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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mcblue

【古龙作品】小李飞刀系列(五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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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47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回 暗器高手(3)

  丁求道:“这几年来,你几乎走遍了大河两岸,到处惹事生非,却也闯出了个不小的名头。”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的事你们好像比我自己知道得还多,又何必再来问我。”

  丁求目光灼灼,盯着他,道:“现在我只问你,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叶开道:“我若说叶落归根,这里既然是我的老家,我当然也想回来看看——我若这么样说,你们信不信?”

  丁求道:“不信。”

  叶开道:“为什么?”

  丁求道:“因为你天生就是个浪子。”

  叶开叹道:“我若说除了这见鬼的地方外,根本已无处可走呢?你们信不信?”

  丁求道:“这么样说听来就比较像话了。”

  他又展开那卷纸,接着道:“你赚到的最后一笔钱,是不是从一个老关东那里赢来的一袋金豆子?”

  叶开道:“是。”

  丁求道:“现在这袋金豆子只怕已经是别人的了,对吗?”

  叶开苦笑道:“我讨厌豆子,无论是蚕豆、豌豆、扁豆,还是金豆子都一样讨厌。”

  丁求又抬起头,盯着他,道:“没有别人请你到这里来?”

  叶开道:“没有。”

  丁求道:“你知不知道这地方能赚钱的机会并不很多?”

  叶开道:“我看得出。”

  丁求道:“那么你准备怎么样活下去?”

  叶开笑了笑,道:“我还未看到这里有人饿死。”

  丁求道:“假如你知道别的地方有万两银子可赚,你去不去?”

  叶开道:“不去。”

  丁求道:“为什么?”

  叶开答道:“因为这地方说不定会有更多的银子可赚。”

  丁求道:“哦?”

  叶开道:“我看得出这地方已渐渐开始需要我这种人。”

  丁求道:“你是哪种人?”

  叶开悠然答道:“一个武功不错,而且能够守口如瓶的人,若有人肯出钱要我去替他做事,一定不会失望的。”

  丁求沉吟着,眼睛里渐渐发出了光,忽然道:“你杀人的价钱通常是多少?”

  叶开道:“那就得看是杀谁了。”

  丁求道:“最贵的一种呢?”

  叶开道:“三万。”

  丁求道:“好,我先付一万,事成后再付两万。”

  叶开眼睛里也发出了光,道:“你要杀谁?傅红雪?”

  丁求冷笑道:“他还不值三万。”

  叶开道:“谁值?”

  丁求道:“马空群!”

  萧别离静静地坐着,就好像在听着两个和他完全无关的人,在谈论着一件和他完全无关的交易。

  丁求的眸子却是炽热的,正眨也不眨地盯着叶开,那只戴着三颗星形戒指的手,又摆出了一种很奇特的手势。

  叶开终于长长叹出了口气,苦笑道:“原来是你们,要杀马空群的人,原来是你们。”

  丁求目光闪动,道:“你想不到?”

  叶开道:“你们跟他有什么仇恨?为什么一定要杀他?”

  丁求冷冷道:“你最好明白现在发问的人是我们,不是你。”

  叶开道:“我明白。”

  丁求道:“你想不想赚这三万两?”

  叶开没有回答,也已用不着回答。

  他已伸出手来。

  二十张崭新的银票,每张一千两。

  叶开道:“这是两万?”

  丁求道:“是。”

  叶开笑了笑,道:“你至少很大方。”

  丁求道:“不是大方,是小心。”

  叶开道:“小心?”

  丁求道:“你一个人杀不了马空群。”

  叶开道:“哦。”

  丁求道:“所以你还需要个帮手。”

  叶开道:“一万给我,一万给我的帮手?”

  丁求道:“不错。”

  叶开道:“这地方谁值得这么多?”

  丁求道:“你应该知道。”

  叶开眼睛里又发出了光,道:“你要我去找傅红雪?”

  丁求默认。

  叶开道:“你怎知道我能收买他?”

  丁求道:“你不是他的朋友?”

  叶开道:“他没有朋友。”

  丁求道:“三万两已足够交个朋友。”

  叶开道:“有人若不卖呢?”

  丁求道:“你至少该去试试。”

  叶开道:“你自己为何不去试试?”

  丁求冷冷道:“你若不想赚这三万两,现在退回还来得及。”

  叶开笑了,站起来就走。

  萧别离忽然笑道:“为什么不先喝两杯再走?急什么?”

  叶开扬了扬手里的银票,微笑道:“急着去先花光这一万两。”

  萧别离道:“银子既已在你手里,又何必心急?”

  叶开道:“因为现在我若不花光,以后再花的机会只怕已不多。”

  萧别离看着他掠出窗子,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道:“这是个聪明人。”

  丁求道:“的确是。”

  萧别离道:“你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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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47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回 暗器高手(4)

  丁求道:“完全不。”

  萧别离眯起了眼睛,道:“所以你才要跟他谈交易?”

  丁求也微笑道:“这的确是件很特别的交易。”

  一个囊空如洗的人,身上若是忽然多了一万两银子,连走路都会觉得轻飘飘的。

  但叶开的脚步却反而更沉重。

  这也许只因为他已太疲倦。

  翠浓本就是个很容易令男人疲倦的女人。

  现在翠浓屋子里的灯已熄了,想必已睡着。能在她身旁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天亮,呼吸着她香甜的发香,轻抚着她光滑的背脊。

  这诱惑连叶开都无法拒绝。

  他轻轻走过去,推开门——房门本是虚掩着的,她一定还在等他。

  星光从窗外漏进来,她用被蒙住了头,睡得仿佛很甜。

  叶开微笑着,轻轻掀起了丝被一角。

  突然间,剑光一闪,一柄剑毒蛇般从被里刺出,刺向他胸膛。

  在这种情况下,这么近的距离内,几乎没有人能避开这一剑。

  但叶开却像是条被猎人追捕已久的狐狸,随时随地都没有忘记保持警觉。

  他的腰就像是已突然折断,突然向后弯曲。

  剑光贴着他胸膛刺过。

  他的人已倒窜而出,一脚踢向握剑的手腕。

  被踢中的人也已跳起,没有追击,剑光一圈,护住了自己的面目,扑向后面的窗子。

  叶开也没有追,却微笑道:“云在天,我已认出了你,你走也没有用。”

  这人眼见已将撞开窗户,身影突然停顿,僵硬,过了很久,才慢慢地回过头。

  果然是云在天。

  他握着剑的手青筋凸起,目中已露出杀机。

  叶开道:“原来你来找的人既不是傅红雪,也不是萧别离,你来找的是翠浓。”

  云在天冷冷道:“我能不能来找她?”

  叶开道:“当然能。”

  他微笑着,接着道:“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来找她这样的女人,本是很正当的事,却不知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云在天目光闪动,忽然也笑了笑,道:“我怕你吃醋。”

  叶开大笑道:“吃醋的应该是你,不是我。”

  云在天沉吟着,忽又问道:“她的人呢?”

  叶开道:“这句话本也是我正想问你的。”

  云在天道:“你没有看见她?”

  叶开道:“我走的时候,她还在这里。”

  云在天脸色变了变,道:“但我来的时候,她已不在了。”

  叶开皱了皱眉,道:“也许她去找别的男人……”

  云在天打断了他的话,道:“她从不去找男人,来找她的男人已够多。”

  叶开又笑了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来找她的男人,当然和她要去找的男人不同。”

  云在天沉下了脸,道:“你想她会去找谁?”

  叶开道:“这地方值得她找的男人有几个?”

  云在天脸色又变了变,突然转身冲了出去。

  这次叶开并没有拦阻,因为他已发现了几样他想知道的事。

  他发现翠浓也是个很神秘的女人,一定也隐藏着很多秘密。

  像她这样的女人,若要做这种职业,有很多地方都可以去,本不必埋没在这里。

  她留在这里,必定也有某种很特别的目的。

  但云在天来找她的目的,却显然和别的男人不同,他们两人之间,想必也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叶开忽然发觉这地方每个人好像都有秘密,他自己当然也有。

  现在这所有的秘密,好像都已渐渐到了将要揭穿的时候。

  叶开叹了口气,明天要做的事想必更多,他决定先睡一觉再说。

  他脱下靴子,躺进被窝。

  然后他就发现了她脱在被里的内衣——是他脱下来的。

  她的人既已走了,内衣怎么会留在被里?

  莫非她走得太匆忙,连内衣都来不及穿起,莫非是她被人逼着走的?

  她为什么没有挣扎呼救?

  叶开决定在这里等下去,等她回来。

  可是她始终没有再回来。

  这时距离黎明还有一个多时辰。

  傅红雪还没有睡着。

  马芳铃也没有。

  萧别离和丁求还在喝酒。在小楼上。

  公孙断也在喝酒。在小楼下。

  每个人好像在等,等待着某种神秘的消息。

  马空群、花满天、乐乐山、沈三娘呢?他们在哪里?是不是也在等?

  这一夜真长得很。

  这一夜中万马堂又死了十八个人!

  风沙卷舞,黎明前的这一段时候,荒野上总是特别黑暗,特别寒冷。

  狂风中传来断续的马蹄声。

  七八个人东倒西歪地坐在马上,都已接近烂醉。

  幸好他们的马还认得回去。

  这些寂寞的马师们,终年在野马背上颠沛挣扎,大腿上都已被磨出了老茧,除了偶尔到镇上来猛醉一场,他们几乎已没有别的乐趣。

  也不知是谁在含糊着低语?

  “明天轮不到我当值,今天晚上我本该找个骚娘们搂着睡一宵的。”

  “谁叫你的腰包不争气,有几个钱又都灌了黄汤。”

  “下次发饷,我一定要记着留几个。”

  “我看你还是找条母牛凑合凑合算了,反正也没有女人能受得了你。”

  于是大家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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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48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回 暗器高手(5)

  他们笑得疯狂而放肆,又有谁能听得出他们笑声中的辛酸血泪。

  没有钱,没有女人,也没有家。

  就算忽然在这黑暗的荒野上倒下去,也没有人去为他们流泪。

  这算是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人生?

  一个人突然夹紧马股,用力打马,向前冲出去,大声呼啸着。别的人却在大笑。

  “小黑子好像快疯了。”

  “他至少有七八个月没有碰过女人,上次找的还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帮子。”

  “像翠浓那样的女人,若能陪我睡一宵,我死了也甘心。”

  “我宁可要三姨,那娘们儿倒全身都嫩得好像能拧出水来。”

  突然间,一声惨呼。

  刚冲入黑暗中的“小黑子”,突然惨呼着从马背上栽倒。

  倒在一个人脚下。

  一个人忽然鬼魅般从黑暗中出现,手里倒提着斩马刀!

  热酒立刻变成了冷汗。

  “你是什么人?是人是鬼?”

  这人却笑了:“连我是谁你们都看不出?”

  最前面的两个人终于看清了他,这才松了口气,赔笑道:“原来是……”

  他的声音刚发出,斩马刀已迎面劈下。

  鲜血在他眼前溅开,在夜色中看来就像是黑的。

  他身子慢慢地栽倒,一双眼睛还在死盯着这个人,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和不信。

  他死也想不通这个人怎会对他下这种毒手!

  健马惊嘶,人群悲呼。

  有的人转身打马,想逃走,但这人忽然间已鬼魅般追上来。

  刀光只一闪,立刻就有个人自马背上栽倒。

  又有人在悲嘶大呼:“为什么?你这是究竟为了什么?”

  “这不能怪我,只怪你为什么要入万马堂!”

  天地肃杀,火焰在狂风中卷舞,远处的天灯已渐渐暗了。

  两个人蜷曲在火堆旁,疲倦的眼睛茫然凝视着火上架着的铁锅。

  锅里的水已沸了,一缕缕热气随风四散。

  一个人慢慢地将两块又干又硬的马肉投入锅里,忽然笑了笑,笑容中带着种尖针般的讥诮之意。

  “我是在江南长大的,小时候总想着要尝尝马肉是什么滋味,现在总算尝到了。”

  他咬了咬牙:“下辈子若还要我吃马肉,我他妈的宁可留在十八层地狱里。”

  另一个人没有理他,正将一只手慢慢地伸进自己裤裆里。

  手伸出来时,手掌上已满是血迹。

  “怎么?又磨破了,谁叫你的肉长得这么嫩?头一天你就受不了,明天还有得你好受的。”

  其实,又有谁真受得了,每天六个时辰不停地奔驰。开始时还好,到第五个时辰时,马鞍上已像是布满了尖针。

  他眼看自己手上的血,忍不住低声诅咒:“乐乐山,你这狗娘养的,你他妈的躲到哪里去了,要我们这样子苦苦找你。”

  “听说这人是个酒鬼,说不定已从马背上跌断了脖子。”

  旁边的帐篷里,传出了七八个人同时打鼾的声音,锅里的水又沸了。

  不知道马肉煮烂了没有?

  年纪较长的一人,刚捡起根枯枝,想去搅动锅里的肉。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有一人一骑急驰而来。

  两个人同时抄住了刀柄,霍然长身而起,厉声喝问:“来的是谁?”

  “是我。”

  这声音仿佛很熟悉。

  年轻人用沾满血迹的手,拿起了一根燃烧着的枯枝,举起。

  火光照亮了马上人的脸。

  两个人立刻同时笑了,赔着笑道:“这么晚了,你老人家怎么还没歇下?”

  “我找你们有事。”

  “什么事?”

  没有回答,马上忽有刀光一闪,一个人的头颅已落地。

  年轻人张大了嘴巴,连惊呼声都已被骇得陷在咽喉里。

  这人为什么要对他们下这种毒手?他死也想不通。

  帐篷里的鼾声还在继续着。

  已经劳苦了一天的人,本就很难被惊醒。

  第一个被惊醒的人最痛苦,因为他听见了一种马踏泥浆的声音,也看见了雨点般的鲜血正从半空中洒下。

  他正想惊呼,刀锋已砍在他咽喉上。

  这时距离黎明还有半个时辰。

  叶开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似已睡着。

  傅红雪从后面的厨房舀了盆冷水,正在洗脸。

  公孙断已喝得大醉,正踉跄地冲出门,跃上了他的马。

  小楼上灯光也已熄了。

  现在只剩下马芳铃一个人,还睁大了眼睛在等。

  马空群、云在天、花满天、乐乐山、沈三娘呢?

  荒野上的鲜血开始溅出的时候,他们在哪里?

  翠浓又在哪里?

  马芳铃的手紧紧抓住了被子,身上还在淌冷汗。

  她刚才好像听见远处传来惨厉的呼喊声,若是平时,她也许会出去看个究竟。

  但现在她已看见了太多可怕的事,她已不敢再看,不忍再看。

  屋子里闷得很,她却连窗户都不敢打开。

  这是栋独立的屋子,建筑得坚固而宽敞,除了两个年纪很大的老妈子外,只有她们父女、公孙断和沈三娘住在这里。

  也许只因马空群只信任他们这几个人。

  现在小虎子当然已睡得很沉,那个老妈子已半聋半瞎,醒着时也跟睡着差不多。

  现在屋子里等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孤独的本身就是种恐惧。

  何况还有黑暗,这死一般寂静的黑暗,黑暗中那鬼魅般的复仇人。

  马芳铃咬着唇,坐起来。

  风吹着新换的窗纸,窗户上突然出现了一条人影。

  一个长而瘦削的人影,绝不是她父亲,也绝不是公孙断。

  马芳铃只觉得自己的胃在收缩、僵硬,连肚子都似已僵硬。

  床头的椅子上挂着一柄剑。

  窗上的人影没有动,似乎正在倾听着屋子里的动静,正在等机会闯进来。

  马芳铃用力咬着唇,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拔出了床头的剑,握紧。

  窗上的人影开始动了,似乎想撬开窗子,

  马芳铃掌心的冷汗,已湿透了缠在剑柄上的紫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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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5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回 暗器高手(6)

  她勉强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的手发抖,然后再慢慢地将气力提在掌心。

  她准备就从这里跃起,一剑刺过去。

  屋子里很暗,她已做好了准备的动作,只希望窗外的人没有看见她的动作。

  可是她这一剑还未刺出,窗上的人影竟已忽然不见了。

  窗外的人想必也已发现有人回来,才被惊走的。

  “总算已有人回来了。”

  马芳铃倒在床上,全身都似已将虚脱崩溃。她第一次了解到真正的恐惧是什么滋味。

  窗外的人呢?

  等她再次鼓起力气,想推开窗子去看时,马蹄声已到了窗外。

  她听见父亲严厉的声音在发令:“不许出声,跟我上去!”

  马空群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跟他回来的是谁?

  回来的只有一匹马,马空群怎么会跟别人合乘一骑的呢?

  她正在觉得惊奇,忽然又听到一声女人的轻轻呻吟,然后他们的脚步声就已在楼梯上。

  马空群怎么会带了个女人回来?

  她知道这女人绝不会是三姨,那一声呻吟听来娇媚而年轻。

  她刚坐起,又悄悄躺下去。

  她很体谅她的父亲。

  男人越紧张时,越需要女人,年纪越大的男人,越需要年轻的女人。

  三姨毕竟已快老了。

  马芳铃忽然觉得她很可怜,男人可以随时出去带女人回来,但女人半夜时若不在屋里,却是件不可原谅的事。

  窗纸仿佛已渐渐发白。

  方才那个人呢?

  他当然不会真的像鬼魅般突然消失,他一定还躲藏在这地方某个神秘的角落里,等着用他冰冷的手,去扼住别人的咽喉。

  “他第一个对象也许就是我。”

  马芳铃忽然又有种恐惧,幸好这时她父亲已回来,天已快亮了。

  她迟疑着,终于握紧了剑,赤着足走出去——若不能找到那个人,她坐立都无法安心。

  走廊上的灯已熄了,很暗,很静。

  她赤着足走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心只希望能找到那个人,却又生怕那个人会突然出现。

  就在这里,她忽然听到一阵倒水的声音。

  声音竟是从三姨房里传出来的。

  是三姨已回来了?还是那个人藏在她房里?

  马芳铃只觉自己的心跳得好像随时都可能跳出嗓子来。

  她用力咬着牙,轻轻地,慢慢地走过去,突然间,地板“吱”的一响。

  她自己几乎被吓得跳了起来,然后就发现三姨的房门开了一线。

  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在门后看着她,是三姨的眼睛。

  马芳铃这才长长吐出口气,悄悄道:“谢天谢地,你总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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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5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回 沈三娘的秘密(1)

  这屋子里也没有燃灯。

  沈三娘披着件宽大的衣衫,仿佛正在洗脸,她的脸看来苍白而痛苦。

  刚才她用过的面巾上,竟赫然带着血迹。

  马芳铃道:“你……你受了伤?”

  沈三娘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知道我刚才出去过?”

  马芳铃笑了,眨着眼笑道:“你放心,我也是个女人,我可以装作不知道。”

  她在笑,并不是因为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大人。

  替别人保守秘密,本就是种只有完全成熟了的人才能做到的事。

  沈三娘没有再说什么,慢慢地将带血的丝巾浸入水里,看着血在水里溶化。

  她嘴里还带着血的咸味,这口血一直忍耐到回屋后才吐出来。

  公孙断的拳头真不轻。

  马芳铃已跳上床,盘起了腿。

  她在这屋里本来总有些拘谨,但现在却已变得很随便,忽又道:“你这里有没有酒,我想喝一杯!”

  沈三娘皱了皱眉,道:“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

  马芳铃道:“你在我这样的年纪,难道还没有学会喝酒?”

  沈三娘叹了口气,道:“酒就在那边柜子最下面的一层抽屉里。”

  马芳铃又笑了,道:“我就知道你这里一定有酒藏着,我若是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会一个人起来喝两杯的。”

  沈三娘叹道:“这两天来,你的确好像已长大了很多。”

  马芳铃已找到了酒,拔开瓶盖,嘴对着嘴喝了一口,带着笑道:“我本来就已是个大人,所以你一定要告诉我,刚才你出去找的是谁?”

  沈三娘道:“你放心,不是叶开。”

  马芳铃眼波流动,道:“是谁?傅红雪?”

  沈三娘正在拧着丝巾的手突然僵硬,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转过身,盯着她。

  马芳铃道:“你盯着我干什么?是不是因为我猜对了?”

  沈三娘忽然夺过她手里的酒瓶,冷冷道:“你醉了,为什么不回去睡一觉,等清醒了再来找我。”

  马芳铃也板起了脸,冷笑道:“我只不过想知道你是用什么法子勾引他的,那法子一定不错,否则他怎么会看上你这么老的女人。”

  沈三娘冷冷地看着她,一字字道:“你喜欢的难道是他?不是叶开?”

  马芳铃就好像突然被人在脸上掴了一掌,苍白立刻变得赤红。

  她似乎想过来在沈三娘脸上掴一巴掌,但这时她已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

  脚步声缓慢而沉重,已停在门外,接着就有人在轻唤:“三娘,你醒了吗?”

  这是马空群的声音。

  马芳铃和沈三娘的脸上立刻全都变了颜色,沈三娘向床下努了努嘴,马芳铃咬着嘴唇,终于很快地钻了进去。

  她也和沈三娘同样心虚,因为她心里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幸好马空群没有进来,只站在门口问:“刚起来?”

  “嗯。”

  “睡得好不好?”

  “不好。”

  “跟我上去好不好?”

  “好。”

  他们已有多年的关系了,所以他们的对话简单而亲密。

  马芳铃又在奇怪。

  她父亲明明已带了个女人回来,现在为什么又要三娘上去?

  他带回来的女人是谁呢?

  马空群一个人占据了楼上的三间房,一间是书斋,一间是卧房,还有一间是他的密室,甚至连沈三娘都从未进去过。

  他上楼的时候,腰干还是挺得笔直,看他的背影,谁也看不出他已是个老人。

  沈三娘默默地跟着他。只要他要她上去,她从未拒绝过,她对他既不太热,也不太冷。有时她也会对他奉献出完全满足的热情。

  这正是马空群需要的女人,太热的女人已不适于他这种年纪。

  楼上的房门是关着的,马空群在门外停下来,忽然转身,盯着她,问道:“你知不知道我找你上来做什么?”

  沈三娘垂下头,柔声道:“随便你要做什么都没关系。”

  马空群道:“我若要杀了你呢?”

  他的语气很严肃,脸上也没有丝毫笑意。

  沈三娘忽然觉得一阵寒意自足底升起,这才发现自己也是赤着足的。

  马空群忽又笑了笑,道:“我当然不会杀你,屋里还有个人在等你。”

  沈三娘道:“有人在等我?谁?”

  马空群笑得很奇怪,缓缓道:“你永远猜不到他是谁的。”

  他转身推开了门,沈三娘却已几乎没有勇气走进去了。

  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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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57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回 沈三娘的秘密(2)

  傅红雪正慢慢地在啜着刚煮好的热粥。

  叶开已隐隐感觉到翠浓不会再回来,正在穿他的靴子。

  小楼上静寂无声,公孙断正将头埋入饮马的水槽里,像马一样在喝着冷水,但现在只怕连一条河的水也无法使他清醒。

  荒野上的晨风中,还带着一阵淡淡的血腥气。

  花满天和云在天也回到他们自己的屋里,开始准备到大堂来用早餐。

  每天早上他们都要到大堂来用早餐,这是万马堂的规矩。

  沈三娘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马空群的房门。

  在里面等她的是谁呢?

  翠浓手抱膝盖,蜷曲在书房里一张宽大的檀木椅上。

  她看来既疲倦又恐惧。

  沈三娘看见她的时候,两个人好像都吃了一惊。

  马空群冷冷地观察着她们脸上的表情,忽然道:“你们当然是认得的。”

  沈三娘点点头。

  马空群道:“现在我已将她带回来了,也免得你以后再三更半夜地去找她。”

  沈三娘的反应很奇特,她好像在沉思着,好像根本没有听见马空群的话。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转身,面对着马空群,缓缓道:“我昨天晚上的确出去过。”

  马空群道:“我知道。”

  沈三娘道:“我要找的人也不是翠浓。”

  马空群道:“我知道。”

  他已坐了下来,神色还是很平静,谁也无法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他心里的喜怒。

  沈三娘凝视着他,一字字道:“我去找的人是傅红雪!”

  马空群在听着,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没有牵动。

  他目光中非但没有惊奇和愤怒,反而带着种奇异的了解与同情。

  沈三娘也很平静,慢慢地接着道:“我去找他,只因为我总觉得他就是杀死那些人的凶手。”

  马空群道:“他不是。”

  沈三娘又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他的确不是,但我在没有查明白之前,总是不能安心。”

  马空群道:“我明白。”

  沈三娘道:“我可以从他对我的态度上看出来,女人天生就有种微妙的感觉,他若恨你,对我的态度也一定不同。”

  马空群道:“我懂。”

  沈三娘道:“可是他却对我很客气,我去的时候,他虽然显得有些吃惊,我要走的时候,他却并没有留难我。”

  马空群道:“他是个君子。”

  沈三娘道:“只可惜你有个朋友并不是君子。”

  马空群道:“哦?”

  沈三娘咬着牙,眼眶已发红,忽然解开了衣襟,衣襟下是赤裸着的。

  她虽然已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但身材仍保养得非常好。她的胸膛坚挺,小腹平坦,双腿修长结实,只可惜现在这晶莹雪白的胴体上,已多了好几块瘀青和青肿。

  翠浓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叫,沈三娘的泪已落下,颤声道:“你知道这是被谁打的?”

  马空群凝视着她腰腹上的伤痕,目中已露出愤怒之色,过了很久,才沉声道:“我不想知道。”

  他的意思沈三娘当然明白,不想知道的意思,就是他已知道。

  沈三娘也没有再说,慢慢地掩起衣襟,黯然道:“你不知道也好,我只不过要你明白,为了你,我什么事都肯做。”

  马空群目中的愤怒已变为痛苦,又过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这些年来,你的确为我做了很多事,吃了很多苦。”

  沈三娘哽咽着,突然跪倒,伏在他膝上,失声痛哭了起来。

  马空群轻轻抚着她的柔发,目光凝视着窗外。

  清晨的微风吹过草原,杂草如波浪起伏,旭日刚刚升起,金黄色的阳光照在翠绿的草浪上,马群正奔向阳光。

  马空群叹息一声,柔声道:“这地方本是一片荒漠,没有你,我也许根本就不能将这地方改变得如此美丽,没有人知道你对我的帮助有多么大。”

  沈三娘轻泣着,道:“只要你知道,我就已心满意足了。”

  马空群道:“我当然知道,你帮助我将这块地方改变得如此美丽,只不过是要我在失去它时觉得更痛苦。”

  沈三娘霍然抬起头,失声道:“你……你……你在说什么?”

  马空群不再看她,缓缓道:“我在说一件秘密。”

  沈三娘道:“什么秘密?”

  马空群道:“你的秘密。”

  沈三娘道:“我……我有什么秘密?”

  马空群目中的痛苦之色更深,一字字道:“从你第一天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已知道你是谁了!”

  沈三娘身子一阵震颤,就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突然扼住了她咽喉。

  她连呼吸都已停顿,慢慢的站起来,一步步向后退,目中也充满了恐惧之色。

  马空群道:“你不姓沈,姓花。”

  这句话又像是一柄铁锤,重重地敲击在沈三娘的头上。

  她刚站起来,又将跌倒。

  马空群道:“白天羽的外室花白凤,秒是你嫡亲的姐姐。”

  沈三娘道:“你……你怎么知道?”

  马空群叹息了一声,道:“你也许不信,但你还未到这里来时,我已见过你,见过你们姐妹和白天羽在一起,那时你还小,你姐姐肚子里却已有了白天羽的孩子。”

  沈三娘颤抖突然停止,全身似已僵硬。

  马空群道:“白天羽死了后,我也曾找过你们姐妹,但你姐姐却一直隐藏得很好,又有谁能想到你居然到这里来了!”

  沈三娘慢慢地向后退,终于找着张椅子坐下来,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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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7:39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回 沈三娘的秘密(3)

  就是这个人,七年来,每个月她至少有十天要陪他上床,忍受着他那只没有手指的手笨拙的抚摸,忍受着他的汗臭。

  有时她甚至会觉得睡在她旁边的是一匹马,一匹老马。

  她忍受了七年,因为她总认为自己必有收获,这一切他迟早必将付出代价。

  现在她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可笑,错得可怕。

  她忽然发觉自己就像是一条孩子手里的蚯蚓,一直在被人玩弄。

  马空群道:“我早已知道你是谁,但却一直没有说出来,你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沈三娘摇摇头。

  马空群道:“因为我喜欢你,而且很需要你这样一个女人。”

  沈三娘忽然笑了笑道:“而且还是自己心甘情愿地免费送上门来的。”

  她的确在笑,但这笑却比哭还要痛苦。

  她忽然觉得要呕吐。

  马空群道:“我已早就知道你跟翠浓的关系。”

  沈三娘道:“哦?”

  马空群道:“我这边的消息,由翠浓转出去,外边的消息,也是由翠浓转给你的。”

  他也笑了笑,道:“你用她这种人来转达消息,倒的确是个聪明的主意。”

  沈三娘叹道:“只可惜还是早已被你知道。”

  马空群道:“我一直没有阻止你们,只因为我根本就没有重要的消息给你。”

  沈三娘道:“你也许还想从我这里得到外面的消息。”

  马空群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姐姐比你精明得多,这么多年来,我竟始终查不出她的踪迹。”

  沈三娘道:“所以她直到现在还活着。”

  马空群道:“她的儿子呢?”

  沈三娘道:“也还活着。”

  马空群道:“现在是不是已经到这里来了?”

  沈三娘道:“你猜呢?”

  马空群道:“是叶开,还是傅红雪?”

  沈三娘道:“你猜不出?”

  马空群又笑了笑,道:“就算你不说,我也有法子知道的。”

  沈三娘道:“那么你又何必问我?”

  马空群忽然又叹息了一声,道:“其实直到今天为止,我还是不想揭穿你的秘密,因为我还是不忍中断我们现在的这种关系。”

  沈三娘道:“只可惜你现在已到了非揭穿我不可的时候。”

  马空群道:“因为这件事已不能再拖下去。”

  沈三娘道:“既然已拖了十几年,又何妨再拖几天?”

  马空群神情更沉重地说道:“我有儿有女,还有几百个兄弟,我不忍眼见着他们再一个个死在我的眼前。”

  沈三娘道:“昨天晚上又死了多少?”

  马空群黯然道:“死得已够多。”

  沈三娘道:“你认为谁是凶手?叶开?傅红雪?”

  马空群目中露出仇恨之色,缓缓道:“不管凶手是谁,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一定逃不了的!”

  沈三娘盯着他,一字字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杀人者死……对不对?”

  马空群道:“不错。”

  沈三娘突然冷笑,道:“那么你自己呢?”

  马空群目中的愤怒突又变为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忽然站起来,面对着窗子,仿佛不愿被沈三娘看到他面上的表情。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一阵铜铃声。

  马空群叹了口气,喃喃道:“好快,又是一天,早膳的时候又到了。”

  沈三娘道:“你今天还吃得下?”

  马空群道:“这是我自己订下的规矩,至少我自己不能破坏它!”

  他没有再看沈三娘一眼,忽然大步走了出去。

  沈三娘道:“等一等。”

  马空群在等。

  沈三娘道:“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

  马空群道:“为什么不能?”

  沈三娘道:“你……你准备对我怎么样?”

  马空群道:“不怎么样。”

  沈三娘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马空群道:“我没有意思。”

  沈三娘道:“你既已揭穿了我的隐秘,为什么不杀了我?”

  马空群道:“揭穿你的秘密是一回事,杀你又是另外一回事了I”

  沈三娘道:“可是……”

  马空群道:“我知道你当然也不能再留在这里。”

  沈三娘道:“你让我走?”

  马空群笑了笑,笑得很悲凉,缓缓道:“我为什么不让你走?难道我真能杀了你?”

  沈三娘看着他,目中露出了惊奇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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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7:52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回 沈三娘的秘密(4)

  直到现在,她发觉自己还是不能了解这个人,也许始终都没有真的了解过他。

  她忍不住又问道:“你既然已准备让我走,为什么又要揭穿我的秘密?”

  马空群又笑了笑,淡淡道:“那也许只因为我要让你知道,我并不是个呆子。”

  沈三娘咬着嘴唇,道:“那也许只因为你已不愿我再留在这里。”

  马空群道:“也许。”

  他没有再说什么,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脚步声已下了楼,缓慢而沉重。他的心情也许更沉重。

  “他为什么不杀我?难道他真的对我不错?”

  沈三娘握紧双拳,自己决定绝不能再想下去,想下去只有更痛苦。

  就是这个人,欺骗了她,玩弄了她,但却在别人非杀不可的时候放过了她。

  也许并不是他要欺骗她,而是她要欺骗他。

  无论他以前做什么,但是他对她这个人,却并没有亏负。

  沈三娘心里忽然觉得一阵刺痛。

  她本不该有这种感觉,更从未想到自己会有这种感觉。

  但人总是人。

  人总有人的情感、矛盾、和痛苦。

  翠浓已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柔声道:“他既然已让我们走,我们为什么还不走?”

  沈三娘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当然要走,只不过……也许我根本不该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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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7:52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回 健马长嘶(1)

  马空群慢慢地坐了下来。

  长桌在他面前笔直地伸展出去,就好像一条漫长的道路一样。

  从泥沼和血泊中走到这里,他的确已走了段长路,长得可怕。

  从这里开始,又要往哪里走呢?

  难道又要走向泥沼和血泊中。

  马空群慢慢地伸出手,放在桌上,面上的皱纹在清晨的光线中显得更多、更深,每一条皱纹都不知多少辛酸血泪刻画出来的。

  那其中有他自己的血,也有别人的!

  花满天和云在天已等在这里,静静地坐着,也显得心事重重。

  然后公孙断才踉跄走了进来,带着一身令人作呕的酒臭。

  马空群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说什么。

  公孙断只有自己坐下,垂下了头,他懂得马空群的意思。

  这种时候,的确不是应该喝醉的时候。

  他心里既羞惭,又愤怒——对他自己的愤怒。

  他恨不得抽出刀,将自己的胸膛划破,让血里的酒流出来。

  大堂里的气氛更沉重。

  早膳已经搬上来,有新鲜的蔬菜和刚烤好的小牛腿肉。

  马空群忽然微笑,道:“今天的菜还不错。”

  花满天点点头,云在天也点点头。

  菜的确不错,但又有谁能吃得下?天气也的确不错,但清风中却仿佛还带着种血腥气。

  云在天垂着头,道:“派出去巡逻的第一队人,昨天晚上已经……”

  马空群打断了他的话,道:“这些话等吃完了再说。”

  云在天道:“是。”

  于是大家都垂下头,默默地吃着。

  鲜美的小牛腿肉,到了他们嘴里,却似已变得又酸又苦。

  只有马空群却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他咀嚼的也许并不是食物,而是他的思想。

  所有的事,都已到了必需解决的时候。

  有些事绝不是只靠武力就能解决的,一定还得要用思想。

  他想的实在太多,太乱,一定要慢慢咀嚼,才能消化。

  马空群还没有放下筷子的时候,无论谁都最好也莫要放下筷子。

  现在他终于已放下筷子。

  窗子很高。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出了大堂中的尘土。

  他看着在阳光中浮动跳跃的尘土,忽然道:“为什么只有在阳光照射到的地方,才有灰尘?”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能回答。

  这根本不能算是个问题。

  这问题太愚蠢。

  马空群目光慢慢地在他们面上扫过,忽然笑了笑,道:“因为只有在阳光照射到的地方,你才能看得见灰尘,因为你们若看不见那样东西,往往就会认为它根本不存在。”

  他慢慢地接着道:“其实无论你看不看得见,灰尘总是存在的。”

  愚蠢的问题,聪明的答案。

  但却没有人明白他为什么要忽然说出这句话来,所以也没有人开口。

  所以马空群自己又接着道:“世上还有许多别的事也一样,和灰尘一样,它虽然早在你身旁,你却一直看不见它,所以就一直以为它根本不存在。”

  他凝视着云在天和花满天,又道:“幸好阳光总是会照进来的,迟早总是会照进来的……”

  花满天垂首看着面前剩下的半碗粥,既没有开口,也没有表情。

  但没有表情却往往是种很奇怪的表情。

  他忽然站起来,道:“派出去巡逻的第一队人,大半是我属下,我得去替他们料理后事。”

  马空群道:“等一等。”

  花满天道:“堂主还有吩咐?”

  马空群道:“没有。”

  花满天道:“那等什么?”

  马空群道:“等一个人来。”

  花满天道:“等谁?”

  马空群道:“一个迟早总会来的人。”

  花满天终于慢慢地坐下,却又忍不住道:“他若不来呢?”

  马空群沉下了脸,一字字道:“我们就一直等下去好了。”

  他沉下脸的时候,就表示有关这问题的谈话已结束,已没有争辩的余地。

  所以大家就坐着,等。

  等谁呢?

  就在这时,他们已听到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然后就有条白衣大汉快步而入,躬身道:“外面有人求见。”

  马空群道:“谁?”

  大汉道:“叶开。”

  马空群道:“只有他一个人?”

  大汉道:“只有他一个人。”

  马空群面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奇特的微笑,喃喃道:“他果然来了,来得好快。”

  他站起来,走出去,

  花满天忍不住道:“堂主等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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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7:53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回 健马长嘶(2)

  马空群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却沉声道:“你们最好就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他忽又笑了笑,接着道:“但这次你们却不必一直等下去,因为我一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马空群若说你们最好留在这里,那意思就是你们非留在这里不可。

  这意思每个人都明白。

  云在天仰面看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眼目中带着深思的表情,仿佛还在体味着马空群那几句话中的意思。

  公孙断紧握双拳,眼睛里满布血丝。

  今天马空群竟始终没有看过他一眼,这为的是什么呢?

  花满天却在问自己:叶开怎么会突然来了?为什么而来的?

  马空群怎么会知道他要来?

  每个人心里都有问题,只有一个人能解答的问题。

  这个人当然不是他们自己。

  阳光灿烂。

  叶开站在阳光下。

  只要有阳光的时候,他好像就永远都一定是站在阳光下的。

  他绝不会站到阴影中去。

  现在他正仰着脸,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白绫大旗,好像根本没有觉察到马空群已走过来。

  马空群已走过来,站在他身旁,也仰起脸,去看那面大旗。

  大旗上五个鲜红的大字。

  “关东万马堂”。

  叶开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好一面大旗,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天天都将它升上去?”

  马空群道:“是。”

  他一直都在凝视叶开,观察着叶开面上的表情,观察得很仔细。

  现在叶开终于也转过头,凝视着他,缓缓道:“要让这面大旗天天升上去,想必不是件容易事。”

  马空群沉默了很久,也长长叹息了一声,道:“的确不容易。”

  叶开道:“不知道世上有没有容易事?”

  马空群道:“只有一样。”

  叶开道:“什么事?”

  马空群道:“骗自己。”

  叶开笑了。

  马空群却没有笑,淡淡接着道:“你要骗别人虽很困难,要骗自己却很容易。”

  叶开微笑着,道:“但一个人究竟为什么要骗他自己呢?”

  马空群道:“因为一个人若能自己骗自己,他日子就会过得愉快些。”

  叶开道:“你呢?你能不能自己骗自己?”

  马空群道:“不能。”

  叶开道:“所以你日子过得并不愉快。”

  马空群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

  叶开看着他面上的皱纹,目中似已露出一些同情伤感之色。

  这些皱纹都是鞭子抽出来的,一条藏在他心里的鞭子。

  栅栏里的院子并不太大,外面的大草原却辽阔得无边无际。

  人为什么总是将自己用一道栅栏圈住呢?

  他们不知不觉地同时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高大的拱门。

  晴空如洗,长草如波浪般起伏,天地间却仿佛带着种浓烈的悲怆之意。

  马空群纵目四顾,又长长叹息,黯然道:“这地方死的人已太多了。”

  叶开道:“死的全是不该死的人。”

  马空群霍然回头,目光灼灼,盯着他道:“该死的是谁?”

  叶开笑了笑,道:“有人认为该死的是我,也有人认为该死的是你,所以……”

  马空群道:“所以怎么样?”

  叶开一字字道:“所以有人要我来杀你!”

  马空群停下脚步,看着他,面上并没有露出惊奇的表情。

  这件事好像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几匹失群的马,也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

  马空群突然纵身,掠上了一匹马,向叶开招了招手,就打马而出。

  他似已算准叶开会跟去。

  叶开果然跟去。

  这地方本已在天边,这山坡更似在另一个天地里。

  叶开来过。

  马空群要说机密话的时候,总喜欢将人带来这里。

  他好像只有在这里才能将自己心里围着的栏栅撤开去。

  石碑上仍有公孙断那一刀砍出的痕迹。

  马空群轻抚着碑上的裂痕,就像是在轻抚着自己身上的刀疤一样。

  是不是因为这墓碑总要令他忆起昔日那些惨痛的往事?

  良久良久,他才转过身。

  风吹到这里,似也变得更凄凉萧索。

  他鬓边白发已被吹乱,看来仿佛又苍老了些。

  但他的眼睛却还是鹰隼般锐利,他盯着叶开,道:“有人要你来杀我?”

  叶开点点头。

  马空群道:“但你却不想杀我?”

  叶开道:“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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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7:53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回 健马长嘶(3)

  马空群道:“因为你若想杀我,就不会来告诉我了。”

  叶开笑了笑,也不知是承认,还是否认。

  马空群道:“你想必也已看出,要杀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叶开沉吟着,道:“你为何不问我,是谁要我来杀你?”

  马空群道:“我不必问。”

  叶开道:“为什么?”

  马空群冷冷道:“因为我根本就从未将那些人看在眼里。”

  他慢慢地接着道:“要杀我的人很多,但值得重视的却只有一个人。”

  叶开道:“谁?”

  马空群道:“我本来也不能断定这人究竟是你,还是傅红雪。”

  叶开道:“现在你已能断定?”

  马空群点点头,瞳孔似在收缩,缓缓道:“其实我本来早就该看出来的。”

  叶开目光闪动,道:“你认为那些人全是被傅红雪杀了的?”

  马空群道:“不是。”

  叶开道:“不是他是谁?”

  马空群目中又露出痛恨之色,慢慢的转过身,望着山坡下的草原。

  他没有回答叶开的话,过了很久,才沉声道:“我说过,这地方是我用血汗换来的,绝没有任何人能从我手上抢去。”

  这句话也不是回答。

  叶开却像是已从他这句话中听出了一些特殊的意义,所以也不再问了。

  天是蓝的,湛蓝中带着种神秘的银灰色,就像是海洋。

  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旗,在这里看来已渺小得很,旗帜上的字迹也已不能辨认。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你本来若觉得一件事非常严重,但若能换个方向去看看,就会发现这件事原来也没什么了不起。

  过了很久,马空群忽然说道:“你知道我有一个女儿吧?”

  叶开几乎忍不住要笑了。

  他当然知道马空群有个女儿。

  马空群道:“你也认得她?”

  叶开点点头,道:“我认得!”

  马空群道:“你认为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叶开道:“她很好。”

  他的确认为她很好。

  有时她虽然像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但内心却还是温柔而善良的。

  马空群又沉默了很久,忽又转身盯着叶开,道:“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她?”

  叶开忽然发觉自己被问得怔住了,他从未想到马空群会问出这句话来。

  马空群道:“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问你这句话?”

  叶开苦笑道:“我的确有点奇怪。”

  马空群道:“我问你,只因我希望你能带她走。”

  叶开又一怔,道:“带她走?到哪里去?”

  马空群道:“随便你带她到哪里去,只要是你愿意去的地方,你都可以带她去,这里的东西,无论什么你们都可以带走。”

  叶开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我带她走?”

  马空群道:“因为……因为我知道她很喜欢你。”

  叶开目光闪动,道:“她喜欢我,我们难道就不能留在这里?”

  马空群的脸上掠过一层阴影,缓缓道:“这里马上就有很多事要发生了,我不愿意她也被牵连到里面去,因为她本来就跟这些事全无关系。”

  叶开凝视着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你的确是个很好的父亲。”

  马空群道:“你答不答应?”

  叶开目中忽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他慢慢地转过身,去眺望山坡下的草原。

  他也没有回答马空群的话,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说过,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既已回来,就不愿再走了。”

  马空群变色道:“你不答应?”

  叶开道:“我不能带她走,但却可以保证,无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她都绝不会被牵连进去。”

  他眼睛里发出了光,慢慢地接着道:“因为那些事本来就跟她毫无关系。”

  马空群看着他,眼睛里也发出了光,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道:“我请你喝杯酒去。”

  酒在桌上。

  酒并不能解决任何人的痛苦,但却能使你自己骗自己。

  公孙断紧握着他的金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要喝酒,现在根本不是应该喝酒的时候。

  但这杯酒却已是他今天早上的第五杯。

  花满天和云在天看着他,既没有劝他不要喝,也没有陪他喝。

  他们和公孙断之间,本就是有段距离的。

  现在这距离好像更远了。

  公孙断看着自己杯中的酒,忽然觉得一种说不出的寂寞孤独。

  他流血,流汗,奋斗了一生,到头来换到的是什么呢?

  什么都是别人的。

  自己骗自己本就有两种形式,一种是自大;一种是自怜。

  一个孩子悄悄地溜了进来,鲜红的衣裳,漆黑的辫子。

  孩子虽也是别人的,但他却一直很喜欢。

  因为这孩子也很喜欢他——也许只有这孩子才是世上惟一真正喜欢他的人吧!

  他伸手揽住了孩子的肩,带着笑道:“小鬼,是不是又想来偷口酒喝了?”

  孩子摇摇头,忽然轻轻道:“你……你为什么要打三姨?”

  公孙断动容道:“谁说的?”

  孩子道:“三姨自己说的,她好像还在爹爹面前告了你一状,你最好小心些。”

  公孙断的脸沉了下去,心也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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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7:59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回 健马长嘶(4)

  他忽然明白马空群今天早上对他的态度为什么和以前不同了。

  当然不是真的明白,只不过是他自己觉得已明白了而已。

  这远比什么都不明白糟糕得多。

  他放开了孩子,沉声道;“三姨呢?”

  孩子道:“出去了。”

  公孙断一句话都没有再问,他已经跳了起来,冲了出去。

  他冲出去的时候,看来就像是一只负了伤的野兽。

  云在天和花满天还是坐着没有动。

  因为马空群要他们留在这里。

  所以他们就留在这里。

  风吹长草,万马堂的大旗在远处迎风招展。

  沙子是热的。

  傅红雪弯下腰,抓起把黄沙。

  雪有时也是热的——被热血染红了的时候。

  他紧握着这把黄沙,沙粒都似已嵌入肉里。

  然后他就看见了沈三娘,事实上,他只不过看见了两个陌生而美丽的女人。

  她们都骑着马,马走得很急,她们的神色看来很匆忙。

  傅红雪垂下头。

  他从来没有盯着女人看的习惯,他根本从未见过沈三娘。

  两匹马却已忽然在他面前停下。

  他脚步并没有停下,左脚先迈出一步后,右脚再跟着慢慢地从地上拖过去。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却像是远山上的冰雪雕成的。

  一种从不溶化的冰雪。

  谁知马上的女人却已跳了下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傅红雪还是没有抬头。

  他可以不去看别人,但却没法子不去听别人说话的声音。

  他忽然听到这女人在说:“你不是一直都想看看我的吗?”

  傅红雪整个人都似已僵硬,灼热而僵硬。

  他没有看见过沈三娘,但却听见过这声音。

  这声音在阳光下听来,竟和在黑暗中同样温柔。

  那温柔而轻巧的手,那温暖而潮湿的嘴唇,那种秘密而甜蜜的欲望……本来全都遥远得有如虚幻的梦境。

  但在这一瞬间,这所有的一切,忽然全都变得真实了。

  傅红雪紧握着双手,全身都已因紧张兴奋而颤抖,几乎连头都不敢抬起。

  但他的确是一直都想看看她的。

  他终于抬起头,终于看见了那温柔的眼波,动人的微笑。

  他看见的是翠浓。

  站在他面前的人是翠浓。

  她带着动人的微笑,凝视着他,沈三娘却像是个陌生人般远远站着。

  翠浓柔声道:“现在你总算看见我了。”

  傅红雪点了点头,喃喃地说道:“现在我总算看见你了。”

  他冷漠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火一样的热情。

  在这一瞬间,他已将所有的情感,全都给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

  这是他第一个女人,沈三娘远远地站着,看着,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因为她心里本就没有他那种情感。

  她只不过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为了复仇,无论做什么她都觉得应该的。

  但现在一切事情都已变得不同了,她已没有再做下去的必要。

  她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和傅红雪之间的那一段秘密,更不能让傅红雪自己知道。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呕心。

  傅红雪还在看着翠浓,全心全意地看着翠浓,苍白的脸上,也已起了红晕。

  翠浓嫣然一笑,道:“你还没有看够?”

  傅红雪没有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翠浓笑道:“好,我就让你看个够吧。”

  在风尘中混过的女人,对男人说话总有一种特别的方式。

  远山上的冰雪似乎也已溶化。

  沈三娘忍不住道:“莫忘了我刚才所告诉你的那些话。”

  翠浓点点头,忽然轻轻叹息,道:“我现在让你看,因为情况已变了。”

  傅红雪道:“什么情况变了?”

  翠浓道:“万马堂已经……”

  突然间,一阵蹄声打断了她的话。

  一匹马冲了过来,马上的人魁伟雄壮如山颤,但行动却矫健如脱兔。

  健马长嘶,人已跃下。

  沈三娘的脸色变了,很快地躲到翠浓身后。

  公孙断就跟着冲过去,一手掴向翠浓的脸,厉声道:“闪开!”

  他的喝声突然停顿。

  他的手并没有掴上翠浓的脸。

  一柄刀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格住了他的手腕,刀鞘漆黑,刀柄漆黑。

  握刀的手却是苍白的。

  公孙断额上青筋暴起,转过头,瞪着傅红雪,厉声道:“又是你。”

  傅红雪道:“是我。”

  公孙断道:“今天我不想杀你。”

  傅红雪道:“今天我也不想杀你。”

  公孙断道:“那么你最好走远些。”

  傅红雪道:“我喜欢站在这里。”

  公孙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翠浓,好像很惊奇,道:“难道他是你的女人?”

  傅红雪道:“是。”

  公孙断突然大笑起来,道:“难道你不知道她是个婊子?”

  傅红雪的人突又僵硬。

  他慢慢地后退了两步,看看公孙断,苍白的脸似已白得透明。

  公孙断还在笑,好像这一生中从未遇见过如此可笑的事。

  傅红雪就在等。

  他握刀的手似也白得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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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8:0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回 健马长嘶(5)

  每一根筋络和血管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等公孙断的笑声一停,他就一字字地道:“拔你的刀!”

  只有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就像是呼吸。

  一种魔鬼的呼吸。

  他也说得很慢,慢得就像是来自地狱的诅咒。

  公孙断的人似也僵硬,但眸子里却突然有火焰燃烧起来。

  他盯着傅红雪,道:“你在说什么?”

  傅红雪道:“拔你的刀。”

  烈日。

  烈日上黄沙飞卷,草色如金。

  大地虽然是辉煌而灿烂的,但却又带着种残暴霸道的杀机。

  在这里,生命虽然不停地滋长,却又随时都可能被毁灭。

  在这里,万事万物都是残暴刚烈的,绝没有丝毫柔情。

  公孙断的手已握着刀柄。

  弯刀,银柄。

  冰凉的银刀;现在也已变得烙铁般灼热。

  他掌心在流着汗,额上也在流着汗,他整个人都似已将在烈日下燃烧。

  “拔你的刀!”

  他血液里的酒,就像是火焰般在流动着。

  实在太热。

  热得令人无法忍受。

  傅红雪冷冷地站在对面,却像是一块从不溶化的寒冰。

  一块透明的冰。

  这无情的酷日,对他竟像是全无影响。

  他无论站在哪里,都像是站在远山之巅的冰雪中。

  公孙断不安地喘息着,甚至连他自己都可以听到自己的喘息声。

  一只大蜥蜴,慢慢地从砂石爬出来,从他脚下爬过去。

  “拔你的刀!”

  大旗在远方飞卷,风中不时传来马嘶声。

  “拔你的刀!”

  汗珠流过他的眼角,流人他钢针般的虬髯里,湿透了的衣衫紧贴背脊。

  傅红雪难道从不流汗的?

  他的手,还是以同样的姿势握着刀鞘。

  公孙断突然大吼一声,拔刀!挥刀!

  刀光如银虹掣电。

  刀光是圆的。

  圆弧般的刀光,急斩傅红雪的左颈后的大血管。

  傅红雪没有闪避,也没招架。

  他突然冲过来。

  他左手的刀鞘,突然格住了弯刀。

  他的刀也已拔出。

  “噗”的一声,没有人能形容出这是什么声音。

  甚至连公孙断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

  他没有感觉到痛苦,只觉得胃部突然收缩,似将呕吐。

  他低下头,就看到了自己肚子上的刀柄。

  漆黑的刀柄。

  刀已完全刺入他肚子里,只剩下刀柄。

  然后他就觉得全身力量突然奇迹般消失,再也无法支持下去。

  他看着这刀柄,慢慢地倒下。

  只看见刀柄。

  他至死还是没有看见傅红雪的刀。

  黄沙,碧血。

  公孙断倒卧在血泊。

  他的生命已结束,他的灾难和不幸也已结束。

  但别人的灾难却刚开始。

  正午,酷热。

  无论在多么酷热的天气中,血一流出来,还是很快就会凝结。

  汗却永不凝结。

  云在天不停地擦汗,一面擦汗,一面喝水,他显然是个不惯吃苦的人。

  花满天却远比他能忍耐。

  一匹马在烈日下慢慢地踱入马场。

  马背上伏着一个人。

  一条蜥蜴,正在舐着他的血。

  他的血已凝结。

  一柄闪亮的弯刀,斜插在他腰带上,烈日照着他满头乱发。

  他已不再流汗。

  突然间,一声响雷击下,暴雨倾盆而落。

  万马堂中已阴暗了下来,檐前的雨丝密如珠帘。

  花满天和云在天的脸色正和这天色同样阴暗。

  两条全身被淋得湿透了的大汉,抬着公孙断的尸身走进来,放在长桌上。

  然后他们就悄悄地退了下去。

  他们不敢看马空群的脸。

  他静静地站在屏风后的阴影里,只有在闪电亮起时,才能看到他的脸。

  但却没有人敢去看。

  他慢慢地坐下来,坐在长桌前,用力握住了公孙断的手。

  手粗糙、冰冷、僵硬。

  他没有流泪,但面上的表情却远比流泪更悲惨。

  公孙断眼珠凸起,眼睛里仿佛还带着临死前的痛苦和恐惧。

  他这一生,几乎永远都是在痛苦和恐惧中活着的,所以他永远暴躁不安。

  只可惜别人只能看见他愤怒刚烈的外表,却看不到他的心。

  雨已小了些,但天色却更阴暗。

  马空群忽然道:“这个人是我的兄弟,只有他是我的兄弟。”

  他也不知是在喃喃自语,还是在对花满天和云在天说话。

  他接着又道:“若没有他的话,我也绝不能活到现在。”

  云在天终于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黯然道:“我们都知道他是个好人。”

  马空群道:“他的确是个好人,没有人比他更忠实,没有人比他更勇敢,可是他自己这一生中,却从未有过一天好日子。”

  云在天只有听着,只有叹息。

  马空群声音已哽咽,道:“他本不该死的,但现在却已死了。”

  云在天恨恨道:“一定是傅红雪杀了他。”

  马空群咬着牙,点了点头,道:“我对不起他,我本该听他的话,先将那些人杀了的。”

  云在天道:“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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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8:0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回 健马长嘶(6)

  马空群黯然道:“现在已太迟了,太迟了……”

  云在天道:“但我们却更不能放过傅红雪,我们一定要为他复仇。”

  马空群道:“当然要复仇,只不过……”

  他忽然抬起头,厉声道:“只不过,复仇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做。”

  云在天目光闪动,试探着问道:“什么事?”

  马空群道:“你过来,我跟你说。”

  云在天当然立刻就走过去。

  马空群道:“我要你替我做件事。”

  云在天躬身道:“堂主就吩咐。”

  马空群道:“我要你死!”

  他的手一翻,已抄起了公孙断的弯刀,刀光已闪电般向云在天削过去。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刀的速度,也没有人能想到他会突然向云在天出手。

  奇怪的是,云在天自己却似乎早已在提防着他这一着。

  刀光挥出,云在天的人也已掠起,一个“推窗望月飞云式”,身子凌空翻出。

  鲜血也跟着飞出。

  他的轻功虽高,应变虽快,却还是比不上马空群的刀快。

  这一刀竟将他右手齐腕砍了下来。

  断手带着鲜血落下。

  云在天的人居然还没有倒下。

  一个身经百战的武林高手,绝不是很容易就会倒下去的。

  他背倚着墙,脸上已全无血色,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恐惧。

  马空群并没有追过去,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凝视着自刀尖滴落的鲜血。

  花满天居然也只是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脸上居然全无表情。

  这一刀砍下去的,只要不是他的手,他就绝不会动心。

  过了很久,云在天才能开口说话。

  他咬着牙,颤声道:“我不懂,我……我真的实在不懂。”

  马空群冷冷道:“你应该懂的。”

  他抬起头,凝视着壁上奔腾的马群,缓缓接着道:“这地方本来是我的,无论谁想从我手上夺走,他都得死!”

  云在天沉默了很久,忽然长叹了一声,道:“原来你已全都知道。”

  马空群道:“我早已知道。”

  云在天苦笑道:“我低估了你。”

  马空群道:“我早就说过,世上有很多事都和灰尘一样,虽然早已在你身旁,你却一直看不见它——我也一直没有看清你。”

  云在天的脸已扭曲,冷汗如雨,咬着牙笑道:“可是阳光迟早总会照进来的。”

  他虽然在笑,但那表情却比哭还痛苦。

  马空群道:“现在你已懂了么?”

  云在天道:“我懂了。”

  马空群看着他,忽然也长叹了一声,道:“你本不该出卖我的,你本该很了解我这个人。”

  云在天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意,道:“我虽然出卖了你,可是……”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他目光刚转向花满天,花满天的剑已刺入他胸膛,将他整个人钉在墙上。

  他已永远没有机会说出他想说的那句话。

  花满天慢慢地拔出了剑。

  然后云在天就倒下。

  每个人迟早总会倒下。

  无论他生前多么显赫,等他倒下去时,看来也和别人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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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9:2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回 满天飞花(1)

  剑尖的血已滴干。

  花满天转过身,看着马空群。

  马空群也在看着他,淡淡道:“你杀了他!”

  花满天道:“因为他出卖了你。”

  马空群道:“现在你也懂了?”

  花满天道:“我不懂,我只知道出卖你的人,就得死!”

  马空群道:“你知不知道他怎么样出卖了我?”

  花满天道:“我很想知道。”

  马空群道:“慕容明珠、乐乐山他们全都是他找来的。”

  花满天面上露出吃惊之色,失声道:“怎么会是他找来的?这两人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万马堂道:“没有关系。”

  花满天道:“既然没有关系,为什么要找他们来?我不明白。”

  这两句话都问得很愚蠢,“满天飞花”本不是个愚蠢的人。

  但马空群却并不在意,他本也不是惯于回答别人愚蠢问题的人。

  但他还是回答了这问题:“就因为他们和他本来全无关系,所以他才要找他们来。”

  花满天道:“来干什么?”

  马空群握紧了弯刀,缓缓道:“来杀人!这两天里死的兄弟,全是被他们杀了的。”

  花满天吃惊道:“是他们杀了的?不是傅红雪?”

  马空群摇摇头,冷冷道:“傅红雪想杀的人只有一个。”

  花满天就算真的很愚蠢,也不会再问了,他当然知道傅红雪要杀的人是谁。

  “但云在天为什么要找他们来杀那些人呢?”

  马空群道:“因为他想逼我走。”

  花满天皱眉道:“逼你走?”

  马空群冷笑道:“我若走了,这地方岂非就是他的了。”

  花满天叹了口气,道:“他本该知道你绝不是个轻易就会被逼走的人。”

  马空群说道:“但他也知道我有个极厉害的仇家,他这样做,只不过要我以为仇家已找上门来。”

  他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接着道:“开始时我竟也几乎真的相信。”

  花满天道:“是什么令你开始怀疑?”

  马空群冷笑道:“他计划虽然周密,却还是算错了几件事。”

  花满天道:“哦?”

  马空群道:“他当然想不到我那真的仇家竟在此时赶来了。”

  花满天叹道:“这倒真巧得很。”

  马空群道:“傅红雪并不是凑巧赶来的。就因为他知道云在天有这个计划,所以才会来,只有在万马堂发生变乱时,他才有比较好的机会。”

  花满天道:“云在天的计划,他又怎么会知道?”

  马空群目中露出痛苦之色,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因为沈三娘本就是他们的人。”

  花满天又显得很惊讶,道:“但这件事沈三娘又怎会知道的?”

  马空群道:“因为翠浓也是他们的人。”

  花满天道:“翠浓?”

  马空群冷笑道:“他收买了翠浓,用翠浓来传递消息,却不知翠浓同时也将消息告诉了沈三娘。”

  花满天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一个男人若是太信任女人,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注定要失败的。”

  马空群冷冷道:“他看错了翠浓,也看错了飞天蜘蛛。”

  花满天道:“当时无论谁都没有想到飞天蜘蛛是你找来的人。”

  马空群道:“所以他们才会被飞天蜘蛛发现了秘密。”

  花满天道:“所以飞天蜘蛛才会死。”

  马空群道:“不错,他想必是被慕容明珠杀了灭口的。”

  花满天道:“但慕容明珠又怎会死了呢?”

  马空群道:“飞天蜘蛛临死时,手里必定握着一样证据,这样证据想必是慕容明珠身上的。”

  花满天点点头,他也想起了飞天蜘蛛那只紧握着的手。

  马空群道:“云在天当然不会注意到飞天蜘蛛这只手,因为只有他知道飞天蜘蛛是死在谁手上的。”

  花满天道:“但他却未想到居然还有别人会注意到这只手,而且拿走了手里的证据。”

  马空群道:“他生怕别人查出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索性将慕容明珠也杀了灭口。”

  花满天叹道:“看不出他竟是一个如此心狠手辣的人。”

  马空群道:“现在你已完全明白了么?”

  花满天沉吟着,道:“还有两件事不明白。”

  马空群道:“你可以问。”

  花满天道:“乐乐山乃武林名宿,慕容明珠也是家资巨万的世家子弟,以他们的身份地位,怎么会轻易地被他找来?”

  马空群道:“慕容明珠早已在垂涎万马堂这片基业,一心想拥为已有,一个人若有了贪心,就难免要被别人利用了。”

  花满天点点头,道:“越富有的人越贪心,这道理我们也明白,只不过……乐乐山又是怎么会被他打动的呢?”

  马空群沉吟着,缓缓地道:“乐乐山并不是他找来的。”

  花满天皱眉道:“不是他是谁?”

  马空群道:“云在天本来就不是这计划的真正主谋人。”

  花满天道:“哦?”

  马空群道:“前天晚上,乐乐山、慕容明珠、傅红雪、飞天蜘蛛,全都在自己屋里闭门未出,但你的马场中,却死了十三位兄弟。”

  花满天恨恨道:“当时我还以为那是叶开下的毒手。”

  马空群道:“凶手本来是想嫁祸给叶开的,想不到叶开居然也有人证。”

  花满天道:“你认为凶手是云在天?”

  马空群道:“也不是。”

  花满天又皱眉道:“为什么不是?”

  马空群沉着脸道:“我很了解他的武功,也很清楚那十三位兄弟的身手,就凭他要杀死那十三位兄弟只怕还很不容易。”

  花满天神色也很凝重,道:“所以你认为这其中必定还有另一个人。”

  马空群道:“不错。”

  花满天道:“你认为这人才是真正的主谋。”

  马空群道:“不错。”

  花满天道:“你知道这人是谁?”

  马空群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缓缓道:“第一,这人和乐乐山的关系必定很深,所以乐乐山才会被他说动,来做这种事。”

  花满天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有道理。”

  马空群道:“第二,这人在万马堂中的身份地位必定很高。”

  花满天道:“怎见得?”

  马空群淡淡道:“就因为他有这种身份,将我逼走后,他才能接管万马堂。”

  花满天沉思着,终于又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有道理。”

  马空群道:“他想必是云在天平日很信服的人,所以云在天才会听命于他。”

  花满天道:“有道理。”

  马空群脸色沉重,道:“第四,他当然也是那十三位兄弟很信服的人,就因为他们对这人全没有丝毫防范之心,所以才会遭了他的毒手。”

  花满天忽然笑了笑,笑得非常奇怪,缓缓道:“就因为他和乐乐山的关系极深,所以才故意在别人面前作出互相厌恶之态,叫人看不出他们之间的关系。”

  马空群道:“正是如此。”

  花满天凝视着他,道:“这件事真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马空群道:“并不完全是。”

  花满天道:“还有人泄漏了秘密给你?”

  马空群道:“不错。”

  花满天道:“这人是谁?”

  马空群道:“翠浓!”

  花满天皱眉道:“又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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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9:2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回 满天飞花(2)

  万马堂道:“云在天以为翠浓已对他死心塌地,沈三娘也认为翠浓对她忠心耿耿,却不知……”

  花满天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抢着说道:“他们全错了。”

  马空群点点头,道:“他们全错了,而且错得很可笑。”

  花满天道:“其实翠浓是你的人。”

  马空群道:“也不是。”

  花满天道:“那么她究竟是……”

  马空群忽也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知道她是干什么的?”

  花满天目中露出憎恶之色,冷笑道:“我当然知道,她是个婊子。”

  马空群道:“你几时听说婊子对人忠心耿耿过?”

  花满天恨道:“不错,一个人若连自己都能出卖,当然也能出卖别人。”

  马空群淡淡道:“只不过她看来的确并不像是这种人。”

  花满天忽又笑了笑,道:“这件事倒也给了我个教训。”

  马空群道:“什么教训?”

  花满天道:“婊子就是婊子,就算她长得像天仙一样,她还是个婊子。”

  马空群道:“你好像很少说这种粗话。”

  花满天道:“我今天非但说了不少粗话,也说了不少笨话。”

  马空群道:“现在你总该已明白了。”

  花满天道:“现在是不是已太迟?”

  马空群冷冷道:“好像已太迟。”

  花满天垂下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真正的仇人是傅红雪?”

  马空群道:“是的。”

  花满天道:“我可以替你杀了他。”

  马空群道:“你杀不了他。”

  花满天道:“现在公孙断和云在天都已死了,你若再杀了我,岂非孤掌难鸣?”

  马空群道:“那是我的事。”

  花满天又沉默了很久,叹息着道:“我跟着你总算已有十几年。”

  马空群道:“十六年。”

  花满天道:“这十六年来,我也曾为这地方流过血,流过汗。”

  马空群缓缓道:“这地方能有今日的局面,本不是一人之力所能造成的。”

  花满天道:“我也只不过想将你逼走而已,并没有想要杀你。”

  马空群道:“院子里那棵大树,你想必总是看到过的。”

  花满天点点头。

  马空群道:“这些年来,它一直长得很快,长得很好。”

  花满天目中露出一丝伤感之色,缓缓道:“我来的时候,它还没有栅栏高,现在却已连两个人都抱不过来了。”

  马空群道:“但你若要将它移走,它还是很快就会枯死。”

  花满天只能承认。

  马空群道:“我也和这棵树一样,我的根已生在这里,若有人要我走,我也会枯死。”

  花满天握紧双拳,道:“所以……所以你一定也要我死。”

  马空群看着他,缓缓道:“你自己说过,无论谁出卖我,都得死。”

  花满天看着自己握剑的手,长叹一声道:“我的确说过。”

  马空群目中也有些黯然之色,道:“我本可逼你去跟傅红雪交手的。”

  花满天道:“我也一定会去。”

  马空群道:“但我宁可自己动手,也不愿别人来杀你。”

  他一字字接着道:“因为你是万马堂的人,因为你也曾是我的朋友。”

  花满天道:“我……我明白。”

  马空群长叹道:“你明白就好。”

  花满天道:“现在我只想再问你一句话。”

  马空群道:“你问。”

  花满天忽然抬起头,盯着他,厉声道:“我辛苦奋斗十余年,到现在还是一无所有,还得像奴才般听命于你,你若是我,你会不会也像我这么做?”

  马空群想也不想,立刻接口说道:“我会的,只不过……”

  他目中露出刀一般的光,接着道:“我若做得不机密,被人发现,我也死而无怨。”

  花满天盯着他,突然仰面而笑,道:“好,好一个死而无怨,只可惜我还未必就会死在你手里。”

  他长剑一挥,剑花如落花飞舞,厉声道:“只要你能杀得了我,我也一样死而无怨。”

  马空群道:“很好,这才是男子汉说的话。”

  花满天道:“你为何还不站起来?”

  马空群淡淡道:“我坐在这里,也一样能杀你!”

  花满天笑声已停止,握剑的手背上,已有一条条青筋凸起。

  马空群却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掌中弯刀。

  他竟连看都不再看花满天一眼。他全身的血肉却似已突然变成钢铁。

  花满天盯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剑尖不停地颤动,握剑的手似也在颤抖。

  突然间,他轻叱一声,剑光化为长虹,人也跟着飞起。

  这一剑并没有攻向马空群,他连人带剑,闪电般向窗外冲了出去。

  马空群突然叹道:“可惜……”

  这两个字出口,他的人也已掠起,弯刀也化为了银虹。

  “叮”的一声,刀剑相击,刀光突然一紧,沿着剑锋削过去。

  花满天并不是个不懂得用剑的人,他剑法变化之快,海内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但这一次,他忽然发现自己所有的变化已全部被人先一步封死。

  他身子凌空,正是新力未生,余力将尽的时候,亮银般的刀光已封住了他的脸,闭住了他的呼吸。

  他突然觉得很冷,冷得可怕。

  “你若有勇气和我一战,我也许会饶了你的。”

  这就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雷电已停了,天色却更阴暗。

  马空群又静静地坐在那里,看来仿佛很疲倦,也很伤感。

  在他面前的,是公孙断、云在天、花满天三个人的尸身。这本是他最亲近的朋友,最得力的部下,现在却已都变成了没有生命,没有情感的尸体,就和三个陌生人的尸体一样。

  但活着的人却绝不会没有情感的。又有谁能了解,这身经百战的垂暮老人的心情,他究竟有过什么?现在还剩下些什么?

  墙上的血也已干了,一串串血珠,就像是用颜料画上去的。

  两个人悄悄地走进来,看见这情况,立刻屏住了呼吸。

  马空群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沉声道:“传下令去,万马堂内所有兄弟,一律斋戒茹素,即刻准备两位场主和公孙先生的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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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9:24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回 一入万马堂,休想回故乡(1)

  草原上有个茶亭。

  马师们喜欢将这地方称做“安乐窝”,事实上这地方却只不过是个草棚而已。

  但这里却是附近惟一能避雨的地方。

  暴雨刚来的时候,叶开和马芳铃就已避了进来。

  雨,密如珠帘。

  辽阔无边的牧场,在雨中看来,简直就像是梦境一样。

  马芳铃坐在茶桶旁的那条长板凳上,用两只手拍着膝盖,痴痴地看着雨中的草原。

  她已有很久没有说话。

  女人不说话的时候,叶开也从不去要她们开口说话的。

  他一向认为女人若是少说些话,男人就会变得长命些。

  闪电的光,照着马芳铃的脸。

  她脸色很不好,显然是睡眠不足,而且有很多心事的样子。

  但这种脸色却使她看来变得成熟了些,懂事了些。

  叶开倒了碗茶,一口气喝了下去,只希望茶桶里装的是酒。

  他并不是酒鬼,只有在很开心的时候,或者是很不开心的时候,他才会想喝酒。

  现在他并不开心。

  现在他忽然想喝酒。

  马芳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我爹爹一向不赞成我们来往的。”

  叶开道:“哦?”

  马芳铃道:“但今天他却特地叫我出来,陪你到四处逛逛。”

  叶开笑了笑,道:“他选的人虽然对了,选的时候却不对。”

  马芳铃咬着嘴唇,道:“你知不知道他怎么会忽然改变主意的?”

  叶开道:“不知道。”

  马芳铃盯着他道:“今天早上,你一定跟他说了很多话。”

  叶开又笑了笑,道:“你该知道他不是个多话的人,我也不是。”

  马芳铃忽然跳起来,大声道:“你们一定说了很多不愿让我知道的话,否则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叶开沉吟着,缓缓道:“你真的要我告诉你?”

  马芳铃道:“当然是真的。”

  叶开面对着她,道:“我若说他要把你嫁给我,你信不信?”

  马芳铃道:“当然不信。”

  叶开道:“为什么不信?”

  马芳铃道:“我……”

  她突然跺了跺脚,扭转身,道:“人家的心乱死了,你还要开人家的玩笑。”

  叶开道:“为什么会心乱?”

  马芳铃道:“我也不知道,我若知道,心就不会乱了。”

  叶开笑了笑,道:“这句话听起来倒也好像蛮有道理。”

  马芳铃道:“本来就很有道理。”

  她忽又转回身,盯着叶开,道:“你难道从来不会心乱么?”

  叶开道:“很少。”

  马芳铃道:“你难道从来没有动过心?”

  叶开道:“很少。”

  马芳铃咬了咬嘴唇,道:“你……你对我也不动心么?”

  叶开道:“动过。”

  这回答实在很干脆。

  马芳铃却像是吃了一惊,脸已红了,红着脸垂下头,用力拧着衣角,过了很久,才轻轻道:“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你若真的喜欢我,早就该抱我了。”

  叶开没有说话,却又倒了碗茶。

  马芳铃等了半天,忍不住道:“嗯,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叶开道:“没有。”

  马芳铃道:“你是个聋子?”

  叶开道:“不是。”

  马芳铃道:“不是聋子为什么听不见?”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因为我虽然不是聋子,有时却会装聋。”

  马芳铃抬起头,瞪着他,忽然扑过来,用力抱住了他。

  她抱得好紧。

  外面的风很大,雨更大,她的胴体却是温暖、柔软而干燥的。

  她的嘴唇灼热。

  她的心跳得就好像暴雨打在草原上。

  叶开却轻轻地推开了她。

  在这种时候,叶开竟推开了她,

  马芳铃瞪着他,狠狠地瞪着他,整个人却似已僵硬了似的。

  她用力咬着嘴唇,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道:“你……你变了。”

  叶开柔声道:“我不会变。”

  马芳铃道:“你以前对我不是这样子的。”

  叶开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叹息着道:“那也许只因为我现在比以前更了解你。”

  马芳铃道:“你了解我什么?”

  叶开道:“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

  马芳铃道:“我不是真的喜欢你?我……我难道疯了?”

  叶开道:“你这么样对我,只不过因为你太怕。”

  马芳铃道:“怕什么?”

  叶开道:“怕寂寞,怕孤独,你总觉得世上没有一个人真的关心你。”

  马芳铃的眼睛突然红了,垂下头,轻轻道:“就算我真的是这样子,你就更应对我好些。”

  叶开道:“要怎么样才算对你好?趁没有人的时候抱住你,要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马芳铃突然伸出手,用力在他脸上掴了一耳光。

  她打得自己的手都麻了,但叶开却像是连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是淡淡地看着她,看着她眼泪流出来。

  她流着泪,跺着脚,大声道:“你不是人,我现在才知道你简直不是个人,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她大叫着跑了出去,奔入暴雨中。

  雨下得真大。

  她的人很快就消失在珠帘般的密雨中。

  叶开并没有追出去,他甚至连动都没有动。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只见他脸上的表情却显得非常痛苦。

  因为他心里也有种强烈的欲望,几乎已忍不住要冲出去,追上她,抱住她。

  可是他并没有这么样做。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石像般地站在这里,等着雨停……

  雨停了。

  叶开穿过积水的长街,走入了那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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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9:27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回 一入万马堂,休想回故乡(2)

  屋子里静得很,只有一种声音,洗骨牌的声音。

  萧别离并没有回头看他,似已将全部精神都放在这副骨牌上。

  叶开走过去,坐下。

  萧别离凝视着面前的骨牌,神情间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忧虑。

  叶开道:“今天你看出了什么?”

  萧别离长长叹息,道:“今天我什么都看不出。”

  叶开道:“既然看不出,为什么叹息?”

  萧别离道:“就因为看不出,所以才叹息。”

  他终于抬起头,凝视着叶开,缓缓接着道:“只有最凶险、最可怕的事,才是我看不出的。”

  叶开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但我却看出了一样事。”

  萧别离道:“哦?”

  叶开道:“今天你至少不会破财。”

  萧别离在等着他说下去。

  他却并没有再说什么,只不过从怀里取出了那叠崭新的银票,轻轻地放在桌上,慢慢地推到萧别离面前。

  萧别离看着这叠银票,居然也没有再问什么。

  有些事是根本用不着说,也用不着问的。

  过了很久,叶开才微笑着道:“其实我本不必将这银票还给你的。”

  萧别离道:“哦?”

  叶开道:“因为你本来也并不是真的要我去杀他的,是吗?”

  萧别离道:“哦?”

  叶开道:“你只不过是想试探试探我,是不是想杀他而已。”

  萧别离忽然也笑了,道:“你想得太多,想得太多并不是件好事。”

  叶开道:“无论如何,你现在总该已知道,我并不是那个想杀他的人。”

  萧别离道:“现在无论谁都已知道。”

  叶开道:“为什么?”

  萧别离道:“因为公孙断已死了,死在傅红雪的刀下!”

  叶开的微笑突然冻结。

  他脸上从未出现过如此奇怪的表情。

  萧别离慢慢地接着道:“不但公孙断死了,云在天和花满天也死了。”

  叶开失声道:“难道也是死在傅红雪刀下的?”

  萧别离摇摇头。

  叶开皱眉道:“是谁杀了他们?”

  萧别离道:“马空群。”

  叶开又怔住。

  又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萧别离道:“有什么想不通的?”

  叶开道:“现在他明知有个最可怕的仇敌随时都在等着机会杀他,为什么要将自己最得力的两个帮手在这种时候杀了呢?”

  萧别离淡淡道:“这也许只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很奇怪的人,所以总是会做出件令人想不到的事。”

  这回答根本就不能算是回答,但叶开却居然似已接受了。

  他忽然改变话题,问道:“昨天晚上楼上那位贵客呢?”

  萧别离道:“贵客?”

  叶开道:“金背驼龙丁求。”

  萧别离似乎现在才想起丁求这个人,微笑道:“他也是个怪人,也常常会做出些令人想不到的事。”

  叶开道:“哦?”

  萧别离道:“我就从未想到他会到这种地方来。”

  叶开道:“他不是来找你的?”

  萧别离悠悠地一笑,道:“又有谁还会来找我这个残废。”

  叶开也笑了笑,道:“他还在上面?”

  萧别离摇摇头,道:“已经走了。”

  叶开道:“哪里去了?”

  萧别离道:“去找人。”

  叶开道:“找人?找谁?”

  萧别离道:“乐乐山。”

  叶开很诧异,道:“他们也是朋友?”

  萧别离道:“不是朋友,是对头,而且是多年的对头。”

  叶开沉吟着,道:“丁求这次来,难道就是为了要找乐乐山?”

  萧别离道:“也许。”

  叶开道:“他们究竟有什么过节?”

  萧别离叹了口气,道:“谁知道,江湖中人的恩怨,本就是纠缠不清的。”

  叶开又沉吟了很久,忽又问道:“昔年江湖中,有位手段最毒辣的暗器高手,据说是那红花婆婆的惟一传人。”

  萧别离道:“你说的是‘断肠针’杜婆婆?”

  叶开道:“不错。”

  萧别离道:“这名字我倒听说过。”

  叶开道:“见过她没有?”

  萧别离苦笑道:“我宁愿还是一辈子不要见着她的好。”

  叶开道:“昔年‘千面人魔’门下的四大弟子,最后剩下的一个叫‘无骨蛇’西门春的,你当然也听说他的名字。”

  萧别离道:“我宁愿见到杜婆婆,也不想见到这个人。”

  叶开缓缓道:“只不过,据我所知,这两人也都到这里来了。”

  萧别离动容道:“什么时候来的?”

  叶开道:“来了已很久。”

  萧别离沉默了半晌,突又摇摇头,道:“不会,绝不会,他们若到了这里,我一定会知道。”

  叶开凝视着他,道:“也许他们已到了,万马堂岂非本就是藏龙卧虎之地?”

  萧别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叶开道:“也许万马堂就因为有了这种帮手,所以才有恃无恐。”

  萧别离忽然笑了笑,道:“这是万马堂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叶开也笑了,道:“今天我的话确实好像太多了一些。”

  他好像已想告辞了,但就在这时,门外已走进了一个人。

  一个白衣人,腰上系着条麻布,手里捧着张东西,像是信封,又像是请帖。

  那既不是信封,也不是请帖。

  是讣闻。

  公孙断、云在天和花满天的讣闻,具名的是马空群。大殓的日子就在后天。

  清晨大祭,正午入殓,然后当然还有素酒招待来客们。叶开居然也接到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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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9:28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回 一入万马堂,休想回故乡(3)

  那白衣戴孝的马师双手送上了讣闻,又躬身道:“三老板再三吩咐,到时务必请萧先生和叶公子去一趟,以尽故人之思。”

  萧别离长长叹息,黯然道:“多年好友,一旦永别,我怎会不去?”

  叶开道:“我也会去的。”

  白衣人再三拜谢。叶开忽又道:“这次讣闻好像发得不少。”

  白衣人道:“三老板和公孙先生数十年过命的友情,总盼望能将这丧事做得体面些。”

  叶开道:“只要在这地方的人,都有一份?”

  白衣人道:“差不多都请到了。”

  叶开道:“傅红雪呢?”

  白衣人目中露出憎恨之色,冷冷道:“他也有一份,只怕他不敢去而已。”

  叶开沉思着,缓缓道:“我想他也会去的。”

  白衣人恨恨道:“但愿如此。”

  叶开道:“你找着他的人没有?”

  白衣人道:“还没有。”

  叶开道:“你若放心,我倒可以替你送去。”

  白衣人沉吟着,终于点头道:“那就麻烦叶公子了,在下也实在不愿见到这个人,他最好也莫要被人见到才好。”

  萧别离一直凝视着手里的讣闻,直等白衣人走出去,才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想不到马空群居然也将讣闻发了一份给傅红雪。”

  叶开淡淡道:“你说过,他是个怪人。”

  萧别离道:“你想傅红雪真的会去?”

  叶开道:“会去的。”

  萧别离道:“为什么?”

  叶开笑了笑,道:“因为我看得出他绝不是个会逃避的人。”

  萧别离沉吟着,缓缓道:“但你若是他的朋友,还是劝他莫要去的好。”

  叶开道:“为什么?”

  萧别离道:“你难道看不出这份讣闻也是个陷阱吗?”

  叶开皱眉道:“陷阱?”

  萧别离神情很严肃,道:“这一次傅红雪若是入了万马堂,只怕就真的休想回故乡了。”

  “天皇皇,地皇皇,眼流血,月无光。

  一入万马堂,休想回故乡。”

  午后。

  骤雨初晴,晴空万里。

  叶开正在敲傅红雪的门。

  从今天清晨以后,就没有人再看到过傅红雪了,每个人提起这脸色苍白的跛子时,都会现出奇怪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条毒蛇。

  傅红雪杀了公孙断的事,现在想必已传遍了这个山城了。

  窄门里没有人回应,但旁边的一扇门里,却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探出头来,带着怀疑而又畏惧的眼色,看着叶开。

  她脸上布满了皱纹,皮肤已干瘪。

  叶开知道她是这些小木屋的包租婆,带着笑问道:“傅公子呢?”

  老太婆摇摇头,道:“这里没有富公子,这里都是穷人。”

  叶开又笑了。

  他这人好像从来就很难得生气的。

  老太婆忽然又道:“你若是找那脸色发白的跛子,他已经搬走了。”

  叶开道:“搬走了?什么时候搬走的?”

  老太婆道:“快要搬走了。”

  叶开道:“你怎么知道他快要搬走?”

  老太婆恨恨道:“因为我的房子决不租给杀人的凶手。”

  叶开终于明白。

  得罪了万马堂的人,在这山城里似乎已很难再有立足之地。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笑了笑,就转身走出巷子。

  谁知老太婆却又跟了出来,道:“但你若没有地方住,我倒可以将那房子租给你。”

  叶开微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杀人的凶手?”

  老太婆道:“你不像。”

  叶开忽然沉下了脸,道:“你看错了,我不但杀过人,而且杀了七八十个。”

  老太婆倒抽了口凉气,满脸俱是惊骇之色。

  叶开已走出了巷子。

  他只希望能尽快找到傅红雪。

  他没有看到傅红雪,却看到了丁求。

  丁求居然就坐在对面的屋檐下,捧着碗热茶在喝。

  他华丽的衣衫外,又罩上了一件青袍,神情看来有些无精打采。

  这时街那边正有个牧羊人赶着四五条羊慢慢地走过来。

  暴风后天气虽又凉了些,但现在毕竟还是盛暑时。

  这牧羊人身上居然披着些破羊皮袄,头上还戴着顶破草帽。

  帽子戴得很低,因为他的头本就比帽子小。

  他低着头,手里提着条牧羊杖,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调。

  只有最没出息的人才牧羊。

  在这种边荒之地,好男儿讲究的是放鹰牧马,牧羊人不但穷,而且没人看得起。

  街上的人根本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这牧羊人倒也很识相,也不敢走到街心来,只希望快点将这几条瘦羊赶过去。

  谁知道街上偏偏就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丁求一看见这牧羊人,眼睛竟忽然亮了,好像本就在等他。

  叶开也停下了脚步,看了看这牧羊人,又看了看丁求。

  他的眼睛竟似也亮了。

  街上积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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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9:3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回 一入万马堂,休想回故乡(4)

  这牧羊人刚绕过一个小水潭,就看见丁求大步走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连头都没有抬,又想从丁求旁边绕过去。

  牧羊人总是没胆子的。

  谁知丁求却好像要找定他的麻烦了,突然道:“你几时学会牧羊的?”

  牧羊人怔了怔,嗫嚅着道:“从小就会了。”

  丁求冷笑道:“难道你在武当门下学的本事,就是牧羊?”

  牧羊人又怔了怔,终于慢慢地抬起头,看了丁求两眼,道:“我不认得你。”

  丁求道:“我却认得你。”

  牧羊人叹了口气,道:“你只怕认错人了。”

  丁求厉声道:“姓乐的,乐乐山,你就算化骨扬灰,我也一样认得你!这次你还想往哪里走?”

  这牧羊人难道真是乐乐山?

  他沉默了半晌,又叹了口气,道:“就算你认得我,我还是不认得你。”

  他居然真是乐乐山。

  丁求冷笑着,突然一把扯下了罩在外面的青布袍,露出了那一身华丽的衣服,背后的驼峰上,赫然画着条五爪金龙。

  乐乐山失声道:“金背驼龙?”

  丁求道:“你总算还认得我。”

  乐乐山皱眉道:“你来找我干什么?”

  丁求道:“找你算账。”

  乐乐山道:“算什么账?”

  丁求道:“十年前的旧账,你难道忘了么?”

  乐乐山道:“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你,哪里来的什么旧账。”

  丁求厉声道:“十七条命的血债,你赖也赖不了的,赔命来吧。”

  乐乐山道:“这人疯了,我……”

  丁求根本不让他再说话,双臂一振,掌中已多了条五尺长的金鞭。

  金光闪动,妖矫如龙,带着急风横扫乐乐山的腰。

  乐乐山一偏身,右手抓起了披在身上的羊皮袄,乌云般撒了出去,大喝道:“等一等。”

  丁求不等,金鞭已变了四招。

  乐乐山跺了跺脚,反手一拧羊皮袄,居然也变成了件软兵器。

  这正是武当内家束湿成棍的功夫。

  这种功夫练到家的人,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都可以当做武器。

  眨眼间他们就已在这积水的长街上交手十余招。

  叶开远远地看着,忽然发现了两件事。

  一个真正的酒鬼,绝不可能成为武林高手,乐乐山的借酒装疯,原来只不过是故意作给别人看的姿态而已,其实他也许比谁都清醒。

  可是他却好像真的不认得丁求。

  丁求当然也绝不会认错人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叶开沉思着,嘴角又有了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可笑。

  但这件事并不可笑。

  死,绝不是可笑的事。

  乐乐山的武功纯熟、圆滑、老到,攻势虽不凌厉,但却绝无破绽。

  一个致命的破绽。

  他这种人本不可能露出这种破绽来的,他的手竟似突然僵硬。

  就在这一瞬间,叶开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眼睛里突然充满了愤怒和恐惧之色,然后他的眼珠子就凸了出来。

  丁求的金鞭已毒龙般缠住了他咽喉。

  “格”的一声,咽喉已被绞断。

  丁求仰面狂笑,道:“血债血还,这笔账今天总算是算清了。”

  笑声中,他的人已掠起,凌空翻身,忽然间已没人屋脊后,只剩下乐乐山还凸着死鱼般的眼珠,歪着脖子躺在那里。

  他看来忽然又变得像是个烂醉如泥的醉汉。

  没有人走过去,没有人出声。

  无论谁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死了,心里总会觉得很不舒服的。

  那杂货店的老板站在门口,用两只手捧着胃,似乎已将呕吐出来。

  太阳又升起。

  新鲜的阳光照在乐乐山的身上,照着刚从他耳鼻眼睛里流出来的血。

  血很快就干了。

  叶开慢慢地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狰狞可怖的脸,黯然道:“你我总算是朋友一场,你还有什么话要交待我?”

  当然没有。

  死人怎么会说话呢?

  叶开却伸手拍了他的肩,道:“你放心,有人会安排你的后事的,我也会洒几樽浊酒,去浇在你的墓上的。”

  他叹息着,终于慢慢地站起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萧别离。

  萧别离居然也走了出来,用两只手支着拐杖,静静地站在檐下。

  他的脸色在阳光下看来,仿佛比傅红雪还要苍白得多。

  他本就是个终年看不到阳光的人。

  叶开走过去,叹息着道:“我不喜欢看杀人,却偏偏时常看到杀人。”

  萧别离沉默着,神情也显得很伤感。过了很久,才长叹道:“我就知道他会这么样做的,只可惜我已劝阻不及了。”

  叶开点点头,道:“乐大先生的确死得太快。”

  他抬起头,忽又问道:“你刚出来?”

  萧别离叹道:“我本该早些出来的。”

  叶开道:“我刚才正跟他说话,竟没有看见你出来。”

  萧别离道:“你在跟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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