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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mcblue

【古龙作品】小李飞刀系列(五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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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18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回 春风解冻(1)

  长街尽头处,慢慢地走过一个人来,脚步艰辛而沉重,竟是傅红雪。

  他手里当然还是紧紧地握住那柄刀,一步步走过来,好像无论遇着什么事,他这种步伐都绝不会改变更不会加快。

  只有他一个人,乐乐山和慕容明珠还是不见踪影。

  叶开穿过长街,迎上了他,微笑着,道:“你回来了?”

  傅红雪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还没有死。”

  叶开道:“别的人呢?”

  傅红雪道:“我走得慢。”

  叶开道:“他们都走在你前面?”

  傅红雪道:“嗯。”

  叶开道:“走在前面的人,为何还没有到?”

  傅红雪道:“你怎知他们定要回来这里?”

  叶开点了点头,忽又笑了笑,道:“你知道最先回来的是谁?”

  傅红雪道:“不知道。”

  叶开道:“是个死人。”

  他嘴角带着讥诮的笑意,又道:“走得快的没有到,不会走的死人反而先到了,这世上有很多事的确都有趣得很。”

  傅红雪道:“死人是谁?”

  叶开道:“飞天蜘蛛。”

  傅红雪微微皱了皱眉,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他本来留在后面陪着我的。”

  叶开道:“陪着你?干什么?”

  傅红雪道:“问。”

  叶开道:“问你的话?”

  傅红雪道:“他问,我听。”

  叶开道:“你只听,不说?”

  傅红雪冷冷道:“听已很费力。”

  叶开道:“后来呢?”

  傅红雪道:“我走得很慢。”

  叶开道:“他既然问不出你的话,所以就赶上前去了?”

  傅红雪目中也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淡淡道:“所以他先到。”

  叶开笑了,只不过笑得也有点不是味道。

  傅红雪道:“你问,我说了,你可知道为什么?”

  叶开笑道:“我也正在奇怪。”

  傅红雪道:“那只因我也有话要问你。”

  叶开道:“你问,我也说。”

  傅红雪道:“现在还未到问的时候。”

  叶开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再问?”

  傅红雪道:“我想问的时候。”

  叶开微笑道:“好,随便你什么时候想问,随便你问什么,我都会说的。”

  他闪开身,傅红雪立刻走了过去,连看都没有往棺材里的尸体看一眼,他的目光仿佛十分珍贵,无论你是死是活,他都绝不肯随便看你一眼的。

  叶开苦笑着,叹了口气,转过头,就看到云在天已准备盘问那些车夫。

  他也懒得去听了——你若想从这些车夫嘴里问出话来,还不如去问死人也许反倒容易。

  死人有时也会告诉你一些秘密的。只不过他说话的方式不同而已。

  飞天蜘蛛的尸体己僵硬、冷透,一双手却还是紧紧地握着,就像是紧紧握着某种看不见的珠宝一样,死也不肯松手。

  叶开站在棺材旁,对着他凝视了很久,喃喃道:“密若游丝,快如闪电……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要告诉我?……”

  正午后,阴暗的苍穹里,居然又有阳光露出。

  但街道上的泥泞却仍未干,尤其是因为刚才又有一连串载重的板车经过。

  现在这一列板车已入了万马堂。

  若不问个详详细细,水落石出,云在天是绝不会放他们走的。

  那辆八匹马拉着的华丽马车,居然还停留在镇上,有四五个人正在洗刷车上的泥泞,拌着大豆草料准备喂马。

  杂货铺隔壁,是个屠户,门口挂着个油腻的招牌,写着:“专卖牛羊猪三兽。”

  再过去就是个小饭馆,招牌更油腻,里面的光线更阴暗。

  傅红雪正坐在里面吃面。

  他右手像是特别灵巧,别人要用两只手做的事,他用一只手就已做得很好。

  再过去就是傅雪红住的那条小巷,巷子里住的人家虽不少,但进出的人却不多,只有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正佝偻着身子,蹒跚地走出来,将手里一张已抹上糨糊的红纸,小心翼翼地贴在巷子的墙角,又佝偻着身子走了回去。

  红纸上写着:“吉屋招租,雅房一间,床铺新,供早膳。月租纹银十二两整,先付。限单身无孩。”

  这老太婆早上刚收了五十两银子的房租,好像已尝出了甜头,所以就想把自己住的一间屋子,也租给别人了,而且每个月的租金还涨了二两。

  杂货铺的老板又在打瞌睡。

  对面的绸缎庄里,正有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媳妇,在买针线,一面还嘀嘀咕咕的,又说又笑,只可惜比那三姨和马芳铃丑多了。

  马芳铃她们的人呢?

  马车虽然还留在镇上,但她们的人却已好像找不着了。

  叶开在街上来来回回走了两遍,都没有看见她们的人影。

  他本来想到那小饭馆吃点东西的,但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却走过去将巷口贴着的那张红纸揭了下来,卷成一条,塞在靴子里。

  他靴筒里好像还有条硬邦邦的东西,也不知是金条,还是短刀?

  街上最窄的一扇门,就是这里的销金窟。

  门虽最窄,屋子占的地方却最大。

  窄门上既没有招牌,也没有标布,只悬着一盏粉红色的灯。

  灯亮起的时候,就表示这地方已开始营业,开始准备收你囊里的钱了。

  灯熄着的时候,这门里几乎从未看到有人出来,当然也没人进去。

  这里竟像是镇上最安静的地方。

  叶开打了个呵欠,目中已有些疲倦之意,迟疑了半晌,终于又推门走了进去。

  暗沉沉的屋子,居然有个人,居然不是萧别离,是马芳铃。

  叶开到处找不着的人,原来早已在这里等着他。

  女孩子的行动,岂非是令人难以捉摸的?

  叶开笑了,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马芳铃瞪了他一眼,忽然站起来,扭头就走。

  她本来一直坐在那里发怔,看见叶开进来本已忍不住露出喜色,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忽又板起了脸,扭头就走。

  叶开知道这位大小姐想必已等得生气了。

  你看到大小姐生气的时候,最好的法子,就是等她气消了再说。

  在这种时候你若还想拦住她,劝劝她,你一定是个笨蛋。

  叶开不是笨蛋。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叹了口气,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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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18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回 春风解冻(2)

  马芳铃本来已快冲出了门,突又转回来,瞪着叶开道:“喂,你来干什么的?”

  叶开眨了眨眼,道:“来找你。”

  马芳铃冷笑道:“来找我?现在才来?你以为我一定会等你?”

  叶开笑道:“你现在不是在等我?”

  马芳铃道:“当然不是。”

  叶开道:“不是等我,是在等谁?”

  马芳铃道:“等三姨。”

  叶开怔了怔,道:“三姨?她也要来?”

  马芳铃道:“你以为这地方只有男人才能来?”

  叶开苦笑道:“我什么都没有以为,也不知道你已经来了,所以满街在找你。”

  马芳铃瞪着他,又瞪了半天,道:“你一直都在找我?”

  叶开道:“不找你找谁?”

  马芳铃忽然“噗哧”一笑,道:“呆子,你以为这里只有一个门可以进来?”

  原来她是从后门进来的,女孩子到这种地方来,当然要避旁人耳目。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实在没有想到你也会走后门。”

  马芳铃道:“不是我要走,是三姨。”

  叶开又怔了怔,道:“她也来了?”

  马芳铃咬着嘴唇,笑道:“呆子,我刚才不是已告诉了你吗?”

  叶开道:“她的人呢?”

  马芳铃向左面的第三扇门努了努嘴,道:“在里面。”

  这扇门里,正是翠浓的香闺。

  叶开瞪大了眼睛,讶道:“她在里面?在里面干什么?”

  马芳铃道:“聊天。”

  叶开道:“跟翠浓聊天?”

  马芳铃道:“她们本来是朋友,三姨每次到镇上来,都要找她聊聊的。”

  她忽又瞪起了眼,瞪着叶开道:“你怎么知道她叫翠浓?你也认得她?”

  叶开讷讷道:“好像见过一次。”

  马芳铃眼睛瞪得更大,道:“是好像见过,还是真的见过?”

  叶开苦笑道:“真的见过。”

  马芳铃歪起头,用眼角瞟着他,道:“你好像是前天晚上来的。”

  叶开道:“嗯。”

  马芳铃道:“前天晚上你住在哪里?”

  叶开道:“好像……好像是……”

  马芳铃咬着嘴唇,突又一扭头,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这位大小姐的脾气,真有点像是五月里的天气,变得真快。

  叶开只有叹息,除了叹气之外,他还能怎么办呢?

  男人在女人面前说话,真应该小心些,尤其是喜欢你的女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又被轻推开了,马芳铃又慢慢地走了回来,走到叶开面前,在对面找了张椅子坐下。

  她脸色已好看多了,似笑非笑地看着叶开,忽然道:“你怎么不说话?”

  叶开道:“我不敢说。”

  马芳铃道:“不敢?”

  叶开道:“我怕又说错了话,让你生气。”

  马芳铃道:“你怕我生气?”

  叶开道:“怕得厉害。”

  马芳铃眼波流动,突又噗哧一笑道:“呆子,不该说的时候嘴巴不停,该说的时候反而不说了。”

  她目光渐渐温柔,凝视着叶开,道:“今天早上,别人问你昨天晚上在哪里,你为什么不说?”

  叶开道:“不知道。”

  马芳铃柔声道:“我知道,你是怕连累了我,怕别人说我的闲话,是不是?”

  叶开道:“不知道。”

  聪明的男人总是会选个很适当的时候来装装傻的。

  马芳铃眼波更温柔,道:“你难道不怕他们真的杀了你?”

  叶开道:“不怕,我只怕你生气。”

  马芳铃嫣然一笑,温柔得就仿佛是可以令冰河解冻的春风。

  叶开盯着她,似又有些痴了。

  马芳铃慢慢地垂下头,道:“我爹爹早上是不是找你谈过话?”

  叶开道:“嗯。”

  马芳铃道:“他说了些什么?”

  叶开道:“他要我走,要我离开这地方。”

  马芳铃咬着嘴唇,道:“你说什么?”

  叶开道:“我不走!”

  马芳铃抬起头,忽然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道:“你……你真的不走?”

  叶开点了点头。

  马芳铃道:“别的地方没人等你。”

  叶开柔声道:“只有一个地方有人等我。”

  马芳铃立刻问道:“哪里?”

  叶开道:“这里。”

  马芳铃又笑了,笑得更甜,眼波朦胧,就像是在做梦似的,轻轻道:“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人跟我这样子说过话,从来也没有人拉过我的手……你知不知道?相不相信?”

  叶开道:“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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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19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回 春风解冻(3)

  马芳铃道:“就因为别人都觉得我很凶,所以我自己也越来越觉得自己凶了,其实……”

  叶开忍不住笑道:“其实你本来就很凶。”

  马芳铃嫣然一笑,道:“其实有时我跟你生气,根本就是假的。”

  叶开道:“为什么要假装生气?”

  马芳铃道:“因为……因为我总觉得若不时常发发脾气,别人就会来欺负我。”

  叶开柔声道:“以后绝没有人敢再欺负你。”

  马芳铃眨着眼,道:“若有人欺负我,你去跟他拼命?”

  叶开道:“当然,只不过……你以后可不许假装生气了。”

  马芳铃又咬起嘴唇,道:“但以后你若敢再住在这里,我可真的生气了。”

  叶开什么话也不说,从靴筒里拿出了那卷红纸。

  马芳铃打开来一看,脸上立刻又露出春风般温柔的微笑。

  叶开看着她,从心里觉得她真是个很可爱的少女,又直爽,又天真,有时简直就像是个孩子一样。

  他忍不住捧起了她的手,轻轻地亲了亲。

  她的脸又红了,红得发烫。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有人轻轻咳嗽。

  那人正带着微笑,看着他们。

  马芳铃的脸更红,一双手立刻藏到背后。

  三姨微笑道:“我们该回去了!”

  马芳铃红着脸垂下头,道:“嗯。”

  三姨道:“我先到外面去等你。”

  她出去的时候,似有意,似无意,又回眸向叶开一笑。

  令人销魂的一笑。

  马芳铃的笑是明朗的、可爱的,就好像是初春的阳光。

  她的笑却如浓春,浓得令人化不开,浓得令人不饮自醉。

  在她面前,马芳铃看来就更像个孩子。

  无论谁看到她走出去,都会觉得有些特别的滋味,就仿佛被她偷走了什么东西。

  叶开当然不能将这种感觉露出来,所以忽然问道:“你们每次到镇上,坐的都是那辆马车?”

  马芳铃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句话,但还是点了点头。

  叶开道:“像那样的马车,你们一共有几辆?”

  马芳铃道:“只有一辆。这里的人,都比较喜欢骑马。”

  叶开叹了口气,道:“就因为你们要坐这辆马车,所以他们就只能自己回来了。”

  马芳铃道:“他们是谁?”

  叶开道:“昨天晚上跟我一起去的客人。”

  马芳铃笑道:“他们又不是孩子了,自己回来又有什么关系?你又何必叹气?”

  叶开却又叹了口气,道:“因为他们十三个人来,现在已死了一个,不见了十一个。”

  马芳铃睁大眼睛,道:“死的是谁?”

  叶开道:“飞天蜘蛛。”

  马芳铃道:“不见了的呢?”

  叶开道:“乐大先生、慕容明珠,和他那九个跟班的。”

  马芳铃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会不见呢?”

  叶开缓缓道:“这地方本来就随时都会有怪事发生的。”

  马芳铃抿嘴一笑,道:“也许这只不过是你的疑心病,他们说不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叶开摇摇头,忽又道:“我能不能顺便搭你们的马车到前面去?”

  马芳铃道:“当然可以。只不过……你到前面去干什么呢?”

  叶开道:“去找那些不见了的人。”

  马芳铃道:“你怎么知道他们还在附近?也许他们从别的路回去了呢?”

  叶开道:“不会的。”

  马芳铃道:“为什么不会?”

  叶开道:“我知道。”

  马芳铃道:“怎么知道的?”

  叶开道:“有人告诉我。”

  马芳铃道:“是什么人告诉你的?”

  叶开垂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字字地说道:“是个死人……”

  马芳铃骇然道:“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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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19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回 春风解冻(4)

  叶开点了点头,缓缓道:“你知不知道,死人有时也会说话的,只不过他们说话的方法和活人不同而已。”

  马芳铃吃惊地看着他,讷讷道:“死人说的话你也相信?”

  叶开又点点头,嘴角带着种神秘的笑意,道:“只有死人告诉你的事,才永远不会是假的……因为他已根本不必骗你。”

  这死人紧握着的双拳已松开了,手指弯曲僵硬。死人纵然还能说出一些秘密,但他的手却是绝不会自己松开的。飞天蜘蛛紧紧地握着的双拳已松开,手指弯曲而僵硬。

  马空群站在棺材旁,目光灼灼,盯着这双手。

  他既不看这死人扭曲变形的脸,也不看那嘴角凝结了的血渍,只是盯着这双手。

  所以每个人都在盯着这双手。

  马空群忽然道:“你们看出了什么?”

  花满天和云在天对望了一眼,沉默着。

  公孙断道:“这只不过是双死人的手,和别的死人并没有什么地方不同。”

  马空群道:“有。”

  公孙断道:“有什么不同?”

  马空群道:“这双手本来握得很紧,后来才被人扳开来的。”

  公孙断道:“你看得出?”

  马空群道:“死人的骨头和血已冷硬,想扳开死人的手并不容易,所以他的手指才会这样子扭曲,而且上面还有伤痕。”

  公孙断道:“也许是他临死前受的伤。”

  马空群道:“绝不是。”

  公孙断道:“为什么?”

  马空群道:“因为若是生前受的伤,伤口一定有血渍,只有死了很久的人才不会流血。”

  他忽然转向云在天,道:“你看见这尸体时,他是不是已死了很久?”

  云在天点点头,道:“至少已死了一个时辰,因为那时他的人已冷透。”

  马空群道:“那时他的手呢?是不是握得很紧?”

  云在天沉吟着,垂下头,道:“那时我没有留意他的手。”

  马空群沉下脸,冷冷道:“那时你留意着什么?”

  云在天道:“我……我正急着去盘问别的人。”

  马空群道:“你问出了什么?”

  云在天垂首道:“没有。”

  马空群沉声道:“下次你最好记得,死人能告诉你的事,也许比活人还多,而且也远比活人可靠。”

  云在天道:“是。”

  马空群道:“他这双手里,必定紧握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必定是个很重要的线索,说不定就是他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当时你若找出了这样东西,现在我们说不定就已知道凶手是谁了。”

  云在天目中露出了敬畏之色,道:“下次我一定留意。”

  马空群脸色这才和缓了些,又问道:“当时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在这口棺材附近?”

  云在天眼睛里忽然闪出了光,道:“还有叶开!”

  马空群道:“你有没有看见他动过这尸体?”

  云在天又垂下头,摇头道:“我也没有留意,只不过……”

  马空群道:“只不过怎样?”

  云在天道:“只不过他对这尸体,好像也很有兴趣,站在棺材旁看了很久。”

  马空群冷笑着,道:“这少年看出的事,只怕远比想的多得多。”

  公孙断忍不住道:“这人只不过是个飞贼,他是死是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马空群道:“有。”

  公孙断道:“有关系?”

  马空群点点头,道:“这人虽是个飞贼,却是个最精明的飞贼,只要一出手,必定万无一失,可见他对别人的观察必是十分准确仔细。”

  他缓缓接道:“所以,我才特地叫人找他到这里来……”

  公孙断失声道:“这人是你特地找来的?”

  马空群沉声道:“是我花了五千两银子请来的。”

  公孙断道:“请他来干什么?”

  马空群道:“请他来替我在暗中侦查,谁是来寻仇的人。”

  公孙断道:“为什么要找他?”

  马空群道:“因为他和这件事全没有关系,别人对他的警戒自然就比较疏忽,他查出真相的机会,自然也比较多。”

  公孙断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他什么也没有查出来,就已死了。”

  马空群沉声道:“他若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就不会死!”

  公孙断道:“哦?”

  马空群道:“就因为他已发现了那凶手的秘密,所以才会被人杀了灭口!”

  公孙断瞪起了眼,道:“所以我们只要找出是谁杀他的,就可以知道谁是来找我们麻烦的人了。”

  马空群冷冷道:“所以他手里握着的线索,关系才如此重要!”

  公孙断道:“我去问问叶开,那东西是不是他拿走的?”

  马空群道:“不必。”

  公孙断道:“为什么?”

  马空群道:“他死的时候,叶开在镇上,所以杀他的凶手绝不是叶开。”

  他冷冷接着道:“何况,叶开若真从他手上拿走了什么,也没有人能问得出来。”

  公孙断的手又按上刀柄,冷笑着,满脸不服气的样子。

  马空群沉吟着,又道:“他临死之前,是谁跟他在一起的?”

  云在天道:“乐大先生、慕容明珠、傅红雪。”

  马空群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云在天道:“傅红雪已回到镇上,乐乐山和慕容明珠却已失踪了。”

  马空群沉下了脸,道:“去找他们,带四十个人去找。”

  云在天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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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19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回 春风解冻(5)

  马空群道:“十个人一组,分成四组,多带食水口粮,找不到线索就不许回来!”

  云在天道:“是。”

  无论马空群说什么,他脸色永远都很恭顺,在马空群面前,这昔年也曾叱咤一方的武林高手,竟像是变成了个奴才。

  公孙断突又大声道:“我去找傅红雪!”

  马空群道:“不必。”

  公孙断怒道:“为什么又不必?难道这小子就找不得?”

  马空群叹了口气,道:“你难道看不出这人是怎么死的?”

  公孙断垂下头去看手里的刀柄,道:“谁规定带刀的一定要用刀杀人?”

  马空群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云在天已知趣地退了出来,带上门。

  公孙断的头抬起,又问了一句:“谁规定他一定要用刀杀人?”

  马空群道:“他自己。”

  公孙断道:“他自己?”

  马空群道:“他若真是来复仇的,那么他手里的刀就是他复仇的象征,他要杀人,就一定要用刀!”

  他淡淡地笑了笑,接下去道:“他若不是来复仇的,你又何必去找他?”

  公孙断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沉重得像是条愤怒的公牛。

  马空群看着他巨大的背影,眼睛忽然露出忧郁恐惧之色,仿佛已从这个人的身上,看出了一些十分悲惨不幸之事。

  四十个人,四十匹马。

  四十个大羊皮袋中,装满了清水和干粮。

  刀已磨利,箭已上弦。

  云在天仔细地检查了两次,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但声音却更严厉:“十个人一组,分头去找,找不到你们自己也不必回来!”

  公孙断已回到自己的屋子。

  屋里虽显得有些凌乱,但却宽大而舒适,墙上排满了光泽鲜艳的兽皮,

  桌上摆满了各种香醇的美酒,在寂寞的晚上只要他愿意,就有人会从镇上为他将女人送来。

  这是他应得的享受。他流的血和汗都已够多。

  可是他从来未对这种生活觉得满意,因为在他内心深处,还埋藏着一柄刀,一条鞭子。

  是他自己用自己沾满血腥的手埋下去的!

  无论他在做什么,这柄刀总是在他心里不停地搅动,这条鞭子也总是在不停地抽打着他的灵魂。

  桌上的大金杯里酒还满着,他一口气喝了下去,眼睛里已被呛出泪水。

  现在终于已有人来复仇了,但他却只能像是个见不得人的小媳妇般坐在屋子里,用袖子偷偷擦眼角的泪水——无论是为了什么原因流下来的,眼泪总是眼泪。

  他又倒了满满一杯酒,喝了下去。

  “忍耐!为什么要忍耐?你既然有可能要来杀我,我为什么不能先去杀你?”

  他冲了出去。

  也许他并不想去杀人的,可是他心里实在太恐惧。

  不是仇恨,也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一个人想去杀人时,为了仇恨和愤怒的反而少,为了恐惧而杀人的反而多!

  一个人想去杀人时,往往也不是为了别人伤害了他,而是因为他伤害了别人。

  这也正是自古以来,人类最大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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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2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回 稳若磐石(1)

  黄昏。

  斜阳从小窗里斜照进来,照在傅红雪的腿上,使他想起了前夜轻抚着他大腿的,那双温暖而又柔软的手。

  他躺在床上,疲倦得连靴子都懒得脱了。

  但只要想起那双手,那个女人,那光滑如丝缎的皮肤,那条结实修长的腿,和腿的奇异动作……

  他心里立刻就会激起一种奇异的冲动。

  他知道如何解决这种冲动。

  他做过。

  可是现在他已不同,因为他已有过女人,真正的女人。

  他本不该想这件事的——他所受的训练也许比世上所有的男人都严厉艰苦。

  但他也是男人,被这种见鬼的夕阳晒着,除了这件事外,他简直什么都不愿想——他太疲倦。

  雨是什么时候停的?

  骤雨后的夕阳为什么总是特别温暖?

  他跳下床,冲出去!

  他需要发泄,却偏偏只能忍耐!

  街上很安静。

  山城里的居民,仿佛都已看出这地方将要有件惊人的大事发生,连平常喜欢在街上游荡的人,都宁可躲在家里抱孩子了。

  叶开站在屋檐下,看着街上的泥泞,似在思索着件很难解决的问题。

  然后他就看到傅红雪从对面的小巷里走出来。

  他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傅红雪却像是没有看见他,苍白的脸上,仿佛带着种激动的红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一道窄门。

  门上的灯笼已燃起。

  傅红雪的眼睛似也如这盏灯一样,也已在燃烧。

  他手里紧紧地握着他的刀,慢慢地,一步步地走过去。

  叶开忽然发现这冷漠沉静的少年,今天看来竟像是变得有些奇怪。

  一个人若是忍耐得太久,憋得太久,有些时候总难免会想发泄一下的,否则无论谁都难免要爆炸。

  叶开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他的确应该痛痛快快地喝顿酒了。”

  最好能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那就等他醒来时,虽然会觉得头痛如裂,他精神却一定会觉得已松弛了下来。

  当然最好还能有个女人。

  叶开在奇怪,也不知道这少年一生是不是也会接触过女人。

  若是完全没有接触过女人,也许反倒好些——完全没有接触过女人的男人,就像是个严密的堤防,是很难崩溃的。

  已有过很多女人的男人,也不危险——假如已根本没有堤防,又怎会崩溃。

  最危险的是,刚接触到女人的男人,那就像是堤防上刚有了一点缺口,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让洪水冲进来。

  傅红雪慢慢地穿过街道,眼睛还是盯着那扇门,门上的灯笼。

  灯笼亮着,就表示营业已开始。

  今天的生意显然不会好,这地方主要的客人就是马场中的马师和远地来的马贩子,今天这两种人只怕都不会上门。

  傅红雪推开了门,喉结上下滚动着。

  屋子里只有两个刚和老婆呕过气的本地客人,萧别离已下了楼,当然还是坐在那同样的位子,正在享受着他的“早点”。

  他的早点是一小片烤得很透的羊腰肉,一小碗用羊杂汤煮的粉条和一大杯酒,好像是从波斯来的葡萄酒,盛在夜光杯里。

  他是个懂得享受的人。

  傅红雪走进去,迟疑着,终于又在前夜他坐的那位子上坐下。

  “喝什么酒?”

  他又迟疑了很久!

  “不要酒。”

  “要什么?”

  “除了酒之外,别的随便什么都行。”

  萧别离忽然笑了笑,转头吩咐他的伙计。

  “这里刚好有新鲜的羊奶,给这位傅公子一盅,算店里的敬意。”

  傅红雪没有看他,冷冷道:“用不着,我要的东西,我自己付账。”

  萧别离又笑了笑,将最后一片羊腰肉送到嘴里,慢慢地嚼着,享受着那极鲜美中微带膻气的滋味,他绝不是个喜欢争执的人。

  但他却知道已有个喜欢争执的人来了。

  急骤的马蹄声停在门外。

  “砰”的,门被用力推开,一条高山般的大汉,大步走了进来,不戴帽子,衣襟散开,腰上斜插着把银柄弯刀。

  公孙断!

  萧别离微笑着招呼,他也没有看见。

  他已看见了傅红雪。

  他的眼睛立刻像是一只发现了死尸的兀鹰。

  羊奶已送上,果然很新鲜。

  这种饮料只有边城中的人才能享受得到,也只有边城的人才懂得享受。

  傅红雪勉强喝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

  公孙断突然冷笑,道:“只有羊才喝羊奶。”

  傅红雪听不见,端起羊奶,又喝了一口。

  公孙断大声道:“难怪这里有羊骚臭,原来这里有条臭羊。”

  傅红雪还是听不见,可是他握着刀的手,青筋已凸起。

  公孙断忽然走过去,“砰”地一拍桌子,道:“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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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2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回 稳若磐石(2)

  傅红雪目光凝视着碗里的羊奶,缓缓道:“你要我走开?”

  公孙断道:“这里是人坐的,后面有羊栏,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傅红雪道:“我不是羊。”

  公孙断又一拍桌子,道:“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都得滚开,老子喜欢坐在你这位子上。”

  傅红雪道:“谁是老子?”

  公孙断道:“我,我就是老子,老子就是我。”

  “波”的,碗碎了。

  傅红雪看着羊奶泼在桌子上,身子已激动得开始颤抖。

  公孙断瞪着他,巨大的手掌也已握住刀柄,冷笑道:“你是要自己滚,还是要人抬你出去?”

  傅红雪颤抖着,慢慢地站起来,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他。

  公孙断大笑道:“看来这条臭羊已要滚回他的羊栏去了,为什么不把桌上的奶舔干净再滚?”

  傅红雪霍地抬起头,瞪着他。一双眼睛似已变成了燃烧着的火炭。

  公孙断的眼睛也已因兴奋而布满红丝,狞笑道:“你想怎么样?想拔刀?”

  傅红雪的手握着刀,握得好紧。

  公孙断道:“只有人才会拔刀,臭羊是不会拔刀的,你若是个人,就拔出你的刀来。”

  傅红雪瞪着他,全身都已在颤抖。

  本来在喝酒的两个人早已退人角落里,吃惊地看着他们。

  萧别离慢慢地啜着杯中酒,拿杯子的手似也已因紧张而僵硬。

  屋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傅红雪的呼吸声轻而短促,公孙断的呼吸声长而短促,萧别离的呼吸声长而沉重。

  别的人却似连呼吸都已停止。

  傅红雪忽然转过身,往外走,左腿先迈出一步,右腿再跟着拖了过去。

  公孙断重重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冷笑道:“原来这条臭羊还是个跛子。”

  傅红雪的脚步突然加快,却似已走不稳了,踉跄冲了出去。

  公孙断大笑道:“滚吧,滚回你的羊栏去,再让老子看见你,小心老子打断你的那条腿。”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又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拿酒来,好酒。”

  突听门口一人大声道:“拿酒来,好酒。”

  叶开已走了进来,手里居然还牵着一条羊。

  公孙断瞪着他,他却好像没有看见公孙断,找了个位子坐下。

  他找的位子恰好就在公孙断对面。

  公孙断冷笑,又指着桌子道:“酒呢?赶快。”

  叶开也拍着桌子,道:“酒呢?赶快。”

  在这种情况下,酒当然很快就送了上来。

  叶开倒了杯酒,自己没有喝,却捏着那条羊的脖子,将一杯酒灌了下去。

  公孙断的浓眉已皱起,萧别离却忍不住笑了。

  叶开仰面大笑,道:“原来人喝奶,羊却是来喝酒的。”

  公孙断的脸色变了,霍然飞身而起,厉声道:“你说什么?”

  叶开淡淡笑道:“我正在跟羊说话,阁下难道是羊?”

  萧别离忽也笑道:“这地方又不是羊栏,哪来的这么多羊。”

  公孙断转过头,瞪着他。

  萧别离微微笑道:“公孙兄莫非也想打断我的腿?只可惜我的两条腿都早已被人打断了。”

  公孙断紧握双拳,一字字道:“只可惜还有人的腿没有断。”

  叶开笑道:“不错,我的腿没有断。”

  公孙断怒道:“好,你站起来!”

  叶开悠然道:“能坐着的时候,我通常都很少站起来。”

  萧别离道:“还能够站着的时候,我通常都很少坐下去。”

  叶开道:“我是个懒人。”

  萧别离道:“我是个没有腿的人。”

  两人忽然一起大笑。

  叶开轻拍着羊头,眼角却瞟向公孙断,笑道:“羊兄羊兄,你为什么总是喜欢站着呢?”

  公孙断是站着的。

  他额上已暴出青筋,突然反手握刀,大喝道:“坐着我也一样能砍断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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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2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回 稳若磐石(3)

  银光一闪,刀已出鞘。

  “噗”的一响,坚实的桌子竟已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

  桌子就在叶开面前裂开,倒下。刀光就在叶开面前劈下去。

  叶开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

  他还是微笑着,淡淡道:“想不到你的刀是用来劈桌子的。”

  公孙断怒吼一声,银刀画成圆弧。

  叶开全身都已在刀光笼罩中,眼睛里仿佛也有银光闪动。

  “叮”的一响,火星四溅。

  一根铁拐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架住了银刀。

  萧别离用一根铁拐架住了银刀,另一根铁拐已钉入地下五寸。

  这一刀的力量好可怕。

  但萧别离的身子却还是稳稳地站着,手里的铁拐还是举得很平。

  因为这一刀的力量,已被他移到另一根铁拐上,再化入大地中。

  公孙断的脸上已无血色,瞪着他,一字字道:“这不干你的事。”

  萧别离淡淡道:“这里也不是杀人的地方。”

  公孙断脖子上的血管不停跳动,但手里的刀却没有动。

  铁拐也没有动。

  忽然间,刀锋开始磨擦铁拐,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音。

  另一根铁拐又开始一分分向地下陷落。

  但那萧别离还是稳稳的挂在这根铁拐上,稳如磐石。

  公孙断突然跺了跺脚,地上青石裂成碎片,他的人却已大步走了出去。

  他连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叶开长长地叹了口气,赞道:“萧先生好高明的内功!”

  萧别离道:“惭愧。”

  叶开微笑说道:“无论谁若已将内功练到‘移花接木’这一层,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惭愧的事了。”

  萧别离也笑了笑,道:“叶兄好高明的眼力。”

  叶开道:“公孙断的眼力想必也不错,否则他怎么肯走?”

  萧别离目中带着深思的表情,道:“这也许只因为他真正要杀的并不是你。”

  叶开叹道:“但若非萧先生,今日我只怕已死在这里了。”

  萧别离微笑道:“今日若不是我,只怕真的要有个人死在这里,但却绝不是你。”

  叶开道:“不是我?是谁?”

  萧别离道:“是他。”

  叶开道:“怎么会是他?”

  萧别离也叹了口气,道:“他是个莽夫,竟看不出叶兄你的武功至少比他高明十倍。”

  叶开又笑了笑,仿佛听到了一件世上最可笑的事,摇着头笑道:“萧先生这次只怕算错了。”

  萧别离淡淡道:“我两腿虽断,两眼却未瞎,否则我已在这里忍了十几年,今日又怎会出手?”

  叶开在等着他说下去。

  萧别离道:“数十年来,我还未看见过像叶兄这样的少年高手,不但武功深不可测,而且深藏不露,所以……”

  他停住嘴,好像在等着叶开问下去。

  叶开只有问道:“所以怎么样?”

  萧别离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一个无亲无故的残废人,要在这里活着并不容易,若能结交叶兄这样的朋友……”

  叶开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笑道:“若结交我这样的朋友,以后你的麻烦就多了。”

  萧别离目光灼灼,凝视着他,道:“我若不怕麻烦呢?”

  叶开道:“我们就是朋友。”

  萧别离立刻展颜而笑,道:“那么你为何不过来喝杯酒。”

  叶开笑道:“你就算不想请我喝酒,我还是照样要喝的。”

  一个人骑马驰过长街,突然间,一只巨大的手掌将他从马上拉下,重重地跌坐地上。

  他正想怒骂,又忍住。

  因为他已看出拉他下马的人正是公孙断,也看出了公孙断面上的怒容,正在发怒的公孙断,是没有人敢惹的。

  公孙断已飞身上马,打马而去。

  他自己的马呢?

  公孙断的马正在草原上狂奔,那鞍上的人却是傅红雪。

  他冲出门,就跳上这匹马,用刀鞘打马,打得很用力。

  就好像已将这匹马当做公孙断一样。

  他需要发泄,否则他只怕就要疯狂。

  马也似疯狂,由长街狂奔入草原,由黄昏狂奔入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星群犹未升起,他宁愿天上永远都没有星,没有月,他宁愿黑暗。

  一阵阵风刮在脸上,一粒粒砂子打在脸上,他没有闪避,反而迎了上去。

  连那样的羞侮都已忍受,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忍受的?

  他咬着牙,牙龈已出血。

  血是苦的,又苦又咸。

  忽然间,黑暗中有一粒孤星升起。

  不是星,是万马堂旗杆上的大灯,却比星还亮。

  星有沉落的时候,这盏灯呢?

  他用力抓住马鬃,用力以刀鞘打马,他需要发泄,速度也是种发泄。

  但是马已倒下,长嘶一声;前蹄跪倒。

  他的人也从马背上窜出,重重地摔在地上。

  地上没有草,只有沙。

  砂石磨擦着他的脸,他的脸已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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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2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回 稳若磐石(4)

  他的心也已出血。

  忍耐!忍耐!无数次忍耐,忍耐到几时为止?

  有谁能知道这种忍耐之中带着有多少痛苦?多少辛酸?

  他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带着血的泪,带着泪的血。

  星已升起,繁星。

  星光下忽然有匹马踩着砂粒奔来,马上人的眸子宛如星光般明亮灿烂。

  鸾铃清悦如音乐——马芳铃。

  她脸上带着甜蜜的微笑,眸子里充满了幸福的憧憬,她比以前无论什么时候看来都美。

  这并不是因为星光明媚,也不是因为夜色凄迷,而是因为她心里的爱情。

  爱情本就能令最平凡的女人变得妩媚,最丑陋的女人变得美丽。

  “他一定在等我,看到我忽然又来了,他一定比什么都高兴。”

  她本不该出来的。

  可是她心里的热情,却使得她忘去一切顾忌。

  她本不能出来的。

  可是爱情却使得她有了勇气,不顾一切的勇气。

  她希望能看到他,只要能看到他,别的事她全不放在心上。

  风是冷的,冷得像刀。

  但在她感觉中,连这冷风都是温柔的,但就在这时,她已听到风中传来的啜泣声音。

  是谁在如此黑暗寒冷的荒漠上偷偷啜泣?

  她本已走过去,又转回来,爱情不但使得她的人更美,也使得她的心更美。

  她忽然变得很仁慈、很温柔、很容易同情别人,了解别人。

  她找到了那匹已力竭倒地的马,然后就看见了傅红雪。

  傅红雪蜷曲在地上,不停地颤抖。

  他似乎完全没有听见她的马蹄声,也没有看见她跳下马走过来。

  他正在忍受着世上最痛苦的煎熬,最可怕的折磨。

  他的脸在星光下苍白如纸,苍白的脸上正流着带血的泪,带泪的血。

  马芳铃已看清了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是你?”

  她还记得这奇特的少年,也没有忘记这少年脸上被她抽出来的鞭痕。

  傅红雪也看到了她,目光迷惘而散乱,就像是一匹将疯狂的野马。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四肢却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拧绞着,刚站起,又倒下。

  马芳铃皱起眉,道:“你病了?”

  傅红雪咬着牙,嘴角已流出了白沫,正像是那匹死马嘴角流出的白沫。

  他的确病了。

  这种可怕的病,已折磨了他十几年,每当他被逼得太紧,觉得再也无法忍耐时,这种病就会突然地发作。

  他从不愿被人看到他这种病发作的时候,他宁可死,宁可入地狱,也不愿被人看到。

  他身子的抽动和痉挛却渐渐平息。

  但是他还在不停地颤抖,抖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抖得就像是个受了惊骇的孩子。

  马芳铃目中的恐惧已变为同情和怜悯。

  如此黑暗,如此寒冷,一个孤独的孩子……

  她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走了过去,轻抚他的头发,柔声道:“这又不是你的错,你何必这个样子折磨自己?”

  她的声音温柔像慈母。

  这孤独无助的少年,已激发了她与生俱来的母性。

  傅红雪的泪又流下。

  无论他多么坚强,多么骄傲,在这种时候也已被深深打动。

  他流着泪,突然嘶声大叫,道:“我错了,我根本就不该生下来,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的。”

  呼声中充满了绝望的悲哀。

  马芳铃心中又是一阵刺痛——同情和怜悯有时也像是一根针,同样会刺痛人的心了。

  她忍不住抱起了他,将他抱在怀里,柔声道:“你用不着难过,你很快就会好的……”

  她没说完这句话,因为她的眼泪也已流了下来。

  风在呼啸,草也在呼啸。

  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看来就像是浪涛汹涌的海洋,你只要稍微不小心,立刻就会被它吞没。

  但人类情感的澎湃冲击,岂非远比海浪还要可怕,还要险恶?

  但现在他却偏偏被人看到了。

  他紧咬着牙,用刀鞘抽打着自己。

  他恨自己。

  一个最倔强,最骄傲的人,老天为什么偏偏要叫他染上这种可怕的病痛?

  这是多么残忍的煎熬折磨?

  马芳铃也看出这种病了,叹了口气,柔声道:“你何必打自己?这种病又死不了人的,而且还很快就会……”

  傅红雪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拔出了他的刀,大吼道:“你滚,快滚,否则我就杀了你!”

  他第一次拔出了他的刀。

  好亮的刀!

  刀光映着他的脸,带着血泪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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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2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回 稳若磐石(5)

  苍白的刀光,使他的脸看来既疯狂,又狞恶。

  马芳铃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步,目中也已露出了惊惧之色。

  她想走,但这少年四肢突又一阵痉挛,又倒了下去。

  倒在地上挣扎着,又像是一匹落在陷阱里的野马,孤独、绝望、无助。

  刀还在他手里,出了鞘的刀。

  他突然反手一刀,刺在他自己的腿上。

  刺得好深。

  鲜血沿着刀锋流出。

  傅红雪的颤抖已停止,喘息却更急更重。

  马芳铃可以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已透过了她的衣服。

  她的胸膛似已渐渐发热。

  一种毫无自的,全无保留的同情和怜悯,本已使她忘了自己抱着的是个男人。

  那本来是人类最崇高伟大的情操,足以令人忘记一切。

  但现在,她心里却忽然有了种奇异的感觉,这种感觉来得竟是如此强烈。

  她几乎立刻推开他,却又不忍。

  傅红雪忽然道:“你是谁?”

  马芳铃道:“我马来人…”

  她声音停顿,因为她又感觉到这少年的呼吸似也突然停顿。

  她想不出这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能想到仇恨的力量是多么强烈,有时远比爱情更强烈。

  因为爱是柔和的、温暖的,就像是春日的风,春风中的流水。

  仇恨却尖锐得像是一把刀,一下子就可以刺入你的心脏。

  傅红雪没有再问,突然用力抱住了她,一把撕开了她的衣裳。

  这变化来得太快,太可怕。

  马芳铃已完全被震惊,竟忘了闪避,也忘了抵抗。

  傅红雪冰冷的手已滑入了她温暖的胸膛,用力抓住了她……

  这种奇异的感觉也像是一把刀。

  马芳铃的心已被这一刀刺破,惊慌、恐惧、羞侮、愤怒,一下子全都涌出。

  她的人跃起,用力猛掴傅红雪的脸。

  傅红雪也没有闪避抵抗,但一双手却还是紧紧地抓住她。

  她疼得眼泪又已流出,握紧双拳,痛击他的鼻梁。

  他一只手放开,一只手捉住她的拳。

  她的胸立刻裸露在寒风中,硬而坚挺。

  他眼睛已有了红丝,再扑上去。

  她弯起膝盖,用力去撞。

  也不知为了什么,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呼喊,呼喊在这种时候也没有用。

  两个人就像是野兽般在地上翻滚、挣扎、撕咬。

  她身上裸露的地方更多。

  他已接近疯狂,她也已愤怒得如同疯狂,但却已渐渐无力抵抗。

  忽然间,她放声嘶喊:“放开我,放开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她知道这时绝不可能有人来救她,也知道他绝不会放过她。

  她这是向上天哀呼。

  傅红雪喘息着,道:“这本就是你自己要的,我知道你要。”

  马芳铃已几乎放弃挣扎,听了这句话,突然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他肩上。

  他疼得全身都收缩,但还是紧紧压着她,仿佛想将她的生命和欲望一起压出来了。

  她的嘴却已离开他的肩,嘴里咬着他的血,他的肉……

  她突然呕吐。

  呕吐使得她更无力抵抗,只有高呼:“求求你,求求你,你不能这么样做。”

  他已几乎占有她,含糊低语:“为什么不能,谁说不能。”

  突听一人道:“我说的!你不能!”

  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可怕。

  愤怒到了极点,有时也反而会变得冷酷——刀岂非也是冷静。

  这声音听在傅红雪耳里,的确也像是一把刀。

  他的人立刻滚出。

  然后他就看见了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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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22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回 杀人灭口(1)

  叶开站在黑暗里,站在星光下,就像是石像,冰冷的石像。

  马芳铃也看见了他,立刻挣扎着,扑过来,扑在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失声痛哭,哭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开也没有说话。

  在这种时候,安慰和劝解都是多余的。

  他只是除下了自己的长衫,无言地披在她身上。

  这时傅红雪已握住了他的刀,翻身掠起,瞪着叶开,眼睛里也不知是愤怒,还是羞惭。

  叶开根本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傅红雪咬着牙,一字字道:“我要杀了你!”

  叶开还是不理他。

  傅红雪突然挥刀扑了过来。

  他一条腿虽然已残废,腿上虽然还在流着血,但此刻身形一展,却还轻捷如飞鸟,剽悍如虎豹。

  没有人能想像一个残废的行动能如此轻捷剽悍。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刀的速度和威力!

  “我要杀了你!”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刀的速度和威力,刀光已闪电般向叶开劈下。

  叶开没有动。

  刀光还未劈下,突然停顿。

  傅红雪瞪着他,握刀的手渐渐发抖,突然转过身,弯下腰,猛然地呕吐。

  叶开还是没有看他,但目中已却露出了同情怜悯之色。

  他了解这少年,没有人比他了解得更深更多,因为他也经历过同样的煎熬和痛苦的。

  马芳铃还在哭。

  他轻拍着她的肩,柔声道:“你先回去。”

  马芳铃道:“你……你不送我?”

  叶开道:“我不能送你。”

  马芳铃道:“为什么?”

  叶开道:“我还要留在这里。”

  马芳铃用力咬着嘴唇,道:“那么我也……”

  叶开道:“你一定要回去,好好地睡一觉,忘记今天的事,到了明天……”

  马芳铃仰面看着他,目中充满期望渴求之色,道:“明天你来看我?”

  叶开眼睛里的表情却很奇特,过了很久,才缓缓地道:“我当然会去看你。”

  马芳铃用力握着他的手,眼泪又慢慢地流下,黯然道:“你就算不去,我也不怪你。”

  她突然转身,掩着脸狂奔而去。

  她的哭声眨眼间就被狂风淹没。

  马蹄声也已远去,天地间又归于寂静,大地却像是一面煎锅,锅下仍有看不见也听不见的火焰在燃烧着,煎熬着它的子民。

  傅红雪呕吐得整个人都已弯曲。

  叶开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吐完了,忽然冷冷道:“你现在还可以杀我。”, 傅红雪弯着腰,冲出几步,抄起了他的刀鞘,直往前冲。

  他一口气冲出很远的一段路,才停下来,仰面望天,满面血泪交流。

  他整个人都似已将虚脱。

  叶开却也跟了过来,正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冷冷道:“你为什么不动手?”

  傅红雪握刀的手又开始颤抖,突然转跃,瞪着他,嘶声道:“你一定要逼我?”

  叶开道:“没有人逼你,是你自己在逼自己,而且逼得太紧。”

  他的话就像是条鞭子,重重地抽在傅红雪身上。

  叶开慢慢地接着道:“我知道你需要发泄,现在你想必已舒服得多。”

  傅红雪握紧双手,道:“你还知道什么?”

  叶开笑了笑,道:“我也知道你绝不会杀我,也不想杀我。”

  傅红雪道:“我不想。”

  叶开道:“也许你惟一真正想伤害的人,就是你自己,因为你……”

  傅红雪目露痛苦之色,突然大喝道:“住口!”

  叶开叹了口气,还是接着说了下去,道:“你虽然自觉做错了事,但这些事其实并不是你的错。”

  傅红雪道:“是谁的错?”

  叶开凝注着他,道:“你应该知道是谁……你当然知道。”

  傅红雪的瞳孔在收缩,突又大声道:“你究竟是谁?”

  叶开又笑了笑,淡淡道:“我就是我,姓叶,叫叶开。”

  傅红雪厉声道:“你真的姓叶?”

  叶开道:“你真的姓傅?”

  两个人互相凝视着,像是都想看到对方心里去,挖出对方心里的秘密。

  只不过叶开永远是松弛的,冷静的,傅红雪却总是紧张得像是一张绷紧了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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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23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回 杀人灭口(2)

  然后他们突然同时听到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仿佛是马蹄踏在烂泥上发出的声音,又像是屠夫在斩肉。

  这声音本来很轻,可是夜太静,他们两人的耳朵又太灵。而且风也正是从那里吹过来的。

  叶开忽然道:“我到这里来,本来不是为了来找你的。”

  傅红雪道:“你找谁?”

  叶开道:“杀死飞天蜘蛛的人。”

  傅红雪道:“你知道是谁?”

  叶开道:“我没有把握,现在我就要去找出来。”

  他翻身掠出几丈,又停了停,像是在等傅红雪。

  傅红雪迟疑着,终于也追了上去。

  叶开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会来的。”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这里发生的每件事,也许都跟你有关系。”

  傅红雪的人又绷紧,道:“你知道我是谁?”

  叶开微笑道:“你就是你,你姓傅,叫傅红雪。”

  狂风扑面,异声已停止。

  傅红雪紧闭着嘴,不再说话,始终和叶开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他的轻功身法很奇特、很轻巧,而且居然还十分优美。

  在他施展轻功的时候,绝没有人能看出他是个负了伤的残废。

  叶开一直在注意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你好像是从一出娘胎就练武功的。”

  傅红雪板着脸,冷冷道:“你呢?”

  叶开笑了,道:“我不同。”

  傅红雪道:“有什么不同?”

  叶开道:“我是个天才。”

  傅红雪冷笑,道:“天才都死得快。”

  叶开淡淡道:“能快点死,有时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傅红雪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

  “我不能死,绝不能死……”他心里一直在不停地呐喊。

  然后他就听到叶开突然发出一声轻呼。

  狂风中忽然又充满了血腥气,惨淡的星光照着一堆死尸。

  人的生命在这大草原中,竟似已变得牛马一样,全无价值。

  尸首旁挖了个大坑,挖得并不深,旁边还有七八柄铲子。

  显然是他们杀了人后,正想对尸体掩埋,却已发现有人来了,所以匆匆而退。

  杀人的是谁?

  谁也不知道。

  被杀的却是慕容明珠和他手下的九个少年剑客。慕容明珠的剑已出鞘,但这九个人却连剑都没有拔出,就已遭了毒手。

  叶开叹了口气,喃喃道:“好快的出手,好毒辣的出手!”

  若非杀人的专家,又怎会有如此快而毒辣的出手。

  傅红雪握紧双手,仿佛又开始激动,他好像很怕看见死人和血腥。

  叶开却不在乎。

  他忽从身上拿出一块碎布,碎布上还连着个钮扣。

  这块碎布正和慕容明珠身上的衣服同样质料,钮扣的形式也完全一样。

  叶开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他。”

  傅红雪皱了皱眉,显然不懂。

  叶开道:“这块碎布,是我从飞天蜘蛛手里拿出来的,他至死还紧紧握着这块布。”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慕容明珠就是杀他的凶手!他要将这秘密告诉别人知道。”

  傅红雪道:“告诉你?要你为他复仇?”

  叶开道:“他不是想告诉我。”

  傅红雪道:“他想告诉谁?”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也希望我能够知道。”

  傅红雪道:“慕容明珠为什么要杀他?”

  叶开摇摇头。

  傅红雪道:“他怎会在那棺材里?”

  叶开又摇摇头,傅红雪道:“是谁又杀了慕容明珠?”

  叶开沉吟着,道:“我只知道杀死慕容明珠的人,是为了灭口。”

  傅红雪道:“灭口?”

  叶开道:“因为这人不愿别人发现,飞天蜘蛛是死在慕容明珠手里,更不愿别人找慕容明珠。”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他生怕别人查出他和慕容明珠之间的关系。”

  傅红雪道:“你猜不出他是谁?”

  叶开忽然不说话了,似已陷入沉思中。

  过了很久,他缓缓道:“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云在天去找过你?”

  傅红雪道:“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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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2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回 杀人灭口(3)

  叶开道:“他说他去找你,但他看到你时,却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傅红雪道:“因为他找的根本不是我!”

  叶开点点头,道:“不错,他找的当然不是你,但他找的是谁呢?——萧别离?翠浓?他若是去找这两人,为什么要说谎?”

  风更大了。

  黄沙漫天,野草悲泣,苍穹就像是一块镶满了钻石的墨玉,辉煌而美丽,但大地却是阴沉而悲怆的。

  风中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却衬得这原野更寂寞辽阔。

  傅红雪慢慢地在前面走,叶开慢慢地在后面跟着。

  他们两个人之间,仿佛总是保持着一段奇异的距离,却又仿佛有种奇异的联系。

  远处已现出点点灯火。

  傅红雪忽然缓缓道:“总有一天,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

  叶开道:“总有一天?”

  傅红雪还是没有回头,一字字道:“这一天也许很快就会来了。”

  叶开道:“也许这一天永远都不会来。”

  傅红雪冷笑道:“为什么?”

  叶开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目光凝视着远方的黑暗,缓缓道:“因为我们说不定都全死在别人手里!”

  马芳铃伏在枕上,眼泪已沾湿枕头。

  直到现在,她情绪还是不能恢复平静,爱和恨就像是两只强而有力的手,已快将她的心撕裂。

  叶开、傅红雪。

  这是两个多么奇怪的人。

  草原本来是寂寞而平静的,自从这两个人来了之后,所有的事都立刻发生了极可怕的变化。

  谁也不知道这种变化还要发展到多么可怕的地步。

  这两个人究竟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来?

  想到那天晚上,在黄沙上,在星空下,她蜷伏在叶开怀里。

  叶开的手是那么温柔甜蜜,她已准备献出一切。

  伯是他没有接受。

  她说她要回去的时候,只希望被他留下来,甚至用暴力留下她,她都不在乎。

  但是他却就这样让她走了。

  他看来是那么狡黠,那么可恶,但他却让她走了。

  另一天晚上,在同样的星空下,在同样的黄沙上,她却遇见了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从没有想到傅红雪会做出那种事。

  他看来本是个沉默而孤独的孩子,但忽然间,他竟变成了野兽。

  是什么原因使他改变的?

  只要一想起这件事,马芳铃的心就立刻开始刺痛。

  她从未见过两个如此不同的人,但奇怪的是,这两人竟忽然变得同样令她难以忘怀。

  她知道她这一生,已必定将为这两人改变了。

  她眼泪又流了下来……

  屋顶上传来一阵阵沉重的脚步声,她知道这是她父亲的脚步声。

  马空群就住在他女儿楼上。

  本来每天晚上,他都要下来看看他的女儿,可是这两天晚上,他却似已忘了。

  这两天他也没有睡,这种沉重的脚步,总要继续到天亮时才停止。

  马芳铃也已隐隐看出了他父亲心里的烦恼和恐惧,这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

  她自己心里也同样有很多烦恼恐惧。

  她很想去安慰她的父亲,也很想让他来安慰她。

  但马空群是严父,虽然爱他的女儿,但父女两人之间,总像是有段很大的距离。

  三姨呢?这两天为什么也没有去陪他?

  马芳铃悄悄地跳下床,赤着足,披起了衣裳,对着菱花铜镜,弄着头发。

  “是找三姨聊聊呢,还是再到镇上去找他?”

  她拿不定主意,只知道绝不能一个人再待在屋里。

  她的心实在太乱。

  但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一阵很急的马蹄声自牧场上直驰而来。

  只听这马蹄声,就知道来的必定是匹千中选一的快马,马上骑士也必定是万马堂的高手。

  如此深夜,若不是为了很急的事,绝没有人敢来打扰她父亲的。

  她皱了皱眉,就听到她父亲严厉的声音:“是不是找到了?”

  “找到了慕容明珠。”这是云在天的声音。

  “为什么不带来?”

  “他也已遭了毒手,郝师傅在四里外发现了他的尸体,被人乱刀砍死。”

  楼上一阵沉默,然后就听到一阵衣袂带风声从窗前掠下。

  蹄声又响起,急驰而去。

  马芳铃心里忽然涌出一阵恐惧,慕容明珠也死了,她见过这态度傲慢、衣着华丽的年轻人,昨天他还是那么有生气,今夜却已变成尸体。

  还有那些马师,在她幼年时,其中有两个教过她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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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3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回 杀人灭口(4)

  接下去会轮到什么人呢?叶开?云在天?公孙断?她父亲?

  这地方所有的人,头上似乎都笼罩了一重死亡的阴影。

  她觉得自己在发抖,很快地拉开门,赤着足跑出去,走廊上的木板冷得像是冰。

  三姨的房间就在走廊尽端左面。

  她轻轻敲门,没有回应,再用力敲,还是没回应。

  这么晚了,三姨怎么会不在房里?

  她从后面的一扇门绕了出去,庭院寂寂,三姨的窗内灯火已熄。

  星光照着苍白的窗纸,她用力一推,窗子开了,她轻轻呼唤:“三姨。”

  还是没有回应。

  屋里根本就没有人,三姨的被窝里,堆着两个大枕头。

  风吹过院子。

  马芳铃忽然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她忽然发现这地方的人,除了她自己外,每个人好像都有些秘密。

  连她父亲都一样。

  她从不知道她父亲的过去,也从不敢问。

  她抬起头,窗户上赫然已多了个巨大的人影,然后就听到公孙断厉声道:“回房去。”

  她不敢回头面对他,万马堂中上上下下的人,无论谁都对公孙断怀有几分畏惧之心。

  她拉紧衣襟,垂着头,匆匆奔了回去,仿佛听到公孙断正对着三姨的窗子冷笑。

  用力关上门,马芳铃的心还在跳。

  外面又有蹄声响起,急驰而去。

  她跳上床,拉起被,蒙住头,身子忽然抖个不停。

  因为她知道这地方必将又有悲惨的事发生,她实在不愿再看,不愿再听。

  “……我根本就不该生下来,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的。”

  想起傅红雪说的话,她自己又不禁泪流满面。

  她忍不住问自己:“我为什么要生下来?为什么要生在这里?……”

  傅红雪的枕头也是湿的,可是他已睡着。

  他醒的时候没有哭,他发誓,从今以后,绝不再流泪。

  但他的泪却在他睡梦中流了下来。

  因为他的良知只有在睡梦中才能战胜仇恨,告诉他今天做了件多么可耻的事。

  报复,本来是人类所有行为中最古老的一种,几乎已和生育同样古老。

  这种行为虽然不值得赞同,但却是庄严的。

  今天他却冒犯了这种庄严。

  他流泪的时候,正在梦中,一个极可怕的噩梦,他梦见他的父母流着血,在冰雪中挣扎,向他呼喊,要他复仇。

  然后他忽然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伸入他被窝里,轻抚着他赤裸的背脊。

  他想跳起来,但这双手却温柔地按住了他,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你在流汗。”

  他整个人忽然松弛崩溃——她毕竟来了。

  黑暗。

  窗户已关起,窗帘已拉上,屋子里黑暗如坟墓。

  为什么她每次都是在黑暗中悄悄出现,然后又在黑暗中慢慢消失?

  他翻过身,想坐起。

  她却又按住他!

  “你要什么?”

  “点灯。”

  “不许点灯。”

  “为什么?我不能看看你?”

  “不能。”她俯下身,压在他胸膛上,带着轻轻地笑:“但我却可以向你保证,我绝不是个很难看的女人,你难道感觉不出?”

  “我为什么不能看看你?”

  “因为你若知道我是谁,在别的地方看到我时,神情就难免会改变的,我们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我跟你之间的关系。”

  “可是……”

  “可是以后我总会让你看到的,要这件事过了之后,你随便要看我多久都没关系。”

  他没有再说,他的手已在忙着找她的衣钮。

  她却又抓住他的手。

  “不许乱动。”

  “为什么?”

  “我还要赶着回去。”她叹了口气:“我刚说过,我绝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他在冷笑。

  她知道男人在这种时候被拒绝,总是难免会十分愤怒的。

  “我在这里忍耐了七八年,忍受着痛苦,你永远想不到的痛苦,我为的是什么?”她声音渐渐严厉:“我为的就是等你来,等你来复仇,我们这一生,本就是为这件事而活的,我从没有忘记,你也绝不能忘记。”

  傅红雪的身子忽然冰凉僵硬,冷汗已湿透被褥。

  他本不是来享乐的。

  她将她自己奉献给他,为的也只不过是复仇!

  “你总应该知道马空群是个多么可怕的人,再加上他那些帮手。”她又叹息了一声:“我们这一击若不能得手,以后恐怕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公孙断、花满天、云在天,这三个人加起来也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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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3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回 杀人灭口(5)

  “我说的不是他们,花满天和云在天,根本就没有参与那件事。”

  “你说的是谁?”

  “一些不敢露面的人,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查出他们是谁。”

  “也许根本没有别人。”

  “你父亲和你二叔,是何等的英雄,就凭马空群和公孙断两个人,怎么敢妄动他们?何况,他们的夫人也都是女中豪杰……”

  说到这时,她自己的声音也已哽咽,傅红雪更已无法成声。

  过了很久,她才接着说了下去:“自从你父亲他们惨死之后,江湖中本就有很多人在怀疑,有谁能将这两对盖世无双的英雄夫妇置之于死地?”

  “当然没有人会想到马空群这人面兽心的畜生!”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仇恨。

  “但除了马空群外,一定还有别的人,我到这里来,主要就是为了探听这件事,只可惜我从未见过他和江湖中的高手有任何往来,他自己当然更守口如瓶,从来就没有说起过这件事。”

  “你查了七八年,都没有查出来,现在我们难道就能查出来?”

  “现在我们至少已有了机会。”

  “什么机会?”

  “现在还有别的人在逼他,他被逼得无路可走时,自然就会将那些人牵出来。”

  “是哪些人在逼他?”

  她没有回答,却反问道:“昨天晚上,那十三个人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那些马呢?”

  “也不是。”

  “既然不是你,是谁?”

  “我本就在奇怪。”

  “你想不出?”

  傅红雪沉吟着:“叶开?”

  “这人的确很神秘,到这里来也一定有目的,但那些人却绝不是他杀的。”

  “哦?”

  “我知道他昨天晚上跟谁在一起。”

  幸好屋里很暗,没有人能看见傅红雪的表情——他脸上的表情实在很奇怪。

  就在这时,突听屋顶上“格”的一响。

  她脸色变了,沉声道:“你留在屋里,千万不要出去。”

  这十一个字说完,她已推开窗子,穿窗而出。

  傅红雪只看到一条纤长的人影一闪,转瞬间就没了踪影。

  这里已有四个人醉倒,四个人都是万马堂里资格很老的马师。

  他们本来也常常醉,但今天晚上却醉得特别快,特别厉害。

  眼见着十三个活生生的伙伴突然惨死,眼见着一件件可怕的祸事接连发生,他们怎么能不醉呢?

  第四个倒下的时候,叶开正提着衣襟,从后面一扇门里走进来。

  他早已在这里,刚才去方便了一次,酒喝得多,方便的次数也一定多的,只不过他这次方便的时候好像太长了些。

  他刚进门,就看到萧别离在以眼角向他示意,他走过去。

  萧别离在微笑中仿佛带着些神秘,微笑着道:“有人要我转交样东西给你。”

  叶开眨眨眼,道:“翠浓。”

  萧别离也眨了眨眼,道:“你是不是一向都这么聪明?”

  叶开微笑道:“只可惜在我喜欢的女人面前,我就会变成呆子。”

  他接过萧别离给他的一张打成如意结的纸。

  淡紫色的纸笺上,只写着一行字:“你有没有将珠花送给别人?”

  叶开轻轻抚着襟上的珠花,似已有些痴了。

  萧别离看着他,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若年轻二十岁,一定会跟你打架的。”

  叶开又笑了,道:“无论你年纪多大,都绝不是那种肯为女人打架的男人。”

  萧别离叹道:“你看错了我。”

  叶开道:“哦?”

  萧别离道:“你知不知道我这两条腿是怎么样会断的?”

  叶开道:“为了女人?”

  萧别离苦笑道:“等我知道那女人只不过是条母狗时,已经迟了。”

  他忽又展颜道:“但她却绝不是那种女人,她比我们看见的所有女人都干净得多,她虽然在我这里,却从来没有出卖过自己。”

  叶开又眨眨眼,道:“她卖的是什么?”

  萧别离微笑道:“她卖的是男人那种越买不到,越想买的毛病。”

  推开第二扇门,是条走道,很宽的走道,旁边还摆着排桌椅。

  走到尽头,又是一扇门,敲不开这扇门,就得在走道里等。

  叶开在敲门。

  过了很久,门里才有应声:“谁在敲门?”

  叶开道:“客人。”

  “今天小姐不见客。”

  叶开道:“会一脚踢破门的客人呢?见不见?”

  门里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一定是叶公子。”

  一个大眼睛的小姑娘,娇笑着开了门,道:“果然是叶公子。”

  叶开笑道:“你们这里会踢破门的客人只有我一个么?”

  小姑娘眼珠子滑溜一转,抿着嘴笑道:“还有一个。”

  叶开道:“谁?”

  小姑娘道:“来替我们推磨的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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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36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回 夜半私语(1)

  小院子里疏疏落落地种着几十竿翠竹,衬着角落里的天竺葵,和一丛淡淡的小黄花,显得清雅而有余韵。

  竹帘已卷起,一个淡扫蛾眉、不施脂粉的丽人,正手托着香腮,坐在窗口,痴痴地看着他。

  她长得也许并不算太美,但却有双会说话的眼睛,灵巧的嘴。

  她虽然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但却自然地有种醉人的风姿和气质,和你们见到的大多数女人都不同。

  一个这样的女人,无论对任何男人说来都已足够。

  为了要博取这样一个女人的青睐,大多数男人到了这里,都会勉强做出君子人的模样,一个又有钱,又有教养的君子。

  但叶开推开门,就走了进去,往她的床上一躺,连靴子都没有脱,露出了靴底的两个大洞。

  翠浓春柳般的眉尖轻轻皱了皱,道:“你能不能买双新靴子?”

  叶开道:“不能。”

  翠浓道:“不能?”

  叶开道:“因为这双靴子能保护我。”

  翠浓道:“保护你?”

  叶开跷起脚,指着靴底的洞,道,“你看见这两个洞没有?它会咬人的,谁若对我不客气,它就会咬他一口。”

  翠浓笑了,站起来走过去,笑道:“我倒要看它敢不敢咬我。”

  叶开一把拉住了她,道:“它不敢咬你,我敢。”

  翠浓“嘤咛”一声,已倒在他怀里。

  门没有关,就算关,也关不住屋里的春色。

  小姑娘红着脸,远远地躲起来了,心里却真想过来偷偷的看两眼。

  檐下的黄莺儿也被惊醒了,“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

  翠浓,春也浓。

  黑暗中的屋脊上伏着条人影,淡淡的星光照着她纤长苗条的身子,她脸上蒙着块纱巾。

  她是追一个人追到这里来的,她看见那人的身形在这边屋脊上一闪。

  等她追过来时,人却已不见了。

  她知道这下面是什么地方,可是她不能下去——这地方不欢迎女人。

  “他是谁?为什么要在屋脊上偷听我们说话?他究竟听到了什么?”

  若有人能看见她的脸,一定可以看出她脸上的惊慌与恐惧。

  她的秘密绝不能让人知道,绝不能!

  她迟疑着,终于咬了咬牙,跃了下去。

  她决心冒一次险。

  这一生中,她看见过很多男人很多种奇怪的表情,可是只有天晓得,当男人们看到一个女人走进妓院时,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大了,就像是忽然看到一头绵羊走进了狼窝。

  对狼说来,这不仅是挑战,简直已是种侮辱。

  天晓得这见鬼的女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可是这女人可真他妈的漂亮。

  有个喝得半醉的屠夫眼睛瞪得最大。

  他是从外地到这里来买羊的,他不认得这女人,不知道这女人是谁。

  反正在这里的女人,就算不是婊子,也差不多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走过去。

  但旁边的一个人却立刻拉住了他。

  “这女人不行。”

  “为什么?”

  “她已经有了户头。”

  “谁是她的户头?”

  “万马堂。”

  这三个字就像是有种特别的力量,刚涨起的皮球立刻泄了气。

  三姨昂着头走进来,脸上带着微笑,假装听不见别人的窃窃私语,假装不在乎的样子。

  其实她还是不能不在乎。

  有些男人盯着她的时候,那种眼色就好像将她当作是完全赤裸的。

  幸好萧别离已在招呼她,微笑着道:“沈三娘怎么来了?倒真是个稀客。”

  她立刻走过去,嫣然道:“萧先生不欢迎我?”

  萧别离微笑着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不能站起来欢迎你。”

  沈三娘道:“我是来找人的。”

  萧别离眨眨眼,道:“找我?”

  沈三娘又笑了,轻轻道:“我若要找你,一定会在没人的时候来。”

  萧别离也轻轻道:“我一定等你,反正我已不怕被人砍掉两条腿。”

  两个人都笑了。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对方是条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沈三娘道:“翠浓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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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37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回 夜半私语(2)

  萧别离道:“在,你要找她?”

  沈三娘道:“嗯。”

  萧别离又叹了口气,道:“为什么不管男人女人,都想找她?”

  沈三娘道:“我睡不着,想找她聊聊。”

  萧别离道:“只可惜你来迟了。”

  沈三娘皱了皱眉,道:“难道她屋里晚上也会留客人?”

  萧别离道:“这是个很特别的客人。”

  沈三娘道:“怎么特别?”

  萧别离笑道:“特别穷。”

  沈三娘也笑了,道:“特别穷的客人,你也会让他进去?”

  萧别离道:“我本想拦住他的,只可惜打又打不过他,跑又跑得没他快。”

  沈三娘眼波流动,道:“你没有骗我?”

  萧别离叹道:“世上有几个人能骗得了你。”

  沈三娘嫣然一笑,道:“那个人是谁?”

  萧别离道:“叶开。”

  沈三娘皱眉道:“叶开?”

  萧别离笑了笑,道:“你当然不会认得他的,但他一共只来了两天,认得他的人可真不少。”

  沈三娘笑得还是很动人,但瞳孔里却已露出一点尖针般的刺。

  然后她的瞳孔突然涣散。

  她看到一个人“砰”地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

  一个魔神般的巨人!

  公孙断手扶着刀柄,站在门口,脸上那种愤怒狞恶的表情,足以令人呼吸停顿。

  沈三娘呼吸已停顿。

  萧别离叹了口气,喃喃道:“该来的人全没来,不该来的人全来了。”

  他拈起一块骨牌,慢慢地放下,摇着头道:“看来明天一定又有暴风雨,没事还是少出门的好。”

  公孙断突然大喝一声:“过来!”

  沈三娘咬着嘴唇,道:“你……你叫谁过去?”

  公孙断道:“你!”

  那屠户忽然跳起,旁边的人已来不及拉他,他已冲到公孙断面前,指着公孙断的鼻子,大声道:“对小姐、太太们说话,怎么能这样不客气,小心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公孙断已反手一个耳光掴了过去。

  这屠户也很高大,他百把斤重的身子,竟被这一耳光打得飞了起来,飞过两张桌子,“砰”的,重重的撞在墙上。

  他跌下来的时候,嘴里在流血,头上也在流血——连血里好像都有酒气。

  公孙断却连看都没有看他,眼睛瞪着沈三娘,厉声道:“过来。”

  这次沈三娘什么话都没有说,就垂着头,慢慢地走了过去。

  公孙断也没有再说话,“砰”的,推开了门,道:“跟我出去。”

  公孙断在前面走,沈三娘在后面跟着。

  他的脚步实在太大,沈三娘很勉强才能跟得上,刚才那种一掠三丈的轻功,她现在似已完全忘了。

  夜已很深。

  长街上的泥泞还未干透,一脚踩上去,就是一个大洞。

  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好冷。

  公孙断大步走出长街,一直没有回头,突然道:“你出来干什么?”

  沈三娘的脸色苍白,道:“我不是囚犯,我随便什么时候想出来都行。”

  公孙断一字字道:“我问你,你出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虽缓慢,但每个字里都带种说不出的凶猛和杀机。

  沈三娘咬起了嘴唇,终于垂首道:“我想出来找个人。”

  公孙断道:“找谁?”

  沈三娘道:“这也关你的事?”

  公孙断道:“马空群的事,就是我公孙断的事,没有人能对不起他。”

  沈三娘道:“我几时对不起他了?”

  公孙断厉声道:“刚才!”

  沈三娘叹了一声,道:“想跟女人们聊聊,也算对不起他,莫忘记我也是个女人,女人总是喜欢找女人聊天的。”

  公孙断道:“你找谁?”

  沈三娘道:“翠浓姑娘。”

  公孙断冷笑道:“她不是女人,是个婊子。”

  沈三娘也冷笑道:“婊子?你嫖过她?你能嫖得到她?”

  公孙断突然回身,一拳打在她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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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4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回 夜半私语(3)

  她没有闪避,也没有抵抗。

  她的人已被打得弯曲,弯着腰退出七八步,重重地坐在地上,立刻开始呕吐,连胃里的苦水都吐了出来。

  公孙断又窜过去,一把揪着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揪了起来,厉声道:“我知道你也是个婊子,但你这婊子现在已不能再卖了。”

  沈三娘咬着牙,勉强忍耐着,但泪水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颤声道:“你……你想怎么样?”

  公孙断道:“我问你的话,你就得好好地回答,懂不懂?”

  沈三娘闭着嘴不说话。

  公孙断巨大的手掌已横砍在她腰上。

  她整个人都被打得缩成了一团,眼泪又如泉水般流下来。

  公孙断盯着她,道:“你懂不懂?”

  沈三娘流着泪,抽搐着,终于点了点头。

  公孙断道:“你几时出来的?”

  沈三娘道:“刚才。”

  公孙断道:“一出来就到了那里?”

  沈三娘道:“你可以去问得到的。”

  公孙断道:“你见过了那婊子?”

  沈三娘道:“没有。”

  公孙断道:“为什么没有?”

  沈三娘道:“她屋里有客人。”

  公孙断道:“你没有找过别人?没有到别的地方去过?”

  沈三娘道:“没有。”

  公孙断道:“没有?”

  他又一拳打过去,拳头打在肉上,发出种奇怪的声音,他好像很喜欢听这种声音的。

  沈三娘忍不住大叫了起来,道:“真的没有,真的没有……”

  公孙断看着她,眼睛里露出凶光,拳头又已握紧。

  沈三娘突然扑过去,用力抱住了他,大哭着叫道:“你若喜欢打我,就打死我好了……你打死我好了……”

  她用两只手抱住他的脖子,又用两条腿勾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体突然起了种奇异的变化,他自己可以感觉到。

  她立刻伏在他肩上,痛哭着,道:“我知道你喜欢打我,你打吧,打吧……”

  她的身子奇异地扭动着,腿也同样在动。

  公孙断目中的愤怒已变成欲望,紧握着拳头已渐渐放开。

  她的呼吸就在他耳旁,就在他颈子上。

  他的呼吸忽然变得很粗。

  沈三娘呻吟着道:“你打死我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公孙断已开始发抖。

  谁也想不到这么样一个人也会发抖。

  更想像不到这么样一个巨大健壮的人,在发抖时是什么模样。

  你若能看见,绝不会觉得可笑,只会觉得可怕,非常可怕。

  他面上也露出痛苦之色,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需遏制心里这种可怕的欲望。

  然后他又一拳重重地打在她小肚子上。

  她身子又一阵痉挛,手松开,像一堆泥似的倒在地上。

  他握紧双拳,看着她,用力吐了口口水在她脸上,从她身上迈过去,去找他的马。

  他恨的不是这女人,而是恨自己,恨自己既不能拒绝这种诱惑,又不敢接受它。

  沈三娘已揩干了眼泪。

  公孙断的手就像是牛角,被他打过的地方,从肌肉一直疼到骨头里,在明天早上以前,这些地方一定会变得又青又肿。

  可是她心里并没有觉得愤恨沮丧,因为她知道公孙断已绝不会再将这件事泄露出去了,她不愿马空群知道她晚上出来过。

  现在知道她秘密的已只有一个人,那个在屋顶上偷听的人。

  是不是叶开?

  她希望这人是叶开。

  因为一个自己也有秘密的人,通常都不会将别人的秘密泄露。

  她觉得自己有对付叶开的把握。

  “你真的是叶开?”

  “我不能是叶开?”

  “但叶开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一个男人,很穷,却很聪明,对女人也有点小小的手段。”

  “你有过多少女人?”

  “你猜呢?”

  “她们都是些什么样的女人?”

  “都不是好女人,但却都对我不坏。”

  “她们都在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都有,我平生最怕一个人上床睡觉,那就跟一个人下棋同样无味。”

  “没有人管你?”

  “我自己都管不住自己。”

  “你家里没有别的人?”

  “我连家都没有。”

  “那么,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从来的地方。”

  “到要去的地方去?”

  “这次你说对了。”

  “你从不跟别人谈起你的过去?”

  “从不。”

  “你是不是有很多秘密不愿让别人知道?”

  叶开从她身旁坐起来,看着她,在朦胧的灯光下看来,她显得有些苍白疲倦。

  但眼睛却还是睁得很大。

  他忽然道:“我只有一个秘密。”

  翠浓的眼睛睁得更大,道:“什么秘密?”

  叶开道:“我是条活了九千七百年,已修炼成人形的老狐狸。”

  他跳下床,套起靴子,披着衣裳走出去。

  翠浓咬着嘴唇,看着他走出去,突然用力捶打枕头,好像只希望这枕头就是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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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4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回 暗器高手(1)

  小院里悄然无声,后面小楼上有灯光亮着。

  萧别离已上了楼?

  他留在小楼上的时候,能做些什么事?

  小楼上是不是也有副骨牌?还是有个秘密的女人?

  叶开总觉得他是个神秘而有趣的人,就在这时,窗户上忽然出现了人的影子。

  三个人。

  他们刚站起来,人影就被灯光照上窗户,然后又忽然消失。

  上面怎会有三个人?另外两个人是谁?

  叶开目光闪动着,他实在无法遏止自己的好奇心。

  这院子和小楼距离并不远,他束了束衣襟,飞身掠过去。

  小楼四面都围着栏杆,建筑得就像是一个小小的亭阁。

  他足尖在栏杆上一点,人已倒挂在檐下。

  最上面的一格窗户,开了一线,从这里看过去,恰巧可以看见屋子中间的一张圆桌。

  桌上摆着酒菜。

  有两个人正在喝着酒,面对着门的一个人,正是萧别离。

  还有个人穿着很华丽,华丽得已接近奢侈,握着筷子的手上,还戴着三枚形式很奇怪的戒指。

  看来就像是三颗星。

  这人赫然竟是个驼子。

  屋里的灯光也并不太亮,酒菜却非常精致。

  那衣着华丽的驼子,正用他戴着星形戒指的手,举起了酒杯。

  酒杯晶莹剔透,是用整个紫水晶雕成的。

  萧别离微笑道:“酒如何?”

  驼子道:“酒普通,酒杯还不错。”

  这驼子看来竟是个比萧别离还懂得享受的人。

  萧别离叹了口气,道:“我早知你难侍候,所以特地托人从南面捎来真正的波斯葡萄酒,想不到只换得你‘普通’两个字。”

  驼子道:“波斯的葡萄酒也有好几等,这种本来就是最普通的。”

  萧别离道:“你自己为什么不带些好的来?”

  驼子道:“我本来也想带些来的,只可惜临走时又出了些事,走得太匆忙。”

  看来他们原来是早已约好的。

  叶开觉得更有趣了,因为他已看出这驼子正是“金背驼龙”丁求。

  谁能想到“金背驼龙”丁求竟会躲在这里?而且是已跟萧别离约好的。

  他为什么要带那些棺材来?

  他跟萧别离是不是也有阴谋要对付万马堂?

  叶开只希望萧别离问问丁求,他临走时究竟又出了什么事!

  但萧别离却已改变话题,道:“你这次来有没在路上遇见过特别精彩的女人?”

  丁求道:“没有,近来精彩的女人,好像已越来越少了。”

  萧别离笑道:“那也许只因为你对女人的兴趣已越来越少。”

  丁求道:“听说你这里有个女人还不错。”

  萧别离道:“何止不错,简直精彩。”

  丁求道:“你为什么不找她来陪我们喝酒?”

  萧别离道:“这两天不行。”

  丁求道:“为什么?”

  萧别离道:“这两天她心里有别人。”

  丁求道:“谁?”

  萧别离道:“能令这种女人动心的男人,当然总有几手。”

  丁求点点头。

  他一向很少同意别人说的话,但这点却同意。

  萧别离忽又笑了笑,道:“但这人有时却又像是个笨蛋。”

  丁求道:“笨蛋?”

  萧别离淡淡道:“他放着又热又暖的被窝不睡,却宁愿躲在外面喝西北风。”

  叶开心里本来觉得很舒服。

  无论什么样的男子,听到别人说他在女人那方面很有几手,心里总是很舒服的。

  但后面的这句话却令他很不舒服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刚被一把从床底下拖出来的小偷。

  萧别离已转过头,正微笑着,看着他这面的窗户。

  那只戴着星形戒指的手,已放下酒杯,手的姿势很奇怪。

  叶开也笑了,大笑着道:“主人在里面喝酒,却让客人在外面喝风,这样的主人也有点不像话吧。”

  他推开窗子,一掠而入。

  桌上只有两副杯筷。

  刚才窗户上明明出现了三个人的影子,现在第三个人呢?

  他是谁?是不是云在天?

  他为什么要忽然溜走?

  屋子里布置得精致而舒服,每样东西都恰巧摆在你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萧别离一伸手,就从旁边的枣枝木架上,取了个汉玉圆杯,微笑道:“我是个懒人,又是个残废,能不动的时候就不想动。”

  叶开叹了口气,道:“像你这样的懒人若是多些,世人一定也可以过得舒服得多。”

  他说的并不是恭维话。

  一些精巧而伟大的发明。本就是为了要人们可以过得更懒些,更舒服些。

  萧别离道:“就凭这句话,已值得一杯最好的波斯葡萄酒。”

  叶开笑道:“只可惜这酒是最普通的一种。”

  他举杯向丁求,接着道:“上次见到丁先生,多有失礼之处,抱歉抱歉。”

  丁求沉着脸,冷冷道:“你并没有失礼,也用不着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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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4-2012 06:46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回 暗器高手(2)

  叶开道:“只不过我对一个非常懂得酒和女人的男人,总是特别尊敬些的。”

  丁求苍白丑陋的脸,也忽然变得比较令人愉快了,道:“萧老板刚才只说错了一件事。”

  叶开道:“哦?”

  丁求道:“你不但对付女人有两手,对付男人也一样。”

  叶开道:“那也得看他是不是个真正的男人,近来真正的男人也已不多。”

  丁求忍不住笑了。

  丑陋的男人总觉得自己比漂亮小伙子更有男人气概,就正如丑陋的女人总觉得自己比美女聪明些。

  叶开这才将杯里的酒喝下去。

  屋里的气氛已轻松愉快很多,他知道自己恭维的话也已说够。

  接下去应该说什么呢?

  叶开慢慢地坐下去,这本来应该是那“第三个人”的座位。

  要怎么样才能查出这人是谁?要怎么样才能问出他们的秘密?

  那不但要问得非常技巧,而且还得问得完全不着痕迹。

  叶开正在沉吟着,考虑着,丁求忽然道:“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话要问我。”

  他面上还带着笑容,但眸子里却已全无笑意。慢慢地接道:“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要到这地方来?为什么要送那些棺材?怎么会和萧老板认得的?在这里跟他商量什么事?”

  叶开也笑了,眸子里也全无笑意。

  他已发现丁求远比他想像中更难对付得多。

  丁求道:“你为什么不问?”

  叶开微笑道:“我若问了,有没有用?”

  丁求道:“没有。”

  叶开道:“所以我也没有问。”

  丁求道:“但有件事我却可以告诉你。”

  叶开道:“哦?”

  丁求道:“有些人说我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带着暗器,你听说过没有?”

  叶开道:“听说过。”

  丁求道:“江湖中的传说,通常都不太可靠,但这件事却是例外。”

  叶开道:“你全身上下都带着暗器?”

  丁求道:“不错。”

  眨眨眼,叶开问道:“一共有多少种?”

  丁求道:“二十三种。”

  叶开道:“每种都有毒?”

  丁求道:“只有十三种是有毒的,因为有时我还想留下别人的活口。”

  叶开道:“还有人说你同时可以发出七八种不同的暗器来。”

  丁求道:“七种。”

  叶开叹了口气,道:“好快的出手。”

  丁求道:“但却还有个人比我更快。”

  叶开道:“谁?”

  丁求道:“就是在你旁边坐着的萧老板。”

  萧别离面上一直带着微笑,这时才轻轻叹了一声,道:“一个又懒又残废的人,若不练几样暗器,怎么活得下去。”

  叶开又叹了口气,道:“有理。”

  丁求道:“你看不看得出他暗器藏在哪里?”

  叶开道:“铁杖里?”

  丁求忽然一拍桌子,道:“好,好眼力,除了铁杖之外呢?”

  叶开道:“别的地方也有?”

  丁求道:“只不过还有八种,但他却能在一瞬间将这九种暗器全发出来。”

  叶开叹道:“江湖中能比两位功夫更高的人,只怕已没有几个了。”

  丁求淡淡道:“只怕已连一个都没有。”

  叶开道:“想不到我竟能坐在当世两大暗器高手之间,当真荣幸得很。”

  丁求道:“这种机会的确不多,所以你最好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因为你只要一动,至少就有十六种暗器要向你招呼过去。”

  他沉下了脸,冷冷又说道:“我可以保证,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能在这种距离中,将这十六种暗器躲开的。”

  叶开苦笑道:“我相信。”

  丁求道:“所以无论我们问你什么,你也最好还是立刻回答出来。”

  叶开又叹了口气,道:“幸好我这人本就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丁求道:“你最好没有。”

  他忽然从衣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道:“你姓叶,叫叶开?”

  叶开道:“是。”

  丁求道:“你是属虎的?”

  叶开道:“是。”

  丁求道:“你生在这地方附近?”

  叶开道:“是。”

  丁求道:“但你襁褓中就已经离开这里?”

  叶开道:“是。”

  丁求道:“十四岁以前,你一直住在黄山上的道观里?”

  叶开道:“是。”

  丁求道:“你练的本是黄山剑法,后来在江湖中流浪时,又偷偷学了很多种武功,十六岁的时候,还做过几个月和尚,为的就是要偷学少林的伏虎拳?”

  叶开道:“是。”

  丁求道:“后来你又在京城的镖局里混过些时候,欠了一身赌债,才不能不离开?”

  叶开道:“是。”

  丁求道:“在江南你为了一个叫小北京的女人,杀了盖氏三雄,所以又逃回中原?”

  叶开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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