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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7-2013 08:4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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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不知道吗
马琳是一家外贸公司的白领,这天晚上临时要加班,等处理完业务,发现全公司就只剩她一个人了,马琳匆匆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又迅速地关好公司门,听说前几天大厦里头有个女孩自杀死了,整栋大厦这几天都在风传到了晚上这个女孩的鬼魂就会出现四处游荡,马琳是留过洋的硕士,虽然不信这个,但大家都讲得有板有眼的,自己一个女孩子,这么晚还留在大厦里,心里毕竟也是秫秫的。
大厦是市里的地标,足足有四十多层,马琳在电梯里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指示灯慢慢地跳换着楼层。到了十四层,电梯“叮”的一声停住了,门打开了,外面却没见有人进来,马琳看着电梯外过道惨暗惨暗的灯光,心底有点害怕,拼命按了几下关门键,当门快关紧的时候,又一下子打开了。一个全身白衣的女孩走了进来,那女孩冲马琳笑了笑:“对不起啊,刚才在外面看杂志没留神电梯,你这么晚才走啊?加班?。”见那女孩长得清秀,又挺有礼貌的,马琳心安了许多,答道“是啊,你也是加班啊?”
两人在电梯里有说有笑,一说起,原来那个女孩就住在自己家附近,便相约好一起打车回去。
两人并肩出了电梯到了大门口,接待处的保安叫住了她们,“小姐,登个记吧!”
马琳心想管理越来越严了,已经也没见登记的。
马琳写完,回头想招呼那白衣女孩也过来登记,才发现那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
保安说:“小姐,你还有什么事吗?已经登记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马琳说:“我在等刚才那个女孩,她还没登记呢,先前还在的啊,可能去洗手间了吧。”
管理员狐疑地看着她:“什么女孩啊,刚才就你一个人啊。”
“你没看到?怎么可能啊,她就站我身旁,穿着一身白衣服。”
管理员又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诧异地看着她。
马琳突然想起了那个女孩自杀的传闻,一股寒意浸遍了全身,她头也不敢回了,往门口就一路小跑,刚出了大门,慌慌张张地又迎面撞上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制服也是这栋大厦的保安,“小姐,发生什么事了?急急忙忙的,你是哪个公司的呀?你的证件呢?”
马琳不想多说:“我刚才在接待处已经登记了啊,你去问刚才那个保安好了,我…我有点不舒服,想早点回去。”
那保安惊讶地说:“小姐,我刚刚才换岗上班,里面没有我的同事啊,我们这栋大厦也从来没有过出大厦要登记的规定,你见鬼了吧,我听人说前几年有个管理员死于非命,一到晚上他的鬼魂就出现在岗位上,小姐,你还记得住他长什么样吗?”
马琳给他这么一吓,慢慢扭头去看,接待处空荡荡的,哪里又有什么人.她魂早已惊出了窍,结结巴巴地说,“里面灯光很暗,我当时也没怎么注意看。”
面前的保安慢慢把帽子摘掉,阴深深地说:“是不是长得跟我一模一样啊?”
马琳“啊”的一声惊叫,什么也不顾了,疯了一样往街上就跑,跑出去一段路,见有家麦当劳还在营业,马琳像见了观音菩萨一样就往店里冲.店里面坐了很多人,见她披头散发地闯进来都惊奇地看着她,马琳喘着粗气,哭呛着说“我刚才真见到鬼了,还不止一个。”
里面的人都默不作声,过了一会,一个人说道:“见到鬼又有什么奇怪的?我们都是鬼啊,这里是阴间,你前几天已经自杀死了,你还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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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7-2013 08:4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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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伴归来
我和家明在一家很出名的PUB认识,他第一眼看到我就说,小姐,我好象认识你。就这样我很老套的成为他的女朋友。我们认识一个月的时候,我便要求他带我回他老家看看他的父母,家明显的很不情愿,距他说,自从离开那个山村,他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但是一看见我生气,他便妥协了。假期一到,我们便离开喧嚣的大城市去了那个古朴的乡村。
家明的爸爸妈妈看见家明回来很高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家明的妈妈有点不喜欢我。晚上我们在厅内吃饭的时候,家明的妈妈说,明啊,记得隔壁的红红不?家明听了他妈妈这么问,吃了一惊,放下筷子就吼道,妈,你提她做什么?她小时侯不是被拐了吗?家明的妈妈语气很兴奋的说,你知道吗?她自己找回来了,还改了名字叫阿柳。我看见家明的手抖了一下,他脸上有种莫明的紧张感,他妈妈马上就接着说,小时候你和她是有婚约的,还就是在今年。现在你回来了,可不能做出违背规矩的事。我一口饭噎在喉咙里,咳了起来。家明忙帮我拍背,苏苏你不要听我妈胡说,那个女的小时候被拐买了,我从来就没有想过和她在一起。我瞪了他一眼,放下碗往我房间走去,只听见她妈妈在身后喊,这么没有规矩的女孩子哪里比的上红红。
家明跟在我身后进了房间,苏苏,你不要听我妈瞎说,我不会跟那个红红一起的,你相信我。然后跟我说了很多甜言蜜语。身后跟着一个我们一般大的女孩子。
家明,这个就是红红。
家明显的很惊讶,奇怪的打量着那个叫红红的女孩。
伯母,不要这么说了,我现在叫阿柳,家明哥,你还记得我不,小时候你常常带我去村头那颗大柳树下玩秋千的。她红着脸,微微低下头,但是我明明看见她对我诡异的笑了一下,带着挑衅的意味。
我狠狠推开了家明,暗地里使劲掐了一下他的大腿。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呆呆的盯着阿柳,我更是气愤,一拔腿跑了出门。家明这才回了神,跟着我出了门,在大门口拉住我。
苏苏,你不要生气啊,她不是红红,她怎么会是红红呢?
你又知道了,你不是盯着人家正开心吗?
苏苏,咱们明天就走,离开这个鬼地方还不成吗?
我不出声.对,离开着,离开那个情敌阿柳。
晚上我想着明天离开的事总是睡不着,突然身边的家明坐了起来,悄悄的往门外走。这么晚了他要去哪?我感到很奇怪,便偷偷的跟到他身后。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我也顾不上打伞,跟着家明走到了村头的大柳树下,我这才看清他手上一只拿着的东西是一把铁锹。他很快在树下挖了起来,挖了良久,他才停了下来,边说着什么边用手在拉什么东西。我想看清楚点,便走近他。
红红当年我不是故意的把你从秋千上摔下来的,你不要害我,我把好好安葬,你不要来缠着我了。
家明!
他吓了一弹,回头看见我。
你在干什么?我用凄厉的语气问他,我分明看到他用手拉着的东西是一具骸骨。
他睁大眼睛瞪着我,你!你!啊``他惊恐的大叫一声,转身往黑暗的深处跑去。大雨还在继续下着,我看着雨水哗哗的打到那具惨白的骸骨上,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能让我的身体淋这么大的雨呢?家明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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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7-2013 09:2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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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 爱
艳红看着珠儿把毒酒喝下去的时候,嘴角泛起一丝蔑笑,一个青楼女子妄想跟我争夺老爷的宠爱,真是自不量力.她拿起桌上的茶杯,优雅的将它送到嘴边.
珠儿的脸开始扭曲,眼光却恶毒的盯着眼前艳光照人的女人.
我做鬼也不放过你的.
好,我等着你,人我都不怕,还怕你鬼不成!哼!”艳红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四贵,等下把这个贱人扔到后山烧掉,老爷回来了就说她跟别人私奔了。”
一边的四贵低下腰,“是,二夫人。”他看了看地下的珠儿,真是可惜了一个大美人,谁叫她落在心狠手辣的二夫人手上。
珠儿喘着粗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叫着,“艳红,你听着,我做了鬼一定投身在你最爱的东西身上,折磨你到死。”说完便断了气。
走在门外的艳红听了一愣,最爱?她还有爱吗?进了这个大家族你争我斗已经把她最初的美好消磨待尽,她现在只是一个会斗争会暗算的行尸走肉。我会怕你的报复!艳红冷笑,这一次她又赢了。
一年后,艳红眼看着老爷娶回了四姨太,五姨太。可那又怎么样呢,这个家还是她艳红做主。她把目光投向摇篮里的小婴儿,她为老爷生了唯一的一个儿子,从今以后谁也不可以抢走她的权利了。要知道四姨太五姨太进门之前她都给她们喝下了绝育散。
“奶妈!”她见儿子睡醒了哭起来,忙叫奶妈来给他喂奶。
“人都死哪去了!”她走出门,见一堆佣人挤在一堆说着什么。
“哎呀,真的啊?”
“真的有人看见了,他们说三姨太不是跟人私奔了,是被夫人毒死在西厢,昨个晚上有人在那里看见她的鬼魂了。”
“真吓人!”
“恩。恩。”
艳红听到这些马上怒道,“你们这些人在胡说八道什么,是不是想死了。”
众人见艳红怒气冲冲的望着她们,吓的马上跪了下来。
“太太饶命不是我们讲的,是四贵的老婆说看到的。”
艳红心里有了底,“以后谁再胡说我就割了她的舌头,快滚。”
众人散去。
看来四贵并不可靠,他知道我这么多的秘密,不除不安心。艳红心想,她心里有了主意,派人叫了四贵。
四贵看见艳红的时候艳红正抱着儿子玩耍。
“二夫人。”
艳红瞟他一眼,“你跟着我有多少年头了。”
“回二夫人,差不多四年。”
“四年,”艳红道,“这四年你跟着我帮了我不少忙,现在我还算有点权力,应该为你们这些帮了我的功臣打算一下将来。”
四贵吓的腿一软,“二夫人,小人不敢当,我愿意长留二夫人身边为您效力。”
“留在我身边?”艳红轻笑。“我老了,不比以前,好在为老爷生了一个儿子。那些争斗呢我也力不从心了。只要我可以安稳的留在这个家我就知足了。但是你?前途无量啊。”
四贵不敢出声。心里不知道二夫人打的什么主意。.
“过几天老爷回来,我就跟他说把你派个好差事,听说山西那边的盐铺子缺一个掌柜,就给了你了,你可要好好干不要丢了我的脸。”艳红放下儿子,“还有一件事,过几天就是那个贱人的忌日,你给我到后山烧点纸钱。”
“是。”四贵磕头退了下去。
艳红看着他走远,自个给自个多烧点吧,山西的路可不那么好走。闹鬼?哼,难道那个珠儿真有什么名堂,她想起了珠儿临死前的那句话,最爱?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儿子,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他偷偷的笑了一下,那种说不出的诡异。她一惊,把儿子迅速放到摇篮里。
儿子又恢复了平时一样,在摇篮里爬来爬去。艳红送了一口气,这都是那个贱人的话,早知道当初把她先毒哑。
半夜里艳红正睡的熟,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拉她的头发,她一惊醒了过来,竟发现儿子正趴在床边用一种冰冷的眼光看着她。她尖叫。佣人们跑进来。
“谁把少爷抱上来的。”她吼道。
佣人都不做声,没有人敢出气。她气的把枕头摔向众人,“都给我滚。”她扭头看着一边的儿子,他竟然咯咯的笑出声来。
“你到底是谁?”她狠狠的瞪着他。
第二天,艳红命人把少爷带到奶妈那里睡。她不想相信珠儿的那个毒咒,但是她也不得不提防。
半夜她感到有人坐在她床边,她惊醒。只见珠儿笑着望着她。
“你怕了?你不是觉得自己没有爱的东西吗?”
“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居然在颤抖。
“怎么样?”珠儿消失不见了,艳红赫然看见儿子正往她的床边爬过来。
“你这个妖怪。”嫣红惊恐的拿枕头扔向他,可是他依然边笑边爬了过来。那种笑分明就是珠儿。
艳红拿起枕边的剪刀,“贱人,我会怕你。”她象着了魔一样将剪刀送入儿子的胸膛。血溅了出来。
“你疯了!”闻声而来的老爷眼见自己的心肝宝贝在他母亲的剪刀下丧生,冲上前去给了艳红一巴掌。
“我疯了?我没疯,这个世界上没有东西可以吓住我,我什么都不怕。”艳红狂笑着,挥舞
着手上的剪刀。老爷想伸手去夺,她却将剪刀刺进了老爷的喉咙。
“都是你,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艳红尖笑,慢慢把剪刀从他的喉咙的拔出来。
“艳红啊艳红,这个世界上你怎么会没有至爱的东西,你最爱的不就是你自己吗?哈哈!!”艳红,不,是珠儿拿着剪刀看着鲜红的血流了满地。她慢慢的将剪刀对准自己的喉咙,“一切都结束了。”
血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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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7-2013 09:2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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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的士
阿宾曾经对我说过,在这个城市里有很多像他一样懂法术的人,也有很多不懂法术而又经常跟鬼打交道的人,他们这些懂行的人唤那些人叫“边缘人”。
有个晚上,我和阿宾去酒吧买醉,好不容易出得来,两个人已经昏天暗地,脚踏七彩祥云了。
我扶着他在路边等的士,天上又不合时宜地下起雨来。
阿宾即兴作起诗来,“开始,天上所有的雨都潇洒地在霓红灯下飘舞,结果,他们全都要滚到臭水沟里。哈哈哈。”
晚上的的士很多,不一会我们就上了一辆。
车往前开了,阿宾还在车里胡言乱语,“的士大哥啊,你看我俩哪地方长得像坏人了,你为什么偏要我坐后排。”的士司机还没作声,我赶紧插话了:“阿宾啊,人家是见你喝醉了,前座开了窗户风大。”
阿宾今天喝得真不少,我话刚说完,他已经斜倒在车背上睡过去了。
车子开得很快,我看着路边的街景,雨夜的行人很少,午夜的风夹着雨吹得人心旷神怡。
不知是不是风吹大了,观后镜挂着的铃铛一时玎玲玎玲地直响。
司机对我说道:“大哥,前排的车门好像没关紧,我停个车关下门。”
司机在路边停下,把门开了又用力关紧。
随着车门关起的一刹那,袭着一阵冷风吹了进来,一下子冻入骨髓,想不到,五月的南方竟然也有这种鬼天气。
车子开动了,阿宾又醒了过来,慢悠悠地说道:“师傅啊,你这车放的是啥音乐啊,成心作弄人的是吧?”我仔细听了下,只是首普通的流行曲,以为他又酒醉发作了,刚想开口,阿宾使了个眼色制止了我。
“你瞒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普通人不懂呢以为你是在放流行音乐,我呢,嘿嘿,正好不是普通人,你这表面放的虽然是普通音乐,里面可掺杂着其他声音,我听出来是超度亡灵的梵音,你把两种声音混录在一起了,没错吧?”
“其实我上车不久就知道你车里有古怪,车里一股的檀香味,估计车里车外都洒了法水,前排客座椅子后面的广告画藏着阵图,车前镜贴的路费单也是符咒伪装的,整一个布置就是个给鬼坐的阴车。”
“刚才你停车开门其实是让一个鬼上了车吧,我不知道你要打什么坏主意,想请鬼劫财,还是想借鬼吸人精气?你最好别乱来,因为你后排坐着一个跟你一样的行家,我可以立刻做法收了那鬼的魂魄。”
那的士司机听了阿宾的话吃了一惊,身子颤了一下。这时前排的车门突然猛的一开,一阵阴风从车里刮起而去,车前的铃铛又哐啷啷狂响个不停。司机一个急刹,车子“吱”的一声长响在寂静的路上停住。司机全身发抖,大汗淋漓,双手合十嘴里呢喃个不停,“有怪莫怪,有怪莫怪,我不是成心的,我不是成心的,不要再来找我…”阿宾好象看出来了什么,对司机说:“你有心的话就烧几个纸钱给他吧,他不会怪你的。”司机听了阿宾的话,镇静了许多,拿出叠纸钱下车烧了起来。
我问阿宾:“刚才是怎么回事?”阿宾说:“刚才那个鬼下车去了,这个司机好象不懂法术,被那鬼吓住了。”
司机烧完纸钱,上得车来,身子兀自还在抖个不停。
阿宾说道:“你好像不大懂法术,请个鬼上车干嘛呢?”
司机答道:“对不住啊,两位大哥,我可不是成心害你们啊,见你们是行家,我就老实说了吧。其实,我也是混口饭吃啊,城里的士太多了,竞争太厉害,我听人说把车改成鬼车能赚大钱,所以就…”
“我们载的鬼大多都是些出了车祸死的人,他们死的时候都很突然,魂魄一下子就出了壳,很多人都接受不了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还以为自己是个人,他们的魂魄大多不会飘荡,自个又走不远,就靠我们这些鬼的士把他们运去他们想要去的地方。这种人都是外地人多,大多没人作法超度,其实他们就想回去原来的住所看一眼自己想见人才走得安稳。”
“我们这种车本来是搭人的时候不载鬼,搭鬼的时候就不载人的,今天晚上生意不好,就迷了心窍想省点油费,载了你们也让个鬼上了车。哎,也不知道刚才那个鬼怨不怨我。”
“我不懂法术其实是见不到鬼的,全靠车上挂的铃铛,这铃铛作了法,有鬼在路上要车,铃铛就大响,到鬼要下车的时候,铃铛也会响个不停。我车里还准备了张施了法的阴地图,平常人看起来就是一张白纸,只有鬼才瞅得见,他要去哪,纸上的点就变黑色,我再把纸覆在平常的地图上就知道他要去哪里了。鬼跟人一样也懂报恩的,我载他到了点,他也会作法给我弄点钱来。”
阿宾说:“像这种载鬼的的士,全城有几台啊?”
“也就二三十辆吧,做鬼生意毕竟也不大上得了台面,车子怎样布置成阴车,怎样招鬼上车,都是熟人私下相传的。”
“开始就求多赚点钱吧,到后来也委实觉得他们可怜,你说吧,就算他们是个鬼,在街上孤苦仃伶的四处游荡,就是想回到自己原先住的地方,去看一眼舍不得的人才心安,再怎么说也让人揪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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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7-2013 09:4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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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头术
阿宾经常跟我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你能相信的还是只是自己,如果你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你迟早都是会吃苦头的。”
他每次自言自语的时候,我即使不以为然,也忙着点头称是,因为我知道,马上就会有一个很奇妙的故事从他口中出来。
“你听过降头术吗,南洋最流行、最厉害的邪术,降头师通过下药、下蛊、下符,甚至通过意念就能害人。在大陆很少听说过吧?非常巧,我就曾经被人下过降头,而且是一个很熟悉的人。”
“我以前有个很好的朋友,他也是我事业上的好伙伴,这个茶庄本来就是我们一起经营的,当然他也是个很出色的法师,他不像我一味走纯正的路子,他精通很多种法术,而且运用自如。我说到这里,你一定猜到了这一定是个兄弟反目成仇的故事吧,没错,但我对我们的关系是否断裂并不太在意,我感兴趣的是他给我下的降,因为这是我一生中遇到过的最邪门的法术。”
“五年前,有段时间我老是觉得自己的头很沉很痛,一点精神都没有,一到天黑就想着上床睡觉。有天晚上刚算好茶庄的帐目,实在撑不住了,上床倒头就睡,半夜睡得晕乎乎的时候,听到一阵铃响,一扎醒,发现自己已站在一个走廊上了。
走廊很长很长,有一个人在走廊尽头向我招手,很奇怪,我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只是一步步地走过去,我走近了,他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一行行写着很多名字和数字(后来我寻思应该就是人的八字吧),我用手指沿着一行行名字指下去,直到翻到一页指到一个名字,那人才点了下头,意思就是找对了,接着他又把一辆推车交到我手里,示意我打开他身后的门进去里头."
"我推门进去才发现是一个停尸的太平间,很暗很冷,里面是一排排一列列的停尸柜,每个柜子上都有一个刻着名字和数字的铭牌,我照着名册的名字按图索骥,找了好一会才找到那个对应的柜子。打开柜子,里面躺着一具全身裹着白布的尸体,我把那具尸体搬起放在推车上出了太平间,门口那人又往走廊的另一头指了指,我便又推着车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
推开走廊的门,外面是一个很空旷的墓地,那个墓地很黑很大,一眼望过去,到处都是一排排树着的十字架,我推着车在墓地里穿行,直到找到了一个刚挖好的四周都是土的墓坑。我把尸体搬下放进坑里,开始把四周的土往坑里填。填着填着,我发现尸体在动,我赶紧停下,扑上去就猛掐那尸体的脖子,尸体拼命地挣扎,我往他脸上就是几拳,也许挣扎得太厉害了,那裹尸的布露出了半边脸,那张脸我很熟悉但一时却想不出是谁,我松开他的脖子一下子掀开白布,发现那张脸正是我的脸!”
“我给吓醒了,周围的一切都不见了,我还是躺在床上,脖子和脸很痛,我赶紧爬起来照镜子,脖子有一圈勒痕,脸上也有几处青瘀,我一下子醒悟过来,可能是中了降头。我又仔细地盯着镜子看,镜子里的眼睛眼白中部有一条黑线正逐渐褪去,我知道人中了降头的话,眼白中部会有一条竖着的黑线,黑线褪去,那是证明给我下的降已经失效了。可以想象,如果在梦里我亲手把自己埋掉,那在现实中,我就是死了,而且死得一点痕迹都没有。”
“从那天起,我的那位朋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不过,降头术虽然厉害,但有个缺点,那就是如果下降的人作法失败,法术就会反冲自身,降头师非死即伤,辛苦修来的功力也会一朝丧失。我的那位朋友在法术反冲的时候或者已经死了,或者现在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养着伤,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下降害我,可能是在修降头术冲关的时候要立一个杀死自己朋友的契约吧。”
“可你知道为什么他给我下的降会失败吗?他曾经问过我的生辰八字,出于信任我告诉他真实的年月,出于不信任我没告诉他准确的时辰。正如我开头所说的,我从不相信别人,即使是我的兄弟,我的信任也只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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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7-2013 09:4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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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鬼
朋友中有一个叫阿宾,三十出头,经营茶庄生意,空闲的时候也帮人做做法事赚点外快。我有空的时候就去他那里噌茶喝,一来他泡的茶着实好喝,二来也是希望逗他讲一些灵异的事来解解闷。这不,我刚说起这段时间要忙着考试,他就给我扯出一个故事来。
"做我们这行的,见识过很多平常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但这些事又都是我亲身经历过或是同行的人身边的真事。"
"你也知道,现在的家长对小孩的考试特紧张,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一路过来,考试能否考个好成绩,那可是决定孩子一辈子的事。很多家长为这下了很多功夫,补习、请家庭教师、给孩子加营养等等,别家给孩子吃好的我家就算穷也得跟上,别家给孩子补三课我家就不能补两课,可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有的家长懂得一点门道,为了小孩考试,就请我们这些懂术数的人出主意,你肯定以为这种事我们怎么帮得上忙?可你别说,还真有办法,那就是养小鬼。怎么养呢?去找个刚死去小孩的骨灰,把要入魂的小孩的血滴进骨灰里,再把混了血的骨灰给孩子吃进肚子里去,最后做个法事就成了。我说着简单,其实那法事门道很多,程序很复杂,诸如每天拿血去喂小鬼,烧纸钱什么的那自然更是免不了的事。养的小鬼附在小孩身上后.因为通了灵,考试自然是如有鬼助,过关斩将,名列前茅。后面的事情也简单,考完试再做场法事把小鬼请回去就算完了.家长小孩如愿进了好的学校,法师做法事拿大钱,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但毕竟这是旁门左道,意外的事当然也有发生过,有个家长也是听别人说请小鬼怎么怎么一个神奇,就请了个法师为小孩养小鬼,刚开始也挺好,请了小鬼后,小孩考试那几天表现特好,估计进重点学校那是铁板钉钉的事了。考完试,法师把小鬼请回去后,家长高兴得不得了了,对那法师是千恩万谢,付了一大笔钱给别人。”
“过得几天,孩子除了头脑还有点不清楚,也没什么大碍了,家长就天天等着那入学通知单了,怎知道,有一天小孩早上出去玩,就再也没回过家里.那家人疯了一样到处寻找,可哪里又能找得到,家长想起原来的法师,想求他用法术帮忙把孩子找回来,可怎么也联系不上.一打听,那法师跟孩子同一天失踪了。其实他们想不到的是,那法师用来通灵的小鬼正是自己夭折不久的孩子,一开始便盘算让自家的小鬼附在那家小孩身上,根本就没打算让小鬼的魂魄回归本位。”
“这一招借尸还魂干得可真漂亮,等于死去的孩子又给弄活回来了,不过如果那家人不是主动配合的话,法师法术再高超也是白搭。”
阿宾讲完惬意地嗒着茶.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插了句:“阿宾你也才三十出头吧,刚才看你的儿子二十来岁的小伙,你结婚生孩子可也真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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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7-2013 09:5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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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 妖
水生是个卖瓶子的,他卖各种各样的瓶子。
水生的瓶子店,就在安和波住的楼下。每天,安经过都要驻足停留一会,安喜欢那些瓶子,那些大大小小,奇形怪状,或精致或粗糙的瓶子,总能吸引安的视线。
安还爱水生店里一块用陶瓷碎片拼成的横匾,爱上面的几个字:“云在青天水在瓶”。
波老是嘲笑安,说安是典型的小女人。波说:“只有女人,才会去爱那些瓶子。”
安懒得理波。
但今天很怪,安和波一起回家,经过水生的瓶子店门口时,波突然站住了脚步。
波在安诧异的目光下,转身进了水生的瓶子店。他指着架子上一个一尺来高的青瓷细颈花瓶,对水生说:“老板,我要买这个瓶子,多少钱?”
安记得这个花瓶昨天还不在的,看来是新进的货。果然,安听见水生回答:“你真是有眼光,这可是新进的贡瓶呢,现在很难谋到的宝贝。”
“什么叫贡瓶?”安和水生同时问道。
“贡瓶就是供奉在寺庙香火下的瓶子,用来盛净水的。”
波小心翼翼地把这个瓶子捧上了楼,他叫安替他开门,然后他在屋内绕了一圈,最后终于决定,就把瓶子放在电脑边。
安抱着肘,靠在门口,看着波忙碌。
等波放好了瓶子,安嘲笑道:“想不到大男人波,也爱小女人才喜欢的瓶子啊!”
波喏喏着,低着头,自嘲地回答安:“安,真的很奇怪呢。我一看见这个瓶子,就忍不住地喜欢,仿佛和它之间,有什么缘分似的。”
安皱皱鼻子,“切 ̄!”了一声,转身离开,回自己的公寓去了。
在门口走廊上,传来安戏谑的声音:“说不定这个瓶子,会变幻成一个美女,寺庙里的东西,有灵性的………”
第二天,安去外地出差。
繁忙的工作压着安,安渐渐忘了瓶子的事情。十几天后,安回家了。放下行李,掸掸身上的风尘,安去敲波的房门。
开门的波让安大吃一惊。在那一瞬间,安怀疑这是波吗?会不会是自己敲错了房门?
但安凝神一看,知道确实是波。但波变化太大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凌乱,印堂黯黑。
瞳孔里更闪着一种鬼火似的暗芒,显得疯狂诡异。
安关心地伸手摸了摸波的额头,问道:“波,你病了?”
波生气地拨开安的手,回答道:“乱说什么呢!安,我精神很好。”
“可是你变瘦了,脸色也不对。”
“安,你旅途劳顿,眼花了。等会早点休息吧。”
安不再问,她把疑惑藏在心底,跟随波走进他的房间。房间里很凌乱,没有安帮忙收拾,所有物品上都积着薄薄一层灰。
安环顾着,发现只有一个地方很干净,那就是波电脑桌边的青瓷花瓶。
安帮波简单拾捡了一下,然后她辞别了波,她确实累了,回家倒头便睡。
这一觉直睡到午夜。
安被一个恶梦惊醒。———梦中,安在一个阴森无人的寺庙里,寺庙的后院,停放着一口棺材。月色下,棺材的盖子自己慢慢挪开,从棺材中坐起一个白衣的女子。那女子爬出棺材,飘飘荡荡地穿过庭院,来到寺庙的大堂,面对着残朽的佛像,阴阴一笑。然后身形渐渐淡成薄雾,钻入供桌上的一个青瓷细颈的花瓶里……
安从床上惊坐起来,大口地喘着气。她记得那个花瓶,和波买回来的一模一样!
安拉开床头柜,想找一片安眠药吃。这时安突然想起,自己的药,和背包一起,忘在波的房间。
安做了恶梦后,必须吃药才能睡着。安抱膝在床上赖了一会,终于还是穿衣起床,准备去波那拿药。
安一直帮波收拾房间,所以她有波的房门钥匙。站在门外,安想波一定已经睡了。为了不打扰他。安轻轻打开房门……
安进屋,把门掩上,靠着门后,一抬头,看见睡在床上的波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安以为波看见了自己,正准备和他解释自己是来拿药的。突然借着窗外射进来的微薄月色,发觉情况不对。———波的眼睛是紧闭的,双手直直地前伸。
波先慢慢把一条腿搁在地上,又把另一条腿搁在地上,然后站了起来。
安看着诡异的波,头发根一炸,一股凉意从后背窜上来。
这时波已经完全站起来了,面对着电脑边的瓶子走了过去。他前伸的双手碰到了花瓶,很熟练地把它搂住。接着转身,搂着花瓶上了床。
上床的波,搂着花瓶,样子居然象搂着一个女人,他温柔地吻着瓶颈。
在他的亲吻下,安看到花瓶悄悄开始变幻……
先是手足浮现,然后是头颅和长发,接下来,花瓶消失,波的怀中,俨然是个身材极好的女人。
安手足冰凉,她无力地倚着门,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波在床上疯狂着,和那个花瓶变幻的女人纠缠。空气中浮着靡靡的味道,呻吟声、喘息声充斥着安的耳膜。
良久,波长叹了一口气,伏在那女人身上,一动不动。
女人紧紧搂着波,突然转过头来,对安一笑。
安尖叫着拉开房门,跑了出去,跑进自己的公寓,用力关上门,钻进被窝,把头捂住。
那女人对安一笑的瞬间,安清晰地看见,她正是恶梦中的女子。
一夜在恐惧中度过。清晨太阳出来安才睡着。一觉醒来,已经是阳光灿烂的大中午。
安坐在床上,把昨晚的一幕又回忆了一遍。然后她起床梳洗,吃了点东西,又去敲波的房门。
安决定,不管怎么样,也要劝波扔了那个花瓶。
但波不在家。
安在波的门外犹豫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掏出钥匙打开门。
她把波房间的所有窗户打开,门也敞开。然后从波的床底摸出一把铁锤。她知道波有一把铁锤在床底。
安站在花瓶前,深呼吸,然后举起手中铁锤……
这时花瓶边休眠的电脑突然自动开启了。屏幕正中跳出一个空白记事本。安惊愕间,只见记事本上已经迅速浮出一行字:求你,不要砸碎我!
安不做声,高举的手定着。
记事本上字继续浮现:我喜欢波,我和波有宿世的缘分,我真的喜欢他,求你了!
安大声道:“你不是人,怎么能喜欢他?”
“我以前是人啊,我有人的全部感情。”字迹快速地浮现着。
“但你现在不是人了,你在害他!”
“我没有,我真的喜欢波,我没有害他!!!”三个感叹号,显出字迹主人的焦急和辩解。
安握紧铁锤:“你不要欺骗我们了。你看波现在的样子,你敢说不是你造成的吗?”
电脑上的字停顿了,良久。浮出这么一句话:“姐姐,我应该怎么办?我真的爱他。”
“爱不可能是这么草率的,我想听听你爱的理由。”安讥诮地问道。
“姐姐,你相信缘分吗?我和波有宿世的纠缠,波前世就是我的丈夫,这一世他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是我却认得他啊。”
“真的是这样的吗?”安感到惊讶。
“真的是这样。”
“可是你这样和波在一起,只是害了他。”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姐姐,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为了波,你应该知道怎么去做。妹妹。”安叹了口气,放下铁锤。
理智告诉她不要轻易相信这个鬼的话,但感情上,她选择了信任。因为她也是女人。
“波没有忘记你的,否则,从不买瓶子的他,不会第一眼就把你买了回来。”
离开波的房间时,她转头又说了一句话。
晚上,安又做了一个梦。
这次她梦见花瓶女子温婉地站在自己床边,对自己说:“姐姐。我要走了。以后波就拜托你照顾。”
第二天天微亮,安打开波的房门,走了进去。波依然在床上酣睡着,他的身边,静静躺着那个花瓶。
安拧着波的耳朵,把他弄醒,指着他身边的花瓶告诉他:“你的花瓶美女走了,还在睡!”
波揉揉眼睛,抱怨道:“干吗呢?这么早就来骚扰我。”他一抬眼,看见床上的花瓶,惊讶地问道:“它怎么在这?”
安看着波的眼睛,问道:“你不知道它为什么在这?”
波懵懂地回望着安:“不知道,是你放过来的?”
安摇头,盯着波,喃喃低语:“可怜妹妹的一片痴心,都给了你这个笨人。”
“安,你在嘀咕什么?”波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起床吧,自己把花瓶放回原处。”安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往外走去。
突然,波的一声惊呼让她回头。
她看见波傻傻地站在床边,床上的花瓶已经变成碎片。
“你把它打碎了!?”安突然感到愤怒。她冲到床边,一把推开波。
“我没动它,我只是轻轻一触,它自己就碎了。”被安推开的波,委屈地抱怨。
安后来找波,把那些碎片都要了过来。并求楼下的水生,把它们拼成一块匾。
拼匾时,水生眯缝着眼睛问安:“要什么字?”
“就拼一句诗吧。‘来如春梦不多时’。”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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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7-2013 09:5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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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三
有一次,我和几个朋友在大排档喝酒。吹牛皮,玩色子,地上很快摆满了酒瓶。有位老兄长得奇高奇瘦,不大爱讲话,平时酒量也很少。这一次却大发神勇,猜色子本来输一杯,他二话没说,骨碌骨碌肚子下去就是一瓶,说话也是天南地北,上天入地,说到兴起,语调都不大像平常,到后来甚至之乎者也起来,自称"小生",唤我们则是"尔等",整一个古装剧的秀才德性。我们以为他喝醉了,也不大在意,难得他今天这么放得开,猜想是不是什么狗屎运砸到他头上了,高兴成这样。
来来回回,地上酒瓶又多了一圈,我们见喝得都差不多了,结帐后就往公车站上猫步而行,准备散人。一路上那位老兄还在喋喋不休,一副余兴未了的样子。一哥们见了烦,平常也没见这丫这么好表现,以往喝个酒扭扭捏捏的,今儿咋整的,像换了个人似,乘着酒劲一跳而起,使劲往那老兄肩上拍了一下。大声说:"你这家伙是不是金屋藏娇了?"那老兄吓了一大跳,身子像一滩泥一样软在地上。
我们一看不得了,七手八脚,扶的扶,按捏的按捏,往脸上泼水的泼水。过了好一会,那老兄才悠悠醒转。
我们一见松了口大气,就往他身上拳脚招呼,看被这家伙吓的。
那老兄大叫:"先不忙打,谢天谢地,总算回来了,刚才我刚喝了几杯酒,脑袋就昏了,眼睛眯了会,再睁开,发觉你们全都不见了,天变得迷迷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发现自个一个人在一条青石街上,周围的建筑也换了,都是古时候的瓦房,里面也不着灯,往远处看,倒是有几个亮光在摇来晃去,像是有人打着灯笼。我被吓着了,以为喝晕了。这时候有个人从我身后走过,一身长袍,长发披散在肩上,头低着也分不清是男是女。我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我。我一个人呆在那里也害怕,只有跟着他走,那家伙走路像飘的一样,跑都跟不上。走了一段路,后面越来越多的人从我后面走过,都是像先头那人一样的打扮。大家好像都约好了往那几盏灯笼跑。
过了一会,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我前后左右都挤满了人,我跟旁边的人打招呼想问这是什么地方,他们到哪里去,没人理我。
觉得走了好长一段路,离那灯笼越来越近了,突然有人在我后面阴声鬼气的说:"你不是这里的人!"所有赶路的人听到他的话都停了下来,掉转头慢慢围了过来。我转个身看了看后面说话的人,那家伙也是一头长发盖住脸,就剩两眼珠闪着绿光。那人又说:"啊三逃了,你就留下吧。"说完,围着我的人就动手来抓我,我拼了命挣扎,突然肩膀上一痛,晕了过去。醒来就见到你们了,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我们一听面面相觑,一哥们说"兄弟啊,感情你是给那个叫啊三的鬼上身了,好在我们拍了拍你肩膀把你救回来了。不然那阿三就变成你,你就变成阿三,怕再也回不来了"
又有人把刚才喝酒时他的表现到刚才晕倒的事都跟他说了。
那老兄一脸的后怕,大汗淋漓,脸像纸一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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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7-2013 10:1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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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
我写的故事中会有很多的蛇的故事,因为我们那里,关于蛇的这些怪事有很多呢。以为我们那里人认为巫虫是很邪们的东西。
这回我再说一个这样的事。这是我听我大爷说的,在他们年轻时,家里吃的不好,所以他们往往自己上山去找些野味。
那时的山上野味也多,有山鸡,青蛙。。。。有一天我大爷他们上山遇见了一条蛇,就是巫虫。
按我们那面的说法只有那种很粗的这种蛇才不能抓或者杀的,因为他们活的久了有灵性了。今天我大爷他们正好没抓到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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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7-2013 10:12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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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 条
小梁是食品厂的老板,本来生意红火的食品厂,因为竞争愈加激烈,现在已经是苟延残喘。只有面条是一直卖的很好。因为是暑假,小梁的老婆带孩子回娘家去了。小梁是厨师,不过为了图方便,小梁一日三餐都以面条为食。反正老婆孩子不在,也不必顾虑那末多。
晚上小梁煮面的时候多了些,而且自己的胃口也不好。因为会坏掉,他把剩下的面条倒在了垃圾桶里。按平时,一天下来少说也有一大满袋子的垃圾桶今天却空空的,毕竟是少了两个人,垃圾也会少。这样一想,本来去倒垃圾的计划也取消了。
小梁品尝着面条,说实话,他一直没觉得自己的面条有什么好的。不光是味道差劲,而且硬得像钢条一样。不过今晚的面条柔软如绸,色白味香。小梁也顾不得多想,也许是今晚刚好煮到家吧。
1:00
小梁向来有晚睡的习惯。特别是今晚,老婆孩子都不在,为了仅此纪念,以资鼓励,小梁将上床时间拖到了夜里1:00。盛夏的炎热不停的侵袭着。而今夜,郊区似乎是黑的像墨汁一般,城市的灯火也不配合的消失的干干净净。只剩下天际幽黑的深色和像萤火虫发出的星星点点。不过小梁倒是习以为常了。电扇交流电的嗡嗡声,以及由远而近,又有近而远的拖拉机的声音,在这个夜里,陪伴这一间大房子里的孤独的小梁。
1:30
大约是小梁要睡着的时候,电话忽然响了。小梁在朦胧中愤怒的接起床头的电话,大吼一声:“谁?”。而那头只有电话的嗡嗡声。小梁又用更大的声音吼道:“谁?”而那边,在电话的噪声里,好像在愈加清晰的重复着两个字:
“面条,面条,面条……”
声音像是一个孩子的,游息微微,幽然莫测。
小梁紧握着听筒,而那边不断的重复着这两个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逼近。而在小梁准备第三次询问的时候,哪头却忽然是挂断了。嘟嘟的声音夹杂着电话的嗡嗡声,以及电扇的嗡嗡声,在小梁的耳边回旋。面条,面条是什么呢?
2:18
小梁再也没有睡着。面条的回声充斥在它的神经的每一个角落,而且这种回声仿佛并不是在回忆里重现,是在一个不远的地方反复着,而且那地方正是自己的厨房!恐惧一下子席卷了他的心灵,他想到了那些被倒掉的面条。平常看起来普通的白色丝状物,今天看起来却是有一些的恐怖,那仿佛是上吊用的白绸。想到这,小梁不仅打了个哆嗦,头上的汗珠浸出每一个汗腺。电扇的交流声在此刻显得是软弱而无力,根本抵抗不了面条的回音。
2:40
也许是被反复的回音打扰,小梁一直没睡着。不巧的是,这时候正好要方便。在这恐惧的夜里,要方便无疑是一大尴尬,小梁家厕所就在厨房边,也就是说,解手一定会经过那一袋面条。小梁到底是在城郊呆久了,小时候就夜过坟地。夜里闹鬼的事也是见怪不怪,更何况是一小袋面条,根本不放在心上。掀起蚊帐,打开床头的灯。这明亮的灯光到底是给了小梁光明的安慰,就算是鬼也会见光死,没有什么可怕的。
只穿了一条短裤的小梁站起身来,捅好拖鞋,麻起胆子向厕所进发。离开光明的房间,小梁眼前几乎是一片黑暗,身前拖长着自己的影子,随着自己的脚步在地板上起伏不定。就像是临死的人,在灵魂出窍前总要挣脱一番。小梁在不停的要自己镇定下来,但此时耳边又响起了电话里那诡秘莫测的声音:
“面条,面条,面条……”
小梁是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就好像是在死亡的召唤声里为自己最后一点生存的希望而祷告的人一般。随着身后啪的一声,电灯炸了,玻璃碎片散落了一地。小梁唯一的支持,那红润的灯光,消失在了黑夜里。屋里闪起了深黑色,又夹杂着一点鬼火般绿色的火光,凄惨,暗淡。小梁知道,今晚也许就是它的末日。
2:45
电扇的声音仿佛是突然的消失了,安静,诡异。耳边除了面条的声音,什末也没有。那声音在静暗的夜里仿佛开始咆哮。小孩子尖锐的声音在那里像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女鬼。面条的喊声不停的重复着,有节奏的声音夹杂在了一起,在间隙里又不停的回闪着女人淫笑的声音,每一次笑声响起,眼前的绿光就闪烁得更加猖狂。声音开始变得粗暴,“面条,面条,……”急促而有力,小梁那微弱的呼救声在这时就想掉进火山的一颗水珠,被面条的声音蒸发成一丝水汽,在狂暴的火山口里可以忽略不记。
小梁趴倒在地上,他已经没有力气在站起来,两眼突出,瞪大的看着周围的一切。
突然,就像闪电般,所有的声音和光亮在暗黑的夜色里消失了。唯一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色。
2:58
这个时候,时间仿佛停止了。一切都好像在光速飞行中的飞碟。时间,在这时候已经显得不重要。
白色的幽光从厨房里闪出来,像是一道流星般射入了小梁的双眼,在它的视野里,只有垃圾桶里的面条是那样的清晰。就像是他看到了自己的胃里一样,一股说不出的恶心让他忍受不住,大口大口的吐了出来,那是面条,就是晚上吃下的面条。而那些所吐出来的,竟和垃圾桶里的一样微微的散发出白色的幽光,在黑色的夜里,相互辉映,像是两团鬼火。而小梁冒着金星的双眼此时也还是瞪大着,无助的看着一切。
突然,好像幼芽的生长一般,从垃圾桶的面条里,瞬间闪射出两根白色的面条,越来越长,越来越逼近小梁。在那一刻,求生的本能让他掉头就跑。可是晚了,小梁的脖子被那两根洁白的面条紧紧的系住。他想挣脱,用手把脖子上的面条拉断。再回头,他发现自己的行动是那样的无助,越来越多的面条像白色绸带一样向他扑过来,小梁的脖子,手腕,腰,腿,被泛着白光的面条数百根的包裹住。
小梁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把手伸向不远处的电话,就在那一刻,电话红色的指示灯突然亮了,免提被未知的力量自动按了下去。从电话刺耳的声音里,传来了喊叫和淫笑的声音。
“面条,面条,面条……”,轻浮而震撼。
“救命……”小梁只能绝望的这样喊道。
此时,地上小梁所吐出来的那些面条,拧合在了一起,冲向小梁的颈部,在小梁的脖子上,紧紧的系住,伸长的面条又在屋顶上挂好,面条又在慢慢的缩短,直到小梁的身体被白色的绸带吊向空中,面条不动了。小梁只能张大自己的口,让最后一点气息,进入自己的肺部。
接着是小梁的痉挛,两眼放大,眼球暴出,在身体的每一个地方,渗出许多紫黑色的小斑点,面部发黑。在面条的缠绕中,小梁窒息了。
时钟指向半夜的3:00
免提没有挂上,电话的那头却已经断了,传出嘟嘟的声音。
面条,在漆黑的夜里,消失在小梁的口里,钻入他的胃中。
一切,还是那样的黑暗,“面条,面条……”渐远的消失在这漆黑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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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7-2013 10:4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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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 木
这个盗木可不是盗坟墓,就是偷树木,着在农村可是一个来钱十分快的方法呢,但是不光犯法的而且还需要有胆量,因为盗木都是在晚上,人都睡了看山的护林员水了才能行动,还有就是伐木的声音不容易让人听见。
我们村有个叫于五的,他每年都会在这种生意上赚一比外快。在挽救市他的胆子也很大。着回有是一个晚上,今晚于五[因为不太熟不知叫什么就直接叫名吧]去的上邻村的山厂,因为在本村容易被本村人发现认出来。
他到地放后把车停在了树林旁。就开始锯木头。
锯着锯着听见山上有人哭,而且是个女的。他也很大胆的。就对着山上喊了声“谁呀,在那吓人”喊完以后山上的声音突然没了。死静,不知多久哭声有出现了。他又喊了声。声音还是消失了。
一会有出现,这时与五也害怕了,他拿打火机点了火,就往山上冲,一边冲一边喊“谁出来”着回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了。但是火机却土然灭了 。他掉头就向山下跑。
开车就跑回了家。还大病一场呢。他儿子是我同学我去他家是看见他脸色很吓人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山上前几天刚有个女的上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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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7-2013 10:4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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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寝室
刘渝是四川某大学大一的学生,今年才考进来。带着一份对大学校园的渴望与憧憬她走进了校门。因为她来的很早所以她报的那个系来的人很少,一个负责接待的高年级学生给了她一把寝室钥匙,然后领着她往寝室走。
刘渝跟在他后面,一路欣赏着校园里的风景。大学就是大学啊,刘渝在心里悠然升起了一中想见恨晚的感觉。从此再也没有做不完的作业,再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卷子,终于自由了,自由万岁!刘渝在心里欢呼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走过一座桥,刘渝看见了几栋黑乎乎的楼房连在一起,看样子有段年头了,感觉很是不舒服。怎么安排在这里啊,刘渝心里埋怨着,刚才的好心情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到了楼下,学长告诉她就住在这一栋的4楼403。看着刘渝嘟囔着嘴,学长又告诉她新来的大一都住差一些的房子,到了大二会好一些的,说完把行李给她就回报到处了。
拿着东西到了寝室门口,门虚掩着。已经有两个新生来了,刘渝和她们打了下招呼也就算认识了。没过几天新生都陆陆续续来了,崭新的大学生活就此开始了。
因为刘愉性格比较孤僻,而且不善言谈,常常是一问一答,慢慢的寝室里其他人就不怎么愿意和她说话了,而在班上就难得有什么朋友了。不过她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从来就不喜欢交朋友,书才是她唯一的朋友。
一天熄灯以后,寝室里的其他人又开始聊天了。因为她不喜欢说话,所以每天熄灯以后的闲聊都没有她说话的余地,第一个睡着的当然也是她。不过今天她不怎么困,其他人说的话自然就钻到了自己的耳朵里。她们聊的是这间学生寝室的事。
据说9年前这栋学生寝室里住的是大二的女生,一天晚上有人看见一个在4楼来回的走动一直到很晚。不过她们没有在意也就睡觉去了。半夜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声“咚”,“咚”的声音,不过声音不是很响,只有几个人在回忆的时候说有听见这种声音,不过因为声音不大,再加上已经很困了,就睡着了。第二天清晨,大家被一声凄厉尖叫声吵醒了。
声音是从4楼的厕所发出来的,大家赶到时看见一个女生瘫倒在地上不住的哭着。顺着她的目光大家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一个穿红色上衣的女生侧卧着蜷缩在墙角,一双失神的眼睛凝望着门口,那是种慑人心魄的眼神,怨恨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每一个人的灵魂,直看得门口的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而她的前额赫然一个血洞,乌红色的血块还粘着杂乱的头发,地上是早已凝固了的血。她是用头撞地死的!惨状让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不要说当时在场的人了,刘瑜现在光听她们讲就已经很害怕了,一个人自杀竟然可以活活撞死!她不想再听下去了可又不好插嘴让她们不要讲只好硬着头皮听下去。话说到那个死去女生在人们的议论声中被火葬场的抬走了,车已经走的很远了还能听见人群中失恋......孩子......抛弃...的议论。学校里就是什么事都会发生,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所以没多久这件事情就被淡忘了。
不过很快,就又发生了另外一件蹊跷的事。
据当事的一个女生说,那是一天深夜,她被上铺的女生吵醒。上面的那个女生战战兢兢的对她说,她听见了“咚”,“咚”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撞墙的声音... ...说到撞墙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几乎要哭出来了,一个月前血淋淋的一幕又重现在眼前。
不过那个女生说她当时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于是她安慰她说她一定是太紧张了并没有什么声音。当是上铺那个女生就没有说话了,不一会她也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打扫清洁的人发现一个女生死在了4楼的厕所里,也是蜷缩着身子倒在墙角,死的正是那个女生。从那天起这栋宿舍楼就流传这一个传说,据说谁听见了那个声音谁就一定会死。
临睡前同寝室那个人又加了一句,你们知道吗,那间厕所就是我们隔壁的厕所,死掉的那个女生以前就是住我们这间寝室的,她的床铺你们知道是多少吗?就是4号铺啊,和那个自杀的人死的地方只隔着一堵墙啊!听到这句话,刘瑜的心猛的抽了一下!天呐!我不就在4号铺吗!想着想着刘瑜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和一具尸体躺在一起。那一晚就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了。
因为是周末,寝室里的人提出出去玩一天,当然没有把刘瑜算在内。今晚算是清净了,刘瑜看着空荡荡的寝室,就在寝室自习吧。她希望在大学4年里学到很多知识,所以为此她牺牲里所有的时间,包括现在一学起来就忘记了所有的事情。时间过的很快,不知不觉已经深夜1点了,她也困了。就在她爬上床的时候,灯灭了。刘瑜心头一紧,这个时候停什么电啊。
不过反正也要睡觉了,也就没有在意。就在刘瑜要进入梦乡的时候,她听见了“咚”,“咚”的声音,声音空荡荡的寝室里回荡,虽然声音不大但却是如此的清晰。刘瑜不知所措的躺在床上,用被子盖着瑟瑟发抖的身体。但这都无济于事,声音还在持续着,刘瑜的心脏疯狂的跳着,身上已经满是汗水了。她不知道这声音要多久才会结束。就在这时,那“咚”,“咚的撞墙声慢慢的移动着,不多时已经从刘瑜身旁的那堵墙移到了门口!
紧接着,是“咚”,“咚”的撞门声,声音越来越大,还伴随着阵阵幽怨的私语声。刘瑜不甘忍受着这种折磨,她蹑手蹑脚的下了床,这时声音停止了。刘瑜疑惑的穿上拖鞋慢慢走到了门口,还是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她趴在门上,从门上的猫眼里慢慢向外看去... ... 天啊!那是怎么样的一张脸!碎裂的淌着鲜血的牙齿歪歪扭扭的嵌在嘴里,充血的眼珠有一只已经掉了出来,而正对着刘瑜是一个黑洞洞的血窟窿!刘瑜的神经已经崩溃了,伴随着一声惨叫她倒在了地上... ...
一个月后,学校在门口贴出了一个告示,那是几个女生因为恶作剧致使新生刘瑜突发心脏病不治身亡的开除处分。跟着那些女生一起离开的,还有刘瑜那一颗对大学生活向往和憧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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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7-2013 11:2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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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 镜
羁宾王养一鸾,三年不鸣。后悬镜照之。鸾睹影悲鸣,一奋而绝。
——《异苑》
我生在西域的山中。
那山静谧,林木森森。空气是澄澈的淡碧色,宛如一块无形质的猫睛石。我曾听一只自远方来的燕子说起,在西域,到处是大片大片的沙漠。那地方黄沙莽莽,没有树木,没有水,有的是酷烈的太阳与狂风。人们将一种叫做丝绸的东西,从遥远的中原,送到西域。很多人迷失在沙漠里,永远不再出现。
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些。
我一直在这山中。渴饮流泉,饥餐野果。春天的繁花,冬天的雪。这样平静的流年,没有任何痕迹。
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是什么原由,一个生命,无中生有,从虚空的虚空之中,就跌落在这个世界上,占一席之地。有血,有肉。
这座山,便是我全部的记忆了。
我生着宽广的双翼与修长的尾。从头到脚,一身淡青色。
爱惜自己的羽毛。入夜必择一棵高大树木,栖于枝巅,让尾巴如奔流的瀑布倾泻而下。
每天的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我会振翅飞上天空。那个时候的天是空灵的青色,我知道自己在这里,失去轮廓。
除了如此,我看不到与自己相同的颜色。
于是我在西域的天空上飞翔。一圈,又一圈。
被融化的感觉是快乐的。
山中飞鸟无数。
自我有记忆以来,便是如此。此地从没有过走兽,只有飞禽。
五颜六色的,穿梭来去的,飒杳轻疾的。寂静的林中,有一根枝桠落地,众鸟便齐齐举翅,四散惊飞。
一场又一场变幻的烟花。
清澈的天空中掠过阵阵鸟群。总是鸟群。带来回旋的风声,象无数流星同时划过。
每一年的春天我都看到这山中充满诡秘的舞蹈。他们一对一对地,飞翔,追逐,羞怯而狂放地翻飞。
夜间处处响起哀怨美妙的歌声。
空气变得热而香。缤纷的羽毛,象矢志凋零的花,不管不顾地坠落。
然后他们会双双地衔来树枝和泥土,筑成窝巢。蹲在巢里,他会用嘴为她梳理羽毛。她会生下晶莹的卵,孵出小小的孩子。次年春天这些孩子又会重复相同的过程。
我目睹这些神秘的事件。年复一年。
每个飞鸟都找到和自己同样的一只。每一只巢都住着同样的两只鸟。
燕子是黑色的。鹭鸶是白色的。杜鹃是棕色的。锦鸡是彩色的。
但我看不到与自己相同的颜色。
很想知道身上被其它鸟儿的嘴轻轻梳过的感觉。但那是在巢里才发生的事。两只鸟,一个巢。我没曾得到过,进入那个世界的许可。
只得爱惜自己的羽毛。栖于枝巅。长长的尾,如瀑布华丽地流下。
从来没有谁告诉我,为什么独独是我,生成天空的颜色。
我没有名字。他们叫我青色大鸟。
不会唱歌的大鸟。
每一只鸟都会唱歌,但我不会。生来就不会。我沉默地度过那些骚动的春夜。因为我是唯一的一只,没有名字的青色大鸟。
春天的繁花,冬天的雪。啊,这样平静的流年,流年,流年。
有时梦见我从没有见过的黄沙,骆驼,狂风和丝路。
但是梦不见自己的名字。
林中的鸟全都飞起来了。黑压压地遮蔽了天空。
他们急急振翅,飞往同一个方向。
凤凰来了。
我听到千万个声音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
我展开翅膀拦住飞过的一只白头翁。
凤凰是谁?
他惊讶地看着我。他是百鸟之王啊。难道你不知道吗。凤凰来到哪里,那里的所有飞鸟都要去朝拜。凤凰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鸟王。
他不再多说,匆匆飞走了。
我便也尾随其后。
方圆百里的鸟大约都集中在这里了。树林好似被覆上一条巨大的锦被。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叽喳声。百鸟朝凤,静穆地肃立。
凤凰站在被簇拥的中心。最高的一株巨树的树巅。他们真美丽。他们。因为凤凰有两只。
我惊异地发现凤凰竟与我如此相象。同样的广翼,长尾,连头顶那簇小小的羽冠也一模一样。
但他们是七彩灿烂的。披挂了天下的彩虹与朝霞,呵,光华耀目,百鸟之王,从未见过这般的光荣与伟大。
我敬畏地飞过去。鸟王静静地旋过身子。虹飞霞舞。
鸾,你来了。
凤凰说。
鸾。
第一次,从这无所不知的鸟王口中,得知我的名字。
我叫鸾。原来。
我敛起翅膀谦卑地低下头去。凤凰。
鸟王笑了。不。鸾,我是凤。我旁边的,才是凰。凤是鸟王,凰就是鸟后。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凤是鸟王,凰是鸟后。一个王有一个后。但鸾可以有什么。
鸾是不会唱歌的青色的大鸟。
凤的眼睛温和地望着我。鸾,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回答你。
鸟王,请告诉我,为什么只有我是鸾。
鸾,你不可以选择自己。你已经是一只鸾。在人间,你是与我齐名的祥瑞之鸟。你是神秘而美好的生命,人们以看到你为荣。你想知道他们是多么地珍视你吗。
我只想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其它的鸾。
有。但是你永远也找不到它。凤微笑地说。鸾是只能孤飞的鸟。我今年一万五千岁,没有看到过一只鸾被允许找到其它的鸾。
鸾是孤独的祥瑞。
世上没有成双的鸾。
凤高高地站在朝阳下,光彩流动,如七宝楼台,慈悲庄严。
我离开了我出生的山林。
展开巨大的翅膀,掠过青色天空。风声在我耳边呼啸。云朵在我翅下破裂。
我要去找,另外的一只鸾。
鸾是只能孤飞的鸟。但是凤说,这世上有其它的鸾。凤是无所不知的。
我相信世界上一定会有另外的一只鸾,一只,象我一样的青色大鸟。
也许永远都找不到。但是这种寻找本身,就已经是那不可实现的青鸟。
在飞翔中我感觉到那另外的一只鸾。它在那儿。我不知道它在哪儿,但是它一定在。它在我飞翔的任何一个方向的尽头。
我俯瞰着身下掠过的大地。风生云起。
我看到了梦中的沙漠。烈日灼身。莽莽的黄沙,没有生命的迹象。
还有丝路。原来丝路并不是一条路,它是看不见的。中原来的商旅,将丝绸驮在骆驼的背上,穿越沙漠跋涉到神秘的西域。丝路只是一个方向。茫茫的,与死亡和失踪相邻。但,多少人前仆后继。
大鸟啊大鸟,你是谁,你要去哪里。
有时遇到别的飞鸟,它们会惊奇地问我。
我说,我是一只鸾,我在寻找一只鸾。
西域的沙漠真的很多。一片连着一片。
我毫不回顾地穿过那些海市蜃楼。干渴中,也知道那是精美的骗局。
然而我巨大的翅膀,击不碎这样的虚妄。
鸾!
我坠落在沙漠中央。我没有力气了。
我听到一个声音惊呼着。有一双手把我从灼烫的沙上抱起来。
那是人。一队走在丝路上的商旅。
人们迅即围拢过来,窃窃地议论着。
天啊,真的是一只鸾。天降的祥瑞啊。
后来我知道那天我坠落的地方是属于羁宾王的领土。羁宾是西域无数小国中的一个。但君王一样是君王,有无上的光荣与威严。就象凤。
所以我这个祥瑞被送至羁宾王的王宫。
他高踞在王座上。披一袭紫红锦袍,虬髯满腮。坚定傲岸的眼神。
这只大鸟是什么东西。冷冷地扫了我一眼。君王是不会少见多怪的。生来就拥有太多好东西。对他,我只是个“什么东西”。
商队中领头的老者双手交叉于胸前弯腰行礼。
启禀国王陛下,这只鸟叫做青鸾。在我们中原,它是吉祥如意的征兆。传说中,青鸾是神仙的坐骑,它象鹤一样地长寿,象凤凰一样地珍奇。它是可遇不可求的神鸟——
我乏力地躺于阶下,做梦般地,聆听这白须白发的,来自中原的陌生老者细述我的来龙去脉。
不不不。我不是鹤,不是凤凰。凤有凰,鸳有鸯。一个王有一个后。
而我是孤独的鸾。
忽而觉得十分疲倦。我飞了这么,这么久。
恭喜陛下,这鸾鸟降于贵国,可见陛下恩泽广布,国运昌隆,不日必有喜事。鸾的鸣声更是天籁,所谓鸾凤和鸣。在中原,是夫妇合好的吉祥话。
你说错了。我从来就不会唱歌。我极力地想要反驳,但知道他们是听不懂我的话的。
王高傲地昂起下巴。既是如此,把这鸾留下,你们下去领赏吧。
老者及从人眼中闪出光芒,恭恭敬敬地,行礼而退。
他们多得意。因我替他们赢得了什么。鸾降于国,极大的吉兆。每个人都欢喜。
鸾降,那是我精疲力竭的坠落。或者我是人人的祥瑞,但不是我自己的。世间充满了讽刺。
或许是那老者的一番言语打动了王。他花费时间心力,亲自为我设计了一只美丽的樊笼,命巧匠连夜打造。为了匹配我巨大的身躯,用去无数黄金珠宝。
宝石在错落的纯金栏杆上,闪烁幽深冷冷的艳光。从此这便是我的天地了。
我离开山林。飞越沙漠。寻觅的旅程,终结于一场豪华的,终生的禁闭。
我出不去了。但我还是相信,这世上有另外的一只鸾,在某处。象我一样,寂寞地回旋,融化于晓色天空。它一定在。
王把我赐给他的一名宠妃,唤作迦丝黛。
金笼矗立在幽暗的殿角。一张巨大的波斯地毯从宫殿彼端铺到此端,繁复艳丽的花纹,无穷尽地伸展着。那样环环相扣,永不疲倦的图案,是一种贪婪。日复一日地,生生不息地。我恨这张地毯。广袤的繁华里,我占据一角。
迦丝黛不喜欢光亮。她寝宫的窗子全部由丝绸窗帘遮挡着。那些,穿越丝路从无限的荒凉中来的华美织物。
她用得起整幅整幅来自中原的丝绸做窗帘。即使是在宫中,亦是奢侈的。但她毫不在意。从未正眼看过它们。
是啊,她有理由这样的不在乎。王肯给她,不管她要什么。最好的东西要给最好的女人。王说。比如我。
人们总是倾心遥远难以得到的物事。我是远方来的异物,就被提拔为最好的东西。没人去想中原的祥瑞是否也适用于西域。
迦丝黛并没有要过我。她甚至不知道我。是王将我赐给她。
迦丝黛,这是一只青鸾。那个中原的贩丝商人说,它是神仙的鸟。我把它赐给你,它应该和你在一起。王忽然降低他高贵的头颅,贴近她的耳边。迦丝黛,你就是神仙。
妃子谢陛下恩赐。
看这只鸾,有多美。你喜欢吗?
喜欢的,陛下。
我自笼中旁观这一切。他是王,永远高高在上,龙行虎步,偶尔给些什么与人,便是“恩赐”。
但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他不自觉地流露软弱的恋慕。他“赐给”她东西,惟恐她不喜欢。
迦丝黛面无表情地说她喜欢我。我没兴趣也没信心去博得她的喜欢。
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迦丝黛,请为我一笑。
于是她苍白无奈而美丽地笑了。
她一定要笑的。她不可以不笑。王说,请为我一笑,那是命令。但看到王的眼睛,我知道,这个笑容,是迦丝黛赐给王的。他们的地位,忽而颠倒。
王变得很小很低,俯伏尘埃,施尽解数,换得这个女子苍白的一笑,便欢喜满足,得以生存。只因他先她而心动。啊,在爱中,众生都颠倒。
迦丝黛是波斯与中原人的混血。她生着漆黑的头发,自头顶泼墨至脚跟。苍白的脸上,一双淡碧色的眼睛,清澈透底,但是诡谲。就象她那只波斯猫。
猫亦是王弄来逗她欢心的好东西之一。与我一样。我这神鸟,忽然变成给女人解闷的消遣,但我不在乎。以这只猫的体积,加上笼子的阻隔,它不对我构成任何威胁。
况且迦丝黛本来也不理会我俩。我和猫。她只知在阴暗的宫殿里坐守着羊脂油灯,遣开所有侍女,默默出神。她只穿黑衣服,看到她就是夜晚。
那些鲜艳的丝绸,她把它们挂在窗子上。
王下朝后,便来找她。带来各种奇异的东西。水晶杯,夜明珠,石榴石,祖母绿。迦丝黛,你喜欢吗。
喜欢的,陛下。
为我跳一支舞。
于是迦丝黛将所有珍宝都披挂在发间、身上,开始在华丽的地毯中央,跳她擅长的胡旋舞。她的黑衣裳飘散开来,长发飞旋,踏着颠狂急切的步子,呵,一切都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天堂地狱,只此一舞之差。那些珍宝,幻化成夜色中的流萤。
王手中那杯葡萄酒倾流在地上。迦丝黛,你不是人间的人。王的喉间挤出热切痛苦的呼唤。啊,迦丝黛。他颤抖着取下王冠,戴在她的头上。我只是人间的王,你却是天上的神啊。
陛下,妃子当不起这样的称呼。
迦丝黛屈膝下跪。灿灿的王冠照亮她的脸,但她的绿眼睛,不泛半点波澜。
她不喜欢王冠,她不喜欢珍宝,她不喜欢彩衣,她不喜欢光线。
她不喜欢猫。不喜欢我。
迦丝黛什么都不喜欢。
自从王把我赐给迦丝黛,我便不见天日。金笼永远矗立在幽暗的殿角,没人记得把我搬出去透透气。这里没有昼,没有夜,永远是亮着昏黄的油灯,照耀着四壁和地上,那些缠枝连环的艳丽。时间在这儿,失去意义。
我敛着翅膀,局处于这金碧辉煌的小小空间。我都快要忘记,曾经怎样地展开我巨大的双翼,天风在身下呼呼地吹。但我记得,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那只鸾。
我将要在此地被幽囚至死了。但没关系。那只鸾一定是存在的。
白发的贩丝老人说,青鸾是神仙的坐骑。于是我沾上圣洁的神光,受世人尊崇。
可是飘渺的云雾,孤独的飞升,多可耻。
世上没有成双的鸾。
我和迦丝黛在一起。王说她就是神仙,但我知道她不是。她只是一个穿黑衣服没有笑容会跳胡旋舞的波斯女人。
笑容是恩赐。在这颠倒的世界。
呵,这世界里什么是因,什么是果。凤有凰,鸳有鸯,王有迦丝黛。是什么令一个生命,得有另一生命。生涯茫茫,迢迢千里,都找到。
我蹲踞在笼中,思考着这些问题。与猫镇日相对,互不理睬。
她总是坐在梳妆台前。在窗幔下,一张宽大的胡桃木妆台,乌沉沉的光泽。雕饰复杂的花纹围成拱形,围绕住一片微光的青铜。从我所在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迦丝黛半侧的背影,她对住那片青铜坐着。一坐便是一整天。
我知道那东西叫做镜子,但我不知道迦丝黛为什么要坐在它对面。
昏沉盲目的宫殿里,流光在镜子上闪烁。
王伸出硕大的手掌,掌中横卧一个小小的黑玉瓶。迦丝黛,这是和阗来的玫瑰油。
谢陛下赏赐。
听进奉之人说,要用三百斤花,才制得一两油呢。迦丝黛,不要小瞧了这一小瓶,它比金子还贵几分。
陛下之恩,天高地厚。
让我为你涂上。王站在她身后,将玫瑰油倒在掌心,全部涂抹在她长长的黑发上。
不通风的宫殿里,霎时狂香浓溢。三百斤花,一两油。被压榨的多少精血,在打开瓶盖的彼刻,凶悍地喷薄而出。花不甘心就死,诡异地还魂。
迦丝黛的黑发上,满附着花魂。
王扶着她的双肩,向镜中望着。啊,我的迦丝黛,我不知道我要怎样对你。王雄壮的头颅埋进她的发丝里,声音颤抖。我疑心他可是要被那浓香熏死了。
他是王。在他的国度内,纵横披靡,睥睨所有的人与兽。她只是他的一个臣民,被他供养的,受他控制的,她的生命都属于他。但,他迷恋她,不可理喻,变成弱小婴儿,要依附在女人的头发里。三千烦恼,都归他了。
迦丝黛反手抚摸王的头颈。她的眼睛遥远冰冷,象没有表情的祖母绿。
花的冤魂飘散在宫殿里。死亡可以这样地芳香。
迦丝黛,这只鸾叫过吗。
陛下,没有。它没有叫过。
中原人说鸾会唱出世上最美的歌声。可是它怎么不会叫?
陛下,也许再过些日子,它就会叫了。
不,我是不会叫的。在山林中和在笼子里,我都是不会叫的。
迦丝黛坐在铜镜前,头上戴着一张发网。是王刚刚赐给她的。他亲手为她戴上。王对于打扮这个只喜穿一身素黑的女子,有一种狂热。纤细的黑丝线消失在头发的底色中,从上到下,这丝网络住无数颗夜明珠。女人的黑发,凭空生出万点明光。王离去的时候,眼中也充满星夜。
她真是美。我也觉得。
她忽然直勾勾地瞪住铜镜,身子颤抖,双手死死地抓住梳妆台的边缘,指甲陷进木头里去。她好象看到了极恐怖的物事,整个身体绞扭成剧痛的表情。
仿佛有一世纪。真长。
阿普!迦丝黛以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惨厉声音叫道。
她猛然拧身。
她身后,远远地站着一个人。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这里除了王,几乎是没有人来的。那人一步步走过来。
迦丝黛站起身来,紧握双拳。掌心渗出丝丝红血。她那双眼睛鲜凄凄地绿,燃烧着一种妖艳的火焰。
冰冷的迦丝黛,苍白的迦丝黛,漆黑的迦丝黛,忽然变得可怕地美丽。
迦丝黛,我来了。那人说。
一开始我以为这个名叫阿普的人是迦丝黛的仇人。因为她忽然间就扑过去,双臂用力地抱住阿普,死命地勒紧他,好象要把他勒死。
她眼中发出异光。突然间,她一口咬在阿普的肩头,鲜血顺着他的衣衫淌下。阿普也用力抱着她。他们不出声地,安静地厮杀作一团。
阿普,阿普,阿普,你为什么现在才来?迦丝黛抬起头来,嘶声问道。她嘴边有一抹血迹。
阿普抚摸着她的脸。迦丝黛,我一直在找你。
你让我受这么多的苦。
你也是。
啊,他们才是一对。原来我全盘猜错。但,谁说他们不是仇人?这样的你死我活,不共戴天。
迦丝黛,我听说国王很宠爱你。
你的肩膀还疼吗?
她无限温柔地亲吻着他肩上的伤口。阿普闭上了眼睛。他们不再说话。宫殿内如此安静,我和猫,我俩注视着这缠绵的一对。时间多宝贵。
迦丝黛,我要走了。
她脸上变色,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不不不,不要走不要走,生世荒凉,碰上了,就不要放他走,这一走,又是千年——
我替她急。
阿普,不要走!终于喊出来,双臂放任地缠住他——啊,我不放他走!
——那男人眼中有泪落下。迦丝黛,你是国王的妃子。
阿普……但你是我的男人。
他轻轻地推开她。迦丝黛,我,不是男人了……为了进宫,我做了太监……
呵,这样决绝的残毁。他要来见他爱过的女人一面。什么都敢做。男女之间,最最无理可喻的因缘。但他不再是男人。
迦丝黛惊诧地望着他。
阿普!她封住他的嘴唇,用她的唇。不准他再说,不准他再说,不准他再说。
泪水痛切地流下。
发网不知何时断裂了,千万颗明珠滚落下来。我想起那遥远的日子里,在山林的春天,啊,那些缤纷的羽毛,象矢志凋零的花,不管不顾地坠落。
散落,一地的星光。
阿普是常常来看迦丝黛了。他是宫中的太监,可以自由出入,不会惹人疑心。
知道迦丝黛的秘密的,只有我和波斯猫。
太监是宫中地位最低的人。还不及宫女。宫女尚有得宠晋升为娘娘的可能性,而且,宫女毕竟是完整的人。而太监,永远是最卑贱的尘泥,阴山背后,没翻身的希望。噩梦且成为他人口中的笑柄。世上的人有男人和女人两类,太监被划出两类之外。
人类不要他们了。太监是人中的孤魂,阳世的野鬼。凄凄惶惶。
阿普是太监。他的职责之一,是伺候国王,来——临幸他的宠妃迦丝黛。
他要随着国王前来,一路捧着长长的紫红色王袍的后裾。他要清洗葡萄和哈密瓜,给王和妃子享用。他要整理迦丝黛的象牙床,在床褥洒上麝香粉末,以便王能度过一个芳菲醉人的春宵。
王哈哈大笑着,挥手令众人退下。阿普默默行礼,退出寝宫。回头一眼,看到王正把一串翡翠项链环绕在迦丝黛的脖子上,同时深深地嗅着她发间的香气。
阿普咬碎钢牙,咬不碎耻辱和发狂的嫉妒。我看见迦丝黛妖艳的绿眼睛,在阿普消失在门外的时刻,一下子寂静。象两只营营乱飞的萤火虫,死去。
王跪在地上,把头埋在迦丝黛的双乳之间,发出模糊低沉兽类般的吼叫。迦丝黛的脸上,忽然挂下了两行泪水。
我以为,她的泪水也会是绿的。但不是。她的眼泪透明,透明得,仿佛没任何心事。
那个人已沦落尘泥,残缺不堪。
每一次王临幸迦丝黛,都如最初一般的不可置信。太渺茫了,这苍白恍惚的美人儿,仿佛不可到手的。就真的到了手,她在他身下了——还是觉得渺茫。不,这不是真的。缠绵到紧要关头,王忽然咝地倒吸一口冷气,抬起他强壮的身子,象第一次一样,惊奇地俯视身下的女人。忽觉愧疚。这奇异的女人呀。纵使他娶了她,锦衣玉食,金珠宝玉地供养着她,纵使她谦卑地侍奉着他,自称臣妾,他还是没权利。
他占有她。但在心里,是她占有他——只是她不屑,不愿,也不知。
王不知道,每一次他在她身上时,迦丝黛心中只想着一个,永远不能和她这么做的人。
我目睹这样的展转。凤有凰,鸳有鸯,王有迦丝黛,迦丝黛有阿普。王不能有迦丝黛,迦丝黛不能有阿普。不,太复杂。世界是不讲理的。
只有我简单。什么都没有。
王越来越宠迦丝黛。陛下之恩,天高地厚。她这样说了。但,王有恩,王有爱,恩与爱,不能合成一个恩爱。恩爱之间,不能两全。迦丝黛,不知不觉,负尽深恩。
阿普,带我走吧。
迦丝黛,我们逃不出去。
我什么都不怕,只要你带我走。
迦丝黛……你跟我走,还有意义吗。
阿普转过头去,不看她。迦丝黛不明白,对于男人,生理上的重创足以使他不复为人。阿普不再是她认得的阿普。她只知她要他,是太监有什么关系,她爱他不单是为了在床上。女人,情深似海,一意孤行,固执地——我要跟你走!
阿普不懂得迦丝黛的纯粹。迦丝黛也不懂得阿普的耻辱。啊,什么时候,这样的两个人,开始隔膜?
他们远了。他们远了。他们远了。
她无限辛酸地抱住他。鼓起最后的余热:阿普,带我走!
迦丝黛,你好——
相拥的两个人回过头来。王自长垂到地的丝绸窗幔后走出来。
迦丝黛的脸瞬间苍白,但迅即宁定。艳绿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辉。
她放开阿普,径直走到王面前。
陛下,我背叛了你。请处死我。
王不眨眼睛地看着她,忽而哈哈狂笑。迦丝黛,你,你竟爱上一个太监!
陛下,他是我的男人。迦丝黛一字一字地说。
哈哈……一个太监……
他是我的男人!她凶悍地,全身迸发灼人的烈光。
王的笑声渐渐止息。他的眼神悲哀。迦丝黛,你要为他求情吗?
她回头看阿普。整个事件,他袖手旁观,若无其事,他在微笑。迦丝黛也微笑。不,陛下。我终于明白了,他生不如死。他已经变了,虽然我仍然爱他。这样也好,趁我们,还没来得及互相轻蔑——她双手交叉于胸前,弯下腰去:陛下,请处死他!
王浑身颤抖,如即将爆发的怒狮。他将要发怒了。他要处死他们了。
——他忽然跪了下去。啊,迦丝黛,我宽恕他,我宽恕你们。他是太监,你没有背叛我,迦丝黛。我原谅你。我会放他走。王无助地呜咽着。迦丝黛,我那么爱你!我求求你,请你求我饶了你们。
迦丝黛漠然微笑。陛下,我一直都在背叛你。
请处死他。
王脸若死灰地站起来。仿佛被判了死刑的,是他。
三天后,王又来到迦丝黛的宫殿。他好似一下子老了数十岁。
他知道他永远地失去她了。
迦丝黛,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他拍了拍手。
一名宫女端着雕漆盘子走进来。
阿普——的头颅。
他还半张着眼睛。有奇异空洞的目光。苍白的脸上,神色如此地安宁。
结局对他,是慈悲的。时间完美地停顿。
迦丝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眼中无泪。王把那个头颅摆在案上。迦丝黛,这是我送给你的,最后的礼物。
王倒了一杯葡萄酒,坐在锦垫上。他又拍了拍手。门外走进两个大汉,抬着一块巨大的木板,木板上,布满向上的刀尖。
他们把它放在地毯中央,躬身而退。
迦丝黛,你可否再为我跳一支舞。
迦丝黛笑了,啊,前尘,多么错综的,酸苦的,都过去了。这一生一死的两个男人,一个了结了她的留恋,一个清洗了她的罪孽。如今他们都在这里,她生命中的两个男人,一起看着她,跳最后一支妖艳的舞。多干净。
她纵身跳上刀尖,象蝴蝶一样,轻盈地飞舞。长发散乱,黑裳飘扬,那颠倒众生的胡旋。哦,一切都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天堂地狱,一舞之差——
木板渐渐变成红色。迦丝黛的绿眼睛,散尽了一切魅惑的光,变得前所未有的纯净。她一直在微笑。
她终于跌倒。一只巨大的黑蝴蝶,如此优雅地坠落。
鲜艳夺目的红花,朵朵开出来。
王手中的水晶杯被捏碎。
迦丝黛不在了之后,这宫殿里就只剩下我和波斯猫了。王不再来。除了喂食的宫女,没人再记得我俩。我这个神鸟终于被人遗忘。
我有足够的时间来反思一切。一生那么长。啊,我的一生,难道就只为了要见证这一场残酷灭裂的情缘?之前和之后,我有过什么?
人们说,情由心生。孽,也由心生。或许无法分清。有了情,孽就跟着来了,就象形与影。迦丝黛,阿普,王,一场情孽,劫灰飞尽。茫茫的生涯里,大家遇到,悲欢生死,闹一番,各奔东西。不知不觉,已是一生了。
他们都有过。只我是空白。我不甘心。
鸾是孤独的祥瑞。鸾的宿命里,没有情,没有孽,只有吉祥的空白,不然怎得飞升,与神仙同在?
神仙居于,无喜无恨,九重天上。
但我真的吉祥吗。我降落此地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我整日思考着这些问题。
还有,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那只鸾。
或许我是一只有凡心的鸾。所以没资格给人带来吉祥。
很久之后,我忽然见到了久别的王。
他陪着一名长袍儒巾的人走进来。
欧阳先生,这就是三年前敝国降临的鸟。可正是贵国传说中的鸾?
那人衷心赞叹:善哉,正是青鸾临世,福气,福气。
曾听贵国一名商人说,鸾的鸣声甚是动听。但此鸾来后从未开口。
陛下,据史书记载,鸾见同类则鸣。此鸾形单影只,如何能鸣?若见到同类,它便会一鸣惊人了。
可是到哪里去找另外一只鸾。
王始终郁郁的神气。
那人环视四周,忽然脸现喜色。陛下,我有一法,可令鸾鸟开口。
他打开笼门,将我抱至落满灰尘的梳妆台上。我望向那面看得熟了、却从未见识过其中内容的铜镜——呵,我看到了,一只广翼,修尾,青如晓色天空的巨鸾,昂首而立——另外的一只鸾!我终于找到它。
忽然间,一股辛酸甜美、剧烈疼痛的暖流冲破了我的心。胸中有个什么东西,哗地一下,碎裂了。我抑制不住自己——
我唱出了从前在山林里没其它鸟儿唱过的绝美歌声。
后记——不得不说的话:
我要郑重地检讨,我写了一个错别字。重要的错别字:羁宾王的“羁”——正确的写法,是一个“四”字,底下一个“厂”字,再一个“剡”字。
这么重要的一个字实在不应该写错,但电脑的字库里,找不到这个字。于是用一个同音字来代替。
我坚信它一定是存在的,就象那只神秘的鸾一样,存在在我寻找的任何一个方向的尽头。但我就是找不到它。
就操机技术而言,我也是一只青色大鸟——菜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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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7-2013 11:4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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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 赌
何文和赵军是铁哥们,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足球。两个人一到重大赛事的时候就相约在一个人家里喝酒看球。何文这个人很喜欢较真,还因为球赛跟别人打赌丢了自己一跟手指头。但是他本人到是常常以此为荣,觉得自己是真男子汉,敢做敢当。
四年一度的欧洲杯到了,这可是除了世界杯,球迷们最关注的赛事。这天晚上正是小组赛英国队对葡萄牙。赵军是英国队的球迷,而何文喜欢葡萄牙,两人早早得约好晚上等赵军下了夜班以后,就直奔何文家看球。
凌晨2点都的时候,何文家的门响了,打开门一看,果然是赵军。
"你小子可来了啊,快过来,快开始了。"
"我来的还不快呢,我把摩托飙的跟飞机一样了!哎算了。对了你买了啤酒吗?"
"准备着呢。"
何文和赵军就都凑在电视面前喝着啤酒等待球赛。球赛准时开始了。一开始英国队就先入了一球,把赵军乐的。直喊欧文万岁。何文撇了赵军一眼。
"就英国队还想打赢我们葡萄牙,咱们可是东道主。"何文不服气的说。
"什么东道主,我就是不相信,你敢赌不?我就是说英国队赢。"
"赌就赌,怕你不成。"何文显然因为喝多了显的很激动。"老子又不是没有赌过,今天我就跟你赌了,要是葡萄牙输了,我把头垛下来给你当板凳。"
"哼!"赵军也不让步,"我也一样,难道英国会输?你等着吧!"
球局真是精彩,葡萄牙后来又扳平了比分,比赛进入了加时,加时更是让人激动,在最关键的时候英国队也平了比分,两队居然踢到了点球大战。
赵军和何文此刻也是万分紧张,眼看小贝一个点球踢飞掉了,赵军大叫一声,完了。
何文笑的要死,"哈哈,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怎么样,你输了吧,你的头我可要我砍下来当板凳了哦。"说完还开玩笑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把西瓜刀,"那我可就砍了哦。"语气突然变的很严肃起来,刀就向赵军那挥去。赵军吓了一跳,"何文,你可不要开玩笑,这个玩笑开不得啊。"
"男子汉说的到做的到,你说了要把头给我当板凳的。"何文说完就拿着刀在屋子里追起赵军,一连凶狠的样子。
赵军这下吓的酒都醒了,"你不要过来。"人都软得坐到了地上。
何文见他这个样子笑了起来,"你这个孬种,我不就是和你玩的嘛。"说完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赵军叹了一声,"我可没有和你闹着玩,我是叫你不要砍。我的头虽然不大,但是坐起来应该满舒服的。"说完,他便象掰香蕉一样把头从脖子上掰了下来。
"愿赌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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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7-2013 11:4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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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 魅
我叫颜蝶,是三月出生的女子。在我家隔壁住着一个男孩,他叫毁,大我三岁。他告诉我,颜蝶,你出生的那天,庭院里飞满了蝴蝶,可是你的一声啼哭,赶走了它们。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我记得在我的童年里,我总是穿越各种巷弄,喜欢追逐飞往天边的彩蝶。可是因为蝴蝶的漂离不定而使得我从来不曾拥有过,仅仅只是遥遥的相望。但我总是固执的以为,为我停留的蝴蝶,应当永生不灭。
我在十六那一年起,就开始做同样的一个梦,梦里的一个男子对我笑。可我从来就不见他的容貌,非常模糊。可是他的笑容仿佛关于我的某段记忆。那个笑容略带忧伤,但是摄人心魄。大我三岁的毁,也拥有那样的笑容,我常常想,梦的男子是不是就是我的毁。可是我知道不是,因为梦里的我总是泪流满面,而毁是为我挡下一切苦难的,从来没有让我流过泪。
我总是喜欢坐在家中的庭院里看天空洁白的浮云飘荡而过,而毁就这样安静的坐在我的身边。陪伴着我,我常常告诉别人,浮云是在歌唱的,他们不明白我,对我这样一个奇异的女子,小心的远离,小心的观望。只有毁是不一样的。我告诉毁云会歌唱,毁就在我耳边哼起好听的小调。而我,就这样看着毁,咯咯的笑个不停。
我绝非那种妖精一般的女子,不留长发,不穿裙裳。可是,毁说,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一直的陪在我身边。
某年的八月,毁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以及我发间光的精灵,他说,“颜蝶,你的头发留长了,一定很漂亮。”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喜欢和毁反着做事,他喜欢的,我都不要。
他为之无言,气结。他宽大的手掌抚上我的脸,深刻的看着我,他说:“颜蝶,你真是妖精。”
我看的书并不多,可是我总是写大把大把的文字,那些字,像我梦中男子的笑魇,略带忧伤。毁看了我写的字,他望着我的眼睛,“颜蝶,你爱上了谁吗?”
我摇摇头,说:“没有。”
他握疼了我肩头,“可为什么字字句句都写满了对一个人的思念和爱恋?”
我摇头,我说:“我不知道。可是毁,每当我仰望天空浮云的时候,就听见有人为我而歌唱,毁,他叫我的名字,他叫我小蝶,小蝶。”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又匆匆的低下头,不再言语。
我的心在那一刻,因为他的一个表情而狠狠的痛了起来。那以后,毁再也没有问过我关于那些字的一切,他也不再翻阅他们。而我始终不肯向他坦言那个梦境,以及那个梦里和他拥有同样笑魇的男子。因为我知道,梦里的男子是关于某段记忆的封印。或者永远不会再被掀起,是未解的迷。而毁,这个给予我太多的男子。让我彻底的爱上了他。我开始悄悄的为他蓄长头发。这是他对我有过的唯一的要求。
在那一年,我十六岁的生日,他送给我一对蝴蝶形状的耳环。
我穿了左边的,他却不解,“为什么只穿了左边?”
我摇头,“只是不想穿右边。”其实我知道,不是这样的,仅仅因为右边的耳朵上已经有了如耳洞般略微的凹陷。这是我与生俱来的东西。或者这关系这我的那段尘封起来的记忆,亦或是夜夜在我梦中恣意奔跑的男子。
然后那一年如火的夏天,八月。毁送给我一份礼物,这礼物改变了我和毁,已经梦里那个我永远也没能看清容貌的男子。一个蓝色锦绣的盒子里装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琥珀,琥珀的中央是那只童年时候无论如何追逐也未曾寻得的蓝绿色大翅膀的蝴蝶。
“颜蝶,是送给你的礼物。”毁说。
“什么礼物?”我接过盒子,打开,“蝴蝶?”
“是的,是你一直想要的蝴蝶。颜蝶,是蓝绿色大翅膀的蝴蝶。”他握我的手。
我笑了,我知道那一刻的笑容,如花绽放。为毁而绽放。
他轻抬我的下巴,他说:“颜蝶,我拥有的不多,可是我会将最好的给你。”
我望着他的眼睛。里面有那样的一个我。我是妖精,被毁捉去的妖精。再也逃不掉了。
而那一夜,我睡的非常不安稳。我又梦见那个男子,只是这个梦变的冗长而深刻。就像真实的经历,划过我的心房,留下深深的伤痕。
她在13岁那一年认识他,他们在一个香樟树下相遇。男子要拉她坐上香樟树的藤枝,女子不肯,他就将香樟的枝叶撒满她的发。他说,你长长的头发,很漂亮。后来他们就在最好的年华里,相爱了。女子告诉男子,会在24岁那一年做他的新娘。可是这个誓言停在了女子16岁一年的夏天。那个八月,香樟树下许下的誓言在树叶与树叶的空隙中,被阳光切割的支离破碎。男子在预料的生命尽头,告诉女子应该在最初的那一场相遇里抗拒命运让他们相恋。男子告诉女子,许下诺言,将在来世还这场情债给女子。会在香樟树下等她,并且一生对她不离弃。女子独活在这个世界上,可是太痛苦。女子太急于得到那个男子许诺的那个没有别弃的来世,她终于在选择做男子新娘的生命中的第二十四个夏天,选择了自毁。她从第二十七层高空坠下,那刚好是男子的年纪。她的后背,划出长长的伤痕。城市高空,是急速下坠的蝴蝶,断翅而无法飞翔,所以灵魂死亡,命途堕落。
我在这个梦中惊醒。握在手中的蓝色锦盒让我相信这个梦,就是我的前世。梦中的男子,必定会来寻我。我们还有未了的情,他还有未还的债。梦里的女子为男子穿了右边的耳洞,是我与生具来的伤痕,并且锦盒的盖子上写着,一枚晶莹的琥珀,是前世情人的眼泪。
我将这个梦写成了故事,放在枕边。夜夜梦见男子,却看不清的脸。我没有将关于这的一切告诉给任何人,包括我的毁。因为我已经决定,放弃爱他。我在等待,我前世未了的情。我开始疏离毁,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足以让我痛到不能呼吸的东西。梦里的男子忘记告诉我今生相遇的方式和地址,我们就这样久久不能相遇。
可是,毁却一直的守在我的身边。
毁拉住我,“颜蝶,为什么躲着我?”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受伤的眼睛,不敢面对他眼中暮霭般沉沉的忧伤。他再次激烈的拉住我的手臂,“颜蝶,告诉我为什么?”
我望着他,说:“毁,忘了颜蝶,忘了我。”
他不懂,他看着我:“为什么要遗忘,为什么要忘。
颜蝶,我做错了什么?”
“不,毁,你很好,真的很好,不好的是我。是我们的相遇。”
“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们的相遇?”
我感到无奈。我低下头,落下泪。
毁接住我淌下的泪,说:“是为了什么,我们不是早已决定了一切吗?颜蝶,不是说要永远在一起吗,我不是已经答应你要一直的陪伴照顾你吗?”
我抬起头,看见他眼中无比的坚定,他将我埋在他的胸口。而我口中不断的重复,“你不是蓝生,不是蓝生。不是他。”夜夜在我梦里出现的男子,我在梦里,叫他蓝生。蓝色的蓝,再生的生。
毁轻抬我的下巴,他说,“我是啊,是你要厮守一生的人。他吻我的眼睛,以及我眼中淌下的泪。”
此后,我再也没能梦见过蓝生。无论我用怎样的方式。都不能再梦见他。
毁就这样一直的照顾着我,用他最好的全部。渐渐的,梦里的男子不再那样深刻。可是我知道,对于那个故事,以及故事里的他,我依然念念不忘。而毁总是忧伤的看着我。我想,他渴望知道些什么,但我不会说。在为了毁的改变中,我渐渐长成了温婉的女子,为毁蓄长了头发,穿上了裙裳。
我喜欢毁我为着迷的样子,我告诉毁:“我不是妹妹,是要成为毁全心全意去爱的的女子。”
“你一直都是,真是只小妖精。“毁笑了,他的手指穿过我为他蓄长的发,还有发间光的精灵。
毁说,“颜蝶,等你二十四岁的时候,做我的新娘。”他搂我在怀里,“忘了那个你为他写大把文字的男人。”
我说,“不,毁。颜蝶今生只爱你一个人,可是颜蝶不想违背誓言。”
毁看着我,再一次受伤的表情,看向远方。
我以为大概这一生都只能这样爱着毁,却无法成为他的新娘。因为那个十六岁夏天的梦,惊醒了我的记忆。一个凄凉悲怜的梦境,我对他,那个蓝生,念念不忘。可是,毁本就是我一场华丽的救赎,他也是我的妖精啊。命运给了我一个玩笑,愚弄了我的一切。
“颜蝶,给你礼物。”毁递给我一个锦绣的瓶子,里面是那只童年时代追寻的蝴蝶。
我接过瓶子,将它举过头顶,光穿越的瓶子,我笑了,“蝴蝶诶,你打哪里儿来的?”
毁捞捞头,笑了,“我捉的呗。”
我想,他是害羞了,他每次害羞的时候就是这样。
“打哪儿捉的?”我习惯的攀上毁的肩膀,想给他一个拥抱。
“嘶~”可是毁退开了。
我上前,“毁,你怎么了?”拉住毁的手。
“不,没什么。”毁向后退去,“真没什么。”
“不对,毁,怎么了?”我拉着毁不肯放手,我望着他的眼睛,他骗不了我,“毁,不要骗我。”
毁什么也不说,我想他只是不想让我担心,可是,他越是这样,我越是难过,我叫他,“毁!”
毁无奈的摇摇头,“好啦。”他说,“只是弄上了手臂膀。”
“严不严重?”我拉过毁的手,卷他的袖子,“有没有怎么样?给我看。”
毁不肯,他说,“没什么,真没什么。”还是憨憨的样子。
在我的坚持下,毁给我看了他的伤。
长长的伤痕,划破了毁结实的手臂,那双要为我撑起一支蓝天的手臂。
“还说什么没什么,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我就那样看着毁的伤口,慢慢的卷起他的袖子。“你这个傻子。”
毁握我的手,他说:“颜蝶,我有的不多,可是会把最好的给你。”
袖子慢慢的卷起来,伤口渐渐的变淡,可是接下来的一切,让我不得不成为毁的新娘。长长的伤口,划破毁的手臂,我才知道,毁的手臂上有一只蝴蝶形状的褐色斑痕。伤口将蝴蝶劈成了两半。
“这是?”我望着毁,向他寻找答案。
毁看了一眼,笑了笑,“不知道诶,很小就有了。”他搂我进他的怀里,他说,“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你而长的。”
我不解:“什么?”
“不是蝴蝶形状的吗?”毁笑着抚弄我的脸。“你怎么了?”他碰到我脸上的泪水。
“没什么。”我将脸埋进他的肩头,用很小的声音说,“毁,等我二十四岁的时候你带我回家,好吗?”
“带你回家,你迷路啦?”毁笑着说。
“毁~”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我撒娇,“你。”
“颜蝶,你什么意思,我不懂。”毁笑着说。
“不理你了。”我站起来要走。
毁从后面搂住我的腰,“你是我的,你要上哪里去啊?”
“谁是你的。”我挣扎。
“颜蝶。”他叫我的名字,我转头的一刻,所有还想说的话,都被他吻尽了。“做我的新娘。”他捧着我的脸。我的泪划过他的掌,我笑,“颜蝶是毁的新娘。”
这以后,我又开始做那个梦,关于蓝生的梦。可是我不再哭了。梦里的我们坐在树的藤枝上,两条长腿晃啊晃。后来我把这些梦境告诉给毁。毁说:“他已经没有机会了,因为你是我的新娘。”每当他这样说的时候,我只是笑笑。笑的原因,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然后我二十四岁那一年,做了毁的新娘。他站在红毯的那一端,在我们幸福的入口,等待我。
伴随音乐的响起,从此走进毁的生命。贴他的心,姓他的姓。
那一夜,毁很温柔。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午夜的阑珊。是幸福吧,对我招手。
他悄声走到我身后,手轻轻放在我手背上,无语。
我反手握住,回眸,深深地看进毁的眼睛。
“从此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好吗?”毁在我耳边喃呢。
我微微一颤,顺继被他用力地搂入怀中。
“我才不要呢。”我笑着说。
“什么不要,都已经是了。”毁孩子气的说。
我看着毁,为我那么孩子气的表情,轻笑出声,他看出了我对他戏弄。手下意识地在我腰际挠,满意地听到我更加清脆的笑声。
我怕痒地想跳开,毁宠溺地停手,拉扯入怀。
“以后,你是我一个人的,好不好?”低沉的声音缓缓传入我耳中,他再依次确定。
我笑意满满地颔首,不小心滑落一滴晶莹。我在他怀里缓缓探出脑袋,眼泪涌出。毁心疼地伸手拂去源源不断的晶莹。
“别哭,以后再也不让你有泪了。”毁说。
而我傻傻地不断点头,晃出一地的泪,却漾出一朵迷人的笑。
毁轻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住我所有的娇颜。
毁说,“成为我的颜蝶。”
月光皎洁无比,一切安静的空气,染上温暖的气息……
阳光撒进来,温和如水。包裹了我和我的毁。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肩膀。他的手紧紧拽着我的,仿佛怕我逃开。我吻了吻他的脸,我知道,我已经是毁的颜蝶了。看了一眼毁手臂上的蝴蝶斑痕,我想,我应该让毁知道一切。
“你起来了?”我站在落地窗前,回头望了望毁。
他环上我腰,他唤我:“小蝶。”
我们就这样静静的站了很久,毁的头放在我的肩上,沉沉的呼吸。是满足的幸福。
我轻轻靠在他的身上。毁说,“小蝶,我昨天发现一件事情。”
我没有回头,等待他的答案。
他的唇咬我右边的耳朵,“你的背上,有着和我一样的蝴蝶斑痕。”他轻抚我的背。在背心花圈。他想让我知道所在的位置。
我说:“应该的。”
毁不明白,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毁,昨天我又做了梦。梦里有我不清容貌的男子。我叫他蓝生。”
他放开她,沉静落寞地踱步到前,伸手握紧围栏,隐隐透露出醋意。毁顿了顿,“他就是你不想违背的誓言?”他挑眉。
我故意略过他的受伤,继续说:“毁,我想他是我前世的情人。”
毁说,“那我呢?”
我没有回答他,继续说,我将十六岁那年的梦告诉给毁,我说,“梦里一直出现的蓝生,欠了我的债。”
毁黯淡的望向远方,久久不说话。
我离开毁的身边,拿出了毁给我的那枚琥珀。将琥珀递到毁的眼前,“毁,你知道吗?琥珀是前世情人的眼泪。”
毁接过我手中的琥珀,“前世情人的眼泪?”
我说,“是的。这或者就是蓝生的眼泪。”
“所以你一直留到现在?”毁看着我,眼睛里是伤痛。“既然你如此念念不忘,为什么要做我的新娘?为什么不等他来寻你,去了却你们未了的情?”毁因为嫉妒红了眼睛。
我轻抚毁的脸,吻了毁拥有蝴蝶斑痕的手臂,“你嫉妒了?”
毁看着我满含笑意的脸,“是的,你这只虏走的心的妖精。”他吻了我的唇。我无法再说下去。他笑,“可是你已经是我的了,即使找到你,也不能带走你,因为我绝不会放手。”
我轻轻抗拒毁的亲吻。“毁,你。。。听。。。我说。”
“不要,我不想再听了。”毁一边吻我,一边含糊的说。
“毁,我必须得告诉你。”我艰难的和毁拉出一断距离,“你就是蓝生,是那个夜夜在我梦里出现,前世欠了我情债的蓝生。”
毁显然被这怔住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个我。他的眼眶微红。“你怎么能肯定?”
“毁。因为你是我的毁,因为我们的相遇是在庭院的香樟树下;因为我望天空洁白浮云的时候,你为我歌唱;因为你从来不让我有眼泪与苦难;因为你说你会一生对我好;因为你看见了我后背因为你而从前世带到今生的伤痕;因为我的右耳深深的伤痕是前世为你而穿;因为我的左耳今生为你而在;因为你的左臂上有蝴蝶的斑痕;因为你唤我,小蝶小蝶。”我望着毁的眼睛,泪涌出来。
毁的眼睛涌出晶莹的东西。滴落在他手心的琥珀上,他的泪侵蚀了那枚情人前世的泪。我知道,它要消失了。琥珀化出绮丽的光彩,消失不见。
我和毁前世的情债也化作了今生从未离弃过的幸福。
琥珀消失不见,毁抬头的那一刻和梦中的蓝生重叠在一起,毁说:“小蝶,我找到你了,是吗?”我想毁的记忆也被唤醒了。
我的笑容为他而绽放,“毁,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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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7-2013 12:0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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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今生
我长在这普陀山上的林中,每日除了在林中嬉戏,便是在佛祖座下偷听他讲经。佛祖明知我偷听,也知道我修炼千年最终也只是妖,无法修成正果,却装作不知。这样日复一日,不觉已三百寒暑。
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林中万灵绝迹,寂静非常。我听经回来的路上却看到了一串人的脚印,不觉心中一紧。坦白讲,我是怕人的,因为我是一只紫貂。无知的猎人们用贪婪的目光打量着我珍贵异常的紫色皮毛时,却不知道,只有拥有了百年的道行貂儿才有这样颜色的皮毛,伤了我们,必遭天谴。
看着那脚印延伸到断崖,不由的又担心起来,这山林广阔,外人本就容易迷路,天气又如此寒冷,那人若找不到归路说不定会被冻死。佛祖说过,万灵皆应怀着一颗慈悲的心,想到这里,我不由寻着那脚印赶去。
不出所料,那人已倒在崖边松下。我小心地靠近。在眼前的时一身猎户打扮的男子,因为温度的离失脸色苍白。我轻舔他的脸夹,却唤不醒他。冬夜寒冷,丢下他一个人实在不忍。徘徊一阵,我轻轻依偎在他身旁,为他取暖,整个晚上。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升,天空忽然飘下漫天白雪,普陀山上苍茫一片。
猎人逐渐清醒过来,四目相对,他有说不出的惊讶。我小心的防备着他,可他却笑了。紫貂,我叫欹蕤,是山下的猎人,我知道你是有灵性的,懂我的话。我现在要回家了,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欹蕤,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他的名字。我的猎人欹蕤。他有着温暖的笑容。
在那年冬天余下的日子里,那个叫欹蕤的猎人经常在打猎过后来看我。每次他都等在初见时的断崖边,带着特意为我捕捉的小小猎物。而我也逐渐习惯了断崖松下的等待,用着满怀期待的心情。我的猎人欹蕤,不知他是否明白,一只小小的紫貂,孑然三百年,如今对他的依恋。
转年的春天,欹蕤仍然时常来看我,可那温暖的笑容却渐渐不在。我想知道他发生了什么,被什么所困扰,可到了嘴边的却只是野兽的呜鸣。我不过是只貂,纵然有着三百年的道行。于是,我的心境也失去了往日的简单从容。
夏日的一天夜里,我不觉又到了断崖边,那里已成为我闲暇时唯一的去处。不知为什么,欹蕤躺在了那棵松下。我好奇地凑了过去,看到他不过是睡着了,于是放下心来。夏日的林中多得是野兽,他一个人有些危险,于是我又一次静静地伏在他得身边,安心睡下,守护着他。
就在我渐渐睡熟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强烈的窒息感惊醒了我。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竟然是欹蕤用一只有力的手扼住我的脖颈。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霎时间,慌乱、疼痛、惊讶、难过、无法相信的情绪全部涌上心头。
我就这样的看着他,我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我亲爱的猎人欹蕤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每日苦苦惦念着他的紫貂。可是我发出的仍然是呜鸣声。
就在我的意志渐渐抽离的时候,我听到欹蕤的声音。他说,对不起,紫貂,我需要钱来迎娶我心爱的姑娘。
我流泪了,然后就是长久的黑暗。
等到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的魂魄已经附在一只金蝉体内。佛祖对我说,那日他见到我的魂魄在空中飘荡,混沌无所依,念着我们终究有缘,不忍见我魂飞魄散,于是收在了一只已脱离外壳幻化人形的金蝉体内。佛祖以我两世的身形为名,唤我貂禅。
每日我都伏在讲经阁的廊柱上听经。佛祖说这样可以消却我心中的情怨,可是我不快乐。整整五百年,我都不快乐。
最终,佛祖对我说,貂禅,你的情怨太深,这样修炼下去也无意义。那猎人本是情种,注定生生世世为情所累而你们的缘分是世代纠缠的孽缘。这缘想是要你堕入六道轮回,去寻当日那猎人,用一世的情缘去化解。人世将有一个叫董卓的恶人专权害人,更阻碍了汉覆晋兴的更替,你可替我去解决了那祸害,更可去找那猎人索这一世的情债,这也是他伤了紫貂所应受的天谴。只是你堕入轮回,便毁了你八百年的道行,着实可惜,不知你可愿意?
貂禅愿意,我静静地说。
佛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记住,今世的猎人叫吕布,去吧。
我的魂魄又飘荡起来,不觉间到了奈何桥。一个面容凄婉的女子端着一碗汤上前来说,孩子,把这汤喝下,忘却了今世,下世好重新做人。
我对她说,我不想喝。然后对她微笑。我是带着佛祖的指点去化解争端与情缘的,所以我不想喝,我要记得我的今世。
人若生来就又前世的记忆是很痛苦的,你必须眼睁睁的看着很多牵动着你的事发生却无能为力,女子说。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不想喝,我要去找我的猎人欹蕤。
也罢,她摇摇头。想来我们不久会再相见,所谓红颜薄命,这几百年来我见的多了。我叫梦婆。
我叫貂禅,我仍然微笑,然后走过奈何桥。
我叫貂禅,我仍然是貂禅。
我生在了一个小小的村落。我娘说我出生前三年,村里的桃花便不开花了。可是生我的那天桃花却骤然盛开并且迅速衰败。
村里的老人们说这是凶照,说我是妖孽,可我爹娘却不信。他们不信自己貌美如花的女儿的一生却不幸福。娘常对我说,你会幸福的,女儿,无论怎样,娘都会保全你的幸福。每当这个时候,爹也会在门口默默地望着我,不住叹气。其实我明白,他们都隐约知道了我的异常。我是一个不哭不笑的孩子,满月便会说话,野兽看到我都不敢近前,还有就是我眼底泄露的忧伤。
在我十三岁的那年,家乡有了瘟疫,全村的人死了大半。我和爹埋葬了娘,我又独自埋葬了爹,没有悲伤,因为已经丧失了爱人的能力。然后一个人上路。
我知道是去找他的时候了。
到了京城,那里的人告诉我当朝司徒王大人家广招歌姬,对于没有任何关系的我,这是接近吕布的唯一方法,便找了去,并顺利的进入了王允家。
在那里我每日练习歌舞,闲时听姐妹们讲着偷听来的朝中佚事。她们说朝中有一个叫吕布的英雄,俊美非常,可却是一个杀父投敌的小人。她们说当朝的丞相董卓是个骄奢至极的人。她们说吕布果然是英雄,三英战吕布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大汉。
她们说着,我静静的听。整整三年。我知道我离我的猎人越来越近了,可是却无从相见。
那日我独自徘徊在后花园,想到自己没有办法锄掉董卓完成天命,也没有机会见到吕布,于是暗自叹息。其实佛祖没看透,我并不想索什么债,我只想问他一句,还记得当日普陀山断崖边被你扼死的紫貂吗?为什么你负了我。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呵斥,一个小丫头躲在这里叹息什么,莫非有了什么私情?那是司徒王大人的声音。
我平日里看出这是一个一心匡扶汉室的忠良,眼见是个机会,便忙拜倒在地。贱妾怎么敢有私情?不过见大人每日为国事所累,作为一个女子我又无能为力,所以暗自感叹。我平静地说。
王允见我这么说,便叫我起身。仔细端详了一会以后,突然激动得拜我。他的一拜让我明白是我从天命灭董卓的时候了。只可惜我还没见到我的猎人欹蕤,这一去恐怕又是隔世。
罢了,缘起缘灭,命定如此,挣扎也没有意义。我对王允说,只要可以报答大人,妾身万死不辞。
王允说,朝中有一巨奸董卓,权倾朝野,危及汉室。我想欲除掉他,怎奈他身边有一义子吕布,骁勇善战,无人能及。所以我想出一个连环计,让你周旋于二人之间,使其父子反目。只是会委屈你了,不知你可愿意?
我强忍泪水,默默点头。
我终于明白佛祖那点头之后的摇头。但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因为这是见到我的猎人欹蕤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终于见到了我的猎人欹蕤,他就这样看着我这样一步步地又一次走向他的生命。我的猎人,今生的名字是吕布,人们口中争相传诵却又非议着的英雄。我知道在这乱世里,他创下的都将成为传说,只是这传说中,不知道是否有我。
我为他把盏,注视着他的眼睛,而吕布眼底一片坦然,不说话,全然不知我内心的哀怨。我知道,奈何桥上他选择了遗忘。很多人,面对着自己的不舍,却都选择遗忘。因为有很多记忆他们没有勇气承担。于是,我的欹蕤早已消失在了奈何桥边,不知所踪。我突然后悔了,我不想再去询问着前世种种。眼前的吕布早已不是我的猎人,把这样一个一无所知的人纠缠入自己的生命,于他于我都是一种伤。可惜天命难为。
王允把我许给了吕布。我终于有了一个人的身份,一个正当的名义去接近我的猎人。我不知自己是怎样的心情。想去爱吗?与一个没有过往回忆的男子?还是去恨?仍然是与这个没有过往回忆的男子?无论怎样,我无法做到佛祖做说的平静。纵然一切都不过是场棋局,我们都是小小的棋子。
吕布约好三日后迎娶我,然后对我微笑。你不会再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了,我保证。这是他对我说的唯一的话,他并不是一个习惯倾诉的人。刹那间,我似乎又看到了我的猎人欹蕤,因为他温暖的笑容。我隐忍着眼泪目送他离去。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和他一同离开,远离这场纷争。我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让他回忆当年普陀山上的紫貂,反正等待早已成为习惯,可是我不能。他的背影终于在门外消失不见,虽不是永别,但是再见却会一切都不同。我只希望当一切结束的时候,我能跟着我的猎人避开乱世,平安的相守终老。
第二日王允把我献给了董卓,那是一个一脸贪婪,神情专横的男人。我本能地抗拒着他的靠近,可是这是我为了渴望的相守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不断地告诉自己。
那一夜,我被一切所抛弃,有的只是自己而已。
我对镜坐了到了天亮。
清晨的时候,我看到了吕布,远远地向房中眺望。我心中一痛,轻轻推开门,走向凤仪亭。无论和种结果,总要面对,我告诉自己。
我设想了许多再见的情节,却惟独没想到会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是心疼。吕布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抚摩我憔悴的脸。他说,等我,总有一天我会除去董贼。他头上暴着青筋,拥我入怀的动作却如此的温柔。我终于哭了出来。我觉得自己是世间最丑陋不过的女子,除了欺骗,便只剩残破。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呵斥,我寻声望去,是董卓发现了我们。吕布已经按耐不住,想冲去结果了那贼人,可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于是用力的推他离开,含泪小声说,你要好好的,你还要带我离开。吕布看着我的脸,点点头,一狠心转身离开。
等董卓赶到亭子上,吕布早已走远。来人,把吕布给我拿下,他狂燥地叫喊。幸好清晨的凤仪亭是僻静之处,一时无人能应。情急之下我扑到董卓怀里放声大哭。吕布对我不轨,臣妾誓死不从,幸好大人赶来了。那董卓虽有些怀疑,但禁不住我的骄缠,轻易也就信了,但仍忿忿地说要去拿吕布。这事传出去我再无颜面苟活了,我紧紧拉住他。以后妾身再不与外人接近,待在闺中侍侯大人,再命那狂徒勿接近这后院,也就了结了。董卓本是贪恋权贵之辈,想想为了我而折损一员大将毕竟不值得,也就作罢。
此后的每日,我都等待着吕布接我出去。只是那董卓早有防范,见面不是易事。每每想起他的时候,我都会轻笑。我的猎人欹蕤,今生仍然是能够给我温暖笑容的男子,更重要的是,现在的他,能够给我一个未来。
一日宫中大乱,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彷徨见,吕布出现在我面前。收拾好东西,跟我走,他伸出了手。我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带,就这样跟着他离开。我们二人一骑走出京城很远,末了,吕布说,我杀了那贼人。我轻轻反扣住他揽在我腰间的手。
我与吕布来到了徐州,当然还有他的妻小也一并随来。他的家中上下都对我有着敌意与疏离,因为是我打乱了他们平静的生活,认为我是一个妖媚之人,为的不过是贪求富贵与吕布那俊美的容颜。尤其是夫人,不准我穿绸缎的衣服,私下里将我做婢女差遣来平衡失去宠幸的失落与愤恨。但是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等待着的男人终于就在我身边了。
我却有了不真实的感觉。
我习惯着在夜晚突然醒来的时候呆呆地望着他,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听他均匀地呼吸声。多年的征战让吕布有超出常人的机警,于是每每他会醒来,轻声的问我是怎么了。我并不回答,只是将自己靠紧了他。我只希望如此平安地过着这一生。佛祖说我们有世代的纠缠,我并不奢求,我只希望这一生能陪着他便好。
我的猎人欹蕤,他今生的名字叫吕布,一个不多话却爱我的男人,笑容依然温暖。
可惜平静永远是短暂的,这样动荡的年代里,谁都逃不出命运。不过几年,我们居住的城池便有了战争。虽然我的猎人有着盖世的武功,但是长时间的征战,我知道他也很疲惫。
下坯城这一战,曹操和关羽联手。吕布知道胜出的机会很小,我很想对他说,我们走吧,像当年离开京城那样,可是我开不了口。我知道我的猎人是一个真正的英雄,逃避是他无法做到的,委身于人更不可能。况天下之大,各路人马功利之心如此急切,断不会给我们安定。
出战前,所有人都满面愁容,惟独我不。因为我知道担心是多余的,我要我的猎人在想到我的时候想到的都是我的笑容,这样他的心情也会好一些。吕布是懂我的,于是他给我的,也是那温暖的微笑。至于其他人,我不在乎非议了,因为如果我的猎人战败,我也不会独活。
战前那夜,我们合衣相拥而卧。
800年前,有一只貂,她不甘心于一生只是只走兽,于是偷跑到普陀山上去偷听佛祖讲经,日夜修炼,300年,终于初成紫貂。我没来由的轻声说着。
你想给我讲故事吗,吕布轻笑。
我一愣,然后轻轻点头。那年的雪很大,紫貂遇上个冻昏的猎人,然后用体温暖活了他,这个猎人说要报答她,可是紫貂不需要报答,因为她已经爱上了那猎人。
人兽怎么能有结果呢,吕布轻轻摇头。
是啊,没有结果。我轻轻啜泣。所以猎人最终把她猎杀,为的是拿她的皮毛换钱娶亲。
是谁给你讲的这样的故事,傻姑娘,这世上是没什么鬼怪的,不伤心。他安慰着。
嗯,不伤心。后来那紫貂的魂魄苦等了500年,终于有了投胎做人的机会,放弃了800年的修炼,来找当日的猎人。后来他们终于相爱了,平安终老,再也不会分开。
那不是很好吗?我们也不会分开的。
是的,我们是不会分开的。我讲这个故事就是为了告诉你,野兽尚有一颗痴心,倘若是我,也会等你500年的,知道吗?若真有来世,奈何桥上我们都不要喝梦婆汤,我们要记着彼此,好吗?
好……
白门楼,我的猎人的头颅高高地被挑在城门上,而我成为了曹操的俘虏。我藏了短剑在手上,虽然天意叫他的后代得到天下,但是他是凶手,没有理由被我原谅。我只恨自己已是凡人,失去法力。
出城的那天,我抬头看着那城门之上。我的猎人依然保持他的微笑,而不是狰狞的表情。因为他不恐惧,他是真正的英雄。
出乎意料的是,曹操要我用美貌去拉拢关羽。那是我另一个仇人,我没有不去的道理,只是我知道他也是个英雄,不是我一个平凡的女子可以伤到的。于是我对曹操说,要我去可以,但是我要看到我的夫君被厚葬。三天后,曹操做到了。我又对曹操说,我这一去,若是成了自然好,若是不成便是凶多吉少,那丞相也该明白他不是一个你可用的人才,以后必是你的敌人,要尽早除去,当然也算为我报仇。曹操点头称是,说我不愧是能周旋于董、吕二人间的传奇女子,果真心思缜密。我只是冷笑。
因为我是不会让关羽得到我的。这样曹操既得不到他梦想得到的一员大将,关羽早晚也会丢了性命,最重要的事,我只属于我的猎人而已。
那关羽虽是英雄,却心里只有刘备,迂得恨。于是虽然他对我有所觊觎但我有把握让他杀了我。
奴婢貂禅是曹操派来笼络将军的人,这个将军应该明白。这话让他吃了一惊。我想我的坦白的确惊醒了他。若今天将军收留了我,妾身有了容身之所我的确是愿意的,只是这样将军难免受了那曹操的恩惠,会对他有所妥协。我不忍看将军英名受损,于是望将军赐我一死,望将军成全。
你真的愿意受死?关羽有些惊讶,但是我知道他心里是同意我的话的。
貂禅虽是女子,但是一心匡扶汉室,助王司徒除了董贼,此心日月可表。
关羽点点头,最后说了一句,我会将你厚葬的,然后挥剑刺向我的心窝。
当我的意识再次抽离身体的时候,我没有哭,而是微笑。因为我和我的猎人有来世之约。
我的猎人欹蕤,今世的名字叫吕布,是一个不多话却爱我的男人,笑容依然温暖。他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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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7-2013 12:0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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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 妒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清朗稚嫩的读书声从村东头的私塾里传来,何初九站在自家的院门前,侧耳倾听着,一脸的羡慕之色。
也难怪,他已经是年近五旬的人了,却膝下犹虚。妻子洪氏什么都好,只是不能生育,而且也不准何初九纳小娶妾,连家中使唤的仆妇一律都是上了岁数的人,生怕何初九和哪个婢女有了好事。
“反正你弟弟也已经生了三个儿子了,何家又不会绝后,你有没有儿子打什么紧?将来向他过继一个就是了。”洪氏对此还振振有词,何初九平素本是怕惯了她的,除了唉声叹气之外也别无它法。
“大伯……”正靠在门边想得出神,忽然有人拉了拉他的长衫下摆,何初九低头一看,原来是弟弟何初元的第三个儿子家生,正含着一只手指看着他,说不出的娇憨可爱。何初九抱起家生,猛亲了几口,往内宅而去。
洪氏见丈夫抱来了小侄子,也喜孜孜地迎了上来,也许是因为自己不能生育的缘故吧,她对这几个小侄子她都十分疼爱,尤其是家生,更爱得如同亲生一般。此刻亲亲热热地把家生搂在怀里,一边喂着他糕饼点心,一边逗他:“家生,过来大伯家做我们的儿子好不好?做了我家的儿子,有吃不完的好东西呢。”
要依着往常,家生总是会一边点着头,一边连声说“好”,有时候还会勾着洪氏的脖子响亮地亲上几下,逗得洪氏喜笑颜开。谁知今天家生却一反常态,皱起了两道小小的黑眉,煞有介事地想了半天,才摇头道:“我不。”
“为什么呀?”洪氏奇怪地问。
“我爹说了,你们没有儿子,等你们死了,这些好东西早晚都是我的。”
童言无忌,一番话听得洪氏险些背过气去。打发走了家生,洪氏兀自在那里咬牙切齿:“看你的这个好兄弟,原来一直在算计我们的家产!”
“好啦好啦,小孩子说话你也当真!”何初九和弟弟手足之情弥笃,自然竭力替为他辩解。
“家生那么小,没人教会说得出这种话吗?”洪氏跺着脚:“打量我年纪大了生不出来,呸,我早晚叫他们死了这条心!”
“嘿……”何初九见妻子怒气冲天,不由摇了摇头,自己和洪氏都已年过四旬,养儿育女已成绝望,即使弟弟有意觊觎自家的产业,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没想到这次洪氏倒真的发了狠心,吃过饭,就找来了这一带有名的张媒婆,托她为何初九买一个小妾。
“啊呀,夫人你可真是好运气,我手头正有一个,是大户人家败落了才卖出来的丫鬟,人长得端正不说,性子又温顺,而且要我看啊,真正的是宜男之相,你买了她,保证替何老爷生一个又白又胖的儿子出来。”张媒婆直说得天花乱坠。
“不知她要多少身价银子?”
“这个嘛……本来是要三百金的……”大概是看出了洪氏面有难色,张媒婆话锋一转:“不过你洪夫人要买,就算二百金好了!”
“二百金……嗯,价钱倒是不算贵……只是现在我手头一时不趁这么多现银……”
“不妨事不妨事,夫人有多少就先付多少好了,剩下的等方便的时候慢慢再给不急。”一向锱铢必较的张媒婆这次异常爽气,立刻应承了下来,喜得洪氏不住口地道谢。
第二天张媒婆把人领了来,果然长得清秀端庄,当晚洪氏就让何初九和她圆了房,不久那小妾便有了身孕,十个月后生下了一双孪生儿女。
摆百日酒那天,洪氏抱出了那对玉雪可爱的儿女,当着一众宾客的面,对何初元夫妇大声道:“现在我家相公也有后了,这一点点的薄产就不劳你这做兄弟的惦记了。”
“啊呀呀……怎么这样说话?……总是一家人……”何初九见妻子当众发难,小声埋怨道。
“什么一家人?一家人会教孩子那样说话吗?”洪氏大声反驳。座上宾客中有知道其中原委的,都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
“何夫人,你可冤枉你家小叔子啦!”
出来说话的是张媒婆,这次作为有功之臣也被请了来上座。见洪氏一脸疑惑,张媒婆笑道:“夫人有所不知,当日那名小妾身价银子确确实实是三百金,老婆子又不是大财主,如何又是跌价又是垫付的?其实那都是你家小叔子事先关照了,无论短缺多少全部由他来代付,老婆子才敢作这个主的。”
“这……”洪氏听了张媒婆的话惊得目瞪口呆,再也想不到竟然此事内里竟有这样的曲折,何初元见洪氏羞得脸红耳赤,忙上前道:“我实在是见哥哥思子心切,嫂嫂又不肯松口,才先教家生说那一番话激得嫂嫂动心,再买通了张媒婆,嫂嫂不会怪罪我先斩后奏吧?”
“好了好了,自家兄弟,不用说这些!”何初九出来打了圆场,一场风波就此消散,本来几乎反目成仇的两家人重归于好,多年后,子孙绕膝的洪氏还时不时地提起当年——如非是小叔子何初元的巧计,哪有今日的满堂之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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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7-2013 01:1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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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楼魅影
小木匠
雕花镇里有栋精美的雕花楼,雕花楼里住着一个鬼魂。
贫农阿长伯和这个鬼魂已经做了十年邻居。这天,阿长伯坐在雕花镇的茶馆里喝茶,一个背木工家什的外乡人向他走来。
“老伯,请问到雕花楼怎么走?”
阿长叼着烟斗反问那人:“小伙子,认识雕花楼的什么人?”
那人谦卑地笑笑说:“不认识谁,老伯,只听说那里有绝活,想见识见识。”
阿长伯今天有心想跟人聊几句,吸口烟点头称道:“那是。咱镇的雕花楼我敢说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来,小伙子木匠做了几年了?”
“十年了。”
“哦?老师傅了嘛!”
“我大木小木都做过,苦头吃了不少,总算在这一行里有了点名气,社里比赛二次第一,不过跟雕花楼师傅的手艺比起来肯定没法比。”小木匠说着,自觉有点自夸了,便憨厚地伸手摸着脑门笑了。
阿长看他那只手有点奇怪,便问:“你这手吃过生活了?”
“嗳,是我新买的一把平头刨弄的,缝了十针。”小木匠摊开手掌给他看,“是刨木头,木头滑脱,手接了快,放了也快,还是吃了生活,这个指头现在不大好弯了,伤了骨头。不过做生活是不碍的,一般家什,料配好,照图纸做,照样四、五个钟头。”
阿长眯起眼睛看他,心里便有些喜欢,他问年轻人:“真想学雕花楼的绝活?”
“嗯!”小伙子使劲地点头。
“那这样,你上我家住,我那屋原是雕花楼的西厢房,你要看活儿也方便。”
小木匠千恩万谢,跟着阿长伯上了他家。
阿长伯的家果然紧挨着雕花楼主楼。他告诉小木匠:这楼原是老地主赵世坤的,土改的时候,政府分地主老财的田地家产,阿长也分到两间房,跟儿子媳妇住前后屋。房间本来就挤,多一个外人更显局促,小木匠识相,问老伯:“其他地方有没有空房间,我一个人惯了,还是搬出去住好。”
阿长想了想,说:“有倒是有,就怕你不能住,那屋闹鬼。”小木匠笑道:“什么年代了,还迷信,我倒想看看鬼长啥样。”阿长道:“你真不怕?”小木匠道:“我,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怕什么?”阿长一想:也是,小伙子,阳气足,说不定那鬼倒怕了他呢!阿长于是带着小木匠上了雕花楼的主楼——藏经阁。
楼上宽敞明亮,朝南一长排雕工精致的花窗,滤得阳光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排出了花案,小木匠看得啧啧称道:“真不错哩,象做梦一样。”阿长也高兴:“那你收拾收拾就住这儿吧,我在下面,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小木匠是个勤快人,很快把楼上打扫得干干净净。傍晚阿长抱来被褥和油灯,一再关照:“晚上小心点。”小木匠一笑置之。
那年代人都睡得早,晚上七八点钟各家都已经关门用水。小木匠举着油灯看那层叠的雕梁画栋,心下感叹从前人的手艺真是了得,不用一钉一铆,全是木榫自然咬合。。。。。。忽觉身后有悉悉簌簌的声音,灯火忽悠一晃,他一惊,回头却没有人影。他兀自笑了笑,骂自己神经过敏。
他还不想睡,打好了地铺,就盘腿坐在被褥上,胸口摸出管小笛子吹起来,曲子是从前跟戏班子里的人学的《鹧鸪飞》,他每晚都要吹一通,曲声象无数只小鸟快活地扑扇着翅膀,将白天的劳累一一驱走。
雕花楼附近住着的人们都听到了这笛声,年轻的人只觉着好听,上年纪的人却觉出了不祥,这曲子跟三十年前柳先生吹得一式一样。
柳先生
柳先生已经死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因为没有人见到过他的尸体,但镇上的人都确信他已不在人世。在他失踪的那个晚上,有无数只黑鸟从四面八方飞来,围绕着雕花楼盘旋,第二天,镇上的人都在传赵老爷家的那口古井被封了,不只一个人声称柳先生的鬼魂来托梦叫人打开那井。但终究没人敢跟赵老爷作对。
赵老爷——赵世坤是本镇的首富,赵家大院就坐落在运河边上,南来北往的商船只要经过这个集镇,船上的人都要抬首仰望,传说中最为精美的雕花楼就在那高耸的围墙后。
当初,柳先生就是坐一只乌蓬船从外乡来到此地的,他受重金礼聘来为赵老爷的两个儿子授课。当他身着长衫,伫立船头的时候,曾凝望着檐角飞翘的雕花楼,心有所动。
外人一般是不允许进入这座神秘的大楼的,只有赵家的长工见识过雕花楼的绝活,他们说连楼梯的扶手都雕满了戏文。这楼最大的好处是干燥且冬暖夏凉。但赵老爷本人却不住这楼,往常这楼里只藏了些祖上传下来的经文和古书。自从赵老爷娶了苏州绸缎庄老板的老闺女后,这楼便藏起了大梱大梱的五彩绸缎。
赵老爷膝下共有两儿一女,大女儿花容和小儿子亨生是苏州太太张氏所生,大儿子元生是姨娘沈氏所生。三个孩子样貌性格迥异,小姐花容天生丽质、娴雅文静,大少爷元身胚粗壮、性情暴烈,小少爷长得精瘦却聪明过人。
当日,柳先生刚到雕花楼的前厅,等待着仆人去通报主人,小姐花容手撍一枝桃花从厅前走过,粉色的衣裙,粉色的人面,象一道光从柳先生的眼前闪过,好个人面桃花!柳先生在心里不由得暗自惊叹了一下。
柳先生授课的地方在后院书房,他教的是西学,因他是留过洋的,赵老爷格外器重,特地将书房后面的屋子拨作先生的卧房。他的两个学生一迟钝一聪颖,上课倒还算规矩,但下课的时候,十六岁的元生竟和九岁的弟弟亨生争抢一个荷包香囊,柳先生看着好笑,便道:“什么好玩意,让先生也瞧瞧。”亨生递过来,元生还在缠:“我拿这个鼻烟壶跟你换。”亨生说:“不换的,这是我姐特意做给我的。”柳先生手捏香囊,想到了那个粉色的人影,他将香囊凑近鼻底闻了闻,心突然别别地跳,这是什么道理?
他的院子和女眷的院子隔着一道花墙,夜静的时候,他站在花窗下,久久地倾听,隔院寂静无声。
无聊时,他写字画画,借以打发大把的时光。所作的字画,两个学生看了喜欢,便随他们拿了去,他发现元生喜欢的是钟魁、八仙,亨生喜欢的是花鸟、鱼虫。
有一天,亨生问先生能不能画幅鸳鸯,先生说:“读书人不画这些。”亨生很失望,便说:“我已经答应过姐姐了。这个花样,先生也一定会画的。”至此,柳先生才知道亨生拿去的画稿都交给他姐姐花容了。
高墙深院的生活终是郁闷的,柳先生闲暇的时候便出去喝茶散心,他学问好、见识广,人又随和风趣,很快便赢得了乡人的敬爱。茶坊里流传着各种各样的消息,说北边的土匪收编了,镇上又得派兵饷了,说有洋人看中了雕花楼、要出一百万两银子买下来,赵老爷不肯,又说赵老爷嫌刘老爷家道中落,要将小姐花容另许恒顺钱庄的林老板。。。。。。柳先生一一听过,并不参与言说,他自知自己身份特殊,少言谨慎为妙。
回到住处,他只觉心里烦燥,看书看不进,写字笔墨枯,他拿出心爱的紫竹笛“呜呜”地吹起来,好将脑子里的杂念赶走,但这曲声却吹乱了另一个人的心。
暮春时节,天兰日暖,梨花纷飞如雨。柳先生背着手在院子里看花树,忽觉脚边有温软的小东西擦过,低头一看,是一只黑色的小狗。他正惊奇它从何而降,就听到隔院传来女子轻柔的唤声:“小黑——,小黑——”那小狗只管撒欢地蹭着他的布鞋,并不答理主人,柳先生即代它应道:“小黑在这里。”隔院突然没了声音。柳先生蹲下身子逗了会儿小狗,心想一会儿就给她送过去、别叫她干着急。
没想到她已经来了,她着一身浅粉色衫裤,面带浅笑,亭亭地站在他面前,他慌忙站起,无端地觉得喉头发干,咽下口水、半天才道:“我、我本想给你送过去,真的,这小狗蛮可爱的,这小狗是你的么?”他前言不撘后语地说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先生也并非想象中的那般清高、肃然,便抱起小狗对他微微一笑、一欠身说:“打搅先生了。”
说完她转身向月洞门走去。
他“嗳”了一声,似乎有些话要对她说,但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袅袅地离开。
第二天亨生到书房里玩儿的时候,柳先生取出事先画好的鸳鸯说:“拿去,这个送你姐。”亨生喜出望外地夺了就跑,都忘了谢谢先生。“他一定急着去找他姐姐去了。”柳先生喜滋滋地想。
又隔一日午后,柳先生躺在榻上小睡,耳边传来她轻柔的呼唤:“柳先生,柳先生。。。。。。”他以为做梦,又听了会儿,待这声音消失,他才肯定不是做梦,翻身下床,急奔出去,就看到她纤细的背影,他叫道:“花容!。。。。。。小姐。”她回转身嫣然一笑说:“还以为您不在呢。”
“我在,我在。”他一叠声地说着,狼狈地发现自己连鞋也没套,忙说,“对不起,你等我一下。”好一阵手忙脚乱!花容好玩地看着他,说:“我是特地来谢谢先生的。”
“谢什么?”“那些画。”“哦,画。”“先生画得真好!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我这里还有一些,喜欢的话,都给你。”他在她面前总是显得嘴拙,还好不妨碍他小小地献一下殷勤。
果然她说:“真的吗?都给我?!”他引她进房,给她看自己的画稿,她翻看着羡慕地说:“要是我能跟您学画就好了。”
“可以啊。”他不假思索的说。她苦笑:“我爹不让的。他说女子该守本分。”
“什么本分,我们那里都开学堂收女学生了,在英吉利,皇帝的位子都可以让女子坐。”他为她不平,她却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好奇:“女学生是什么样的?”于是他向她描述了外面的种种新鲜有趣的事,他说得生动,她听得痴迷,那是多么不同的人生啊,她在沉闷局促的深闺呆得太久,他来了,好像为她打开了一扇窗,让她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时间在不知不觉流逝,当她告辞的时候,两人脸上都泛着红晕。
他兴奋得不能入眠。花容,多美的名字,“云想衣裳花想容。”
他想这个才是他心目中的女神。
花容
这一年的初夏,天热得特别早,赵老爷的蚕房又要开工了。工人们挑进担出,河滩边喧闹非凡,洗扁的妇人一字排开,几十只大扁(养蚕的竹编用具)象巨大的荷叶漂浮在水面。看热闹的都在岸边瞧着、议论着,柳先生也在其中,他可不想错过这乡野一景。
而在雕花楼后面的闺楼,此刻却异常寂静。工人仆人都在外面忙,赵老爷带着太太、姨娘去庙里进香了,闺楼里只有花容一个人静静的做着一双布鞋,平日里她只能偷偷地下几针,这会儿她放心地把针线筐摆到了窗前。
“你在做什么?”元生不知何时闯了上来,“这是男人的鞋,我试试。”
“还给我。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花容没好气地说。
“亨生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我也是你兄弟呢。再说我们同年同月生,有缘份的。”他凑近她嘻皮笑脸地说。
“谁跟你有缘份?走开。”她厌恶地起身收拾绕线板。
“那这鞋送给我。”他无赖地夺走那鞋。花容去抢,他却举着鞋子跑下楼去,一面还叫着:“花容想男人啰,花容给男人做鞋啰。。。。。。”花容又气又羞,一路追赶着他想夺回那鞋。眼见得他奔上了藏经阁,她也追了上去。
这藏经阁的顶层楼梯上方有一块翻板,翻板翻下,再在上面插上闩儿,楼梯就被封死了。她没想到他会那样做。他眼里燃着*邪的火,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毛粗的手伸向了她的胸口,她骇住了,她求救地喊:“亨生——小黑——”他狞笑着扑来,她和他扭在了一起,他将她压在了楼梯的翻板上。
当亨生带着小黑气喘吁吁爬上楼是,楼梯已死死封住,楼上传来姐姐的哭叫声、挣扎声,和元生粗重的咒骂声:“我让你想他,我让你想个够。。。。。。”亨生拼命捶打黑洞洞的楼板,急急地叫:“姐姐,姐姐。。。。。。”楼上轰隆隆地倒下许多重物,楼板间扑簌簌落下许多灰尘,楼上的声音叫亨生害怕,仿佛有一头野兽正嘶咬着可怜的姐姐,姐姐的声音越来越凄历,他唯一的念头便是去找把刀来劈了这楼板。他跑去了下房。
回来时,楼梯口已洞开,元生不知去向,姐姐披头散发、衣衫零乱地坐在一片散落的绸缎中,他看到姐姐的眼睛空洞而呆滞,他问:“姐,他把你怎么了?”姐姐的泪便从那空洞里涌了出来。
以后的日子,梅雨缠绵,姐姐的脸总是惨白木然,亨生跟她讲先生讲的故事,她毫无兴趣地听着,亨生训练小黑站立,她懒懒地看着,连小黑也不能赢得她的欢心了。当亨生要离开时,她拉过他,爱抚地摸着他的脑袋说:“弟弟,姐以后就指望你了。”
第二天出梅,太阳白辣辣地照着大院,穿堂风爽爽地钻来钻去,仆人们奉命去藏经阁搬书,他们发现小姐花容用长绸将自己吊死在了顶楼。
女鬼
这三十年前的疑案小木匠又怎能知道,此刻,这个年轻人正做着一个好梦,他梦见自己做成了一张雕花靠椅,正心满意足地欣赏着,忽见椅上竟坐着一位秀美的姑娘,她对他含情脉脉地微笑,令他心慌意乱、浑身发热,眼见得她站起身、主动褪去身上的薄衫向他慢慢靠近,芬芳的气息顿时使他不能自持,他一把揽过她的素肩,恨不能全身每一个关节都与她捏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感到全身酸软,看见有黑猫贴着窗槛走过,依稀想起梦里听了一夜的猫叫声。
阿长伯碰到他时关心地问;“昨晚睡得好吗?我看你脸色不大好。”
他说:“睡得蛮好,谢您给我找的这地方。”他不好意思说出梦里的事。
白天,小木匠走街窜巷地找活干,傍晚他打了瓶黄酒回雕花楼找阿长伯喝两盅。
喝着酒,阿长伯的话也多了起来:“说出来你别怕,你住的那楼不太干净,都是赵家作孽,怨魂不走哩。”接着阿长把三十年前的那段往事告诉了小木匠。
小木匠连说:“罪过,罪过。”又问:“那吊死的小姐长啥样?”
阿长说:“你说花容啊,长得倒是花容月貌的,红颜薄命啊。听说她入殓的时候,绣花鞋随便怎样也套不上,结果还是穿了双男人的布鞋去的。”
小木匠听后半晌无言,喝完酒头昏昏地回房睡觉。
睡至半夜,小木匠突然惊醒,原来是明晃晃的月光移到了眼皮上。他一醒就感觉到身上寒意入骨,想起身看一下窗户是否关了,这一起身不打紧,只看到一个素白的人影飘在窗前,他惊得酒醒大半,壮着胆子叫道:“啥人?”他心里直嘀咕:我是不信鬼的,鬼是没有的。
还容不得他证实,那鬼已经开口:“我是花容啊,先生你不记得我了吗?”
“啊,鬼啊!”他头上一麻,眼看着“她”向自己移近,却须臾动弹不得,那女鬼长发覆面、白衣如纸,走起路来飘飘荡荡、毫无声息,“她”行至距他六尺开外的地方便停住了,叹口气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不过是太冷了,想晒一会儿月亮而已。你能为我再吹一回上次吹过的曲子么?”
他心下称奇:鬼还要听曲子晒月亮。不过,他还是乖乖地取出枕下的竹笛、横在唇下试了试音,奇怪,他觉得自己好像不再害怕,手指按在笛孔上是如此收放自如,他全神贯注地吹起来,这笛声如丝如缕地浮开去,又在清寂的夜空中交织缠绕,显得格外突兀而诡异。
“她”认真听着,终了,才说:“不如上次好听。”他很是佩服,承认是心境不同的缘故,“她”又说:“笛膜也该换了,你终究不是从前的柳先生了啊。”
说完,“她”以发掩面、失声而泣,其状甚悲,小木匠也不免为之动容,想不到鬼也是有情有义的。那女鬼哭了一阵便道:“打搅先生了,花容命薄,能再听到先生的笛声已是福份,不敢要先生记着我这个不干净的人,先生以后请多保重,我去了。”转眼间,“她”就消失了身影,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小木匠呆立半天,很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遇鬼,他跑到窗前关窗,一只黑猫擦着他的手背跳上窗棂,隐没在黑暗之中。
小黑
早晨,他被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阳光一格一格地照进来,灰尘在光线中跳舞,他起身推窗,看到对面屋脊上蹲着那只黑猫,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上午,小木匠在一户农家做糕饼模子,主家的家婆见他手快活细,便问他哪里学的手艺,他说是跟师傅陈家耀学的,那家主和家婆面面相觑,一起道:“莫不是老烟鬼的儿子家耀?”
原来,当年设计建造雕花楼的主匠叫陈庭芳,虽身怀绝技却穷途潦倒,只因他好吸鸦片烟,每日需开销五两银元的烟钱,人称“老烟鬼”。赵世坤以烟为诱,迫他带领艺匠日夜赶工建起这幢美伦美幻的雕花楼,楼成之后,赵家为保“天下第一楼”的美誉,竟将陈庭芳长年囚禁在密室烟榻,“老烟鬼”最终是死在了烟榻之上,其妻儿也被赶出了本镇。
小木匠听得这段故事,深为师傅叹息,心里终于明白为什么师傅临终还念念不忘雕花楼,那里凝聚了太多父辈匠人的血泪。
“那赵世坤后来怎样?”小木匠不禁打听。
“早叫人民政府给枪毙了。”
“他的两个儿子呢?”
“你说的是元生、亨生哪,说来话长。”那家主见小木匠活已做完,便娓娓道来。
事情还得从赵家的一只狗说起。这狗名叫小黑,生得乌黑锃亮、颇为灵巧,能听懂人话,平日里养在赵家大院,乡里人也只在交租日见过。赵家小姐死后,赵老爷认定这黑狗是个不祥之物,几次要叫人弄走它,都被小少爷哭着喊着留下了。
有天深夜,赵老爷和姨娘被大儿子房里传来的一声尖叫惊醒,接着是狗疯了似的狂吠,赶紧披衣提灯赶去,只见元生惨叫着蜷缩在墙角,身下一片血肉模糊,老爷急令仆人绑了黑狗,又传郎中来看。
郎中来时,元生已昏死过去,郎中也没能让他醒转来,他连发三天高烧,到咽气时,嘴边满是黑泡,下身烂得露出了白花花的骨头。
赵老爷是当着亨生的面,叫人杀死那狗的。亨生苦苦哀求父亲放过这狗,赵老爷斥道:“孽子,你嫌赵家的晦气不够多么?来人,把这狗头掷了。”那狗大概也晓得自己的命数到了,拿眼哀哀地看着少主人,亨生再求也没用。工人拿麻袋套了狗,扎紧袋口,狗在袋里死命挣扎,几个工人齐齐拎了狗向花园的石雕莲花座掷去,狗一声没吭,毙了。
几天之后,赵家二少爷便失踪了,有人说他被人贩子拐走了,也有人说他跟了街头卖艺人流浪去了,总之,他再也没有出现过。赵老爷就此一蹶不振,赵家也败落了下来。
说来奇怪,小黑死后,仆人们都不敢从花园经过,都说夜里听到花园里有小黑的叫声。后来赵家请道士做了法事,晚上狗叫声倒是没了,却多了猫叫声,那黑猫也不晓得从哪儿来的,在楼里一呆就是几十年,快成精了。乡里人都管它叫小黑,说这东西邪气着呢,不知有多少条命。
小木匠听了小黑的故事,回去再看到屋梁上趴着的黑猫、忍不住叫了声:“小黑。”那猫竟然转过头来看他,那猫眼森然放光,小木匠不由起一身鸡皮疙瘩:这东西果然邪气。
小木匠
小木匠在雕花镇定居下来了,乡人都说“老烟鬼”的手艺没有失传,雕花镇没个正宗的雕花匠怎么行。
小木匠在镇上陈巷桥边搭了一间屋,忙时帮人修农具、打家具、甚至上梁造房子,闲时做些雕刻的小活计自娱自乐,或者约上阿长伯等乡邻喝酒豁拳,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雕花楼已不再闹鬼,镇革委会将它派作存放文件档案的仓库,由阿长伯的儿子管着这楼里的钥匙,小木匠没事常去转悠,琢磨那满楼精湛的雕刻工艺:砖雕、石雕、金雕、木雕,件件传神;浮雕、圆雕、漏空雕、阴阳雕,样样出彩。他真的是百看不厌、爱不释手。传说中“老烟鬼”每七天雕一幅落地长窗,每幅一则二十四孝故事,待雕完《黄香割肉疗亲》,“老烟鬼”口吐鲜血数口喷在了檀木花窗之上,怎不是呕心沥血之作哪!
转眼间世道又变了,镇上多了穿绿军装戴红袖箍的年轻娃儿,小木匠也添了抬头纹了,大街上震日响着口号声,到处都是破四旧的大字报,锣鼓家什吵得人心神不宁。木匠的铺里空空荡荡,木匠的心里也空空荡荡,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都是“四旧”哇!
终于有一天,“红袖箍”们闯进了雕花楼,他们高叫着“砸烂孔家店、捣烂雕花楼”,一个个锄头铁锹锤子地跃跃欲试,阿长伯赶来了,小木匠也赶来了,乡亲们全赶来了。阿长好言劝道:“后生啊,这楼是我们镇的宝啊,没有雕花楼,这镇还叫雕花镇么?你们想想,当年劳动人民花了多少心血才造成这楼,你拆了它就再也没有了啊?”
“没有了好。”“没有了干净!”后生们群情激奋,“这些都是四旧,什么头悬梁、什么锥刺股,全是孔老二的东西,砸了!”“对,砸呀!”“砸呀——”
一锤锤地下去,小木匠看得心惊肉跳,他仿佛听到了发自地底的尖叫,匠人的汗水在他的背上流淌,匠人的血液在他身体里冲撞,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急中生智道:“对,这些是四旧,我们应该留着它,把它作为反面教材,叫愚昧的人认清封建社会的恶毒。”
几个后生并不听他的话,继续砸着,小木匠忙又说;“你们这样弄不安全,这楼的木头有些已经蛀空了,说不准一动就要塌下来,压死了人可不合算哪,你们看,我额头上这疤就是上次帮忙搬资料时,被上面掉下来的一根小梁敲着的,到现在还隐隐介痛。”
乡里们纷纷附和:“是呀,这楼长年不修,说倒就倒,不弄倒好,弄弄伤了人,又没有人赔你!”后生们犹豫了,那领头的不信邪,*起斧头偏向雕着“和合二仙”的垂莲柱上砍,也合该他倒霉,他那一砍惊动了轩梁上踱步的黑猫,只见一道黑影直落下来,那人“啊”的一声便捂着脸蹲下了,众人围上一看,只见血正从他指缝往外冒,他的脸被猫爪破了相。
从此再没人敢无事生非,雕花楼是有鬼神保护的。
小木匠的日子却一天天不好过起来,镇上百业萧条,各人都自顾着填饱肚子要紧,哪还有闲钱做木头家什,小木匠不得不改行去当“伙头兵”:附近一支开山的营队要在此地开造梯田,小木匠经阿长伯介绍去了伙房当差,每天总算还能摸到木头——砍树、劈柴、烧火。
镇上的人都说阿长伯心善,这么好的出路也不留给自己的儿子,那营房里哪天不是两个噴香的大白馒头。
却不料,有消息传来说小木匠投入大牢了,罪名是私刻领袖像章、印在人人要吃的白面馒头上,居心险恶。阿长伯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押反革命分子进京前的公审大会上,阿长伯看到小木匠直挺挺跪在台上、两眼呆呆地盯着远处的雕花楼。
后记
雕花楼于1985年修缮一新,开始向游人开放,雕花镇因此逐渐成为江南的旅游重镇之一。
2001年12月的一个傍晚,天色昏濛,空中飘着小雨,天气格外阴冷,雕花楼里的工作人员正准备下班,一辆三轮车拉来一个穿中式棉袄的老人,售票处的小窗早已关上,老人颤悠悠拄着拐杖下车走到砖雕门楼前抬首仰望,检票口的小伙子好意提醒他:“老伯伯,你来得太晚了,我们五点就关门了。”
老人似乎听不见他的话,颤巍巍从口袋里摸出一些纸币来给他,另一个年长的女工作人员见状便说:“小刘,让他进去看一圈吧,老人家来一次不容易。”老人点着头径直地走进楼去,小伙子看着他的背影说:“这么大年纪,怎么也没个人陪着?”话音才落,就听见外面有人气急败坏地直嚷进来:“这把年纪了、良心介坏,你们看看这啥钞票?冥币嗳!这老头拿冥币付我车钱,阿是触我霉头?!”两个工作人员一起说:“把他叫出来!”
可是楼里哪还有老头的影子,大家楼上楼下的找遍了,都找不到人,三轮车夫恼道:“今朝真碰着赤佬了。”女工作人员不禁问了声:“今朝啥日子?”
忽然几个人都吓住了。
这晚是冬至夜。雕花楼又闹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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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7-2013 01:2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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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于梧
栖凤居。
流羽提着一个小小的皮箱,站在栖凤居的大门口,他已经向门卫出示了身份证,又填写完了来宾登记表,但是门卫还是警惕地看着他,并按照他供认的门牌号与房主联系,得到房主的认可后,才掷给流羽一张临时出入的证件,一翘下巴,说:“你进去吧!”
流羽笑了笑,随手摸了摸鬓角。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长出了白头发,老了,心平气和了,如果他还年轻气盛,早就拂袖而去了。他出入许多高档社区,很久以来都没有遇到这样趾高气扬的门卫和眼花缭乱的入门手续。但这里是栖凤居,房价高得上了天,或者是高过青天意未休,每平方米的卖价XXXXXX,然后又翻成两倍、三倍……一路狂飙猛涨。大概人们觉得在这里买了房子就真的会变成凤凰,门卫是驯养凤凰的神仙,而流羽这样的访客不过是来谒见凤凰的鸟人——谁叫他是坐公共汽车来的,又穿着一件看不出品牌的旧T恤,手里的小皮箱边角还都磨损了呢?
栖凤居里都是别墅小楼,稀稀疏疏地错落分布,如果甲家在装修,声音绝不会打扰到乙家。社区里花香四溢,绿草如茵。开发商在绿化方面不惜血本,遍地种满梧桐,都是上百年的老树,社区正中心的那一株,据专家们鉴定,树龄至少在两千五百年以上——正是这些梧桐使栖凤居身价百倍——现在的人们喜欢绿化,喜欢回归自然,喜欢风水宝地,喜欢以有限的生命进行无限的占有。两千五百年,是一个多么值得炫耀的年龄啊!
流羽把那临时出入的证件插入到电子识别系统的端口里,门铃响,立刻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来开门。“啊,流医生来了。”她把流羽迎进屋,大声说着,于是女主人登场。
流羽向她点点头算是招呼过了,问:“孩子呢?她怎么了?”
“她在睡——她总是说头疼。”女主人焦虑地揉着双手,“她总说听见奇怪的声音……她……你也知道的,她从不和外人说话……我只能麻烦你了,她也就和你亲近些……”
流羽用微笑阻止了女主人的倾诉。这时那三十多岁的女人领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走了出来。女孩只五六岁大,皮肤苍白,下颌尖尖的。她靠在母亲身边,很腼腆地看着流羽。
“打招呼啊!”女主人说。
女孩一声不吭,脸却红了。
流羽笑着说:“过来。”
女孩看看母亲,犹犹豫豫地上前两步,立刻又缩回去,把脸埋在母亲的衣服里。
“这孩子!”女主人抱歉地看着流羽,想要把孩子推过去,但孩子绞骨糖一样地粘着她。
流羽还是微笑着,重复了一句:“过来。”
女孩看他,目光游移不定。流羽一直保持着阳光般温和的笑意,两个人交战似的不知对峙了多久,女孩低下头,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叔叔好。”
流羽微笑:“过来呀。”这次女孩终于慢慢地走到他面前了。
流羽摸了摸她的额头,问:“你觉得头痛?”
女孩点点头。
“现在疼吗?”
摇头。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女孩想了想,说:“耳朵。”
“耳朵怎么啦?也疼吗?”
女孩望了望母亲,不回答。
女主人忙说:“她说听见奇怪的声音……”
流羽轻轻捧着女孩的脸,重复问:“耳朵怎么啦?”
女孩细细地回答了:“有声音,尖尖的。”
流羽沉吟了一下。他打开皮箱,取出一只钢笔似的小小的仪器放在女孩的耳朵边上,说:“听不见声音了就立刻告诉我,好吗?”
屋子里静静的,小钢笔发出一串由低到高的嘀嘀声,越来越细,越来越尖,然后屋子里又是一片安静,接着女孩摇了摇头。流羽反复调试了几次,每试一次都问一句:“听得见吗?”女孩只是摇头或点头。女孩的母亲在旁边看得瞪大了眼,她看出来了,有几次小钢笔毫无声响的时候,女孩也在点头。
“这不是什么大毛病。”流羽说,“小孩子的耳鼓膜比较薄,对声音比较敏感——她听得见一些超声波,这些声波对她有影响,所以她会头疼。”
“那——那——”女主人惊异地一时间说不出话。
“等她慢慢长大,耳鼓膜变厚,就听不见那些声音了。这种情况虽然少见,但也用不着紧张。”流羽再次摸了摸女孩的头,“不过,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头痛的?”
“这个——”女主人簇起眉毛,“她以前也闹几次头疼,我们都没怎么在意。最近好像是——大概有半个月了吧。我带她去医院,但她不肯和医生说话,真是没办法。”
“她应该多活动。”
“是的,所以我搬到这里来,我觉得这里环境比别的地方要好一些,但她还是不愿意到外面去玩。”女主人的神情是忧虑的,不像其他人,说到栖凤居的环境“比别的地方要好一些”时,满脸伪装的谦虚。流羽想到这里,随口说:“是啊,这里环境是不错,你们什么时候搬进来的呢?我还没有恭贺你们的乔迁之喜哩。”
“咳!”女主人说,“刚搬来也没多久,本来想请大家一起来吃顿饭的,但这孩子开始闹头疼,她爸爸又外出……”
“没关系。”流羽收拾起东西,“以后会有机会的。”
“我们可以在院子里烧烤,就在那几棵树边。”女主人向窗户外指点着。
“那些树不错。”流羽摆好了要告辞的姿态。女主人热切地道谢,知道流羽是个挽留不住的人,牵着孩子的手起身相送,话题又回到那些树上:“这里的房子,每家院子里都有两三棵老树。我这院子里的树都比别人家的都好,都是三百年以上的。就为这树,房价贵了好多呢。不过我觉得值。”
“我走了,不用送了。”流羽摸摸女孩的头,“好好休息,不要紧的。”
女孩撒娇一样轻轻哼了一声,拽住流羽的袖子,又抬头看看母亲。女主人微笑了:“这孩子!难得看见你,她高兴呢,舍不得你走了。”
“那我带她在花园里玩一会儿,待会儿我送她回来。”
女主人点头:“如果不耽误你的事情,你就和她多玩一会儿吧,这里环境很好的。你进来的时候看见那棵梧桐了吗,有两千五百年呢……”
流羽牵着女孩的手走在碎石子铺成的小道上,道旁整齐地立着粗壮的梧桐,但放眼望去,这房价被炒上天的社区里并没有浓荫滴翠,因为这些老树都是移栽来的,在移栽前树冠都被统统削去,只剩一根光溜溜的主干种在土里,新发出来的枝叶细弱无力。那棵栖凤居的招牌树也是如此,树围也许需要两三个人合抱,可树顶只有一小团新绿,刚刚遮住老树断头似的伤疤,没有冠盖如亭,和人们期待的的苍翠相去甚远。
女孩指了指远处的秋千,流羽领着她去了。一个年轻姑娘也坐在那里,她就像通俗小说里写的那样美若天仙又神情忧郁,还有点恹恹的病态,也许这就是被金屋贮藏的娇。流羽目不斜视,只轻轻地推着女孩的秋千,阳光晶亮地照了下来,天气渐渐热了,等日当正午时,流羽被晒得很口渴。
女孩从秋千上跳下,嘤嘤地哭起来:“疼——”
流羽轻轻揉着她的头:“又听见声音了吗?疼得厉害吗?”
女孩的眼泪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流羽也束手无措地焦躁起来。他想不出办法对付那些自己听不见的声波,他压根儿就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但是,显然,捂住耳朵是不管用的。
秋千上的年轻姑娘突然也跳了下来。“别哭!”她对女孩说,用手掌蒙住女孩的耳朵,问:“还听得见吗?”
女孩停止了啜泣,摇了摇头。
姑娘放开手:“头还疼吗?”
女孩迟疑了几秒,又摇了摇头。
流羽安静而震惊地看着,那姑娘的眼睛是深绿的,穿一件长长的裙子,好像也是绿色的,但仔细一看,恍恍惚惚,有各种色彩在上面流动,说不上那到底是什么颜色。
姑娘把女孩还给流羽:“没事了。带她回家吧。”
流羽答应着却并不走,反问:“请问……”他踌躇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姑娘又坐回秋千上,脸色十分憔悴,双颊却布满异样的焦红。
“你也听得见那些声音?”流羽在心里盘算着,问。
姑娘的眼睛里有一层迷雾似的水气,仿佛高烧一样怔忪亢奋,但整个人委顿无力。她用手指点着:“这些树要死了——那棵,那棵,还有那棵——”
“你怎么看出来的?”流羽十分诧异。
姑娘闷闷不乐地坐回秋千上,头靠着铁索:“因为我和他们一样。”
流羽再次到栖凤居,果然看见有三棵梧桐死掉了。人们把死树挖出来,种上新的树。那些树用卡车运进社区,树干上捆着麻绳,依然是没有树冠,只剩一根光秃秃的主干。
女主人和男主人一起热情接待了他,宾客盈门,但是小女孩不在。“她出去玩了。”女主人高兴地说,“她总算喜欢出去玩了——她现在可比以前长的好啦——她去荡秋千,你没看见她吗?麻烦你把她带回来,东西都烤上了,马上就能吃了。”
流羽远远地就看见女孩和那绿眼睛的姑娘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近了,姑娘的脸色还是那么憔悴,头靠在秋千的铁索上。
“嗨。”流羽对那姑娘说,牵着女孩的手,“该回去吃饭了。”
女孩的脸色果然红润了许多,神情也开朗了。“姐姐再见。”声音是清脆活泼的,一扫以往的粘滞羞涩。
“现在还头疼吗?”流羽问。
“一点都不疼啦!”女孩说着还回头看,又冲那姑娘摇手拜拜,大声喊:“我吃完饭就来和你玩,你要等我哦!”
流羽笑了:“真会粘人。”
女孩说:“那姐姐一个人住在这里,没人陪她。”
流羽心里不以为然,漂亮的女子无所事事地住在着高级的别墅里,像什么呢?但她的脸色是那么难看,也许得了重病。
“那个姐姐说她在等凤凰。”女孩还在唧唧喳喳说个不休说,“她说这些树都是从深山里挖来的,叫梧桐,她说有一种鸟叫凤凰凤凰只落在梧桐树上叔叔这是不是真的你有没有见过凤凰她还能和这些树说话我跟妈妈说妈妈都不相信叔叔你信不信她说她见过凤凰你也带我去见见凤凰好不好我们明天去动物园……”
流羽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闷闷的感觉,那个姑娘想必是在给女孩讲童话,成人是不会相信童话的。家门口已经到了,烧烤的炭火滋滋地响着,笑语喧哗。“快去洗手。”流羽在女孩背上轻拍了一下,女孩蹦蹦跳跳地走开了,女主人欣喜地看着那活泼天真的孩子,再看看流羽:“她总算好了,你不觉得吗?爱笑了,爱说话了,我也放心了——这里真的是风水宝地,环境这么好,有这么多树……在这里买房子真的很值,你没想过……”
“你认识那个给她讲故事的姑娘吗?她们在一起荡秋千的。”流羽径自打断了女主人。
“谁?”
女主人还是那样眉眼带笑喜气洋洋,“我不知道——她现在也不像以前那样怕人了……”
有很多人来和流羽谈天,相互间也问询起购置不动产的事。流羽瞅个机会脱身,离开了主人家。他往那秋千架去,姑娘不在。他在花园里四处地找,也没看见那仿佛是绿色的裙子。他在社区里走了好几圈,走得保安满脸狐疑地看他,最后发现姑娘在那最老的梧桐树下冲他招手。她依在树上,很虚弱的样子,脸色是惨白的,双唇也没有血色。“你找我?”她问。
流羽顾不上嫌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又摸摸她的额头,却试不出冷热。“你怎么了?”他说,“你生什么病了?”
“我没病。”姑娘冷冷地看着他,“我只是快死了,和他们一样——那棵、那棵,还有那边三棵——”
“你应该去医院。”
“我不能去,我要在这里等……”
“什么?”
“凤凰。”姑娘的眼睛里一片深沉的碧绿,迷雾似的水气,怔忪亢奋。
流羽沉默了片刻,他是神经外科的医生,不是精神科,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狂想型的患者,但是——“你怎么知道那些树会死掉?”
“又在叫了!又在叫了!”姑娘看流羽,“你想不想听呢?”
“听什么?”话音刚落,流羽只觉得耳膜一痛,头晕起来了,似乎有什么硌磔的声音一闪而过,他身体一歪,几乎摔倒,一阵恶心,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他急忙扶住最近的树,掌心所触却是火烫的炮烙。他努力吸气镇定下来,心脏还是狂跳的,仿佛陀螺一样飞旋后猛然停顿地头昏目眩。
“听见了吗?”姑娘微微地偏过头说,“那是树!受伤的树会像人一样惨叫——人如果听见了,会头疼,不叫了,也就死了。你听——听——”
流羽怔了怔。姑娘微笑着摸摸他的额头,她的手是清凉的,冰得他浑身一噤。
姑娘慢慢地踱步,在原地转了个小小的圈子:“你知道吗?为了修这个社区,他们挖光了一整座山上的树,那些好几百年的树,像奴隶一样地卖——挖断了根,砍去枝,用麻绳捆着,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地载在路边,等到买主选中了,又被挖起来,运到这里——他们中间有很多就在路上死去——这里的土不好,空气也不干净,他们又伤得厉害,于是,伤得最重的就先死了——死掉的树是这里的十倍不止。但是他们一点也不在乎,我们不会反抗,他们就随便地挖;听不见我们的声音,他们就以为我们不会痛。”
“你——们?”流羽迷茫地追问。
姑娘点点头:“我们——用你们的话说,我们是树,是植物,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动物。你明白了吗?我就是这棵树。”姑娘用手拍了拍身后的两千五百年。
流羽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觉得自己在发烧,或者自己在患狂想症。
“我也快死了。”姑娘叹息地看着天空,“我不放心的是那只凤凰——两千年前他就落在我的身上休息,他要飞两千年才会休息一次。但是,就算他回来了,他又去哪里找我呢——找不到能落脚的树,他会累死……”
流羽深吸了一口气,说:“那个——我想他一定能找到你,不过我有个请求,请你一定答应我。”
姑娘绿水晶一样的眼睛看着他,面无表情:“你相信?我以为除了那个小姑娘没人相信……”
“就是为了她。”流羽说,“刚才你和我说的话,不要告诉她。我们人是很软弱的,你已经两千五百岁了,她才六岁,年纪太小,如果知道有这样的事情会非常悲伤的,也许会伤心得死去。我想你和我一样喜欢她,一定不忍心吧?”
姑娘笑起来了,讥诮地笑:“你分明是不相信,为什么要假装呢?你们人总是要把小孩教成和你们一模一样才放心,不过我答应你——但我让你自己去判断——”她再次上前,把手放在流羽的额头上。这次她的手似乎更冷了,她的绿眼睛直视流羽的灰眼睛。这样接近流羽反而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两眼碧绿的古潭,他落下去了,先是彻骨的寒冷,接着慢慢暖和起来,胸口一闷,仿佛被什么重创,眼前一片漆黑,然后踉跄几步,倒在地上。
土地里散发出清甜的气味,是水的气味,滋润而甘美,流羽情不自禁地动弹了一下,把脸埋进土里去,深深地呼吸。因这渴求他发现了自身的变化:身体分裂了,丝丝屡屡都坚韧地探向大地的更深处——大地是黑暗却温暖的海,他发展成无数的破冰船,劈开重重阻碍。
土壤发出细密的破碎的声音,水涌出来,美丽的水,是大地的乳汁和血液,他用力拥抱着,直到那些水都溶进自己的身体里去,然后得到鲜活的生命。土壤压迫着皮肤,那微微的压力让他感觉到无比幸福,像婴儿偎在母亲的怀抱,酥软的,贪婪的,越来越多的水涌进身体里,他却不知餍足,向更深更深处探出手去,更用力地拥抱,他要把整个大地压进自己的胸膛,然后他爆炸了,像被盘古劈开的混沌,他一面下沉,一面上升。
头顶依旧是一片胶着的黑暗,他屏住呼吸,拼命要挣脱那憋闷的束缚——哗啦一响,光明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他不得不闭起眼,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是湿润芬芳的,沁入最细微的血脉里,如此熨帖,如此舒爽。阳光抚摸着脸庞,抚摸着每一寸肌肤。他还在下沉和上升,云一样不断扩张,沉入大地攫取最多的水分,展开身体承受最多的阳光,伸个懒腰,呼——他舒服地叹息一声,睁开眼,看见无穷无尽的群山和树海。
流羽诧异地要叫出声来,但他只是浑身颤抖了一下,发出簌簌的声响——好一株高大挺拔、苍翠欲滴的梧桐树呵,五百年了!虬枝蜿蜒如龙,擎着团团浓绿的云霞,迎着晨风,在朝晖下泛出淡淡金黄。天空像一整块毫无瑕疵的琉璃,那蓝色是最醇厚的酒,啜一口便会沉醉千载。太阳如一包融化的岩浆,或一团流动的火,缓缓地滑入苍穹,她的脸上充满温暖明媚的笑容,流羽不禁向她伸出手去,所有的树木都向她伸出手去——五百年呵,依旧是个婴儿,要承接她的看顾和爱抚。
森林里回荡着神秘的絮语,啼鸣,吼叫,呼啸,燕雀翻飞,虎豹游走,秘密的音波在震荡,一种期待在沸腾,树木以无声的雷鸣低语着,流羽不由颤抖起来,被一种神秘的渴望激动着,他挺直了身躯,不断地向大地深深地扎下根去。突然间森林寂静下来,只有微风吹拂着亿万树叶发出的悉悉碎响,叶片间交流的秘密瞬时传遍了整个森林。
晴朗的蓝天出现了淡淡的影子,眨眼间越来越浓,成为一片厚重的云覆盖了整个天空,一时间天地暗淡了,阳光从罅隙里透下,闪闪烁烁,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拂动的琴弦。那云朵翻腾着,发出七彩的光芒,向大地降下,好像一支翅膀的模样。万物一起屏住了呼吸,七彩的云愈近了,是一只鸟,盘旋着,寻视着,倏悠一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闪电一样落在了流羽的肩头——金黄的眼睛,额头翘着一缕翎毛,长长的尾羽垂下,像霓虹,像飞瀑,像最深沉绮丽的梦。她竟然比太阳还明亮,像一颗燃烧的星辰,最纯粹的颜色在她的羽尖流动,是从天火里提炼的鲜红吗?是从翡翠的心中淌出的碧绿吗?是凝结太古海洋的蔚蓝吗?是粉碎了月光的银白吗?她站在梧桐树上,微微展开双翼,引颈而鸣,于是风起云涌,山呼海啸,日月沉浮,星光明灭,时间停顿了。
凤奋飞于千里,非梧不栖——五百年呵,仿佛只是一呼一吸,却已经虬枝蜿蜒如龙,擎起一团翠云。欢欣像火烧一样痛,他只是默默地向大地最深处潜去,然后等待,等待,等千年之后的千年之后,凤凰再来……
忽然有什么硌磔的声音一闪而过,他身体一歪,摔倒了,剧痛,是炮烙还是腰斩?都不是,是连根拔起。眼前一片漆黑,那边是谁在呼喊?
漆黑的重创,剧痛,炮烙,腰斩,连根拔起,利剑地刺进眼帘,原来是光,干涩的光,可是痛……流羽不禁呻吟起来。
“可算醒了!”谁在欢欣地说。
睁开眼,眼前的景象水一样波波折折,渐渐凝固成男主人和女主人如释重负的脸,关切地望着:“你觉得怎么样?”
“水!”流羽喑哑地说,“我……”
“你中暑了!”女主人给他端来一杯散发着玫瑰香的冰茶,“如果不是小区的保安来告诉我们,我们都不知道你去哪里了——他看见你一个人在梧桐树下走来走去的,然后就摔倒了。你现在感觉可好些?”
流羽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七点了,傍晚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在墙壁和地毯上悄悄地挪动。
“不好意思。”流羽虚弱地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瞧你说的!”男主人和女主人齐声反驳。
流羽表示要回家,男主人和女主人坚持要他休息,但拗不过流羽,于是女主人出去开车,男主人搀着他慢慢走出屋子。远远地看见一群人围在老梧桐树下。
流羽的心又狂跳起来,几乎要蹦出胸腔。“那是什么?”他低声说,“过去看看。”
走近了人群,有小区的保安,还有若干住户。男主人问:“出什么事了?”
“这树死啦——”纷纷扰扰的回答,同时还有隐约的愤怒,这是什么破地,树都养不活,房价还这么贵!只怕是风水不好吧?还是别住在这里了……
流羽眯起眼睛在夕阳下审视着,叶片虽然还带着绿色,但全部垂下,枯黄色已经从叶脉上扩展开了。两千五百年,竟是这样的下场吗?
“这还有只死鸟——”有人发现了希奇。
流羽突然恢复了体力,他挣开男主人的搀扶,一步抢上前去——一只污秽的死鸟,羽毛凌乱,或折损,或脱落,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但是,头上有一缕翎毛,尾羽很长,那没有闭起的眼睛还是金黄色,只不过污浊黯淡,半张的喙里流出一滩黑血,隐隐约约已经有腐臭了。
“是什么鸟啊?”还有人弯下腰,歪着头,皱着眉毛鼻子问。
“凤凰……”流羽喃喃地说,“这让我怎么告诉那孩子啊……”但他的声音是如此之低,谁都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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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7-2013 01:4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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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坛
傍晚,微风徐徐。爸爸妈妈挽着六岁的小云穿过街心公园的后门。一个老头朝他们走来。他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满脸沟壑。手里抱着一只棕色的、雕有几条花纹的大坛子。这种坛子在乡下很常见,大多用来盛水或腌制咸菜。
他低下头和蔼而诡异地说:“孩子,买个坛子吧!它可不是一般的坛子!”
“哦?”
“你要什么,它就会变出什么!”
“真的吗?老爷爷!”小云惊奇地看着他。
“孩子,是真的!只要你虔诚地许愿。”
站在一旁的爸爸禁不住笑了起来,拉着小云准备离开。小云却被迷住了,死活要买下那个坛子。
“小云乖,爸爸明天给你买个变形金刚。”
“妈妈明天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无论爸妈怎么说,小云还是死死地抓着坛子。为了让小云开心,爸爸最终买下了它。
老头冲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诡异地笑着。
回到家,小云欣喜地抱着大坛子,把它放在了卧室里的大储物柜上,迫不及待地双手合十许了一个愿。当他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他揉了两下朦胧的双眼,便奔到储物柜旁,踮起脚尖,向坛里望去。里面空空如也。他又看了一会,还是什么也没有。他趴在床上哇哇大哭起来。
妈妈从厨房跑过来,轻轻地拍着他的小脑袋说:“宝贝,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妈妈,坛子里没有大白兔奶糖,我昨晚许了愿的。”
妈妈迟疑了一下说:“你是在心里许的愿吗?”
“是啊,原因就在这,以后许愿时要大声,这样许愿坛才能听见啊,你的愿望才能实现!”
“真的吗?”
妈妈诡异地点点头。小云也点点头,大声地重许了愿望。
愿望实现了。晚上,小云在坛子里发现了两大包大白兔奶糖。他兴奋地手舞足蹈,紧接着又许了一个愿。他许愿要变形金刚,要草莓冰淇淋,要轮滑鞋,要动画片DVD……为了让他开心,爸爸妈妈一直没告诉他许愿坛的秘密。那些东西是他们买好放进去的。
然而,那天小云却许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愿望。他许愿要坛子里长出一只人手。
“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妈妈摇了摇头。
爸爸拍着她的肩膀说:“小孩子的有些思想,我们是无法理解的。可这个愿望我们该怎么满足他呢?”
爸爸妈妈同时无奈地摇摇头,还叹了口气。
可是,第二天许愿坛里居然真的长出了一只活生生的人手。小云踩着板凳趴在坛子边,仔细地看着那只手.那是只左手,皮肤苍白,血管迸出,粗粗的五指在坛子里伸展,像要抓住什么。小云蹦蹦跳跳地奔出卧室。妈妈正在做饭。
“妈妈,爸爸呢?”
“爸爸在卧室呢。”
他跑到爸妈的卧室门口,看到爸爸正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块头发。
“妈妈,爸爸还在睡懒觉呢!”
“爸爸最近工作比较累,让他多睡会吧。今天妈妈送你去上学吧!”
晚上临睡前,小云又看了眼那只手,不自觉地摸了它几下。然后又许下一个愿,要许愿坛里长出一颗人头,一颗能说话的人头。小孩子的想象力果然强大。许完愿,他恋恋不舍地躺在床上,微笑着闭上眼睛。
那只手居然动了起来,伸出来抓住了坛沿。
再次醒来时,阳光透过窗帘撒满床单。小云顾不上穿拖鞋,急忙奔到坛子前,里面的情景令他浑身打颤。妈妈的头安详地躺在坛里,眼睛紧闭着,头发铺散在坛底。他吓得乱喊乱叫。妈妈突然睁开了眼睛,轻声地呼唤他。他禁不住向后退去,却被椅子绊倒了。这时爸爸推门而入,打开了储物柜的门。妈妈正蜷缩着身子躲在里面。
其实,爸爸早在储物柜上凿了个大洞,恰好可以把头伸上去。上次的人手就是爸爸的。
许愿坛固然是假的,这一切都出于溺爱。爸爸妈妈太爱小云了,只希望他天天开心,宁可给他当牛做马也再所不惜。
从那以后,小云知道了爸爸妈妈的辛苦,再也不任性了,也不要这要那了。
街心公园那,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满脸沟壑的老头还在卖他的大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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