身力气都抽不出来,一张紫面已急得变成猪肝色。

  瘦长汉子又接着道:“你们反正逃也逃不了的,还是慢慢地等着瞧吧。”

  他忽然一松手,正在抽枪的杨承祖骤然失去重心,仰面向后跌了下去,若不是“水蛇”胡媚扶得快,连桌子都要被撞翻了。

  再看他的铁枪,竟已变成了条“铁棍”!

  铁尖已不知何时被人折断了!

  但听“夺”的一声,瘦长汉子将枪尖插在桌子上,慢慢地倒了杯酒,慢慢地喝了下去,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韩家兄弟、杨承祖、胡非、段开山、胡媚,这六个人就没有他这么好过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俱是面如死灰。

  每个人心里都在想:“是谁要来杀我们?是谁?……”

  外面风渐渐大了。烛光闪动,映得那瘦长汉子一张青惨惨的脸更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这人又是谁?”

  “以他武功之高,想必是一等的武林高手,我们怎会不认得他?”

  “他怎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每个人心里都是忐忑不定,哪里还能喝得下一口酒去?

  有的人已想溜之大吉,但这样就走,也未免太丢人了,日后若是传说出去,还能在江湖中混么?

  何况,听那青面汉子的口气,他们就算想逃,也逃不了!

  那瘦小枯干,脸上还长着白毛的胡非,目光闪动,忽然站了起来,走到韩家兄弟的桌子前,抱拳道:“南山双虎的威名,在下是久已仰慕得很了。”

  南山双虎也立刻站起,大虎韩斑抱拳道:“不敢。”

  二虎韩明道:“胡大侠和胡姑娘兄妹,暗器轻功双绝,我兄弟也久仰得很!”

  胡非道:“韩二侠过奖了。”

  那边的“水蛇”胡媚也媚笑着裣衽作礼。

  胡非道:“两位若不嫌在下冒昧,就请移驾过去一叙如何?”

  韩斑道:“在下等也正有此意。”

  这两批人若在别的地方相见,也许会放出兵刃来拼个你死我活,但现在同仇敌忾,不是一家人也变成一家人了。

  大家都举过杯,胡非道:“两位久居关东,在下等却一直在江淮间走动,兄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会想将我们一网打尽。”

  韩斑道:“在下正也不解。”

  胡非道:“听那位朋友的口气要杀我们的那人,武功想必极高,我们也许真的不是他敌手,只不过……”

  他忽然笑了笑,道:“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合我们六人之力,总不至于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吧。”

  韩氏兄弟精神立刻一振。

  韩斑大声道:“胡兄说得好,我们六个也不是木头人,难道就会乖乖地让别人砍脑袋吗?”

  他斜眼瞟着那青面瘦长汉子,但那人却似根本没有听见。

  韩明也大声道:“常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人若不来也就罢了,若真的来……嘿嘿……”

  胡媚娇笑着替他接了下去,道:“若真的来了,就叫他来得去不 得。”

  这正是“人多胆壮”,六个人合在一起,就连段开山和杨承祖的胆气也不觉壮了起来。

  六个人正在你一句,我一句,你捧我,我捧你。

  突听门外有人一声冷笑。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所属分类: 人文空间


ADVERTISEMENT



ADVERTISEMENT



ADVERTISEMENT

ADVERTISEMENT


版权所有 © 1996-2023 Cari Internet Sdn Bhd (483575-W)|IPSERVERONE 提供云主机|广告刊登|关于我们|私隐权|免控|投诉|联络|脸书|佳礼资讯网

GMT+8, 30-8-2025 08:50 AM , Processed in 0.123732 second(s), 21 queries , Gzip On.

Powered by Discuz! X3.4

Copyright © 2001-2021, Tencent Cloud.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