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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mcblue

【古龙作品】小李飞刀系列(五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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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4-2012 09:33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三回 刀下亡魂(5)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总是要跟着我?”

  叶开道:“这地方难道只有你一个人能来?”

  傅红雪不说话了。

  其实这次他并不是不愿意见到叶开。

  因为他刚才见到叶开时,心里的孤独和恐惧就忽然减轻了很多。

  也许他一直都不是真的不愿意见到叶开的,也许他每次见到叶开时,心里的孤独和恐惧都会减轻些。

  可是他嘴里绝不说出来。

  他不要朋友,更不要别人的同情和怜悯。

  丁灵琳身上的铃铛又在“叮铃铃”地响,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这铃声听来非但毫不悦耳,而且实在很令人心烦。

  傅红雪忍不住道:“你身上为什么要挂这些铃?”

  丁灵琳道:“你身上也一样可以挂这么多铃的,我绝不管你。”

  傅红雪又不说话了。

  他说话,只因为他觉得太孤独,平时他本就不会说这句话。

  现在他已无话可说。

  所以他走了出去。

  叶开忽然道:“等一等。”

  傅红雪平时也许不会停下来,但这次却停了下来,而且回过了身。

  叶开道:“这两人不是你杀的。”

  傅红雪点点头。

  叶开道:“他们也不是自杀的。”

  傅红雪道:“不是?”

  叶开道:“绝不是!”

  傅红雪觉得很惊异,因为他知道叶开并不是个会随便说话的人。

  “可是我亲眼看见他们将刀刺入自己的胸膛。”

  叶开道:“这两柄刀就算没有刺下去,他们也一样非死不可。”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他们早已中了毒。”

  傅红雪耸然道:“酒里有毒?”

  叶开点点头,沉声道:“一种很厉害,而且很奇特的毒。”

  傅红雪道:“他们既已服毒,为什么还要再加上一刀?”

  叶开缓慢地道:“因为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中了毒。”

  傅红雪道:“毒是别人下的?”

  叶开道:“当然。”

  傅红雪道:“是谁?”

  叶开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也正是我最想不通的事。”

  傅红雪没有开口。

  他知道连叶开都想不通的事,那么能想通这事的人,就不会太多了。

  叶开道:“能在薛斌酒里下毒的人,当然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

  傅红雪同意。

  叶开道:“薛斌已经知道你要来找他,他已经抱了必死之心,所以才会先将家人全部遣散。”

  傅红雪同意。

  他在路上也遇见过被遣散了的好汉庄的壮丁。

  叶开道:“下毒的人既然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当然知道薛斌是非死不可的。”

  傅红雪同意,这道理本就是谁都想得通的。

  叫开道:“薛斌既已必死,他为什么还要在酒里下毒呢?”

  这道理就说不通了。

  傅红雪道:“也许是薛斌自己下的毒。”

  叶开道:“不可能。”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道:“他用不着多此一举。”

  傅红雪道:“也许他怕没有拔刀的机会!”

  叶开道:“要杀你,他当然没有拔刀的机会,可是一个人若要杀自己,那机会总是随时都有的。”

  傅红雪不太同意,却也不能否定。

  他可以不让薛斌有拔刀自尽的机会,但是他绝不会想到这一着。

  叶开道:“最重要的是,薛斌绝不会有这一种毒药的。”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道:“他一向自命为好汉,生平从不用暗器,对使毒的人更深痛恶绝,像他这种人,怎么肯用毒药毒死自己?”

  他不让傅红雪开口,很快地接着又道:“何况这种毒药本就是非常少有的,而且非常珍贵,因为它发作时虽可怕,但无论下在酒里水里,都完全无色无味,甚至连银器都试探不出。”

  傅红雪道:“你认得出这种毒药?”

  叶开笑了笑,道:“只要是世上有的毒药,我认不出的还很少。”

  傅红雪道:“这种毒药是不是一定要用古玉才能试探得出?”

  要试探毒药,大多用银器。

  用古玉是极特殊的例外。

  叶开道:“你居然也知道这法子?”

  傅红雪冷冷道:“对毒药我知道得虽不多,但世上能毒死我的毒药却不多。”

  叶开笑了,他知道傅红雪并不是吹牛。

  白凤公主既然是魔教教主的女儿,当然是下毒的大行家。

  她的儿子怎么可能被人毒死?

  傅红雪也许不善用毒,也许没有看过被毒死的人,可是对分辨毒性的方法,他当然一定知道得很多。

  只不过他懂的虽多,经验却太少。

  傅红雪道:“你的判断是薛斌绝不会自己在酒里下毒。”

  叶开道:“绝不会。”

  傅红雪道:“别人既然知道他已必死,也不必在酒里下毒。”

  叶开道:“不错。”

  傅红雪道:“那么这毒是哪里来的呢?”

  叶开道:“我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傅红雪在听着。

  叶开道:“下毒的人一定是怕他在你的面前说出某件秘密,所以想在你来之前,先毒死他。”

  傅红雪道:“可是我来的时候,他还没有死。”

  叶开道:“那也许因为你来得太快,也许因为他死得太慢。”

  傅红雪道:“在我来的时候,他已经至少喝了四五杯。”

  叶开道:“酒一端上来已下了毒,但薛斌却过了很久之后才开始喝,所以酒里的毒已渐渐沉淀。”

  傅红雪道:“所以他开始喝的那几杯酒里,毒性并不重。”

  叶开道:“不错。”

  傅红雪道:“所以我来的时候,他还活着。”

  叶开道:“不错。”

  傅红雪道:“所以他还跟我说了很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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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4-2012 09:36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三回 刀下亡魂(6)

  叶开点点头。

  傅红雪接口道:“可是他并没有说出任何人的秘密来。”

  叶开道:“你再想想。”

  傅红雪慢慢地走出去,面对着满院凄凉的秋风。

  风中的梧桐已老了。

  傅红雪沉思着,缓缓道:“他告诉我,他们在梅花庵外等了很久,忽然有人说,人都到齐了。”

  叶开的眼睛立刻发出了光,道:“他怎么知道人都到齐了?他怎么知道一共有多少人要来?这件事本来只有马空群知道。”

  傅红雪点点头。

  叶开道:“但马空群那时一定还在梅花庵里赏雪喝酒。”

  傅红雪道:“薛斌也这么说。”

  叶开道:“那么说这话的人是谁呢?”

  傅红雪摇摇头。

  叶开道:“薛斌没有告诉你?”

  傅红雪的神色就好像这秋风中的梧桐一样萧索,缓缓道:“他说他就算知道,也绝不会告诉我。”

  他的心情沉重,因为他又想起了薛斌说过的另一句话:“白天羽实在不是个东西。”

  这句话他本不愿再想的,可是人类最大的痛苦,就是心里总是会想起一些不该想、也不愿去想的事。

  叶开也在沉思着,道:“在酒中下毒的人,莫非就是那天在梅花庵外说‘人都到齐了’的那个人?”

  傅红雪没有回答,丁灵琳却忍不住道:“当然一定就是他。”

  叶开道:“他知道薛斌已发现了他的秘密,生怕薛斌告诉傅红雪,所以就想先杀了薛斌灭口。”

  丁灵琳叹了口气,道:“但他却看错了薛斌,薛斌竟是个很够义气的朋友。”

  叶开道:“就因薛斌是他很熟的朋友,所以他虽然蒙着脸,薛斌还是听出了他的口音。”

  丁灵琳道:“不错。”

  叶开道:“那么他若自己到这里来了,薛斌就不会不知道。”

  丁灵琳道:“也许他叫别人来替他下毒的。”

  叶开沉吟道:“这种秘密的事,他能叫谁来替他做呢?”

  丁灵琳道:“当然是他最信任的人。”

  叶开道:“他若连薛斌这种朋友都不信任,还能信任谁?”

  丁灵琳道:“夫妻、父子、兄弟,这种关系就都比朋友亲密得多。”

  叶开叹息着,道:“只可惜现在薛家连一个人都没有了,我们连一点线索都问不出来。”

  丁灵琳道:“薛家的人虽然已经走了,但却还没有死。”

  叶开点了点头,走过去将壶中的残酒嗅了嗅,道:“这是窖藏的陈年好酒,而且是刚开坛的。”

  丁灵琳嫣然道:“你用不着卖弄,我一向知道你对酒很有研究——对所有的坏事都很有研究。”

  叶开苦笑道:“只可惜我却不知道薛家酒窖的管事是谁。”

  丁灵琳道:“只要他还没有死,我们总有一天能找得出他来的,这根本不成问题。”

  她凝视着叶开,慢慢地接着道:“问题是你为什么要对这件事如此关怀,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傅红雪霍然回头,瞪着叶开,道:“这件事跟你全无关系,我早就告诉过你,莫要多管我的闲事。”

  叶开笑了笑,道:“我并不想管这件事,只不过觉得有点好奇而已。”

  傅红雪冷笑。

  他再也不看叶开一眼,冷笑着走出去。

  丁灵琳忽然道:“等一等,我也有句话要问你。”

  傅红雪还是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

  丁灵琳道:“她呢?”

  傅红雪骤然停下了脚步,道:“她是谁?”

  丁灵琳道:“就是那个总是低着头,跟在你后面的女孩子。”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抽紧。

  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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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4-2012 09:38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四回 神刀堂主(1)

  正午的日色竟暗得像黄昏一样。

  丁灵琳看着傅红雪孤独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道:“你说得不错,翠浓果然不该再回来找他的,现在他果然反而离开了翠浓。”

  她摇着头,叹息着道:“我本来以为他已渐渐变得像是个人,谁知道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根本就不是个东西。”

  叶开道:“他的确不是东西,他是人。”

  丁灵琳道:“他假如有点人味,就不该离开那个可怜的女孩子。”

  叶开道:“就因为他是人,所以才非离开那女孩子不可。”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他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心里的负担一定很重,再继续和翠浓生活下去,一定会加更痛苦。”

  丁灵琳道:“所以他宁愿别人痛苦。”

  叶开叹了口气道:“其实他自己心里也一样痛苦的,可是他非走不可。”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道:“翠浓既然能离开他,他为什么不能离开翠浓?”

  丁灵琳道:“因为……因为……”

  叶开道:“是不是因为翠浓是个女人?”

  丁灵琳道:“男人本来就不该欺负女人。”

  叶开道:“但男人也一样是人。”

  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女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总不把男人当做人,总认为女人让男人受罪是活该,男人让女人受罪就该死了。”

  丁灵琳忍不住抿嘴一笑,道:“男人本来就是该死的。”

  她忽然抱住了叶开,咬着他的耳朵,轻轻道:“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也没有关系,只要你一个人能活着就好。”

  秋风萧索,人更孤独。

  傅红雪慢慢地走着,他知道后面永远不会再有人低着头,跟着他了。这本不算什么,他本已习惯孤独。但现在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心里总觉得有些空空洞洞的,仿佛失落了什么在身后。

  有时他甚至忍不住要回头去瞧一瞧,后面的路很长,他已独自走过了很长的路,可是前面的路更长,难道他要独自走下去?

  “她的人呢?”

  在这凄凉的秋风里,她在干什么?是一个人独自悄悄流泪,还是又找到了一个听话的小伙子?

  傅红雪的心里又开始好像在被针刺着。

  这次是他离开她的,他本不该再想她,本不该再痛苦。可是他偏偏会想,偏偏会痛苦。

  是不是每个人都有种折磨自己的欲望,为什么他既折磨了别人,还要折磨自己?

  现在他就算知道她在哪里,也是绝不会再去找她的了。

  但他却还是一样要为她痛苦。这又是为了什么?

  在没有人的时候,甚至连傅红雪有时也忍不住要流泪的。

  可是他还没有流泪时,就已听见了别人的哭声。

  是一个男人的哭声。哭的声音很大,很哀恸。

  男人很少这么样哭的,只有刚死了丈夫的寡妇才会这样子哭。

  傅红雪虽然并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却也不禁觉得很奇怪。

  但他当然绝不会过去看,更不会过去问。

  哭声就在前面一个并不十分浓密的树林里,他从树林外慢慢地走了过去。

  哭的人还在哭,一面哭,一面还在断断续续地喃喃白语:“白大侠,你为什么要死?是谁害死了你?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

  傅红雪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一个穿着孝服的男人,跪在树林里,面前摆着张小桌子,桌子上摆着些纸人纸马,还有一柄纸刀。

  用白纸糊成的刀,但刀柄却涂成了黑色。

  这男人看来已过中年,身材却还保持着少年时候的瘦削矫健,鼻子和嘴的线条都很直,看来是个个性很强,很不容易哭的人。

  但现在他却哭得很伤心。他将桌上的纸人纸马纸刀拿下,点起了火,眼睛里还在流着泪。

  傅红雪已走过去,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这个人却在看着纸人纸马在火中焚化,流着泪倒了杯酒泼在火上,又倒了杯酒自己喝下去,喃喃道:“白大侠,我没有别的孝敬,只希望你在天之灵永不寂寞……”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已又失声痛哭起来。

  等他哭完了,傅红雪才唤了一声:“喂!”

  这人一惊,回过身,吃惊地看着傅红雪。

  傅红雪道:“你在哭谁?”

  这人迟疑着,终于道:“我哭的是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一位绝代无双的大侠,只可惜你们这些少年人是不会知道他的。”

  傅红雪的心已在跳,勉强控制着自己,道:“你为什么要哭他?”

  这人道:“因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一生中,从未受过别人的恩惠,但他却救了我的命。”

  傅红雪道:“他怎么救你的?”

  这人叹了口气,道:“二十年前,我本是个镖师,保了一趟重镖经过这里。”

  傅红雪道:“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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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4-2012 09:4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四回 神刀堂主(2)

  这人点点头,道:“因为我保的镖太重,肩上的担子也太重,所以只想快点将这趟镖送到地头,竟忘了到好汉庄去向薛斌递帖子。”

  傅红雪问道:“难道来来往往的人,都要向他递帖子?”

  这人道:“经过这里的人,都要到好汉庄去递张帖子,拜见他,喝他一顿酒,拿他一点盘缠再上路,否则他就会认为别人看不起他。”

  他目中露出愤怒之色,冷笑着又道:“因为他是这里的一条好汉,所以谁也不敢得罪他。”

  傅红雪道:“但你却得罪了他。”

  这人道:“所以他就带着他那柄六十三斤的巨斧,来找我的麻烦了。”

  傅红雪道:“他要你怎么样?”

  这人道:“他要我将镖车先留下,然后再去请我们镖局的镖主来,一起到好汉庄去磕头赔罪。”

  傅红雪道:“你不肯?”

  这人叹道:“磕头赔罪倒无妨,但这趟镖是要限期送到的,否则我们镖局的招牌就要被砸了。”

  他忽然挺起胸,大声道:“何况我赵大方当年也是条响当当的人物,我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

  傅红雪道:“所以你们就交上了手?”

  赵大方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那柄六十三斤重的宣花铁斧实在太霸道,我实在不是他的敌手,他盛怒之下,竟要将我立劈在斧下。”

  他神情忽又兴奋起来,很快地接着道:“幸好就在这时,那位大侠客恰巧路过这里,一出手就拦住了他,问清了这件事,痛责了他一顿,叫他立刻放我上路。”

  傅红雪道:“后来呢?”

  赵大方道:“薛斌当然还有点不服气,还想动手,但他那柄六十三斤重的宣花铁斧,到了这位大侠客面前,竟变得像是纸糊的。”

  傅红雪的心又在跳。

  赵大方叹息着,道:“老实说,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看见过像这位大侠客那么高的武功,也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么慷慨好义的人物,只可惜……”

  傅红雪道:“只可惜怎么样?”

  赵大方黯然道,“只可惜这么样一位顶天立地的人物,后来竟被宵小所害,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目中已又有热泪盈眶,接着道:“只可惜我连他的墓碑在哪里都不知道,只有在每年的这一天,都到这里来祭奠祭奠他,想到他的往日雄风,想到他对我的好处,我就忍不住要大哭一场。”

  傅红雪用力紧握双手,道:“他……他叫什么名字?”

  赵大方凄然道:“他的名字我就算说出来,你们这些年轻人也不会知道。”

  傅红雪道:“你说!”

  赵大方迟疑着,道:“他姓白……”

  傅红雪道:“神刀白堂主?”

  赵大方耸然道:“你怎么知道他的?”

  傅红雪没有回答,一双手握得更紧,道:“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赵大方道:“我刚才已说过,他是位顶天立地的奇男子,也是近百年来武林中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傅红雪道:“那是不是因为他救了你,你才这么说?”

  赵大方真诚地道:“就算他没有救我,我也要这么样说的,武林中人谁不知道神刀白堂主的侠名,谁不佩服他。”

  傅红雪道:“可是……”

  赵大方抢着道:“不佩服他的,一定是那些蛮横无理,作恶多端的强盗歹徒,因为白大侠嫉恶如仇,而且天生侠骨,若是见到了不平的事,他是一定忍不住要出手的。”

  他接着又道:“譬如说那薛斌就一定会恨他,一定会在背后说他的坏活,但……”

  傅红雪一颗本已冰冷了的心,忽然又热了起来。

  赵大方下面所说的是什么,他已完全听不见了,他心里忽然又充满了复仇的欲望,甚至比以前还要强烈得多。

  因为现在他终于明白他父亲是个怎么样的人。

  现在他已确信,为了替他父亲复仇,无论牺牲什么都值得。

  对那些刺杀他父亲,毁谤他父亲的人,他更痛恨,尤其是马空群。

  他发誓一定要找到马空群!发誓一定绝不再饶过这可耻的凶手。

  赵大方吃惊地看着他,猜不出这少年为什么会忽然变了。

  傅红雪忽然道:“你可曾听过马空群这名字?”

  赵大方点点头。

  傅红雪道:“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赵大方摇摇头,眼睛已从他的脸上,看到他手里握着的刀。

  漆黑的刀。刀鞘漆黑,刀柄漆黑。

  这柄刀显然是赵大方永远忘不了的。他忽然跳起来,失声道:“你……你莫非就是……”

  傅红雪道:“我就是!”

  他再也不说别的,慢慢地转过身,走出了树林。

  林外秋风正吹过大地。

  赵大方痴痴地看着他,忽然也冲出去,抢在他面前,跪下。大声道:“白大侠对我有天高地厚之恩,他老人家虽然已仙去,可是你……你千万要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

  傅红雪这:“不必。”

  赵大方道:“可是我……”

  傅红雪道:“你刚才对我说了那些话,就已可算是报过恩了。”

  赵大方道:“可是我说不定能够打听出那马来人消息。”

  傅红雪道:“你?”

  赵大方道:“现在我虽已洗手不吃镖行这碗饭了,但我以前的朋友,在江湖中走动的还是有很多,他们的消息都灵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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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4-2012 09:43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四回 神刀堂主(3)

  傅红雪垂下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然后他忽然问:“你住在哪里?”

  屋子里很简朴,很干净,雪白的墙上,挂着一幅人像。

  画得并不好的人像,却很传神。

  一个白面微须,目光炯炯有神的中年人,微微仰着脸,站在一片柳林外,身子笔挺,就像是一杆镖枪一般。他穿的是一件紫缎锦袍,腰边的丝带上,挂着一柄刀。

  漆黑的刀!

  人像前还摆着香案,白木的灵牌上,写着的是:“恩公白大侠之灵位。”

  这就是赵大方的家。

  赵大方的确是个很懂得感激人的人,的确是条有血性的汉子。现在他又出去为傅红雪打听消息了。

  傅红雪正坐在一张白杨木桌旁,凝视着他父亲的遗像。他手里紧紧握着的,正也是一柄同样的刀,刀鞘漆黑,刀柄漆黑。

  他到这里已来了四天。这四天来,他天天都坐在这里,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的遗像。

  他全身冰冷,血却是热的。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奇男子,也是近百年来武林中最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这一句话就已足够。无论他吃了多少苦,无论他的牺牲多么大,就这一句话已足够。

  他绝不能让他父亲在天的英灵,认为他是个不争气的儿子。

  他一定要洗清这血海深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夜色已临,他燃起了灯,独坐在孤灯下。

  这些天来,他几乎已忘记了翠浓,但在这寂寞的秋夜里,在这寂寞的孤灯下,闪动的火焰,仿佛忽然变成了翠浓的眼波。

  他咬紧牙,拼命不去想她。在他父亲的遗像前,来想这种事,简直是种冒犯,简直可耻。幸好就在这时,门外已有了脚步声。

  这是条很僻静的小巷,这是栋很安静的小屋子,绝不会有别人来的。

  进来的人果然是赵大方。

  傅红雪立刻问道:“有没有消息?”

  赵大方垂着头,叹息着。

  傅红雪慢慢地站起来,道:“你不必难受,这不能怪你。”

  赵大方抬起头,道:“你……你要走?”

  傅红雪道:“我已等了四天。”

  赵大方搓着手,道:“你就算要走,也该等到明天走。”

  傅红雪道:“为什么?”

  赵大方道:“因为今天夜里有个人要来。”

  傅红雪道:“什么人?”

  赵大方道:“一个怪人。”

  傅红雪皱了皱眉。

  赵大方的神情却兴奋了起来,道:“他不但是个怪人,而且简直可以说是个疯子,但他却是天下消息最灵通的疯子。”

  傅红雪迟疑着,道:“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赵大方道:“他自己说的。”

  傅红雪道:“什么时候说的?”

  赵大方道:“三年前。”

  傅红雪又皱起了眉。

  赵大方道:“就算他是三十年前说的,我还是相信他今天夜里一定会来,就算砍断了他的两条腿,他爬也会爬着来。”

  傅红雪冷冷道:“他若死了呢?”

  赵大方道:“他若死了,也一定会叫人将他的棺材抬来。”

  傅红雪道:“你如此信任他?”

  赵大方道:“我的确信任他,因为他说出的话,从未失信过一次。”

  傅红雪慢慢地坐了下去。

  赵大方却忽又问道:“你从不喝酒的?”

  傅红雪摇摇头。

  他摇头的时候,心里又在隐隐发痛。

  赵大方并没有看出他的痛苦,笑着道:“但那疯子却是酒鬼,我在两年前已为他准备了两坛好酒。”

  傅红雪冷冷地道:“我只希望这两坛酒有人喝下去。”

  酒已摆在桌上,两大坛。

  夜已深了,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已近三更。

  三更还没有人来。赵大方却还是心安理得地坐在那里,连一点焦躁的表情都没有。

  他的确是个很信任朋友的人!

  傅红雪一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什么话都不再问。

  还是赵大方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微笑着道:“他不但是个疯子,是个酒鬼,还是个独行盗,但我却从来也没有见过比他更可靠的朋友。”

  傅红雪在听着。

  赵大方道:“他虽然是个独行盗,却是个劫富济贫的侠盗,自己反而常常穷得一文不名。”

  傅红雪并不奇怪,他见过这种人。听说叶开就是这种人。

  赵大方道:“他姓金,别人都叫他金疯子,渐渐就连他本来的名字都忘了。”

  傅红雪这时却已没有在听他说话,因为这时小巷中已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而且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赵大方也听了听,立刻摇着头道:“来的人绝不是他。”

  傅红雪道:“哦?”

  赵大方道:“我说过他是个独行盗,一向是独来独往的。”

  他笑了笑,又道:“独行盗走路时脚步也绝不会这么重。”

  傅红雪也承认他说得有理,但脚步声却偏偏就在门外停了下来。

  这次是赵大方皱起了眉。

  外面已有了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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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4-2012 09:43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四回 神刀堂主(4)

  赵大方皱着眉,喃哺道:“这绝不是他,他从不敲门的。”

  但他还是不能不开门。

  门外果然有两个人。两个人抬着口很大的棺材。

  夜色很浓,秋星很高,淡淡的星光,照在这两个人的脸上。他们的脸很平凡,身上穿着的也是很平凡的粗布衣裳,赤足穿着草鞋。

  无论谁都能看得出这两人都是以出卖劳力为生的苦人。

  “你姓赵?”

  赵大方点点头。

  “有人叫我们将这口棺材送来给你。”

  他们将棺材往门里一放,再也不说一句话,掉头就走,仿佛生怕走得不够快。

  赵大方本来是想追上去的,但看了这口棺材一眼,又站住。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这口棺材,他眼睛里似将流下泪来,黯然道:“我说过,他就算死了,也会叫人把他的棺材抬来的。”

  傅红雪的心也沉了下去。他对这件事虽然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总还是有一点希望的。

  现在希望已落空。

  看到赵大方为朋友悲伤的表情,他心里当然也不会太好受。只可惜他从来不会安慰别人。

  现在他忽然又想喝酒。

  酒就在桌上。

  赵大方凄然长叹,道:“看来这两坛酒竟是真的没有人喝了。”

  突听一人大声道:“没有人喝才怪。”

  声音竟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

  接着,就听见棺材“砰”的一响,盖子就开了,一个人活生生的人从棺材里跳了出来。

  一个满面虬髯的大汉,精赤着上身,却穿着条绣着红花的黑缎裤子,脚上穿着全新的粉底官靴。

  赵大方大笑,道:“你这疯子,我就知道你死不了的。”

  金疯子道:“要死也得先喝完你这两坛陈年好酒再说。”

  他一跳出来,就一掌拍碎了酒坛的泥封,现在已开始对着坛子牛饮。

  傅红雪就坐在旁边,他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好像屋子里根本没有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这人看来的确有点疯。

  但傅红雪并没有生气,自己也是常常看不见别人的。

  金疯子一口气几乎将半坛酒都灌下肚子,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大笑道:“好酒,果然是陈年好酒,我总算没有白来这一趟。”

  赵大方问道:“你要来就来,为什么还要玩这种花样?”

  金疯子瞪起眼,道:“谁跟你玩花样?”

  赵大方道:“不玩花样,为什么要躲在棺材里叫人抬来?”

  金疯子道:“因为我懒得走。”

  这句话回答得真妙,也真疯,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却似乎露出了一丝忧虑恐惧之色。

  所以他立刻又捧起了酒坛子来。

  赵大方却拉住了他的手。

  金疯子道:“你干什么?舍不得这坛酒?”

  赵大方叹了口气,道:“你用不着瞒我,我知道你一定又有麻烦了。”

  金疯子道:“什么麻烦?”

  赵大方叹道:“你一定又不知得罪了个什么人,为了躲着他,所以才藏在棺材里。”

  金疯子又瞪起了眼,大声道:“我为什么要躲着别人?我金疯子怕过谁了?”

  赵大方只有闭上嘴。

  他知道现在是再也问不出什么来的,金疯子就算真的有很大的麻烦,也绝不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出来。

  他终于想起了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立刻展颜笑道:“我竟忘了替你引见,这位朋友就是……”

  金疯子打断了他的话,道:“他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嘴又已对上酒坛子。

  赵大方只好对着傅红雪苦笑,歉然道:“我早就说过,他是个疯子。”

  傅红雪道:“疯子很好。”

  金疯子突又重重地将酒坛往桌上一放,瞪着眼道:“疯子有什么好?”

  傅红雪不理他。

  金疯子道:“你认为疯子很好,你自己莫非也是个疯子?”

  傅红雪还是不理他。

  金疯子突然大笑起来,道:“这人有意思,很有意思……”

  赵大方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勉强笑道:“你也许还不知道他是谁,他……”

  金疯子又瞪着眼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为什么不知道他是谁?”

  赵大方道:“你知道?”

  金疯子道:“我一走进这间屋子,就已知道他是谁了。”

  赵大方更惊讶,道:“你怎么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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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4-2012 09:43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四回 神刀堂主(5)

  金疯子道:“我就算认不出他的人,也认得出他的这把刀,我金疯子在江湖中混了这么多年,难道是白混的。”

  赵大方板起了脸,道:“你既然知道他是谁,就不该如此无礼。”

  金疯子道:“我想试试他。”

  赵大方道:“试试他?”

  金疯子道:“别人都说他也是一个怪物,比我还要怪。”

  赵大方道:“哪点怪?”

  金疯子把一双穿着粉底官靴的脚,高高地跷了起来,道:“听说他什么事都能忍,只要你不是他的仇人,就算当面打他两耳光,他也不会还手的。”

  赵大方板着脸道:“这点你最好不要试。”

  金疯子大笑,道:“我虽然是疯子,但直到现在还是个活疯子,所以我才能听得到很多消息。”

  赵大方立刻追问,道:“什么消息?”

  金疯子不理他,却转过了脸,瞪着傅红雪,突然道:“你是不是想知道马空群在哪里?”

  傅红雪的手突又握紧,道:“你知道?”

  金疯子道:“我知道的事一向很多。”

  傅红雪连声音都已因紧张而嘶哑,道:“他……他在哪里?”

  金疯子突然闭上了嘴。

  赵大方赶过去,用力握住他的肩,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

  金疯子道:“我为什么要说?”

  赵大方道:“因为他是我恩人的后代,也是我的朋友。”

  金疯子道:“我已说过,他是你的好朋友,并不是我的。”

  赵大方怒道:“你是不是我的朋友?”

  金疯子道:“现在还是的,因为我现在还活着。”

  赵大方道:“这是甚么意思?”

  金疯子道:“这意思你应该明白的。”

  傅红雪道:“难道你说出了就会死?”

  金疯子摇摇头,道:“我不是这意思。”

  傅红雪道:“你是不是要有条件才肯说?”

  金疯子道:“只有一个条件。”

  傅红雪道:“什么条件?”

  金疯子道:“我要你去替我杀一个人!”

  傅红雪道:“杀什么人?”

  金疯子道:“杀一个我永远不想再见到的人。”

  傅红雪道:“你藏在棺材里,就是为了要躲他?”

  金疯子默认。

  傅红雪道:“这人是谁?”

  金疯子道:“是个你不认得的人,跟你既没有恩怨,也没有仇恨。”

  傅红雪道:“我为什么要杀这么样一个人?”

  金疯子道:“因为你想知道马空群在哪里。”

  傅红雪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刀,他在沉思的时候,总是这种表情。

  赵大方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杀这个人?”

  金疯子道:“因为他要杀我。”

  赵大方道:“他能杀得了你?”

  金疯子道:“能。”

  赵大方动容道:“能杀得了你的人并不多。”

  金疯子道:“能杀他的人更少。”

  他凝视着傅红雪手里的刀,缓缓接道:“现在世上能杀得了他的,也许只有这把刀!”

  傅红雪紧握着手里的刀。

  金疯子道:“我知道你不愿去杀他,谁也不愿去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傅红雪道:“但是我一定要找到马空群。”

  金疯子道:“所以你只好杀他。”

  傅红雪的手握得更紧。

  金疯子说得不错,谁也不愿意去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是那十九年刻骨铭心的仇恨,就像是一棵毒草,已在他心里生了根——纵然那是别人种到他心里的,但现在也将在他心里生了根。

  仇恨本不是天生的。但仇恨若已在你心里生了根,世上就绝没有任何力量能拔掉。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冷汗已开始流了下来。

  金疯子看着他,道:“袁秋云也不是你的仇人,你本来也不认得他,但你却杀了他。”

  傅红雪霍然抬起头。

  金疯子淡淡地接着说道:“无论谁为了复仇,总难免要杀错很多人的,被杀错的通常都是一些无辜的陌生人。”

  傅红雪忽然道:“我怎知杀了他后,就一定能找到马空群?”

  金疯子道:“因为我说过。”

  他说出的话,从未失信过一次,这点连傅红雪都已不能不相信。

  一个人正被人追杀的生死关头中,还没有忘记三年前订下的约会,这并不是件容易事。

  傅红雪又垂下头,凝视着手里的刀,缓缓道:“现在我只要你再告诉我一件事。”

  金疯子道:“什么事?”

  傅红雪一字字道:“这人在哪里?”

  金疯子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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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4-2012 09:44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四回 神刀堂主(6)

  连赵大方脸上都不禁露出欣喜之色,他是他们的朋友,他希望他们都能得到自己所要的。

  金疯子道:“从这里往北去,走出四五里路,有个小镇,小镇上有个小酒店,明天黄昏前后,那个人一定会在那小酒铺里。”

  傅红雪道:“什么镇?什么酒店?”

  金疯子道:“从这里往北去只有那一个小镇,小镇上只有那么一个酒店,你一定可以找得到的。”

  傅红雪道:“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明天黄昏时一定在那里?”

  金疯子笑了笑,道:“我说过,我知道很多事。”

  傅红雪道:“那个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金疯子沉吟道:“是个男人。”

  傅红雪道:“男人也有很多种。”

  金疯子道:“这个人一定是最奇怪的那一种,你只要看见他,就会知道他跟别的人全都不同。”

  傅红雪道:“他有多大年纪?”

  金疯子道:“算来他应该有三四十岁了,但有时看来却还很年轻,谁也看不出他究竟有多大年纪。”

  傅红雪重:“他姓什么?”

  金疯子道:“你不必知道他姓什么?”

  傅红雪道:“我一定要知道他姓什么,才能问他,是不是我要杀的那个人?”

  金疯子道:“我要你去杀他,不是要你跟他交朋友的。”

  傅红雪道:“你难道要我一看见他就出手?”

  金疯子道:“最好连一个字都不要说,而且绝不能让他知道你有杀他的意思。”

  傅红雪道:“我不能这样杀人。”

  金疯子道:“你一定要这么样杀人,否则你很可能就要死在他手里。”

  他笑了笑,又道:“你若死在他手里,还有谁能为白大侠复仇?”

  傅红雪沉默了很久,缓缓道:“谁也不愿意去杀一个陌生人的。”

  金疯子道:“这句话我说过。”

  傅红雪道:“现在我已答应你去杀他,我绝不能再杀错人。”

  金疯子道:“我也不希望你杀错人。”

  傅红雪道:“所以你至少应该将这个人的样子说得更清楚些。”

  金疯子想了想,道:“这个人当然还有几点特别的地方。”

  傅红雪道:“你说。”

  金疯子道:“第一点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傅红雪道:“有什么不一样?”

  金疯子道:“他的眼睛看来就像是野兽,野兽才有他那样的眼睛。”

  傅红雪道:“还有呢?”

  金疯子道:“他吃东西时特别慢,嚼得特别仔细,就好像吃过了这一顿,就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吃下一顿了,所以对食物特别珍惜。”

  傅红雪道:“说下去。”

  金疯子道:“他一个人的时候从不喝酒,但他面前一定会摆着一壶酒。”

  傅红雪在听着。

  金疯子道:“他腰带上一定插着根棍子。”

  傅红雪道:“什么样的棍子?”

  金疯子道:“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棍子,用白杨木削成的,大概有三尺长。”

  傅红雪道:“他不带别的武器?”

  金疯子道:“从不带。”

  傅红雪道:“这棍子就是他的武器?”

  金疯子叹道:“那几乎是我平生所看到过的最可怕的武器。”

  赵大方忽然笑道:“那当然还比不上你的刀,世上绝没有任何武器能比得上这柄刀!”

  傅红雪沉思着,看着手里的刀,然后又抬起头,看着画上的那柄刀。

  他绝不能让这柄刀被任何人轻视,他绝不能让这柄刀放在任何人手里。

  金疯子看着他的表情,道:“现在你总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傅红雪点点头,道:“他的确是个怪人。”

  金疯子道:“我保证你杀了他后,绝不会有任何人难受的。”

  傅红雪道:“也许只有我自己。”

  金疯子笑道:“但等你找到马空群后,难受的就应该是他了。”

  傅红雪双目凝视着他,忽又道:“谁说你是个疯子的?”

  金疯子道:“很多人。”

  傅红雪缓缓道:“他们都错了,我看你也许比他们都清醒。”

  金疯子大笑,大笑着捧起酒坛子,拼命地往肚子里灌。

  赵大方微笑着,道:“他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该清醒的时候他绝不醉,该醉的时候他绝不清醒。”

  黎明。

  金疯子已醉了,醉倒在桌上打鼾。

  傅红雪喃喃道:“我应该睡一会的。”

  赵大方道:“不错,今天你应该要有好精神。”

  傅红雪道:“杀人时都应该有好精神?”

  赵大方道:“你应该听得出,那个人并不是好对付的。”

  傅红雪凝视着画的刀,嘴角忽然露出一丝骄傲的微笑,缓缓道:“但我却绝不相信世上有任何人的棍子能对付这柄刀!”

  他的确不相信。

  白天羽活着时也从不相信,所以他现在已死了。

  陌生人绝不能信任的,因为他们通常都是很危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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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4-2012 09:44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五回 前辈高人(1)

  这个人是个陌生人。这里的人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也从来没有看见过类似他这样的人。

  他看来很英俊,很干净,本来总该是个到处受欢迎的人,而且他很年轻,皮肤紧密而有光,身上绝没有一丝多余的肌肉。

  他身上并没有带任何令人觉得可怕的凶器。但他却实在是个可怕的人。他的沉默就很可怕;不说话并不能算是绝对沉默,可怕的是那种绝对的沉静。

  坐在这里已有很久,他非但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这本是件很难受的事。但他的样子却又很轻松,很自然,就好像时常都像这样动也不动地坐着。

  桌上有酒,也有酒杯,他却连碰也没有碰过。好像这酒并不是叫来喝的,而是叫来看的。每当他看到这壶酒时,他那冷漠的眼睛里就有露出一丝温暖之色。

  难道这壶酒能令他想起一个他时常都在怀念着的朋友?

  他身上穿的是件很普通的粗布衣服,洗得很干净,和衣服同色的腰带上,随随便便地插着根短棍。

  短棍也并不可怕,最可怕的还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有很多人的眼睛都很亮,但他的眼睛却亮得特别,比任何人都特别,亮得就好像一直能照到你内心最黑暗的地方。

  无论谁被这双眼睛看一眼,都会觉得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已被他看出来了。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受。

  现在他又叫了一碗面。他已开始吃面,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就好像这碗面是他平生所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又好像这就是他所能吃到的最后一碗面。

  他拿着筷子的手,干燥而稳定,手指很长,指甲却剪得很短。

  就在他吃面的时候,傅红雪走了进来。

  傅红雪一走进来,就看到了这个陌生人。但他忽然发现这陌生人的眼睛已经在看着他,就好像早已知道非有这么样一个人走进来似的。

  被这双眼睛看着时,傅红雪心里居然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就好像在黑夜中走进一个陌生的地方,忽然发现有条狼在等着你—样。

  他慢慢地走进来,故意不再去看这陌生人,可是他握刀的手却握得更紧。

  他已准备拔刀。

  这陌生人就随随便便地坐在那里,他本来随时都可以一刀割断他的咽喉。

  他一向知道他的刀有多快,他一向有把握,但这次他却突然变得没有把握了。

  这陌生人虽然随随便便的坐在那里,但却好像一个武林高手,已摆出了最严密的防守姿势,全身上下连一点破绽都没有。

  这也是傅红雪从来没有遇见过的事。

  他走得更慢,左脚先慢慢地走出一步,右腿再慢慢地跟着拖过去。

  他在等机会。

  这陌生人还在看着他,忽然道:“请坐。”

  傅红雪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仿佛还不知道他要谁坐。

  这陌生人就用手里的竹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说了句:“请坐。”

  傅红雪迟疑着,竟真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陌生人道:“喝酒?”

  傅红雪道:“不喝。”

  陌生人道:“从来不喝?”

  傅红雪道:“现在不喝。”

  陌生人嘴角忽然泛出种很奇异的笑意,缓缓道:“十年了……”

  傅红雪只有听着,他听不出这句话的意思。

  陌生人已慢慢地接着道:“十年来,已没有人想杀死我。”

  傅红雪的心一跳,陌生人凝视着他,淡淡道:“但你现在却是来杀我的!”

  傅红雪的心又一跳,他实在不懂,这陌生人怎么会知道他的来意。

  陌生人还在凝视他,道:“是不是?”

  傅红雪道:“是!”

  陌生人又笑了笑,道:“我看得出你是个不会说谎的人。”

  傅红雪道:“不会说谎,但却会杀人。”

  陌生人道:“你杀过很多人?”

  傅红雪道:“不少。”

  陌生人的瞳孔似在收缩,缓缓道:“你觉得杀人很有趣?”

  傅红雪道:“我杀人并不是为了觉得有趣。”

  陌生人道:“是为了什么?”

  傅红雪道:“我不必告诉你。”

  陌生人目中忽又泛出种很奇特的悲伤之色,叹息着道:“不错,每个人杀人都有他自己的理由,的确不必告诉别人。”

  傅红雪忍不住问道:“你怎知我要来杀你?”

  陌生人道:“你有杀气。”

  傅红雪道:“你看得出?”

  陌生人道:“杀气是看不出来的,但却有种人能感觉得到。”

  傅红雪道:“你就是这种人?”

  陌生人道:“我是的。”

  他目光似又到了远方,接着道:“就因为我有这种感觉,所以现在我还活着。”

  傅红雪道:“现在你的确还活着。”

  陌生人道:“你认为你一定可以杀死我?”

  傅红雪道:“世上没有杀不死的人。”

  陌生人道:“你有把握?”

  傅红雪道:“没有把握,就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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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4-2012 09:4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五回 前辈高人(2)

  陌生人又笑了。他的笑神秘而奇特,就像是在严寒中忽然吹来一阵神秘的春风,溶化了冰雪。

  他微笑着道:“我喜欢你这个人。”

  傅红雪道:“但我还是要杀你。”

  陌生人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没有原因。”

  陌生人道:“没有原因也杀人?”

  傅红雪目中忽然露出了痛苦之色,道:“就算有原因,也不能告诉你。”

  陌生人道:“你是不是非杀我不可?”

  傅红雪道:“是。”

  陌生人叹了口气,道:“可惜。”

  傅红雪道:“可惜?”

  陌生人道:“我已有多年未杀人。”

  傅红雪道:“哦?”

  陌生人道:“那只因我有个原则,你若不想杀我,我也绝不杀你。”

  傅红雪道:“我若定要杀你呢?”

  陌生人道:“你就得死。”

  傅红雪道:“死的也许是你。”

  陌生人道:“也许是……”

  直到这时,他才看了看傅红雪手里握着的刀,道:“看来你的刀一定很快?”

  傅红雪道:“够快的。”

  陌生人道:“很好。”

  他又开始吃面了,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

  一只手拿着筷子,一只手扶着碗,看来傅红雪只要一拔刀,刀锋就会从他头顶上直劈下去。

  他根本没有招架还手的余地。

  但傅红雪的刀还在刀鞘里,刀鞘在落日余晖中看起来更黑,手却更苍白。

  他没有拔刀,因为在这陌生人面前,他竟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一刀该从哪里劈下去。

  这陌生人面前,就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高墙在阻着似的。

  陌生人已不再看他,缓缓道:“杀人并不是件有趣的事,被杀更无趣。”

  傅红雪没有回答,因为这陌生人并不像是在对他说话。

  陌生人慢慢地接着道:“我一向不喜欢没有原因就想杀人的人,尤其是年轻人,年轻人不该养成这种习惯的。”

  傅红雪道:“我也不是来听你教训的。”

  陌生人淡淡道:“刀在你手里,你随时都可以拔出来。”

  他慢慢地吃着最后的几根面,态度还是很轻松,很自然。

  但傅红雪全身每一根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已绷紧。

  他知道现在已到了非拔刀不可的时候。这一刀若拔出来,他们两个人之间就必要有一个人倒下去!

  酒店里忽然变成空的。

  所有的人都已悄悄地溜了出去,连点灯的人都没有了。

  落日的余晖,淡淡地从窗外照进来。好凄凉的落日。

  傅红雪好像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动,但他的身子已悬空;他已将全身每一分力量,全都聚在他的右臂上。漆黑的刀柄,距离他苍白的手才三寸。

  陌生人的棍子却还是插在腰带上——一根很普通的棍子,用白杨木削成的。

  傅红雪突然拔刀!

  没有刀光。刀根本没有拔出来;就在他拔刀的时候,门外面忽然飞入了一个人,他身子一闪,这个人就跌在他身旁。

  一个很高大的人,赤着上身,却穿着条绣着红花的黑缎裤子。

  他脚上的粉底宫靴已掉了一只。

  金疯子。

  这个又疯又怪的独行盗,现在竟像是一堆泥似的倒在地上,满脸都是痛苦之色,身子也缩成了一团,连爬都爬不起来。

  他怎么会忽然也来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傅红雪的刀怎么还能拔得出来?

  陌生人已吃光了最后一根面,已放下筷子,这突然的变化,竟没有使他脸上露出一丝吃惊之色。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现在正看着门外。

  门外又有个人走进来。

  叶开。

  又是那阴魂不散的叶开。

  陌生人看着叶开,冷漠的眼睛里,居然又露出了一丝温暖之色。

  叶开看着他的时候,神情却很恭谨。

  他从未对任何人如此恭敬过。

  陌生人忽然道:“他是你的朋友?”

  叶开道:“是的。”

  陌生人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叶开道:“是个很容易上当的人。”

  陌生人道:“是不是随便杀人的人?”

  叶开道:“绝不是。”

  陌生人道:“他有理由要杀我?”

  叶开道:“有。”

  陌生人道:“是不是个很好的理由?”

  叶开道:“不是,但却是个值得原谅的理由。”

  陌生人道:“好,这就够了。”

  他忽然站起来,向叶开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喜欢请客,今天我让你请一次。”

  叶开也笑了,道:“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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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4-2012 09:5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五回 前辈高人(3)

  陌生人已走了出去。

  傅红雪忽然大喝:“等一等。”

  陌生人没有等,他走得并不快,脚步也不大,但忽然间就已到了门外。

  丁灵琳就站在门外。

  她看着这陌生人从她面前走过去,忽然道:“这铃铛送给你。”

  说到第二个字的时候,她手腕金圈上的三枚铃铛已飞了出去。

  铃铛本来是会响的。但她的铃铛射出后,反而不响了,因为铃铛的速度太急。

  三枚铃铛直打这陌生人的背。

  陌生人可也没有回头,没有闪避,居然也没有反手来接。他还是继续向前走,走得还是好像并不太快。奇怪的是,这三枚比陌生人去得更急的铃铛,竟偏偏总是打不到他的背上去,总是距离他的背还有四五寸。

  忽然间,他已走出了好几丈。

  不响的铃铛渐渐又“叮铃铃”地响了起来,然后就一个个掉了下去,只见铃铛在地上闪着金光,陌生人却已不见了。

  丁灵琳怔住。

  连傅红雪都已怔住。

  叶开却在微笑,这笑容中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崇敬和羡慕。

  丁灵琳忽然跑过来,拉住他的手,道:“那个人究竟是人是鬼?”

  叶开道:“你看呢?”

  丁灵琳道:“我看不出。”

  叶开道:“怎么会看不出?”

  丁灵琳道:“世上本不会有那样的人,但也不会有那样的鬼。”

  叶开笑了。

  傅红雪忽然道:“他是你的朋友?”

  叶开道:“我希望是的,只要他将我当做朋友,叫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傅红雪道:“你知道我要杀他?”

  叶开道:“刚知道。”

  傅红雪道:“所以你就立刻赶来了?”

  叶开道:“你以为我是来救他的?”

  傅红雪冷笑。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的刀很快,我看过,但是在他面前,你的刀还没有拔出鞘,他的短棍也许已洞穿了你的咽喉。”

  傅红雪不停地冷笑。

  叶开道:“我知道你不信,因为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呢。”

  傅红雪道:“他是谁?”

  叶开道:“他纵然不是这世上出手最快的人,也只有一个人能比他快。”

  傅红雪道:“哦?”

  叶开道:“能比他快的人绝不是你。”

  傅红雪道:“是谁?”

  叶开脸上又露出那种出自内心的崇敬之色,慢慢地说出了四个字:“小李飞刀!”

  小李飞刀!

  这四个字本身就像是有种无法形容的魔力,足以令人热血奔腾,呼吸停顿。

  过了很久,傅红雪才长长地吐出口气,道:“难道他就是那个阿飞?”

  叶开道:“世上只有这样一个阿飞,以前绝没有,以后也可能不会再有。”

  傅红雪握刀的手又握得紧紧的,道:“我知道他一向用剑。”

  叶开道:“现在他已不必用剑,那短棍在他手里,就已经是世上最可怕的剑。”

  傅红雪的脸色更苍白,一字字道:“所以你是来救我的?”

  叶开道:“我没有这样说。”

  他不让傅红雪开口,又问道:“你知不知道地上这个人是谁?”

  傅红雪道:“他说他叫金疯子。”

  叶开道:“他不是,世上根本没有金疯子这么样一个人。”

  傅红雪道:“他是谁?”

  叶开道:“他叫小达子。”

  傅红雪道:“小达子?”

  叶开道:“你没有听说过小达子?”

  他笑了笑,接着又道:“你当然没有听说过,因为你从来没有到过京城,到过京城的人都知道,当世的名伶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小达子。”

  傅红雪道:“名伶?他难道是个唱戏的?”

  叶开笑了笑,道:“他也是个天才,无论演什么,就像什么。”

  傅红雪又怔住。

  叶开道:“这次他演的是个一诺千金,而且消息灵通的江湖豪杰,他显然演得很出色。”

  傅红雪不能不承认,这出戏的本身就很出色。

  叶开道:“这出戏叫‘双圈套’,是易大经的珍藏秘本。”

  傅红雪动容道:“易大经?”

  叶开点点头,俯下身,从“金疯子”身上拿出了一个小本子。

  用毛边纸订成的小本子,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小字:“三更后,叫人用棺材抬你来,等我说:‘酒没有人喝了’这句话时,你就从棺材里跳出来,大笑着说:‘没有人喝才怪。’然后……”

  只看了这一段,傅红雪苍白的脸已因羞愧愤怒而发红。

  现在他终于已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果然是特别演给他看的一出戏,果然是别人早巳编好了的!

  从看到“赵大方”在树林中痛哭时开始,他就已一步步走入了圈套。

  最后的终点就是一条短棍;一条足能洞穿世上任何人咽喉的短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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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4-2012 09:56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六回 戏剧人生(1)

  金疯子还躺在地上呻吟着,声音更痛苦。

  也不知是谁掌起了灯,他的脸在灯光下看来竟是死灰色的。

  他的眼角和嘴角不停地抽搐,整个一张脸都已扭曲变形。

  傅红雪终于抬起头,道:“你说的易大经,是不是‘铁手君子’易大经?”

  叶开道:“就是‘铁手君子’易大经,也就是赵大方。”

  傅红雪恨恨道:“江湖中人都说易大经是个君子,想不到他竟是这样的君子!”

  叶开道:“世上的伪君子本来就很多。”

  傅红雪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叶开道:“他要杀你!”

  傅红雪当然知道,他根本就不必问的。

  叶开道:“但他也知道你的刀多么快,世上的确很少有人能比你的刀更快。”

  傅红雪又不禁想起了那陌生人,那又奇异、又可惜的陌生人,那种轻松而又镇定的态度。

  就凭这一点,已绝不是任何人能比得上的。

  “难道他的短棍真能在我的刀还未出鞘,就洞穿我的咽喉?”

  傅红雪实在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

  他几乎忍不住去追上那陌生人,比一比究竟是谁的出手快。

  他绝不服输。

  只可惜他也知道,那陌生人若要走的时候,世上就没有任何人能拦阻,也绝没有任何人能追得上。

  这事实他想不承认也不行。

  他握刀的手在抖。

  叶开看着他的手,叹息着道:“你现在也许还不相信他的出手比你快,可是……”

  傅红雪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我相不相信都是我的事,我的事和你完全没有关系。”

  叶开苦笑。

  傅红雪道:“所以这件事你根本不必管的。”

  叶开只能苦笑。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要一直偷偷地跟着我?”

  叶开道:“我没有。”

  傅红雪道:“你若没有跟着我,怎么会知道这样一件事?”

  叶开道:“因为我在路上看见了易大经。”

  傅红雪道:“很多人都看见了他。”

  叶开道:“但却只有我知道他是易大经,易大经本不该在这里的,更不该打扮成那种样子,他本是个衣着很考究的人。”

  傅红雪道:“那也不关你的事。”

  叶开道:“但我却不能不觉得奇怪。”

  傅红雪道:“所以你就跟着他。”

  叶开点点头,道:“我已盯了他两天,竟始终没有盯出他的落脚处,因为我不敢盯得太紧,他的行动又狡猾如狐狸。”

  傅红雪道:“哼。”

  叶开道:“但我却知道他从京城请来了小达子,所以我就改变方针,开始盯小达子。”

  他苦笑着,又道:“但后来连小达子都不见了。”

  傅红雪冷笑道:“原来你也有做不到的事。”

  叶开道:“幸好后来我遇见了那两个抬棺材的人,他们本是小达子戏班里的龙套,跟着小达子一起来的,小达子对他的班底一向很好。”

  这件事的确很曲折,连傅红雪都不能不开始留神听了。

  叶开道:“那时他们已在收拾行装,准备离城,我找到他们后,威逼利诱,终于问出他们已将小达子送到什么地方去。”

  傅红雪道:“所以你就找了去。”

  叶开道:“我去的时候,你已不在,只剩下易大经和小达子。”

  傅红雪道:“易大经当然不会告诉你这秘密。”

  叶开道:“他当然不会,我也一定问不出,只可惜他的计划虽周密,手段却太毒了些。”

  傅红雪听着。

  叶开道:“他竟已在酒中下了毒,准备将小达子杀了灭口!”

  傅红雪这才知道,小达子的痛苦并不是因为受了伤,而是中了毒。

  叶开道:“我去的时候,小达子的毒已开始发作,我揭穿了那是易大经下的毒手后,他当然也对易大经恨之入骨。”

  傅红雪道:“所以他也在你面前,揭穿了易大经的阴谋。”

  叶开叹了口气,道:“若不是易大经的手段太毒,这秘密我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他装作的功夫实在已经炉火纯青,我竟连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来,甚至会将他看做谦谦君子,几乎已准备向他道歉,可是他走了。”

  丁灵琳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他若去唱戏,一定比小达子还有名。”

  叶开道:“但是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在叫他大叔。”

  丁灵琳狠狠瞪了他一眼,撅起了嘴,道:“他本来就是我爹爹的朋友,看他那种和蔼可亲,彬彬有礼的样子,谁知道他是个伪君子。”

  叶开又叹了口气,道:“所以你现在应该明白,还是像我这样的真小人好。”

  丁灵琳朗然一笑,道:“我早就明白了。”

  叶开苦笑道:“也许你还是不明白的好。”

  丁灵琳又瞪了他一眼,忽然道:“现在我的确还有件事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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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4-2012 10:1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六回 戏剧人生(2)

  叶开在等着她问。

  丁灵琳道:“像李寻欢、阿飞,这些前辈名侠,很久都没有人再看见过他们侠踪,易大经怎么会知道他今天在这里?”

  叶开低吟着,道:“飞剑客的确是个行踪飘忽的人,有时连小李探花都找不到他。”

  丁灵琳道:“所以我觉得奇怪。”

  叶开道:“但人们都知道自从百晓生死了后,江湖中消息最灵通的三个人,其中却有一个易大经。”

  丁灵琳道:“我也听见过,他家来来往往的客人最多。”

  叶开道:“也许他听见飞剑客要到这里来,所以他先在这里等着。”

  丁灵琳道:“那么他住的那房子显然是早就布置好的了。”

  叶开道:“然后他又想法子再将傅红雪也骗到这里来。”

  丁灵琳用眼角望了傅红雪一眼,然后道:“这倒并不难。”

  叶开道:“他每天出去,也许就是打听飞剑客的行踪。”

  丁灵琳道:“但是有人却以为他是在打听马空群的消息。”

  叶开笑道:“这个人做事的阴沉周密,我看谁都比不上。”

  傅红雪一直在沉思着,忽然道:“他的人呢?”

  叶开道:“走了。”

  傅红雪冷笑道:“你为什么要放他去?”

  叶开笑笑道:“我为什么要放他走?他自己难道不会走?”

  傅红雪道:“你没有拦住他?”

  叶开道:“你认为我一定能拦住他?”

  傅红雪冷笑。

  丁灵琳忽然也忍不住在冷笑,道:“小叶虽然没有拦住他,但至少也没有上他的当。”

  傅红雪脸色变了变,转过身;表示根本不愿跟她说话。

  但丁灵琳却又绕到他面前,道:“你就算不拿小叶当朋友,但他对你总算不错,是不是?”

  傅红雪拒绝回答。

  丁灵琳道:“他对你,就算老子对儿子,也不过如此了,你就算不感激他,也不必将他当作冤家一样地看待。”

  傅红雪拒绝开口。

  丁灵琳冷笑道:“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说话,老实说,像你这种人,平时就算跪在我面前,我也懒得看你一眼的。”

  傅红雪又在冷笑。

  丁灵琳道:“但现在我却有几句话忍不住要问你一下。”

  傅红雪只有等她问。

  丁灵琳道:“为什么别人对你越好,你反而越要对他凶?你是不是害怕别人对你好?你这种人是不是有毛病?”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发红,全身竟又开始不停地颤抖起来。

  他冷漠的眼睛里,也突然充满了痛苦之色,痛苦得似已支持不住。

  丁灵琳反而怔住了。

  她实在想不到傅红雪竟会忽然变成这样子。

  她已不忍再看他,垂下头,讷讷道:“其实我只不过是在开玩笑,你又何必气成这样子?”

  傅红雪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丁灵琳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忽然觉得很无趣,很不好意思。

  桌上还摆着酒。

  她居然坐下去喝起酒来。

  叶开正慢慢地扶起了小达子,好像根本不知道他们的事。

  小达子满脸都是泪,嘎声道:“我……我只不过是个戏子,无论谁给我钱,我都唱戏。”

  叶开道:“我知道。”

  小达子流着泪道:“我还不想死……”

  叶开道:“你不会死的。”

  小达子道:“药真的还有效?”

  叶开道:“我已答应过你,而且已给你吃了我的解药。”

  小达子喘息着,坐下去,总算平静了些。

  叶开叹息了一声,道:“其实又有谁不是在唱戏呢?人生岂非本来就是大戏台?”

  傅红雪也已冷静了些,突然回身,瞪着小达子,道:“你知不知道易大经哪里去了?”

  小达子的脸又吓白,吃吃道:“我……我想他大概总要回家的。”

  傅红雪道:“他的家在哪里?”

  小达子道:“听说叫‘藏经万卷庄’,我虽然没去过,但江湖中一定有很多人知道。”

  傅红雪立刻转身,慢慢地走了出去,连看都不再看叶开一眼。

  叶开却道:“等一等,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傅红雪没有等。

  叶开道:“易大经的妻子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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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4-2012 10:1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六回 戏剧人生(3)

  傅红雪不理他。

  叶开道:“不是陆地的陆,是路小佳的路。”

  傅红雪握刀的手上,忽然凸出了青筋。

  但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夜已很深了。

  “人生岂非本就是一个大戏台,又有谁不是在演戏呢?”

  问题只不过是看你想怎么样去演它而已!

  你想演的是悲剧,还是喜剧?你想独得别人的喝彩声,还是想别人用烂柿子来砸你的脸?

  这柿子不是烂的。

  秋天本是柿子收获的季节。

  丁灵琳剥了个柿子,送到叶开面前,柔声道:“柿子是清冷的,用柿子下酒不容易醉!”

  叶开淡淡道:“你怎知我不想醉?”

  丁灵琳道:“一个人若真的想醉,无论用什么下酒都一样会醉的。”

  她将柿子送到叶开嘴上,嫣然道:“所以你还是先吃了它再说。”

  叶开只好吃了。

  他不是木头,他也知道丁灵琳对他的情感,而且很感激。

  这女孩子虽然刁蛮骄纵,但也有她温柔可爱的时候,无论谁有这么样一个女孩子陪着,都已应该心满意足的。

  丁灵琳看着他吃下这个柿子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幸好你不是傅红雪,别人对他越好,他就对他越坏。”

  叶开也叹了口气,道:“你若真的以为他是这种人,你就错了。”

  丁灵琳道:“我哪点错了?”

  叶开道:“有种人从来都不肯将感情表露在脸上的。”

  丁灵琳道:“你认为他就是这种人。”

  叶开道:“所以他心里对一个人越好时,表面反而越要作出无情的样子,因为他怕被别人看出他情感的脆弱。”

  丁灵琳道:“所以你认为他对你很好?”

  叶开笑了笑。

  丁灵琳道:“可是他对翠浓……”

  叶开道:“刚才他忽然变得那样子,就因为你触及了他的伤口,让他又想起了翠浓。”

  丁灵琳道:“他若是真的对翠浓好,为什么要甩掉她?”

  叶开道:“他若是真的对她不好,又怎会像那么痛苦?”

  丁灵琳不说话了。

  叶开叹息着,道:“只有真正无情的人,才没有痛苦,但是我并不羡慕那种人。”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那种人根本就不是人。”

  丁灵琳又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男人的心真是奇怪得很。”

  叶开道:“的确奇怪得很,就像你们女人的心一样奇怪。”

  他说得不错。

  世上最奇怪,最不可捉摸的,就是人心了,男人的心和女人的心都一样。

  丁灵琳嫣然一笑,道:“幸好我现在总算已看透了你。”

  叶开道:“哦?”

  丁灵琳道:“你表面看来虽然不是个东西,其实心里还是对我好的。”

  叶开板起了脸,想说话。

  可是他刚开口,丁灵琳手里一个刚剥好的柿子又已塞进他的嘴里。

  夜已更深。

  小达子又吃了一包药,已躺在角落里的长凳子上睡着了。

  店里的伙计在打呵欠。

  他真想将这些人全都赶走,却又不敢得罪他们——陌生人总是有点危险的。

  丁灵琳替叶开倒了杯酒,忽然道:“那个‘藏经万卷庄’离这里好像并不远。”

  叶开道:“不远。”

  丁灵琳接着道:“你想易大经是不是真的会回家去呢?”

  叶开道:“他绝不会逃的。”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他用不着逃,逃了反而更加令人怀疑。”’

  丁灵琳道:“无论怎么样,傅红雪现在一定也已猜出他也是那天在梅花庵外的刺客之一,所以他才会设下这个圈套来害傅红雪。”

  叶开道:“傅红雪并不是个笨蛋。”

  丁灵琳道:“在薛斌酒里下毒的人,说不定也是易大经。”

  叶开道:“不是。”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道:“他在小达子酒里下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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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4-2012 10:1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六回 戏剧人生(4)

  丁灵琳道:“他难道不能在身上带两种毒药?”

  叶开道:“懂得下毒的人,通常都有他自己独特的方式,有他自己喜欢用的毒药,这种习惯就好像女人用胭脂一样。”

  丁灵琳不懂。

  叶开道:“你若用惯了一种胭脂,是不是就不想再用第二种?”

  丁灵琳想了想,点了点头。

  叶开道:“你出门的时候,身上会不会带两种完全不同的胭脂?”

  丁灵琳摇了摇头,眼角瞟着他,冷冷道:“你对女人的事懂得的倒真不少。”

  叶开道:“我只不过对毒药懂得的不少而已,女人的事其实我一点也不知道。”

  丁灵琳道:“不知道才怪。”

  她忽然将刚给叶开倒的那杯酒抢过来,自己一口气喝了下去。

  叶开笑了。

  丁灵琳又在用眼角瞟着他,道:“我真奇怪你居然还有心情坐在这里喝酒。”

  叶开道:“为什么没有?”

  丁灵琳道:“易大经既然已回了家,傅红雪岂非一去就可以找到他?”

  叶开点点头。

  丁灵琳道:“路小佳既然是他的小舅子,这两天就在这附近,现在岂非也可能就在他家里?”

  叶开道:“很可能。”

  丁灵琳道:“你不怕傅红雪吃他们的亏?你不是一向对他很关心么?”

  叶开道:“我放心得很。”

  丁灵琳道:“真的?”

  叶开道:“当然是真的,因为我知道他们根本不会动起手来。”

  丁灵琳道:“为什么?”

  叶开笑了笑,道:“你若了解易大经是个怎么样的人,就会知道是为什么了。”

  丁灵琳道:“鬼才了解他。”

  叶开道:“这个人平生一向不愿跟别人正面为敌,就算别人找上他的门去,他也总是退避忍让,所以别人才认为他是个君子。”

  丁灵琳道:“但这种忍让也没有用的。”

  叶开道:“他可以用别的法子。”

  丁灵琳道:“什么法子?”

  叶开道:“他可以死不认账,根本不承认有这么回事。”

  丁灵琳道:“事实俱在,他不认账又有什么用?”

  叶开道:“他可以说,最近一直没有离开过藏经庄半步,甚至可能说他病得很重。”

  丁灵琳道:“傅红雪会相信?他又不是笨蛋。”

  叶开道:“易大经一定早已找了很多人,等在他家里替他作证明,像他这种人做事,无论成与不成,一定会先留下退路。”

  丁灵琳道:“别人的证明,傅红雪也一样未必会相信的。”

  叶开道:“但易大经找来的,一定是江湖中很有声名、很有地位的人,说出来的话一定很有分量,别人想不相信都不行。”

  丁灵琳道:“这种人肯替他说谎?”

  叶开道:“他并不是要这些人替他说谎,只不过要他们的证明而已。”

  丁灵琳道:“证明他出去过?”

  叶开道:“他当然有法子先要这些人相信,他一直没有离过半步。”

  丁灵琳道:“我想不出他能有这种法子,除非他有分身术。”

  叶开道:“分身术也并不难,譬如说,他可以先找一个人,易容改扮后,在家里替他装病。”

  他又补充着道:“病人的屋里光线当然很暗,病人的脸色当然不好,说话的声音也不会和平时一样,所以他那些朋友当然不会怀疑这个生了病的易大经居然会是别人改扮的。”

  丁灵琳道:“何况易大经一向是诚实君子,别人根本不会想到他做这种事。”

  叶开道:“一点也不错。”

  丁灵琳叹了口气,道:“看来你对这种邪门歪道的事,懂的也真不少。”

  叶开道:“所以我现在还活着。”

  丁灵琳叹道:“我倒你还是趁你活着时快走吧,免得你醉死在这里。”

  叶开道:“你可以走。”

  丁灵琳道:“你呢?”

  叶开道:“我在这里泡定了。”

  丁灵琳道:“你觉得这地方很好?”

  叶开道:“不好。”

  丁灵琳看了那直皱眉头的伙计一眼,道:“你认为别人很喜欢你留在这里?”

  叶开笑着说道:“他只恨不得我付了账快走,越快越好。”

  丁灵琳道:“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叶开道:“我要等一个人。”

  丁灵琳眼珠子直转,道:“是个女人?”

  叶开笑道:“我从不等女人,一向是女人等我。”

  丁灵琳咬了咬嘴唇道:“你究竟要在这里等谁?”

  叶开道:“傅红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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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4-2012 10:16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六回 戏剧人生(5)

  丁灵琳怔了怔,道:“他还会来?”

  叶开肯定地道:“一定会来找我,因为他认为我骗了他。”

  丁灵琳道:“他难道看不出易大经就是赵大方?”

  叶开道:“易大经难道不能说那是别人故意扮成他的样子,故意陷害他的?”

  丁灵琳又说不出话了。

  那伙计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到这里,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他叹气的时候,门外却有人在大笑。

  “想不到这里还有酒卖,看来老天对我还算不错,舍不得让我干死。”

  一个人醉醺醺地冲了进来,穿着新衣,戴着新帽,圆圆的脸上长个酒糟鼻子,看样子正是个不折不扣的标准酒鬼。

  他一进来就掏出块银子抛在桌上,大声道:“把你们这里的好酒好菜统统给我搬上来,大爷我别的没有,就是有银子。”

  有银子当然就有酒。

  这人自己喝了几杯,忽然回过头,向叶开招手。

  叶开也向他招了招手。

  这人大笑,道:“你这人有意思,看来一定是个好人,来,我请你喝酒。”

  叶开笑道:“好极了,我什么都有,就只是没有银子。”

  他竟忽然过去了。

  这就是叶开的好处,他对什么事都有好奇,只要有一点点奇怪的事,他就绝不肯错过。

  他已看出这人的手脚很粗,那酒糟鼻子也是喝劣酒喝出来的,平时一定是个做粗事的人,但现在却穿着新衣,戴着新帽,身上还有大把银子可以请人喝酒。

  这种事当然有点奇怪。

  一点奇怪的事,往往就会引出很多奇怪的事来,有很多奇怪的事,叶开都是这样子发现的,何况他最近正在找人。

  丁灵琳看着他走过去,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天下再也没有什么事能比酒鬼跟酒鬼交朋友更容易的了。”

  现在这人非但鼻子更红,连舌头都大了三倍。

  正不停地拍着叶开的肩,大声道:“你尽管痛痛快快地喝,我有的是银子。”

  叶开故意压低声音,道:“看来你老哥你真发了财了,附近若有什么财路,不知道能不能告诉兄弟一声,让兄弟也好回请老哥你一次。”

  这人大笑道:“你以为我是强盗?是小偷?……”

  他忽又摸出锭银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摆,瞪起了眼道:“告诉你,我这银子可不是脏的,这是我辛苦了十几年才赚来的。”

  叶开道:“哦。”

  这人道:“老实告诉你,我并不是坏人,我本来是个洗马的马夫。”

  叶开笑道:“马夫也能赚这么多银子?看来我也该去当马夫才对。”

  这人摇摇头,道:“本来我倒可以介绍你去,但现却已太迟了。”

  叶开道:“为什么?”

  这人道:“因为那地方非但已没有马,连人都没有半个。”

  叶开道:“那是什么地方?”

  这人道:“好汉庄。”

  叶开的眼睛亮了。

  他本来就在找从好汉庄出来的人,奇怪的是,他居然一直连半个都找不到。

  四五十个人忽然没有事干,手里却有四五百两银子,若不去喝酒,玩玩女人,那不是怪事是什么?

  但附近所有的酒铺妓院里,却偏偏都完全没有他们的消息。

  现在叶开才总算找到了一个,他当然不肯放松,试探着道:“好汉庄我也去过,那里酒窖的管事老顾是我的朋友。”

  这人立刻指着他的鼻子大笑道:“你吹牛,酒窖的管事不姓顾,姓张,叫张怪物。”

  叶开道:“为什么要叫他怪物?”

  这人道:“因为他虽然管酒窖,自己却连一滴都不喝。”

  叶开笑道:“也许就因为他不喝酒,所以才让他管酒窖。”

  这人一拍巴掌,大笑道:“一点也不错,你这小子倒还真不笨。”

  叶开道:“现在他的人呢?”

  这人道:“到丁家去了,从好汉庄出来的人,全都被丁家雇去了。”

  原来他们一离开好汉庄,就立刻又有了事做,赶着去上工。

  这就难怪叶开找不着他们的人。

  叶开道:“全都被丁家雇去了?哪个丁家?”

  这人道:“当然是那个最有钱,也最有名的丁家,否则怎么能一下子雇这么些人。”

  最有钱,也最有名的丁家只有一家。

  那就是丁灵琳的家。

  叶开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丁灵琳也正在看着他。

  这人却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话:“那张怪物虽然不喝酒,但别的事却是样样精通的,我他妈的就一直佩服他。”

  叶开道:“既然别人都被丁家雇去了,你为什么不去?”

  这人笑道:“五百两银子我还没有喝完,丁家就算招我去做女婿,我他妈的也不会……”

  “会”字是个开唇音。

  刚说到这个“会”字,突听“叮”的一响,一样东西打在他牙齿上。

  叶开立刻听到一阵牙齿碎裂的声音。

  这个人已痛得弯下了腰,先吐出了一个花生壳,再吐出了牙齿,吐出了血,嗅到了自己的血,胃就突然收缩,就开始不停地呕吐。

  将他牙齿打碎的,竟是一个花生壳。

  丁灵琳没有吃花生,必然不会有花生壳。

  窗子是开着的,窗外夜色如墨。

  叶开忽然对着窗口笑了笑,道:“我本来是在等另外一个人的,想不到来的是你。”

  窗外有人在笑。

  笑声中带着种很特别的讥诮之意,接着人影一闪,已有个人坐在窗台上。

  路小佳。当然是路小佳。

  丁灵琳嫣然道:“我本来正准备教训教训他的,想不到你先替我出了手。”

  路小佳淡淡笑道:“能替丁家的大小姐做点事,实在荣幸之至。”

  丁灵琳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拍人马屁的?”

  路小佳道:“从我想通了的时候。”

  丁灵琳道:“想通了什么事?”

  路小佳道:“想通了我直到目前为止,还是光棍一条,所以……”

  丁灵琳道:“所以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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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4-2012 10:16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六回 戏剧人生(6)

  路小佳微笑着,道:“所以我说不定还是有机会做丁家的女婿。”

  丁灵琳又笑了。

  路小佳道:“想做丁家女婿的人还能不拍丁家大小姐的马屁?”

  丁灵琳用眼角瞟着叶开,道:“这句话你应该说给他听的。”

  路小佳道:“我本来就是说给他听的。”

  他大笑着跳下窗台,看着叶开道:“你吃了我的几颗花生,今天不请我喝酒?”

  叶开微笑道:“当然请,只可惜我也知道你并不是为了喝酒来的。”

  路小佳叹了口气,说道:“好像我什么事都瞒不住你。”

  丁灵琳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来的?”

  路小佳道:“陪一个人来的。”

  丁灵琳道:“陪谁?”

  路小佳道:“就是你们在等的那个人。”

  丁灵琳皱了皱眉,转过头,就看见傅红雪慢慢地走了进来。

  傅红雪苍白的脸,现在看来竟仿佛是铁青的。

  他还没有走进来,眼睛就已在盯着叶开,好像生怕叶开会突然溜走。

  叶开却在微笑,微笑着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我果然没有算错。”

  傅红雪道:“只有一件事你错了。”

  叶开道:“哦?”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要我去杀易大经?”

  叶开道:“是我要你去杀他的?”

  傅红雪冷冷地道:“你希望他死?还是希望我再杀错人?”

  叶开叹了口气,说道:“我只希望你能够弄清楚这件事。”

  傅红雪冷笑道:“你还不清楚?”

  叶开摇摇头。

  傅红雪道:“赵大方并不是易大经。”

  叶开道:“哦?”

  傅红雪道:“这半个月来,他从未离开过藏经庄半步。”

  叶开笑了。

  傅红雪道:“你不必笑,这是事实。”

  叶开道:“是不是有很多人都能替他证明?”

  傅红雪点点头,道:“都是很可靠的人。”

  叶开道:“他当然一直都在生病,病得很重。”

  傅红雪道:“你知道?”

  叶开又笑了。

  这些事本就在他预料之中,他果然连一点都没有算错。

  丁灵琳却在那边摇着头,叹着气,道:“刚才是谁在说他不是笨蛋的?”

  路小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叶开,忽然笑道:“我明白了。”

  丁灵琳道:“你又明白了什么?”

  路小佳道:“你们一定以为易大经先找了个人在家替他装病,他自己却溜了出来。”

  丁灵琳道:“这不可能?”

  路小佳道:“当然可能,只可惜他这种病是没法子装的。”

  丁灵琳道:“为什么?”

  路小佳叹息了一声,道:“现在江湖中也许还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一条左腿已在半个月前被人一刀砍断了!”

  丁灵琳怔住。

  傅红雪也不禁怔住。

  路小佳道:“宋长城、王一鸣、丁灵中、谢剑,都是在听到这消息后,特地赶去看他的。”

  他说的这些名字,果然都是江湖中很有声名,很有地位的人物。

  其中最刺耳的一个名字,当然还是丁灵中。

  丁灵琳几乎叫了起来,大声道:“我三哥也在他那里?”

  路小佳笑了笑,道:“听说丁家的人都是君子,君子岂不总是喜欢跟君子来往的?”

  丁灵琳只好听着。

  路小佳悠然道:“却不知丁三少是不是个会说谎的人?”

  丁灵琳道:“他当然不是。”

  路小佳说道:“那么你可以去问问他,易大经的腿是不是断了,这个断了腿的易大经是不是别人伪装的?他现在还在藏经庄。”

  丁灵琳还有什么话说?

  叶开也只有苦笑。

  路小佳看着他,微笑道:“其实你也不必难受,每个人都有错的时候,只要能认错就好了。”

  叶开咳嗽。

  “我当然也知道你嘴上绝不肯认错,但只要你心里认错就已足够。”

  他不让叶开说话,抢着又道:“现在的问题是,易大经既然不是赵大方,那个赵大方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叶开回答不出。

  傅红雪道:“我一定要找出这个人来。”

  路小佳道:“你当然要找出他来,说不定他就是你的仇人之一。”

  叶开忽然开口道:“说不定他也是易大经的仇人之一。”

  路小佳道:“为什么?”

  叶开道:“他若不是易大经的仇人,为什么要用这法子陷害他?”

  路小佳只好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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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4-2012 10:16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六回 戏剧人生(7)

  叶开沉吟着,道:“他当然还不知道易大经的腿已断了,所以才会用这法子。”

  路小佳道:“被人砍断了腿,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谁也不愿意到处宣扬的。”

  叶开道:“却不知他的腿是被谁砍断了的?”

  路小佳道:“不知道!”

  叶开道:“他没有告诉你?”

  路小佳道:“他根本不愿再提起这件事。”

  叶开道:“为什么?”

  路小佳道:“因为他不愿别人替他去报仇,他总认为冤家宜解不宜结,若是冤冤相报,那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报得完了。”

  叶开叹了口气,道:“看来他的确是个真君子,令姐能嫁给他真是福气。”

  路小佳看着他,也听不出他这话是真的赞美,还是讽刺。

  叶开却又笑了笑,道:“无论如何,我总该先请你喝杯酒才是。”

  突听一人道:“替我也留一杯。”

  说话的声音,还在很遥远的地方,但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得很清楚。

  说话的人当然也还在远方,但这里的人说出的话,他居然也能听得见。

  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因为这句话刚说完,他的人已到了门外。

  他来得好快。

  他身上穿着套很普通的衣服,腰带上插着根很普通的短棍,手上却提着个很大的包袱。

  丁灵琳几乎忍不住要跳了起来。

  那平凡却又神奇的陌生人,竟回来了。

  门外夜色深沉,门内灯光低暗。

  陌生人已走进来,将手里提着的包袱,轻轻地摆在地上。

  这包袱真大。

  陌生人随随便便地找了张椅子一坐,淡淡道:“我平时很少喝酒的,但今天却可以破例。”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没有人敢问。

  陌生人忽然面对路小佳,道:“你知不知道为了什么?”

  路小佳摇摇头。

  陌生人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路小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双镇定如磐石的眼睛里,似已露出恐惧之色。

  陌生人道:“我却认得你,认得你的这柄剑。”

  路小佳垂下头,看着自己腰带上斜插着的剑,好像只希望这柄剑并没有插在自己身上。

  陌生人也在看着他腰带上的剑,淡淡道:“你不必为这柄剑觉得抱歉,教你用这柄剑的人,虽然是我的仇敌,也是我的朋友。”

  路小佳垂首道:“我明白。”

  陌生人道:“我一向很尊敬他,正如他一向很尊敬我。”

  路小佳道:“是。”

  这狂傲的少年,从来也没有对任何人如此尊敬畏惧过。

  陌生人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好?”

  路小佳道:“我也有很久没见过他老人家了。”

  陌生人笑了笑,道:“他也跟我一样,是个没有根的人,要找到他的确不容易。”

  路小佳道:“是。”

  陌生人道:“听说你用这柄剑杀死了不少人。”

  路小佳不敢答腔。

  陌生人又缓缓道:“我只希望你杀的人,都是应该杀的。”

  路小佳更不敢答腔。

  陌生人忽然道:“用你的剑来刺我一剑。”

  路小佳的脸色变了。

  陌生人道:“你知道我说过的话,一向都是要做到的。”

  路小佳变色道:“可是我……我……”

  陌生人道:“你不必觉得为难,这是我要你做的,我当然绝不会怪你。”

  路小佳迟疑着。

  陌生人道:“我当然也绝不会还手。”

  路小佳终于松了口气,道:“遵命。”

  他的手已扶上剑柄。

  陌生人道:“你最好用尽全力,就将我当做最恨的仇人一样。”

  路小佳道:“是。”

  忽然间,天地间似已变得完全没有声音,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每个人都知道这种事绝不是时常能看到的,更不是人人都能看到的。

  路小佳剑法的迅速犀利,江湖上已很少有比得上的人。

  这陌生人呢?他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神奇?

  突然间,剑光一闪,路小佳的剑已刺了出去,就向这陌生人的咽喉刺了出去!

  傅红雪握刀的手也在用力。

  这一剑就像是他刺出去的,连他都不能不承认,这一剑的确快,甚至已和他的刀同样快。

  就在这时,突然“叮”的一响,这柄剑突然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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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4-2012 10:17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六回 戏剧人生(8)

  眼睛最利的人,才能看出这一剑刺出后,突然有根短棍的影子一闪,然后这柄剑就断了!

  但现在短棍明明还插在这陌生人的腰上,大家又不禁怀疑。

  只有路小佳不怀疑,他自己当然知道自己的剑是怎么断的。他手里握着半截短剑,冷汗已从他额角上慢慢地流下来。

  陌生人拈起了掉落的半截断剑,凝视了很久,忽然道:“这柄剑还是太重。”

  路小佳黯然地道:“我最多也只能够用这么重的剑了。”

  陌生人点了点头,道:“不错,越轻的剑越难施展,只可惜这道理很少有人明白。”

  路小佳道:“是。”

  陌生人沉声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击断你的这柄剑?”

  路小佳既不知道,也不敢问。

  陌生人道:“因为你这柄剑杀的人已太多。”

  路小佳垂下头,道:“前辈的教训,我一定会记得的。”

  陌生人看着他,又看了看傅红雪和叶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说道:“我知道你们这一辈的年轻人,非但很聪明,也很用功,已经不在我们当年之下。”

  没有人敢答腔。

  尤其是傅红雪,现在他才明白,他那一刀若已向这陌生人刺出去,将要付出什么代价!

  陌生人道:“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明白一件事。”

  大家都在听着。

  陌生人道:“真正伟大的武功,并不是用聪明和苦功就能练出来的。”

  为什么不是?大家心里都在问。

  聪明和武功岂非是一个练武的人所需要的最重要的条件?

  陌生人道:“你一定先得有一颗伟大的心,才能练得真正伟大的武功。”

  他日中又露出那种温暖的光辉,接着道:“这当然不容易,据我所知,天下武林高手中,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也不过只有一个人而已。”

  大家当然知道他说的这个人是谁,每个人的心忽然跳了起来。

  叶开的心跳得更快。

  陌生人道:“除了这道理外,我还有样东西带给你们。”

  他带给他们的难道就是这包袱?路小佳忽然发现这包袱在动,脸上不禁露出惊奇之色。

  陌生人看着他,缓缓道:“你若觉得奇怪,为何不将这包袱解开来?”

  每个人都在奇怪,谁也猜不出他带来的是什么。

  “你若要练成真正伟大的武功,一定要先有一颗伟大的心。”

  这当然不容易。要达到这境界,往往要经过一段很痛苦的历程。

  包袱被解开了。包袱里竟然有一个人,一个断了左腿的人。

  “易大经。”

  每个人都几乎忍不住要惊呼出来,最惊奇的人,当然还是易大经自己。

  他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忽然发现自己竟来到了一个比梦境中更可怕的地方。他看了看叶开,看了看傅红雪和路小佳。

  然后他的脸突然抽紧,因为他终于看到了那个陌生人。

  陌生人也在看着他,道:“你还记得我?”

  易大经点点头,显得尊敬而畏惧。

  陌生人道:“我们十年前见过一次,那时你的腿还没有断。”

  易大经勉强赔笑,道:“但前辈的风采,却还是和以前一样。”

  陌生人道:“你的腿是什么时候断的?”

  易大经道:“半个月前。”

  陌生人道:“被谁砍断的?”

  易大经面上露出痛苦之色,道:“那已是过去的事,再提岂非徒增烦恼?”

  陌生人道:“看来你倒很宽恕别人。”

  易大经道:“我尽量在学。”

  陌生人道:“但你最好还是先学另一样事。”

  易大经道:“什么事?”

  陌生人道:“学说实话!”

  他眼睛里突然射出火炬般的光,盯在易大经脸上,一字字接道:“你总应该知道我平生最痛恨说谎的人。”

  易大经垂下头,道:“我怎敢在前辈面前说谎?无论谁也不敢的。”

  陌生人冷冷地道:“我也知道要你说实话并不容易,因为你知道说了实话后,也许就得死,你当然还不愿死。”

  易大经不敢答腔。

  陌生人道:“但你总该也知道,世上还有很多比死更可怕、更痛苦的事。”

  易大经额上已开始在流冷汗。

  陌生人道:“我将你带到这里来,就因为我多年前就已立誓,绝不再被任何人欺骗。”

  他钢铁般的脸上,竟也露出痛苦之色,似又想起了一些令他痛苦的往事。

  易大经已不敢抬头看他。

  过了很久,这陌生人才慢慢地接着道:“你模仿小李探花的笔迹,约我到这里来相见,其实我早已看出那笔迹不是真迹,我来,只不过想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圈套。”

  易大经道:“小李探花少年时已名满天下,他的墨迹也早已流传很广,能模仿他笔迹的人很多,前辈怎可认定是我?”

  陌生人道:“因为我在你房里找到了一些模仿他笔迹写的字。”

  易大经的冷汗流得更多了。

  陌生人沉下了脸,道:“你总应该听说过我少年时的为人,所以你也该相信,现在我还是一样有法子要你说实话。”

  易大经忽然长长叹息,道:“好,我说。”

  陌生人道:“你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

  易大经道:“是丁三公子说的。”

  陌生人道:“丁灵中?”

  易大经点点头。

  陌生人道:“我知道他也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但他并不知道我的行踪。”

  易大经道:“清道人却知道前辈将有江南之行。”

  陌生人道:“他认得清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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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4-2012 10:18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六回 戏剧人生(9)

  易大经又点了点头,道:“前辈既然有江南之行,就必定会走这条路的。”

  陌生人道:“哦?”

  易大经道:“因为前辈第一次遇见小李探花,就是在这条路上。”

  陌生人目光忽然到了远处,似又在回忆,但这回忆却是温暖的,只有愉快,没有痛苦。

  他一直相信他能认得李寻欢,是他一生中最幸运的事。

  易大经道:“所以我就叫人在前面的十里长亭等着,等前辈经过时,将那张字条交给前辈。”

  陌生人道:“你以为我会相信那真是小李探花派人送来的。”

  易大经道:“我只知道前辈无论信不信,都一样会到这里来的。”

  陌生人轻轻叹息,道:“我看见了你,就想起了一个人。”

  易大经忍不住道:“谁?”

  陌生人道:“龙啸云。”

  他叹息着,接着道:“龙啸云就跟你一样,是个思虑非常周密的人,只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不忍说下去。

  过了很久,他忽然又问道:“你这一条腿是几时断的?”

  易大经的回答很令人吃惊:“今天。”

  陌生人道:“是被人砍断的?”

  易大经道:“我自己。”

  这回答更令人吃惊,惟一还能不动声色的,就是叶开和陌生人。

  他们竟似早已想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易大经道:“我先找了个体型容貌和我相近的人,砍断了他的腿,将他扮成我的样子,叫他在我的屋里躺着。”

  陌生人已不再问。他知道易大经既已开始说了,就一定会说下去。

  易大经道:“那是间很幽暗的屋子,窗子上挂着很厚的窗帘。”

  病人屋里本都是这样子的。

  易大经道:“所以纵然有朋友来看我,也绝不会怀疑躺在床上的人不是我,他们既不愿多打扰我,也不会怀疑到这上面去。”

  丁灵琳看了叶开一眼,心里在奇怪:“为什么这小坏蛋总好像什么事全都知道。”

  易大经道:“就在这段时候,我自己溜了出去,先请来小达子,再将傅红雪诱来,我知道傅红雪要杀人时,出手一向快得很。”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也露出痛苦之色,他并不希望被人看成这样一个人。

  易大经道:“我也知道前辈最痛恨的就是这种随意杀人的人,我相信前辈一定不会让他再活着的。”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这计划本来很周密,甚至已可说是万无一失,但我却没有想到,世上竟有叶开这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丁灵琳忍不住道:“你自己既然觉得这计划已万无一失,就应该装别的病,否则这计划若是成功了,你岂非还是得砍断自己一条腿?”

  易大经看着自己的断腿,道:“我早已准备砍断这条腿了,无论计划成不成都一样。”

  丁灵琳道:“为什么?”

  易大经缓缓道:“因为这计划纵然成功,我也不愿有人怀疑到我身上。”

  丁灵琳叹了口气,道:“你的心真狠,对自己也这么狠。”

  易大经道:“但我本来并不是这样的人。”

  丁灵琳道:“哦?”

  易大经道:“我天性也许有些狡猾,但却一心想成为个真正的君子,有时我做事虽然虚伪,但无论如何,我总是照君子的样子做了出来。”

  做出来的事,就是真的,你做的事若有君子之风,你就是个君子。

  否则你的心纵然善良,做出来的却全都是坏事,也还是一样不可原谅的。

  丁灵琳叹道:“你若能一直那样子做下去,当然没有人能说你不是君子,只可惜你却变了。”

  易大经又露出痛苦之色,道:“不错,我变了,可是我自己并不想变。”

  丁灵琳道:“难道还有人逼着你变?”

  易大经没有回答,却显得更痛苦。,

  陌生人道:“你既已说了实话,就不妨将心里的话全说出来。”

  易大经道:“我决定说实话,并不是因为怕前辈用毒辣的手段对付我。”

  陌生人道:“哦?”

  易大经道:“因为我知道前辈并不是个残忍毒辣的人。”

  他好像生怕别人认为这是在拍马奉承,所以很快地接着又道:“我决定说实话,只因我忽然觉得应该将这件事说出来。”

  每个人都在听。

  易大经道:“十九年前我刺杀白天羽的那件事,的确做得不够光明磊落,但若让我再回到十九年前,我还是会将同样的事再做一次。”

  这句话正也和薛斌说的完全一样。

  易大经道:“因为白天羽实已将我逼得无路可走,他非但要我加入他的神刀堂,还要我将家财全部贡献给神刀堂,他保证一定能让我名扬天下。”

  他的脸已因痛苦而扭曲,接着道:“但我初时只不过是他手下的一个傀儡而已,虽然名扬天下又有什么用?”

  静寂中忽然有了急促的喘息声,是傅红雪在喘息。

  易大经道:“白天羽并不是个卑鄙小人,他的确是个英雄,他惊才绝艳,雄姿英发,武功之高,已绝不在昔年的上官金虹之下。”

  傅红雪的喘息更怪。

  易大经道:“他做事却不像上官金虹那么毒辣残酷,若有人真正在苦难中,他一定会挺身而出,为了救助别人,他甚至会不惜牺牲一切。”

  陌生人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若非如此,也许就不必等你们去杀他了。”

  易大经叹道:“但他却实在是个很难相处的人,他决定的事,从不容别人反对,只要他认为做了对就是对的。”

  这种人并不多,但世上的确有这种人。

  易大经道:“他独断独行,只要开始做了一件事,就不计成败,不计后果,这固然是他的长处,但也是他最大的短处,因为他从来也不肯替别人想一想。”

  丁灵琳看了叶开一眼,忽然发现叶开的神情也很悲伤。

  易大经道:“成大功,立大业的人,本该有这种果敢和决心,所以我虽然恨他,但也十分尊敬他。”

  这种心理很矛盾,但不难了解。

  易大经道:“我从没有说他是恶人,他做的也绝不是坏事,当时的确有很多人都得到过他的好处,但真正能接近他的人,却是最痛苦的。”

  他黯然叹息,接着道:“因为一个人接近了他之后,就要完全被他指挥支配,就得完全服从他,这些人若想恢复自由,就非杀了他不可!”

  陌生人道:“杀他的人,难道全都是他的朋友?”

  易大经道:“大多数都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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