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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6:0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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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与刀共存亡(1)
这一刀总算没有砍下去!
又有谁知道这一刀砍下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叶开长长吐出口气,脸上又露出了微笑,微笑着看着万马堂主。
马空群也微笑道:“好,果然有勇气,有胆量。这位可就是花场主三请不来的傅公子?”
叶开抢着道:“就是他。”
马空群道:“傅公子既然来了,总算赏光,请,请坐。”
公孙断霍然回首,目光灼灼,瞪着马空群,嘎声道:“他的刀?……”
马空群目中带着深思之色,淡淡笑道:“现在我只看得见他的人,已看不见他的刀。”
话中含义深刻,也不知是说:他人的光芒,已掩盖过他的刀,还是在说:真正危险的是他的人,并不是他的刀。
公孙断牙关紧咬,全身肌肉一根根跳动不歇,突然跺了跺脚,“呛”的一声,弯刀已入鞘。
又过了很久,傅红雪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来,远远坐下。他手里还是紧紧握着他的刀。
他的手就摆在慕容明珠那柄装饰华美、缀满珠玉的长剑旁。漆黑的刀鞘,似已令明珠失色。
慕容明珠的人也已失色,脸上阵青阵白,突然长身而起。
云在天目光闪动,本就在留意着他,带着笑道:“阁下……”
慕容明珠不等他说话,抢着道:“既有人能带刀入万马堂,我为何不能带剑?”
云在天道:“当然可以,只不过……”
慕容明珠道:“只不过怎么?”
云在天淡淡一笑,道:“只不过不知道阁下是否也有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勇气?”
慕容明珠又怔住,目光慢慢从他面上冷漠的微笑,移向公孙断青筋凸起的铁掌,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已逐渐僵硬。
乐乐山一直伏在桌上,似已沉醉不醒,此刻突然一拍桌子,大笑道:“好,问得好……”
慕容明珠身形一闪,突然一个箭步窜出,伸手去抓桌上的剑。
只听“哗啦啦”的一阵响,又有七柄剑被人抛在桌上。
七柄装饰同样华美的剑,剑鞘上七颗同样的宝石在灯下闪闪生光。
慕容明珠的手在半空中停顿,手指也已僵硬。
花满天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面上全无表情,静静地看着他,淡淡道:“阁下若定要佩剑在身,就不如将这七柄剑一起佩在身上。”
乐乐山突又大笑道:“关东万马堂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看来今天晚上,只怕有人是来得走不得了!”
马空群双手摆在桌上,静静地坐在那里,还是坐得端端正正,笔笔直直。
这地方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好像永远都是置身事外的。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慕容明珠一眼。
慕容明珠的脸已全无血色,盯着桌上的剑,过了很久,才勉强问了句:“他们的人呢?”
花满天道:“人还在。”
云在天又笑了笑,悠然道:“世上能有与剑共存亡这种勇气的人,好像还不太多。”
乐乐山笑道:“所以聪明人都是既不带刀,也不带剑的。”
他的人还是伏在桌上,也不知是醉是醒,又伸出手在桌上摸索着,喃喃道:“酒呢?这地方为什么总是只能找得着刀剑,从来也找不着酒的?”
马空群终于大笑,道:“好,问得好,今日相请各位,本就是为了要和各位同谋一醉的——还不快摆酒上来?”
乐乐山抬起头,醉眼惺忪,看着他,道:“是不是不醉无归?”
马空群道:“正是。”
乐乐山道:“若是醉了呢?能不能归去?”
马空群道:“当然。”
乐乐山叹了口气,头又伏在桌上,喃喃道:“这样子我就放心了……酒呢?”
酒已摆上。
金樽,巨觥,酒色翠绿。
慕容明珠的脸也像是已变成翠绿色的,也不知是该坐下,还是该走出去。
叶开突然一拍桌子,道:“如此美酒,如此畅聚,岂可无歌乐助兴?久闻慕容公子文武双全,妙解音律,不知是否可为我等高歌一曲?”
慕容明珠终于转过目光,凝视着他。
有些人的微笑永远都不会怀有恶意的,叶开正是这种人。
慕容明珠看了他很久,突然长长吐出口气,道:“好!”
他取起桌上巨觥,一饮而尽,竟真的以箸击杯,曼声而歌:“天皇皇,地皇皇,眼流血,月无光,一入万马堂,刀断刃,人断肠。”
云在天脸色又变了。
公孙断霍然转身,怒目相视,铁掌又已按上刀柄。
只有马空群还是不动声色,脸上甚至还带着种很欣赏的表情。
慕容明珠已又饮尽一觥,仿佛想以酒壮胆,大声道:“这一曲俚词,不知各位可曾听过?”
叶开抢着道:“我听过!”
慕容明珠目光闪动,道:“阁下听了之后,有何意见?”
叶开笑道:“我只觉得这其中有一句妙得很。”
慕容明珠道:“只有一句?”
叶开道:“不错,只有一句。”
慕容明珠道:“哪一句?”
叶开闭起眼睛,曼声而吟:“刀断刃,人断肠……刀断刃,人断肠……”
他反复低诵了两遍,忽又张开眼,眼角瞟着马空群,微笑着道:“却不知堂主是否也听出了这其中妙在哪里?”
马空群淡淡道:“愿闻高见。”
叶开道:“刀断刃,人断肠,为何不说是剑断刃,偏偏要说刀断刃呢?”
他目光闪动,看了看慕容明珠,又看了看傅红雪,最后又盯在马空群脸上。
傅红雪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手里的刀,瞳孔似在收缩。
慕容明珠的眼睛里却发出了光,不知不觉中已坐下去,嘴角渐渐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意。
等他目光接触到叶开时,目中就立刻充满了感激。
飞天蜘蛛想必也不是个多嘴的人,所以才能一直用他的眼睛。
此刻他已下了决心,一定要交叶开这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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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6:0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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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与刀共存亡(2)
“做他的朋友似乎要比做他的对头愉快得多,也容易得多。”
看出了这一点,飞天蜘蛛就立刻也将面前的一觥酒喝了下去,皱着眉道:“是呀,为什么一定要刀断刃呢,这其中的玄妙究竟在哪里?”
花满天沉着脸,冷冷道:“这其中的玄妙,只有唱出这首歌来的人才知道,各位本该去问他才是。”
叶开微笑着点了点头,道:“有道理,在下好像是问错了人……”
马空群突然笑了笑,道:“阁下并没有问错。”
叶开目光闪动,道:“堂主莫非也……”
马空群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关东刀马,天下无双,这句话不知各位可曾听说过?”
叶开道:“关东刀马?……莫非这刀和马之间,本来就有些关系?”
马空群道:“不但有关系,而且关系极深。”
叶开道:“噢!”
马空群道:“二十年前,武林中只知有神刀堂,不知有万马堂。”
叶开道:“但二十年后,武林中却已只知有万马堂,不知有神刀堂。”
马空群脸上笑容已消失不见,又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一字字缓缓道:“那只因神刀堂的人,已在十七年前死得干干净净!”
他脸色虽然还是很平静,但脸上每一条皱纹里,仿佛都隐藏着一种深沉的杀机,令人不寒而栗。
无论谁只要看了他一眼,都绝不敢再看第二眼。
但叶开却还是盯着他,追问道:“却不知神刀堂的人,又是如何死的?”
马空群道:“死在刀下!”
乐乐山突又一拍桌子,喃喃说道:“善泳者溺于水,神刀手死在别人的刀下,古人说的话,果然有道理,有道理……酒呢?”
马空群凝视着自己那只被人一刀削去四指的手,等他说完了,才一字字接着道:“神刀堂的每个人,都是万马堂的兄弟,每个人都被人一刀砍断了头颅,死在冰天雪地里,这一笔血债,十八年来万马堂中的弟兄未曾有一日忘却!”
他霍然抬起头,目光刀一般逼视着叶开,沉声道:“阁下如今总该明白,为何一定要刀断刃了吧?”
叶开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神色还是很坦然,沉吟着,又问道:“十八年来,堂主难道还没有查出真凶是谁?”
马空群道:“没有。”
叶开道:“堂主这只手……”
马空群道:“也是被那同样的一柄刀削断的。”
叶开道:“堂主认出了那柄刀,却认不出那人的面目?”
马空群道:“刀无法用黑巾蒙住。”
叶开又笑了,道:“不错,刀若以黑巾蒙住,就无法杀人了。”
傅红雪目光还是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突然冷冷道:“刀若在鞘中呢?”
叶开道:“刀在鞘中,当然也无法杀人。”
傅红雪道:“刀在鞘中,是不是怕人认出来?”
叶开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样事。”
傅红雪在听着。
叶开笑了笑,道:“我知道我若跟十八年前那血案有一点牵连,就绝不会带刀入万马堂来。”
他微笑着,接着道:“除非我是个白痴,否则我宁可带枪带剑,也绝不会带刀的。”
傅红雪慢慢地转过头,目光终于从刀上移向叶开的脸,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这是他第一次看人看得这么久——说不定也是最郑重一次!
慕容明珠目中已有了酒意,突然大声道:“幸亏这已是十八年前的旧案,无论是带刀来也好,带剑来也好,都已无妨。”
花满天冷冷道:“那倒未必。”
慕容明珠道:“在座的人,除了乐大先生外,十八年前,只不过是个孩子,哪有杀人的本事呢?”
花满天忽然改变话题,问道:“不知阁下是否已成了亲?”
慕容明珠显然还猜不透他问这句话的用意,只好点了点头。
花满天道:“有没有儿女?”
慕容明珠道:“一儿一女。”
花满天道:“阁下若是和人有仇,等阁下老迈无力时,谁会去替阁下复仇?”
慕容明珠道:“当然是我的儿子。”
花满天笑了笑,不再问下去。
他已不必再问下去。
慕容明珠怔了半晌,勉强笑道:“阁下难道怀疑我们其中有人是那些凶手的后代?”
花满天拒绝回答这句话——拒绝回答通常也是种回答。
慕容明珠涨红了脸,道:“如此说来,堂主今日请我们来,莫非还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马空群的回答很干脆:“有!”
慕容明珠道:“请教!”
马空群缓缓道:“既有人家,必有鸡犬,各位一路前来,可曾听到鸡啼犬吠之声?”
慕容明珠道:“没有。”
马空群道:“各位可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慕容明珠道:“也许这地方没有人养鸡养狗。”
马空群道:“边城马场之中,怎么会没有牧犬和猎狗?”
慕容明珠道:“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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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6:0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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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与刀共存亡(3)
马空群道:“单只花场主—人,就养了十八条来自藏边的猛犬。”
慕容明珠用眼角瞧着花满天,冷冷道:“也许花场主养的狗都不会叫——咬人的狗本就不叫的。”
花满天沉着脸道:“世上绝没有不叫的狗。”
乐乐山忽又抬起头,笑了笑道:“只有一种狗是绝不叫的。”
花满天道:“死狗?”
乐乐山大笑,道:“不错,死狗,只有死狗才不叫,也只有死人才不说话……”
花满天皱了皱眉,道:“喝醉了的人呢?”
乐乐山笑道:“喝醉了的人不但话特别多,而且还专门说讨厌话。”
花满天冷冷道:“这倒也是真话。”
乐乐山又大笑,道:“真话岂非本就总是令人讨厌的……酒,酒呢?”
他笑声突然中断,人已又倒在桌上。
花满天皱着眉,满脸俱是厌恶之色。
云在天忽然抢着道:“万马堂中,本有公犬二十一条,母犬十七条,共计三十八条;饲鸡三百九十三只,平均每日产卵三百枚,每日食用肉鸡约四十只,还不在此数。”
此时此刻,他居然好像账房里的管事一样,报起流水账来了。
叶开微笑道:“却不知公鸡有几只?母鸡有几只?若是阴盛阳衰,相差太多,场主就该让公鸡多多进补才是,也免得影响母鸡下蛋。”
云在天也笑了笑,道:“阁下果然是个好心人,只可惜现在已用不着了。”
叶开道:“为什么?”
云在天忽然也沉下了脸,一字字道:“此间的三十八条猛犬,三百九十三只鸡,都已在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
叶开皱了皱眉,道:“是怎么死的?”
云在天脸色更沉重,道:“被人一刀砍断了脖子,身首异处而死。”
慕容明珠突又笑道:“场主若是想找出那杀鸡屠狗的凶手,我倒有条线索。”
云在天道:“哦?”
慕容明珠道:“那凶手想必是个厨子,若叫我一口气连杀这么多只鸡,我倒还没有那样的本事。”
云在天沉着脸,道:“不是厨子。”
慕容明珠忍住笑道:“怎见得?”
云在天沉声道:“此人一口气杀死了四百多头鸡犬,竟没有人听到丝毫动静,这是多么快的刀法!”
叶开点了点头,大声道:“端的是一把快刀!”
云在天道:“像这么快的刀,莫说杀鸡屠狗,要杀人岂非也方便得很。”
叶开微笑道:“那就得看他要杀的人是谁了。”
云在天目光却已盯在傅红雪身上,道:“你阁下这柄刀,不知是否能够一口气砍断四百多条鸡犬的头颅?”
傅红雪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冷冷道:“杀鸡屠狗,不必用这柄刀。”
云在天忽然一拍手,道:“这就对了。”
叶开道:“什么事对了?”
云在天道:“身怀如此刀法,如此利器的人,又怎会在黑夜之间,特地来杀鸡屠狗?”
叶开笑道:“这人若不是有毛病,想必就是过得太无聊。”
云在天目光闪动,道:“各位难道还看不出,他这样做的用意何在?”
叶开道:“看不出。”
云在天道:“各位就算看不出,但有句话想必也该听说过的。”
慕容明珠接着问道:“什么话?”
云在天目中似乎突然露出一丝恐惧之色,一字字缓缓道:“鸡犬不留!”
慕容明珠耸然动容,失声道:“鸡犬不留?……为什么要鸡犬不留?”
云在天冷冷道:“若不赶尽杀绝,又怎么能永绝后患?”
慕容明珠道:“为什么要赶尽杀绝?难道……难道十八年前杀尽神刀门下的那批凶手,今日又到万马堂来了?”
云在天道:“想必就是他们。”
他虽然在勉强控制自己,但脸色也已发青,说完了这句话,立刻举杯一饮而尽,才慢慢地接着道:“除了他们之外,绝不会有别人!”
慕容明珠道:“怎见得?”
云在天道:“若不是他们,为何要先杀鸡犬,再来杀人?这岂非打草惊蛇?”
慕容明珠道:“他们又为何要这样做?”
云在天紧握双拳,额上也已沁出汗珠,咬着牙道:“只因他们不愿叫我们死得太快,死得太容易!”
夜色中隐隐传来马嘶,更衬得万马堂中静寂如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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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6:0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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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与刀共存亡(4)
秋风悲号,天地间似也充满了阴森肃杀之意。
边城的秋夜,本就时常令人从心里一直冷到脚跟。
傅红雪还是一直凝视着手里的刀,叶开却在观察着每个人。
公孙断不知何时,又开始不停地一大口,一大口喝着酒。
花满天已站起来,背负着双手,在万马奔腾的壁画下踱来踱去,脚步沉重得就像是拖着条几百斤重的铁链子。
飞天蜘蛛脸色发白,仰着脸,看着屋顶出神,也不知想着什么。
慕容明珠刚喝下去的酒,就似已化为冷汗流出——这件十八年前的旧案,若是真的和他完全无关,他为什么要如此恐惧?
马空群虽然还是不动声色,还是端端正正,笔笔直直地坐在那里,就仿佛还是完全置身事外。
可是他的一双手,却已赫然按入了桌面,竟已嵌在桌面里。
“一醉解千愁,还是醉了的人好。”
但乐乐山是真的醉了么?
叶开嘴角露出了微笑,他忽然发觉,惟一真正没有改变的人,就是他自己。
烛泪已残,风从屏风外吹进来,吹得满堂烛火不停地闪动,照着每个人的脸阵青阵白阵红,看来就好像每个人心里都不怀好意。
过了很久,慕容明珠才勉强笑了笑,道:“我还有件事不懂。”
云在天道:“哦?”
慕容明珠道:“他们已杀尽了神刀门的人,本该是你们找他们复仇才对,他们为什么反而会先找上门来了?”
云在天沉声道:“神刀、万马,本出一门,患难同当,恩仇相共。”
慕容明珠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和万马堂也有仇?”
云在天道:“而且必定是不解之仇!”
慕容明珠道:“那么他们又为何等到十八年后,才来找你们?”
云在天目光似乎在眺望着远方,缓缓道:“十八年前的那一战,他们虽然将神刀门下斩尽杀绝,但自己的伤损也很重。”
慕容明珠道:“你是说,那时他们已无力再来找你们?”
云在天冷冷道:“万马堂崛起关东,迄今垂三十年,还没有人敢轻犯万马堂中的一草一木。”
慕容明珠道:“就算那时他们要休养生息,也不必要等十八年。”
云在天目光忽然刀一般盯在他脸上,一字字道:“那也许只因为他们本身已伤残老弱,所以要等到下一代成长后,才敢来复仇!”
慕容明珠耸然动容道:“阁下难道真的对我们有怀疑之意?”
云在天沉声道:“十八年前的血债犹新,今日的新仇又生,万马堂上上下下数百弟兄,性命都已系于这一战,在下等是不是要分外小心?”
慕容明珠亢声道:“但我们只不过是昨夜才刚到这里的……”
叶开忽又笑了笑,道:“就因为我们是昨夜刚到的陌生人,所以嫌疑才最重。”
慕容明珠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这件事也是昨夜才发生的。”
慕容明珠道:“难道我们一到这里,就已动手,难道就不可能是已来了七八天的人?”
叶开缓缓道:“十八年的旧恨,本就连片刻都等不得,又何况七八天?”
慕容明珠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喃喃道:“这道理不通,简直不通。”
叶开笑道:“通也好,不通也好,我们总该感激才是。”
慕容明珠道:“感激?”
叶开举起金杯,微笑道:“若不是我们的嫌疑最重,今日又怎能尝到万马堂窖藏多年的美酒!”
乐乐山突又一拍桌子,大笑道:“好,说得好,一个人只要能凡事想开些,做人就愉快得多了……酒,酒呢……”
这次他总算摸着了酒杯,立刻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慕容明珠冷冷道:“这酒阁下居然还能喝得下去,倒也不容易。”
乐乐山瞪眼道:“只要我没做亏心事,管他将我当做杀鸡的凶手也好,杀狗的凶手也好,都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这酒我为什么喝不下去?……酒呢?还有酒没有?”
酒来的时候,他的人却又已倒在桌上,一瞬间又已鼾声大作。
花满天用眼角瞅着他,像是恨不得一把将这人从座上揪起来,掷出门外去。
对别的人,别的事,花满天都很能忍耐,很沉得住气。
否则他又怎会在风沙中站上一夜?
但只要一看见乐乐山,他火气好像立刻就来了,冷漠的脸上也忍不住要露出憎恶之色。
叶开觉得很有趣。
无论什么事,只要有一点点特别的地方,他都绝不会错过的,而且一定会觉得很有趣。
他在观察别人的时候,马空群也正在观察着他,显然也觉得他很有趣。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人目光突然相遇,就宛如刀锋相接,两个人的眼睛里,都似已进出了火花。
马空群勉强笑了笑,仿佛要说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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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6:0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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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与刀共存亡(5)
但这时慕容明珠突又冷笑道:“现在我总算完全明白了。”
云在天道:“明白了什么?”
慕容明珠道:“三老板想必认为我们这五个人中,有一人是特地来寻仇报复的,今日将我们找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要找出这人是谁!”
马空群淡淡道:“能找得出么?”
慕容明珠道:“找不出,这人脸上既没有挂着招牌,若要他自己承认,只怕也困难得很!”
马空群微笑道:“既然找不出,在下又何必多此一举?”
叶开立刻也笑道:“多此一举的事,三老板想必是不会做的。”
马空群道:“还是叶兄明鉴。”
慕容明珠抢着道:“今夜这一会,用意究竟何在?三老板是否还有何吩咐?抑或真的只不过是请我们大吃大喝一顿的?”
词锋咄咄逼人,这一呼百喏的贵公子,三杯酒下肚,就似已完全忘记了刚才的解剑之耻。
富贵人家的子弟,岂非本就大多是胸无城府的人?
但这一点叶开好像也觉得很有趣,好像也在慕容明珠身上,发现了一些特别之处了。
马空群沉吟着,忽然长身而起,笑道:“今夜已夜深,回城路途遥远,在下已为各位准备了客房,但请委屈一宵,有话明天再说也不迟。”
叶开立刻打了个呵欠,道:“不错,有话明天再说也不迟。”
飞天蜘蛛笑道:“叶兄倒真是个很随和的人。只可惜世上并不是人人都像叶兄这样随和的。”
马空群目光灼灼,道:“阁下呢?”
飞天蜘蛛叹了口气,苦笑道:“像我这样的人,想不随和也不行。”
慕容明珠眼睛盯着桌上的八柄剑,道:“何况这里至少总比镇上的客栈舒服多了。”
马空群道:“傅公子……”
傅红雪淡淡道:“只要能容我这柄刀留下,我的人也可留下。”
乐乐山忽然大声道:“不行,我不能留下。”
花满天立刻沉下了脸,道:“为什么不能留下?”
乐乐山道:“那小子若是半夜里来,杀错了人,一刀砍下我的脑袋来,我死得岂非冤枉?”
花满天变色道:“阁下是不是一定要走?”
乐乐山醉眼乜斜,突又笑了笑,道:“但这里明天若还有好酒可喝,我就算真的被人砍下了脑袋,也认命了。”
每个人都站了起来,没有人坚持要走。
每个人都已感觉到,这一夜虽然不能很平静度过,但还是比走的好。
一个人夤夜走在这荒原上,岂非任何事都可能发生的。
只有公孙断,却还是大马金刀坐在那里,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酒……
风沙已轻了,日色却更遥远。
万籁无声,只有草原上偶尔随风传来的一两声马嘶,听来却有几分像是异乡孤鬼的夜啼。
一盏天灯,孤零零地悬挂在天边,也衬得这一片荒原更凄凉萧索。
边城的夜月,异乡的游子,本就是同样寂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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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6:0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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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边城之夜(1)
挑着灯在前面带路的,是云在天。
傅红雪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跟在最后——有些人好像永远都不愿让别人留在他背后。
叶开却故意放慢了脚步,留了下来。
傅红雪就也放慢了脚步,走在他身旁,沉重的脚步走在砂石上,又仿佛是刀锋在刮着骨头一样。
叶开忽然笑道:“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也肯留下来。”
傅红雪道:“哦?”
叶开道:“马空群今夜请我们来,也许就是为了要看看,有没有人不肯留下来。”
傅红雪道:“你不是马空群。”
叶开笑道:“我若是他,也会同样做的,无论谁若想将别人的满门斩尽杀绝,只怕都不愿再留在那人家里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着道:“纵然肯留下来,也必定会有些和别人不同的举动,甚至说不定还会做出些很特别的事。”
傅红雪道:“若是你,你也会做?”
叶开笑了笑,忽然转变话题,道:“你知不知道他心里最怀疑的人是谁?”
傅红雪道:“是谁?”
叶开道:“就是我跟你。”
傅红雪突然停下脚步,凝视着叶开,一字字道:“究竟是不是你?”
叶开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缓缓道:“这句话本是我想问你的,究竟是不是你?”
两人静静地站在夜色中,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忽然同时笑了。
叶开笑道:“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笑。”
傅红雪道:“说不定也是最后一次!”
花满天忽然出现在黑暗中,眼睛里发着光,看着他们,微笑道:“两位为什么如此发笑?”
叶开道:“为了一样并不好笑的事。”
傅红雪道:“一点也不好笑。”
公孙断还在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酒。
马空群看着他喝,过了很久,才叹息了一声,道:“我知道你是想喝得大醉,但喝醉了并不能解决任何事。”
公孙断突然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不醉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要受别人的鸟气!”
马空群道:“那不是受气,那是忍耐,无论谁有时都必须忍耐些的。”
公孙断的手掌又握紧,杯中酒又慢慢溢出,他盯着又已被他捏扁了的金杯,冷笑道:“忍耐,三十年来我跟你出生入死,身经大小一百七十战,流的血已足够淹得死人,现在你却叫我忍耐——却叫我受一个小跛子的鸟气!”
马空群神色还是很平静,叹息着道:“我知道你受的委屈,我也……”
公孙断突然大声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不必说了,我也明白你的意思,现在你已有了身家,有了儿女,做事已不能像以前那样鲁莽。”
他又一拍桌子,冷笑着道:“我只不过是万马堂中的一个小伙计,就算为三老板受些气,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马空群凝视着他,目中并没有烦恼之色,却带着些伤感。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谁是老板?谁是伙计?这天下本是我们并肩打出来的,就算亲生的骨肉也没有我们亲密。这地方所有的一切,你都有一半,你无论要什么,随时都可拿走——就算你要我的女儿,我也可以立刻给你。”
他话声虽平淡,但其中所蕴藏的那种情感,却足以令铁石人流泪。
公孙断垂下头,热泪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幸好这时花满天和云在天已回来了。
在他们面前,马空群的态度更沉静,沉声道:“他们是不是全都留了下来?”
云在天道:“是。”
马空群目中的伤感之色也已消失,变得冷静而尖锐,沉吟着道:“乐乐山、慕容明珠,和那飞贼留下来,我都不意外。”
云在天道:“你认为他们三个人没有嫌疑?”
马空群道:“而是嫌疑轻些。”
花满天道:“那倒未必。”
马空群道:“未必?”
花满天道:“慕容明珠并不是个简单的人,他那种样子是装出来的,以他的身份,受了那么多鸟气之后,绝不可能还有脸指手画脚、胡说八道。”
马空群点了点头,道:“我也看出他此行必有图谋,但目的却绝不在万马堂。”
花满天道:“乐乐山呢?这假名士无论走到哪里,都喜欢以前辈自居,为什么要不远千里,辛辛苦苦地赶到这边荒之地来?”
马空群道:“也许他是在逃避仇家的追踪。”
花满天冷笑道:“武当派人多势众,一向只有别人躲着他们,他们几时躲过别人?”
马空群忽又叹息了一声,道:“二十三年前,武当山下的那一剑之辱,你至今还未忘却?”
花满天脸色变了变,道:“我忘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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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6:0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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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边城之夜(2)
马空群道:“但伤你的武当剑客回云子,岂非已死在你剑下?”
花满天恨恨地道:“只可惜武当门下还没有死尽死绝。”
马空群凝视着他,叹道:“你头脑冷静,目光敏锐,遇事之机变更无人能及,只可惜心胸太窄了些,将来只怕就要吃亏在这一点上。”
花满天垂下头,不说话了,但胸膛起伏,显见得心情还是很不平静。
云在天立刻改变话题,道:“这五人之中,看起来虽然是傅红雪的嫌疑最重,但正如叶开所说,他若真的是……寻仇来的,又何必带刀来万马堂。”
马空群目中带着深思之色,道:“叶开呢?”
云在天沉吟着,道:“此人武功仿佛极高,城府更是深不可测,若真的是他……倒是个很可怕的对手。”
公孙断突又冷笑,道:“你们算来算去,算出来是谁没有?”
云在天道:“没有。”
公孙断道:“既然算不出,为何不将这五人全都做了,岂非落得个于净!”
马空群道:“若是杀错了呢?”
公孙断道:“杀错了,还可以再杀!”
马空群道:“杀到何时为止?”
公孙断握紧双拳,额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突听一个孩子的声音在外面呼唤道:“四叔,我睡不着,你来讲故事给我听好不好?”
公孙断叹了口气,就好像忽然变了个人,全身肌肉都已松弛,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走了出来。
马空群看着他巨大的背影,那眼色也像是在看着他所疼爱的孩子一样。
这时外面传来更鼓,已是二更。
马空群缓缓道:“按理说,他们既然留宿在这里,就不会有什么举动,但我们却还是不可大意的。”
云在天道:“是。”
他接着又道:“传话下去,将夜间轮值的弟兄增为八班,从现在开始,每半个时辰交错巡逻三次,只要看见可疑的人,就立刻鸣锣示警。”
马空群点了点头,忽然显得很疲倦,站起来走到门外,望着已被黑暗笼罩的大草原,意兴似更萧索。
云在天跟着走出来,叹息着道:“但愿这一夜平静无事,能让你好好休息一天——明天要应付的事只怕还要艰苦得多。”
马空群拍了拍他的肩,仰面长叹,道:“经过这一战之后,我们都应该好好地休息休息了……”
一阵风吹过,天灯忽然熄灭,只剩下半轮冷月高悬。
云在天仰首而望,目光充满了忧愁和恐惧。
万马堂岂非也要如这天灯一样,虽然挂得很高,照得很远,但又有谁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熄灭?
夜更深。
月色朦胧,万马无声。
在这边城外的荒漠中,凄凉的月夜里,又有几人能入睡?
叶开睁大了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没有笑。
他那永远挂在嘴角的微笑,只要在无人时,就会消失不见。
他也没有睡。
马空群虽无声,但他的思潮,却似千军万马般奔腾起伏,只可惜谁也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他轻抚着自己的手,右手的拇指和食指间,就像是砂石般粗糙坚硬,掌心也已磨出了硬块。
那是多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但他的刀呢?
他从不带刀。
是不是因为他的刀已藏在心里?
傅红雪手里还是紧紧握着他的刀。
他也没有睡。
甚至连靴子都没有脱下来。
凄凉的月色,罩着他苍白冷硬的脸,照着他手里漆黑的刀鞘。
这柄刀他有没有拔出来过?
三更,四更……
突然间,静夜中传出一阵急遽的鸣锣声。
万马堂后,立刻箭一般窜出四条人影,掠向西边的马场。
风中仿佛带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叶开屋子里的灯首先亮了起来。又过了半晌,他才大步奔出。
慕容明珠和飞天蜘蛛也同时推开了门。
乐大先生的门,还是关着的,门里不时有他的鼾声传出。
傅红雪的门里却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慕容明珠道:“刚才是不是有人在鸣锣示警?”
叶开点点头。
慕容明珠道:“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事?”
叶开摇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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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6:1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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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边城之夜(3)
就在这时,两条人影箭一般窜过来,一个人手里剑光如飞花,另一人的身形轻灵如飞鹤。
花满天目光掠过门外站着的三个人,身形不停,扑向乐乐山门外,顿住。他也已听到门里的鼾声。
云在天身形凌空一翻,落在傅红雪门外,伸手一推,门竟开了。
傅红雪赫然就站在门口,手里紧握着刀,一双眼睛亮得怕人。
云在天竟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铁青着脸,道:“各位刚才都没有离开过这里?”
没有人回答。
这问题根本就不必提出来问。
花满天沉声道:“有谁听见了什么动静?”
也没有。
慕容明珠皱了皱眉,像是想说什么,还未说出口,就已弯下腰呕吐起来。
风中的血腥气已传到这里。
然后,万马悲嘶,连天边的冷月都似也为之失色!
天皇皇,地皇皇。
眼流血,月无光……
“眼流血,月无光。
万马悲嘶人断肠……”
有谁知道天地间最悲惨,最可怕的声音是什么?
那绝不是巫峡的猿啼,也不是荒坟里的鬼哭,而是夜半荒原上的万马悲嘶!
没有人能形容那种声音,甚至没有人听见过。
若不是突然间天降凶祸,若不是人间突然发生了惨祸,万马又怎会突然同时在夜半悲嘶?
就像是铁石心肠的人,听到了这种声音,也难免要为之毛骨悚然,魂飞魄散。
西边的一排马房,养着的是千中选一,万金难求的种马。
鲜血还在不停的从马房中渗出来,血腥气浓得令人作呕。
马空群没有呕吐。
他木立在血泊中,他已失魂落魄。
公孙断环抱着马房前的一株孤树,抱得很紧,但全身还是不停地发抖。
树也随着他抖,抖得满树秋叶一片片落下来,落在血泊中。
血浓得足以令一树落叶浮起。
叶开来的时候,用不着再问,已看出了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只要有人心的人,都绝不忍来看。
世上几乎没有一种动物比马的线条更美,比马更有生命力。
那匀称的骨架,生动的活力,本身就已是完美的象征。
又有谁能忍心一刀砍下马的头颅来?
那简直已比杀人更残忍!
叶开叹息了一声,转回身子,正看到慕容明珠又开始在远处不停地呕吐。
飞天蜘蛛也是面如死灰,满头冷汗。
傅红雪远远地站在黑夜里,黑夜笼罩着他的脸,但他手里的刀鞘却仍在月下闪闪地发着光。
公孙断看到了这柄刀,突然冲过来,大喝道:“拔你的刀出来。”
傅红雪淡淡道:“现在不是拔刀的时候。”
公孙断厉声道:“现在正是拔刀的时候,我要看看你刀上是不是有血?”
傅红雪道:“这柄刀也不是给人看的。”
公孙断道:“要怎么你才肯拔刀?”
傅红雪道:“我拔刀只有一种理由。”
公孙断道:“什么理由?杀人?”
傅红雪道:“那还得看杀的是什么人,我一向只杀三种人。”
公孙断道:“哪三种?”
傅红雪道:“仇人、小人……”
公孙断道:“还有一种是什么人?”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冷冷道:“就是你这种定要逼我拔刀的人。”
公孙断仰天而笑,狂笑道:“好,说得好,我就是要等着听你说这句话……”
他的手已按上弯刀的银柄,笑声未绝,手掌已握紧!
傅红雪的眸子更亮,似也已在等着这一刹那。
拔刀的一刹那!
但就在这刹那间,夜色深沉的大草原上,突又传来一阵悲凉的歌声:
“天皇皇,地皇皇,地出血,月无光。
月黑风高杀人夜,万马悲嘶人断肠。”
歌声缥缈,仿佛很遥远,但每个字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公孙断脸色又已变了,忽然振臂而起,大喝道:“追!”
他身形一掠,黑暗中已有数十根火把长龙般燃起,四面八方地卷了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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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6:1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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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边城之夜(4)
云在天双臂一振,“八步赶蝉追云式”,人如轻烟,三五个起落,已远在二十丈外。
叶开叹了口气,喃喃道:“果然不愧是云中飞鹤,果然是好轻功。”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傅红雪说话,但等他转过头来时,一直站在那边的傅红雪,竟已赫然不见了。
血泊已渐渐凝结,不再流动。
火光也渐渐去远了。
叶开一个人站在马房前——天地间就似只剩下他一个人。
马空群、花满天、傅红雪、慕容明珠……这些人好像忽然间就已消失在黑暗里。
叶开沉思着,嘴角又渐渐露出一丝微笑,喃喃道:“有趣有趣,这些人好像没有一个不有趣的……”
草原上火把闪动,天上的星却已疏落。
叶开在黑暗中倘佯着,东逛逛,西走走,漫无目的,看样子这草原上绝没有一个比他更悠闲的人。
天灯又已亮起。
他背负起双手,往天灯下慢慢地逛过去。
突然间,马蹄急响,辔铃轻震,一匹马飞云般自黑暗中冲出来。
马上人明眸如秋水,瞟了他一眼,突然一声轻喝,怒马已人立而起,硬生生停在他身旁。
好俊的马,好俊的骑术。
叶开微笑着,道:“姑奶奶居然还没有摔死,难得难得。”
马芳铃眼睛铜铃般瞪着他,冷笑道:“你这阴魂不散,怎么还没有走?”
叶开笑道:“还未见着马大小姐的芳容,又怎舍得走?”
马芳铃怒叱道:“好个油嘴滑舌的下流胚,看我打不死你。”
她长鞭又挥起,灵蛇般向叶开抽了过来。
叶开笑道:“下流胚都打不死的。”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的人忽然已上了马背,紧贴在马芳铃身后。
马芳铃一个肘拳向后击出,怒道:“你想于什么?”
她肘拳击出,手臂就已被捉住。
叶开轻轻道:“月黑风高,我已找不出回去的路,就烦大小姐载我一程如何?”
马芳铃咬着牙,恨恨道:“你最好去死。”
她又一个肘拳击出,另一条手臂也被捉住,竟连动都没法子动了。
只觉得一阵阵男人的呼吸,吹在她脖子上,吹着她的发根。
她想缩起脖子,想用力往后撞,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全身竟偏偏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座下的胭脂奴,想必也是匹雌马,忽然也变得温柔起来,踩着细碎的脚步,慢慢地往前走。
草原上一片空阔,远处一点点火光闪动,就仿佛是海上的渔火。
秋风迎面吹过来,也似已变得很温柔,温柔得仿佛春风。
她忽然觉得很热,咬着嘴唇,恨恨道:“你……你究竟放不放开我的手?”
叶开道:“不放。”
马芳铃道:“你这下流胚,你这无赖,你再不下去,我就要叫了。”
她本想痛骂他一顿的,但她的声音连自己听了,都觉得很温柔。
这又是为了什么?
叶开笑道:“你不会叫的,何况,你就算叫,也没有人听得见。”
马芳铃道:“你……你……你想干什么?”
叶开道:“什么都不想。”
他的呼吸也仿佛春风般温柔,慢慢地接着道:“你看,月光这么淡,夜色这么凄凉,一个长在天涯流浪的人,忽然遇着了你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又还能再想什么?”
马芳铃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想说话,又怕声音颤抖。
叶开忽又道:“你的心在跳。”
马芳铃用力咬着嘴唇,道:“心不跳,岂非是个死人了?”
叶开道:“但你的心却跳得特别快。”
马芳铃道:“我……”
叶开道:“其实你用不着说出来,我也明白你的心意。”
马芳铃道:“哦?”
叶开道:“你若不喜欢我,刚才就不会勒马停下,现在也不会让这匹马慢慢的走。”
马芳铃道:“我……我应该怎么样?”
叶开道:“你只要打一声呼哨,这匹马就会让我掉下去。”
马芳铃忽然一笑,道:“多谢你提醒了我。”
她一声呼哨,马果然轻嘶着,人立而起。
叶开果然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她自己也摔了下去,恰巧跌在叶开怀里。
只听辔铃声响,这匹马已放开四蹄,跑走了。
叶开叹了口气,喃喃道:“只可惜我还忘记提醒你一件事,我若摔下来,你也会摔下来的。”
马芳铃咬着牙,恨恨道:“你真是下流胚,真是个大无赖……”
叶开道:“但却是个很可爱的无赖,是不是?”
马芳铃道:“而且很不要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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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6:1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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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边城之夜(5)
话未说完,她自己忽也“噗哧”一声笑了,脸却也烧得飞红。
如此空阔的大草原,如此清凉的月色,如此寂寞的秋夜……
你却叫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怎么能硬得起心肠来,推开一个她并不讨厌的男人。
一个又坏,又特别的男人。
马芳铃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这样的人,我真没看见过。”
叶开道:“我这样的男子本来不多。”
马芳铃道:“你对别的女人,也像对我这样子的吗?”
叶开道:“我若看见每个女人都像这样子,头早已被人打扁了。”
马芳铃又咬起嘴唇,道:“你以为我不会打扁你的头?”
叶开道:“你不会的。”
马芳铃道:“你放开我的手,看我打不打扁你?”
叶开的手已经放开了。
她扭转身,扬起手,一巴掌掴了下去。
她的手扬得很高,但落下去时却很轻。
叶开也没有闪避,只是静静地坐在地上,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如明星。
风在吹,月光更远。
她慢慢地垂下头,道:“我……我叫马芳铃。”
叶开道:“我知道。”
马芳铃道:“你知道?”
叶开道:“我已向你那萧大叔打听过你!”
马芳铃红着脸一笑,嫣然道:“我也打听过你,你叫叶开。”
叶开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我也知道你一定打听过我。”
马芳铃的头垂得更低,忽然站起来,瞰望着西沉的月色,轻轻道:“我……我该回去了。”
叶开没有动,也没有再拉住她。
马芳铃转过身,想走,又停下,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叶开仰天躺了下去,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走,我等你。”
马芳铃道:“等我?”
叶开道:“无论我要待多久,你那萧大叔都绝不会赶我走的。”
马芳铃回眸一笑,人已如燕子般掠了出去。
苍穹已由暗灰渐渐变为淡青。冷月已渐渐消失在曙色里。
叶开还是静静地躺着,仿佛正在等着旭日自东方升起。
他知道不会等得太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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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6:1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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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谁是埋刀人(1)
旭日东升。
昨夜的血腥气,已被晨风吹散。
晨风中充满了干草的芳香,万马堂的旗帜已又在风中招展。
叶开嘴里嚼着根干草,走向迎风招展的大旗。
他看来还是那么悠闲,那么懒散,阳光照着他身上的沙土,一粒粒闪耀如黄金。
巨大的拱门下,站着两个人,似乎久已在那里等着他。
他看出了其中一个是云在天,另一人看见了他,就转身奔入了万马堂。
叶开走过去,微笑着招呼道:“早。”
云在天的脸色却很阴沉,只淡淡回了声:“早。”
叶开道:“三老板已歇下了么?”
云在天道:“没有,他正在大堂中等你,大家全都在等你。”
大家果然全都已到了万马堂,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份粥菜,但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的。
乐乐山却还是伏在桌上,似仍宿酒未醒。
叶开走进来,又微笑着招呼:“各位早。”
没有人回应,但每个人却都在看着他,眼色仿佛都很奇特。
只有傅红雪仍然垂着眼,凝视着自己握刀的手、手里的刀。
桌上有一份粥菜的位子是空着的。
叶开坐下来,拿起筷子,喝了一口粥,吃一口蛋。粥仍是温的,他喝了一碗,又添一碗。
等他吃完了,放下筷子,马空群才缓缓道:“现在已不早了。”
叶开道:“嗯,不早了。”
马空群道:“昨晚四更后,每个人都在房里,阁下呢?”
叶开道:“我不在。”
马空群道:“阁下在哪里?”
叶开笑了笑,道:“我睡不着,所以到处逛了逛,不知不觉间天已亮了。”
马空群道:“有谁能证明?”
叶开笑道:“为什么要人证明?”
马空群目光如刀,一字字道:“因为有人要追回十三条命!”
叶开皱了皱眉,道:“十三条命?”
马空群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十三刀,十三条命,好快的刀!”
叶开道:“莫非昨夜四更后,竟有十三个人死在刀下?”
马空群面带悲愤,道:“不错,十三个人,被人一刀砍断了头颅。”
叶开叹了口气,道:“犬马无辜,这人的手段也未免太辣了。”
马空群盯着他的眼睛,厉声道:“阁下莫非不知道这件事?”
叶开的回答很简单:“不知道。”
马空群忽然一扬手,叶开这才看出他面前本来摆着一柄刀。
雪亮的刀,刀锋薄而锐利。
马空群凝视着刀锋,道:“这柄刀如何?”
叶开道:“好刀!”
马空群道:“若非好刀,又怎能连斩十三个人的首级?”
他忽又抬起头,盯着叶开,厉声道:“这柄刀阁下难道也未曾见过?”
叶开道:“没有。”
马空群道:“阁下可知道这柄刀在什么地方找着的?”
叶开道:“不知道。”
马空群道:“就在杀人处的地下。”
叶开道:“地下?”
马空群道:“他杀了人后,就将刀埋在地下,只可惜埋得太匆忙,所以才会被人发现了。”
叶开道:“好好的一柄刀,为什么要埋到地下?”
马空群突然冷笑着,一字字道:“这也许只因为他是个从不带刀的人!”
叶开怔了半晌,忽然笑了,摇着头道:“堂主莫非认为这是我的刀?”
马空群冷冷道:“你若是我,你会怎么想?”
叶开道:“我不是你。”
马空群道:“昨夜四更后,乐大先生、慕容公子、傅公子,还有这位飞天蜘蛛,全都睡在自己屋里,都有人证明。”
叶开道:“所以那十三个人,绝不会是他们下手杀的。”
马空群目光灼灼,厉声道:“但阁下呢?昨夜四更后在哪里?有谁能证明?”
叶开叹了口气,道:“没有。”
马空群突然不再问下去了,目中却已现出杀机。
只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花满天、云在天已走到叶开身后。
云在天冷冷道:“叶兄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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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6:1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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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谁是埋刀人(2)
叶开道:“请我干什么?”
云在天道:“请出去。”
叶开又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在这里坐得蛮舒服的,偏偏又要我出去。”
他叹息着,慢慢地站起来。
云在天立刻为他拉开了椅子。
马空群突又道:“这柄刀既是你的,你可以带走,接住!”
他的手一扬,刀已飞出,画了道圆弧,直飞到叶开面前。
叶开没有接。
刀光擦过他的衣袖,“夺”的一声,钉在桌上,入木七寸。
叶开叹息着,喃喃道:“果然是柄好刀,只可惜不是我的。”
叶开终于走了出去。
花满天、云在天,就像是两条影子,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每个人都知道,他这一走出去,只怕就永远回不来了。
每个人都在看着他,目光中都像是带着些悲悼惋惜之色,但却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说话的。
就连傅红雪都没有。
他神色还是很冷淡,很平静,甚至还仿佛带着种轻蔑的讥诮之意。
马空群目光四扫,沉声道:“对这件事,各位是否有什么话说?”
傅红雪突然道:“只有一句话。”
马空群道:“请说。”
傅红雪道:“堂主若是杀错了人呢?”
马空群的脸沉了下来,冷冷道:“杀错了,还可以再杀!”
傅红雪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马空群道:“阁下还有什么话说?”
傅红雪道:“没有了。”
马空群慢慢地举起筷子,道:“请,请用粥。”
阳光灿烂,照着迎风招展的大旗。
叶开走到阳光下,仰起面,长长地吸了口气,微笑着道:“今天真是好天气。”
云在天冷冷道:“是好天气。”
叶开道:“在这么好的天气里,只怕没有人会想死的。”
云在天道:“只可惜无论天气是好是坏,每天都有人死的。”
叶开叹道:“不错,的确可惜。”
花满天忽然道:“昨夜四更后,阁下究竟在什么地方?”
叶开淡淡道:“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花满天也长长叹了口气,道:“可惜,可惜,的确可惜。”
叶开眨眨眼,道:“什么事可惜?”
花满天道:“阁下年纪还轻,就这样死了,岂非可惜得很。”
叶开笑了,道:“谁说我要死了?我连一点都不想死。”
花满天沉下了脸,道:“我也不想你死,只可惜有样东西不答应。”
叶开道:“什么东西?”
花满天的手突然垂下,在腰边一掌宽的皮带上轻轻一拍。
“呛”的一声,一柄百炼精钢打成的软剑已出鞘,迎风抖得笔直。
叶开脱口赞道:“好剑!”
花满天道:“比起那柄刀如何?”
叶开道:“那就得看刀在什么人手里。”
花满天道:“若在阁下的手里?”
叶开笑了笑,道:“我手里从来没有刀,也用不着刀。”
花满天道:“用不着?”
叶开微笑道:“我杀人喜欢用手,因为我很欣赏那种用手捏碎别人骨头的声音。”
花满天脸色变了变,道:“剑尖刺入别人肉里的声音你听见过没有?”
叶开道:“没有。”
花满天冷冷道:“那种声音也蛮不错的!”
叶开笑道:“什么时候你能让我听听?”
花满天道:“你立刻就会听到。”
他长剑一挥,剑尖斜斜挑起,迎着朝阳闪闪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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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6:1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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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谁是埋刀人(3)
云在天身形游走,已绕到叶开身后。
突听一个孩子的声音道:“三姨,你看,他们又要在这里杀人了,我们看看好不好?”
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道:“傻孩子,杀人有什么好看的。”
孩子道:“很好看,至少总比杀猪好看得多。”
花满天皱了皱眉,剑尖又垂下。
叶开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就看见了一个白衣妇人,牵着个穿红衣的孩子,正从屋角后走出来。
这妇人长身玉立,满头秀发漆黑,一张瓜子脸却雪白如玉。
她并不是那种令人一见销魂的美女,但一举一动间都充满了一种成熟妇人的神韵。
无论什么样的男人,只要看见她立刻就会知道,你不但可以在她身上得到安慰和满足,也可以得到了解和同情。
她牵着的孩子满身红衣,头上一根冲天杵小辫子,也用条红绸带系住,身子长得虽然特别瘦小,但眼睛却特别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不停地转来转去,显得又活泼,又机灵。
叶开当然也对她们笑了笑。
看到女人和孩子时,他的笑容永远都是亲切而动人的。
孩子看见了他,却像是怔了怔,突然跳起来,大声道:“我认得这个人。”
妇人皱了皱眉:“别胡说,快跟我回去。”
孩子却挣脱了她的手,跳着跑过来,用手划着脸笑着道:“丑丑丑,抱着我姐姐不放手,你说你自己丑不丑?……”
花满天沉着脸道:“小虎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孩子眼珠子转动,道:“我没有胡说八道,我说的是真话,昨天晚上,我明明看见他跟我姐姐抱在一起,叫他放手都不行。”
花满天动容道:“昨天晚上什么时候?”
孩子道:“就在快天亮的时候。”
花满天脸色变了。
云在天厉声道:“这事是不是你亲眼看见的?千万不可胡说!”
孩子道:“当然是我亲眼看见的。”
云在天道:“怎么会看得见?”
孩子道:“昨天晚上敲过锣之后,姐姐就要出来看看,我也要跟她出来,她不肯,我就趁她一个不留神,藏到她马肚子下。”
云在天道:“然后呢?”
孩子道:“姐姐还不知道,骑着马刚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了这个人,然后他们就……”
他话未说完,已被那妇人拉走,嘴里却还在大叫大嚷,道:“我说的是真话,我亲眼看见的嘛,我为什么不能说?”
花满天、云在天面面相觑,脸上是一片死灰,哪里还能开口。
叶开脸上的表情却很奇特,心里又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突听一人沉声道:“你跟我来。”
马空群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脸色铁青地向叶开招了招手,大步走出了院子。
叶开只有跟着他走了出去。
这时外面的大草原上,正响起了一片牧歌。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没有牛羊,只有马。
马群在阳光下奔驰,天地间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马空群身子笔挺,端坐在雕鞍上,鞭马狂驰,似要将胸中的愤怒,在速度中发泄。
幸亏叶开座下的也是匹好马,总算能勉强跟住了他。
远山一片青绿,看来并不高,也不太远。
但他们这样策马狂奔,还是奔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山坡下。
叶开也只好跟着。
山坡上一座大坟,坟上草色已苍,几棵白杨,伶仃地站在西风里。
坟头矗立着一块九尺高的青石碑。
碑上几个醒目大字是:“神刀堂烈士之墓”。
旁边还有几个人的名字:“白天羽夫妻、白天勇夫妻,合葬于此。”
马空群直奔到石碑前,才停下脚步,汗气已湿透重衣。
山上的风更冷。
他在石碑前跪了下来,良久良久,才站起来,转过身,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每一条皱纹里,都不知埋藏着多少凄凉惨痛的往事。
也不知埋藏了多少悲伤,多少仇恨!
叶开静静地站在西风里,心里也只觉凉嗖嗖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马空群凝视着他,忽然道:“你看见了什么?”
叶开道:“一座坟。”
马空群道:“你知道这是谁的坟?”
叶开道:“白天羽,白天勇……”
马空群道:“你知道他们是谁?”
叶开摇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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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6:1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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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谁是埋刀人(4)
马空群神色更悲伤,黯然道:“他们都是我的兄长,就好像我嫡亲的手足一样。”
叶开点点头,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称他为三老板。
马空群又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将他们合葬在这里?”
叶开又摇摇头。
马空群咬着牙,握紧双拳道:“只因我找着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血肉已被草原上的饿狼吮光,只剩下了一堆白骨,无论谁都已无法分辨。”
叶开的双手也不由自主紧紧握起,掌心似也沁出了冷汗。
山坡前一片大草原,接连着碧天。
风吹长草,正如海洋中的波浪。
马空群转过身,遥望着远方,过了很久,才缓缓道:“现在你看见的是什么?”
叶开道:“草原、大地。”
马空群道:“看不看得见这块地的边?”
叶开道:“看不见。”
马空群道:“这一块看不见边际的大地,就是我的!”
他神色忽然激动,大声接着道:“大地上所有的生命,所有的财产,也全都属于我!我的根已长在这块地里。”
叶开听着,他只有听着。
他实在不能了解这个人,也不能了解他说这些话的意思。
又过了很久,马空群的激动才渐渐平息,长叹道:“无论谁要拥有这一片大地,都不是件容易事。”
叶开忍不住叹道:“的确不容易。”
马空群道:“你知不知道,这一切我是怎么样得来的?”
叶开道:“不知道。”
马空群突然撕开了衣襟,露出钢铁般的胸膛,道:“你再看看这是什么?”
叶开看着他的胸膛,呼吸都似已停顿。
他从未看过一个人的胸膛上,有如此多刀伤,如此多剑痕!
马空群神情突又激动,眼睛里发着光,大声道:“这就是我付出的代价,这一切都是用我的血,我的汗,还有我无数兄弟的性命换来的!”
叶开叹道:“我明白。”
马空群厉声道:“所以无论什么人,都休想将这一切从我手里抢走——无论什么人都不行!”
叶开道:“我明白。”
马空群喘息着,这身经百战的老人,胸膛虽仍如钢铁般坚强,但他的体力,却已显然比不上少年。
这岂非正是老去的英雄同有的悲哀?
直等他喘息平复时,他才转过身,拍了拍叶开的肩,声音也变得很和蔼,缓缓道:“我知道你是个很有志气的少年,宁死也不愿损害别人的名誉,像你这样的少年,世上已不多。”
叶开道:“我做的只不过是我自觉应该做的事,算不了什么。”
马空群道:“你做得不错,我很想要你做我的朋友,甚至做我的女婿……”
他的脸突又沉下,眼睛里又射出刀一般凌厉的光芒,盯着叶开,一字一字缓缓地道:“可是你最好还是赶快走。”
叶开道:“走?”
马空群道:“不错,走,快走,越快越好。”
叶开道:“为什么要走?”
马空群沉着脸,道:“因为这里的麻烦太多,无论谁在这里,都难免要被沾上血腥。”
叶开淡淡一笑道:“我不怕麻烦也不怕血腥。”
马空群厉声道:“但这地方你本就不该来的,你应该回去。”
叶开道:“回到哪里去?”
马空群道:“回到你的家乡,那里才是你安身立命的地方。”
叶开也慢慢地转身面向草原,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可知道我的家乡在哪里?”
马空群摇摇头,道:“无论你的家乡多么遥远,无论你要多少盘缠,我都可以给你。”
叶开忽又笑了笑,道:“那倒不必,我的家乡并不远。”
马空群道:“不远?在哪里?”
叶开眺望着天边的一朵白云,一字字道:“我的家乡就在这里。”
马空群怔住。
叶开转回身,凝视着他,脸上带着种很奇特的表情,沉声道:“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你还要叫我到哪里去?”
马空群胸膛起伏,紧握双拳,喉咙里“格格”作响,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开淡淡道:“我早已说过,只做我自己应该做的事,而且从不怕麻烦,也不怕血腥。”
马空群厉声道:“所以你一定要留在这里?”
叶开的回答很简单,也很干脆。
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是!”
西风卷起了木叶,白杨伶仃地颤抖。
一片乌云卷来,掩住了日色,天已暗了下来。
马空群的腰虽仍挺得笔直,但胃却在收缩,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的胸与胃之间压迫着,压得他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他只觉得满嘴酸水,又酸又苦。
叶开已走了。
他知道,可是并没有拦阻,甚至连看都没有回头去看一眼。
既不能拦阻,又何必看?
若是换了五年前,他绝不会让这少年走的。
若是换了五年前,他现在也许已将这少年埋葬在这山坡上。
从来也没有人拒绝过他的要求,他说出的话,从来也没有人敢违抗。
可是现在已有了。
刚才他们面对着面时,他本有机会一拳击碎这少年的鼻梁。
他第一拳出手的速度,快得简直就像是雷电下击,若是换了五年前,他自信可以将任何一个站在他面前的人击倒!
无论谁只要鼻梁击碎,头就会发晕,眼睛就会被自己鼻子里标出来的血封住,就很难再有闪避还击的机会。
这就叫一拳封门!
这一拳他本极有把握,而且几乎从未失手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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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6:1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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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谁是埋刀人(5)
但这一次他竟未出手!
多年来,他的肌肉虽然很结实,甚至连脖子上都没有生出一点多余的脂肪肥肉,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身子仍如标枪般笔挺。
多年来,他外表几乎看不出有任何改变。
但一个人内部的衰老,本就是任何人都无法看出来的。
有时甚至连自己都看不出。
这并不是说他的胃已渐渐受不了太烈的酒,也不是说他对女人的需要,已渐渐不如以前那么强烈。
真正的改变,是在他心里。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顾忌已越来越多,无论对什么事,都已不如以前那么有把握。
甚至在床上,拥着他最爱的女人时,他也都已不像以前那样能控制自如;最近这几次,他已怀疑自己是否能真的令对方满足。
这是不是正象征着他已渐渐老了?
一个人只有在自己心里有了衰老的感觉时,才会真的衰老。
五年……也许只要三年……
三年前无论谁敢拒绝他的要求,都绝对休想从他面前站着走开!
但就算他愿以所有的财富和权势去交换,也换不回这三年岁月来了。
剩下的还有多少个三年呢?
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现在他只想能静静地躺下来。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
天色更暗,似将有雷雨。
马空群当然看得出,多年的经验,已使他看天气的变化,就如同他看人心的变化一样准。
但他却懒得站起来,懒得回去。
他静静地躺在石碑前,看着石碑上刻着的那几行字:“白天羽夫妻,白天勇夫妻……”
他们本是他的兄弟,他们的确死得很惨。
但他却不能替他们复仇!
为什么呢?
这秘密除了他自己和死去的人之外,知道的人并不多。
这秘密已在他心里隐藏了十八年,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只要一想起,心里就会痛。
他并没有听到马蹄声,但却感觉到有人已走上了山坡。
这个人的脚步并不轻,但步子却跨得很大,又大又快。
他知道是公孙断来了。
只有公孙断,是惟一能跟他共享所有秘密的人。
他信任公孙断,就好像孩子信任母亲一样。
脚步声就像是说话的声音,每个人都有他不同的特质。
所以瞎子往往只要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就能听得出来的是什么人。
公孙断的脚步声正如他的人,巨大、猛烈、急躁,一开始就很难中途停下。
他一口气奔上山,看到马空群才停下来,一停下来立刻问道:“人呢?”
马空群道:“走了。”
公孙断道:“你就这样让他走?”
马空群叹息了一声,道:“也许你说得不错,我已老了,已有些怕事。”
公孙断道:“怕事?”
马空群苦笑道:“怕事的意思,就是不愿再惹不必有的麻烦。”
公孙断道:“你认为不是他?”
马空群道:“无论如何,至少昨夜的事并不是他做的,有人能替他证明。”
公孙断道:“他为什么不肯说出来?”
马空群道:“也许只因他还年轻,太年轻……”
说到“年轻”这两个字,他嘴里似又涌出了苦水。又苦又酸。
公孙断垂下头,看到了石碑上的名字,双拳又渐渐握紧,目中的神色也变得奇怪,也不知是悲愤,是恐惧,还是仇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沉声道:“你能确定白老大真有个儿子?”
马空群道:“嗯。”
公孙断道:“你怎知这次是他的孤儿来复仇?”
马空群闭上眼睛,一字字道:“这样的仇恨,本就是非报不可的。”
公孙断的手握得更紧,哽声道:“但我们做的事那么秘密,除了死人外,又怎会有别人知道?”
马空群长长叹息着,道:“无论什么样的秘密,迟早总有人知道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句话你千万不能不信。”
公孙断凝视着石碑上的刻字,目中的恐惧之色仿佛更深,咬着牙道:“这孤儿若长大了,年纪正好跟叶开差不多。”
马空群道:“跟傅红雪也差不多。”
公孙断霍然转身,俯视着他,道:“你认为谁的嫌疑较大?”
马空群沉吟着,道:“照现在的情况看来,好像是傅红雪。”
公孙断道:“为什么?”
马空群道:“这少年看来仿佛是个很冷静,很能忍耐的人,其实却比谁都激动。”
公孙断冷笑道:“但他却宁可从栏下狗一般钻进来,也不愿杀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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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6:1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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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谁是埋刀人(6)
马空群道:“这只因那个人根本不值得他杀,也不是他要杀的!”
公孙断的脸色有些变了。
马空群缓缓道:“一个天性刚烈激动的人,突然变得委曲求全,只有一种原因。”
公孙断道:“什么原因?”
马空群道:“仇恨!”
公孙断身子一震,道:“仇恨?”
马空群道:“他若有了非报复不可的仇恨,才会勉强控制住自己,才会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只因为他一心一意只想复仇!”
他张开眼,目中似已有些恐惧之色,沉声道:“你可听人说过勾践复仇的故事?就因为他心里的仇恨太深,所以别人不能忍受的事,他才全都能忍受。”
公孙断握紧双拳,嘎声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马空群目光遥视着阴暗的苍穹,久久都没有说话。
公孙断厉声道:“现在我们已有十三条命牺牲了,你难道还怕杀错了人?”
马空群道:“你错了。”
公孙断道:“你认为他还有同党?”
马空群道:“这种事,本就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能做的!”
公孙断道:“但白家岂非早已死尽死绝?”
马空群的人突然弹簧般跳了起来,厉声道:“若已死尽死绝,这孤儿是哪里来的?若非还有人在暗中相助,一个小孩又怎能活到现在?那人若不是个极厉害的角色,又怎会发现是我们下的手?又怎能避开我们的追踪搜捕?”
公孙断垂下头,说不出话了。
马空群的拳也已握紧,一字字道:“所以我们这一次若要出手,就得有把握将他们的人一网打尽,绝不能再留下后患!”
公孙断咬着牙,道:“但我们这样等下去,要等到几时?”
马空群道:“无论等多久,都得等!”
公孙断道:“现在我们已送了十三条命,若是再等下去……”
马空群冷冷道:“只要是别人的命,再送三百条又何妨?”
公孙断道:“你怕他先下手为强?”
马空群冷笑道:“你放心,他也绝不会很快就对我们下手的!”
公孙断道:“为什么?”
马空群道:“因为他一定不会让我们死得太快,太过容易!”
公孙断脸色铁青,巨大的手掌又已按上刀柄!
马空群冷冷地道:“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现在一定还没有抓住真实的证据,能证明是我们下的手,所以……”
公孙断道:“所以怎么样?”
马空群道:“所以他才要使我们恐惧,无论谁在恐惧时,都最容易做错事,只有在我们做的事发生错误时,他才有机会抓住我们的把柄!”
公孙断咬着牙道:“所以现在我们什么事也不能做?”
马空群点点头,沉声道:“所以我们现在只有等下去,等他先错!”
他神情又渐渐冷静,一字字慢慢地接着道:“只有等,是永远不会错的!”
等的确永不会错。
一个人只要能忍耐,能等,迟早总会等得到机会的!
但你若要等,往往也得付出代价,那代价往往也很可怕。
公孙断用力握住了刀柄,突然拔刀,一刀砍在石碑上,火星四溅。
就在这时,阴暗的苍穹中,也突有一道霹雳击下!
银刀在闪电中顿时失去了它的光芒。
一粒粒比黄豆还大的雨点,落在石碑上,沿着银刀砍裂的缺口流下,就好像石碑也在流泪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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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6:1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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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乌云满天(1)
窗子是关着的,屋里暗得很。
雨点打在屋顶上,打在窗户上,就是战鼓雷鸣,万马奔腾。
叶开斜坐着,伸长了两条腿,看着他那双破旧的靴子,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好大的雨。”
萧别离小心翼翼地翻开了最后一张骨牌,凝视了很久,才回过头微笑道:“这地方平时很少下雨。”
叶开沉思着,道:“也许就因为平时很少下雨,所以一下就特别大。”
萧别离点点头,倾听着窗外的雨声,忽也长长叹了口气,道:“这场雨下得实在不是时候。”
叶开道:“为什么?”
萧别离道:“今天本是她们每月一次,到镇上来采购针线、花粉的日子。”
叶开道:“她们?她们是谁?”
萧别离目中带着笑意,道:“她们之中,总有一个是你很想见到的。”
叶开明白了,却还是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很想见到她?”
萧别离微笑道:“我看得出来。”
叶开道:“怎么看法?”
萧别离轻抚着桌上的骨牌,缓缓道:“也许你不信,但我的确总是能从这上面看出很多事。”
叶开道:“你还看出了什么?”
萧别离凝视着骨牌,脸色渐渐沉重,目中也露出了阴郁之色,缓缓道:“我还看到了一片乌云,笼罩在万马堂上,乌云里有把刀,正在滴着血……”
他忽然抬头,盯着叶开,沉声道:“昨夜万马堂里是不是发生了一些凶杀不祥的事?”
叶开似已怔住,过了很久,才勉强笑道:“你应该改行去替人算命的。”
萧别离长长叹息,道:“只可惜我总是只能看到别人的灾祸,却看不出别人的好运。”
叶开道:“你……你没有替我看过?”
萧别离道:“你要听实话?”
叶开道:“当然。”
萧别离的目光忽然变得很空洞,仿佛在凝视着远方,说道:“你头上也有朵乌云,显见得你也有很多烦恼。”
叶开笑了,道:“我像是个有烦恼的人?”
萧别离道:“这些烦恼也许不是你的,但你这人一生下来,就像是有很多别人的麻烦纠缠着你,你甩也甩不掉。”
叶开笑得似已有些勉强,勉强笑道:“乌云里是不是也有把刀?”
萧别离道:“因为你命里有很多贵人,所以无论遇着什么事,都能逢凶化吉。”
叶开道:“贵人?”
萧别离道:“贵人的意思,就是喜欢你、而且能帮助你的人,譬如说……”
叶开道:“譬如说你?”
萧别离笑了,摇着头说道:“你命中的贵人,大多是女人,譬如说翠浓!”
他看着叶开襟上的珠花,微笑道:“她昨夜就一直在等着你,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叶开笑了,道:“床头金尽,壮士无颜,既然迟早要被赶出来,又何必去?”
萧别离道:“你错了。”
叶开道:“哦?”
萧别离道:“这地方的女人,也未必人人都是拜金的。”
叶开道:“我倒宁愿她们如此。”
萧别离道:“为什么?”
叶开道:“这样子反而无牵无挂,也不会有烦恼。”
叶开道:“对了。”
萧别离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有情的人就有烦恼?”
叶开道:“对了。”
萧别离微笑道:“你却又错了,一个人若是完全没有烦恼,活着也未必有趣。”
叶开笑道:“我还是宁可坐在这里,除非这里白天不招待客人。”
萧别离道:“你是例外,随便你什么时候来,随便你要坐到什么时候都行,但是我……”
他忽又叹息了一声,苦笑道:“我已老了,精神已不济,到了要睡觉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要瘫了下去。”
叶开道:“你还没有睡。”
萧别离笑得仿佛有些伤感,悠悠道:“老人总是舍不得多睡的,因为他自知剩下的时候已不多了,何况我又是个夜猫子。”
他拿起椅旁的拐杖,挟在肋下,慢慢地站起来,忽又笑道:“中午时说不定雨就会停的,你说不定就会看到她了。”
萧别离已上了小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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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6:1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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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乌云满天(2)
他站起来,叶开才发现他长衫的下摆里空荡荡的,两条腿已都齐膝被砍断。这双腿是怎么被砍断的?为了什么?
无论谁都可看得出,他若非是个很不平凡的人,又怎会到这边荒小城中来,做这种并不光采的生意?
他是不是想借此来隐藏自己的过去,是不是真有种神秘的力量,能预知别人的灾祸?
叶开沉思着,看到桌上的骨牌,就忍不住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忽又发觉这骨牌并不是骨头,而是纯钢打成的。
只听一阵阵干涩的咳嗽声,隐隐从楼上传下来。
叶开叹了口气,只觉得他实在是个很神秘的人,说出的每句话,仿佛都有某种很神秘的含意,做出的每件事,也仿佛都有某种很神秘的目的,就连他住的这小楼上,都很可能隐藏着一些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叶开看着那狭而斜的楼梯,忽又笑了。
他觉得这地方实在很有趣。
正午。
雨果然停了,叶开穿过满是泥泞的街道,走向斜对面的杂货铺。杂货捕的老板,是个很乐观的中年人,圆圆的脸,无论看到谁都是笑眯眯的。
别人要少付几文钱,多抓两把豆子,他也总是笑眯眯地说:“好吧,马马虎虎算了,反正都是街坊邻居嘛。”
他姓李,所以别人都叫他李马虎。
叶开认得李马虎,却忘了看看这杂货铺是不是有针线、花粉卖。
正午的时候,也正是大家都在吃饭的时候,所以这时候杂货铺里总是少有人会来光顾。
李马虎又和平时一样,伏在柜台上打瞌睡。
叶开不愿惊动他,正在四下打量着,突听一阵车辚马嘶,一辆大马车急驰过长街。
车身漆黑如镜,拉车的八匹马也都是训练有素的良驹。
叶开认得这辆车正是昨天来接他去万马堂的,现在这辆车上坐的是什么人呢?
他正想赶出去看看,身后已有人带着笑道:“这想必是万马堂的姑奶奶和大小姐又出来买货了,却不知今天她们要不要鸡蛋。”
叶开笑道:“她们又不是厨房里的采买,要鸡蛋干什么?”
他转过身,就发现李马虎不知何时已醒了,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道:“这你就不懂了,女人用鸡蛋清洗脸,越洗越年轻的。”
叶开笑道:“你媳妇是不是每天也用鸡蛋洗脸?”
李马虎撇着嘴,冷笑着道:“她呀,她每天就算用三百斤鸡蛋洗脸,还是一脸的橘子皮——而且是风干了的橘子皮。”
他忽又眯起眼一笑,压低声音道:“但万马堂的那两位,却真是水仙花一样的美人儿,大爷你若是有福气能……”
突听一个孩子的声音在门外大声道:“李马虎,你在乱嚼什么舌头?”
李马虎朝门外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赔笑道:“没什么,我正在想给小少爷你做个糖葫芦。”
一个孩子手叉着腰,站在门外,瞪着双乌溜溜的眼睛,身上的衣服比糖葫芦还红。
他年纪虽小,派头却不小,李马虎一看见他,脸就吓得发白。
但他一看见叶开也在店里,脸也吓白了,转过身就想溜。
叶开立刻追出去,一把揪住了他的小辫子,笑道:“莫说你是小虎子,就算你是个小狐狸,也一样溜不掉的。”
小虎子好像有点发急,大声道:“我又不认得你,你找我干什么?”
叶开道:“早上你不是还认得我的?现在怎么忽然又不认得了?”
小虎子脸涨得通红,又想叫。
叶开道:“你乖乖的听话一点,要多少糖葫芦我都买给你,否则我就去告诉你爹爹和你四叔,说你早上在说谎。”
小虎子更急,红着脸,道:“我……说了什么谎?”
叶开压低声音,道:“昨天晚上你早已睡着了,根本就没有出来,也没有躲在你姐姐的马肚子下面,对不对?”
小虎子眼珠子直转,吃吃笑道:“那只不过是我想帮你的忙。”
叶开道:“是谁教你那么说的?”
小虎子道:“没有人,是我自己……”
叶开沉下了脸,道:“你不告诉我,我只好把你押回去,交给你爹爹了。”
小虎子脸又吓得发白,这孩子只要一听到他爹爹,立刻就老实了,垂下头道:“好,告诉你就告诉你,是我三姨教我说的。”
叶开吃了一惊,道:“你三姨?是不是早上把你拉去的那个人?”
小虎子点点头。
叶开皱起眉,道:“她怎么知道昨天夜里我跟你姐姐在一起?”
小虎子嘟起嘴,道:“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不问她去?”
叶开只好放开手,这孩子立刻一溜烟似的远远逃走了。逃到街对面,才回过头来,做了个鬼脸,笑嘻嘻道:“你可以去问她,但却不能像抱我姐姐那样抱着她,否则我爹爹会吃醋的。”
话未说完,他的人已溜进了街角的一家绸缎庄。
叶开皱着眉,沉思着。
这件事显然又出了他意料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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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6:1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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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乌云满天(3)
那“三姨”是谁,怎么会知道他昨夜的行动?为什么要替他解围?
他想不通,刚抬起头,就看到这位三姨正从对面的绸缎庄里走出来。
她打扮得还是很素雅,一身白衣如雪,既不沾脂粉,也没有装饰,但却自有一种动人的风韵,令人不饮自醉。
叶开看着她的时候,她一双秋水如神的明眸,也正向叶开瞟了过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还仿佛向叶开嫣然一笑。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笑。
叶开竟似也有些痴了,过了半晌,才发现她身边还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这双眼睛本来是明朗的,但现在却笼着一层雾,一层纱。
是不是因为她昨夜没有睡好?还是因为她刚哭过?
叶开的心又跳了起来,跳得很快。
马芳铃脉脉地看着他,偷偷地向他使了个眼色。
叶开立刻点点头。
马芳铃这才垂下脖子,偷偷地一笑,一朵红云已飞到脸上。
他们用不着说话。
她的感情,只要一个眼色,他就已了解;她的意思,也只要一个眼色,他就已知道。
他们又何必说话?
小楼上静寂无声,桌上散乱的骨牌,却已不知被谁收拾了起来。
窗子开着,屋里还是很暗。
叶开又坐到原来那张椅子上,静静地等着。
他明白马芳铃的意思,却实在不明白那“三姨”的意思。
马空群的妻子已去世,像他这样的男人,身侧当然不会缺少女人。
也只有她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他这样的男人。
叶开已猜出她的身份,却更不明白她的意思了。
尤其是那一笑。
叶开叹了口气,不愿再想下去……再想下去,就有点对不起马芳铃了。
可是那一笑,却又令人难以忘记。
她们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在那杂货铺里买鸡蛋?
女人用鸡蛋清洗脸,是不是会真的越洗越年轻?
叶开集中注意,努力要自己去想一些不相干的事,但想来想去,还是离不开她们两个人。
幸好就在这时,门已轻轻地被推开了。
来的当然是马芳铃。
叶开正准备站起来,心就已沉了下去。
来的不是马芳铃,是云在天——叶开暗中叹了口气,知道今天已很难再见到马芳铃了。
云在天看到他在这里,显然也觉得很意外,但既已进来了,又怎能再出去?
叶开忽然笑了笑,道:“阁下是不是来找翠浓姑娘的?是不是想问她,为什么要将这朵珠花送给别人呢?”
云在天干咳了两声,一句话也没说,找了张椅子坐下。
叶开笑道:“男人找女人,本是天经地义的事,阁下为什么不进去?”
云在天神色已渐渐恢复镇定,沉声道:“我是来找人,却不是来找她!”
叶开道:“找谁?”
云在天道:“傅红雪。”
叶开道:“找他干什么?”
云在天沉着脸,拒绝回答。
叶开道:“他岂非还留在万马堂?”
云在天道:“不在了。”
叶开道:“什么时候走的?”
云在天道:“早上!”
叶开皱了皱眉头,道:“他既然早上就走了,我为什么没有看到他回镇上来?”
云在天也皱了皱眉,道:“别的人呢?”
叶开道:“别的人也没有回来,这里根本没什么地方可去,他们若回来了,我一定会看见的。”
云在天脸色有些变了,抬起头,朝那小楼上看了一眼。
叶开目光闪动,道:“萧老板在楼上,阁下是不是想去问问他?”
云在天迟疑着,霍然长身而起,推门走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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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4-2012 06:1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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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乌云满天(4)
这时正有十来辆骡子拉的大板车,从镇外慢慢地走上长街。
板车上装着的,赫然竟是棺材,每辆车上都装着四口崭新的棺材。
一个脸色发白的驼子穿着套崭新的青布衣裳,骑着头黑驴,走在马车旁,看他的脸色,好像他终年都是躺在棺材里的,看不见阳光。
无论谁看见这么多棺材运到镇上,都难免会吃一惊的。
云在天也不例外,忍不住问道:“这些棺材是送到哪里去的?”
驼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眼,忽然笑道:“看这位大爷的装束打扮,莫非是万马堂里的人?”
云在天道:“正是。”
驼子道:“这些棺材,也正是要送到万马堂的。”
云在天变色道:“是谁叫你送来的?”
驼子赔笑道:“当然是付过钱的人,他一共定了一百口棺材,小店里正在日夜加工……”
云在天不等他说完,已一个箭步窜过去,将他从马背上拖下,厉声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驼子的脸吓得更无丝毫血色,吃吃道:“是……是个女人。”
云在天怔了怔,道:“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驼子道:“是个老太婆。”
云在天又怔了怔,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这老太婆的人在哪里?”
驼子道:“她也跟着我们来了,就在……就在第一辆车上的棺材里躺着。”
云在天冷笑道:“在棺材里躺着,莫非是个死人?”
驼子道:“还没有死,是刚才躺进去躲雨的,后来想必是睡着了。”
第一辆车上,果然有口棺材的盖子是虚盖着的,还留下条缝透气。
云在天冷笑着,放开了驼子,一步步走过去,突然闪电般出手,揭起了棺盖……
棺材里果然有个人,但却并不是女人,也不是个活人!
棺材里躺着的是个死人,死了的男人。
这人满身黑衣劲装,一脸青碜碜的胡碴子,嘴角的血痕已凝结,脸已扭曲变形,除此之外,身上并没有别的伤痕,显然是被人以内力震伤内腑而死。
叶开高高地站在石阶上,恰巧看到了他的脸,忍不住失声而呼:“飞天蜘蛛!”
他当然不会看错,这尸体赫然正是飞天蜘蛛。
飞天蜘蛛已死在这里,傅红雪、乐乐山、慕容明珠呢?
他们本是同时离开万马堂的,飞天蜘蛛的尸体又怎会在这棺材里出现?
云在天慢慢地转过身,盯着那驼子,一字字道:“这人不是老太婆!”
驼子全身发抖,勉强地点了点头,道:“不……不是。”
云在天道:“你说的老太婆呢?”
驼子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第二辆车的车夫忽然嘶声道:“我也不知道,我本来是走在前面的。”
云在天道:“你怎会走在前面?”
车夫道:“这辆车本来就是最后一辆,后来我们发现走错了路,原地转回,最后一辆才变成最前面一辆。”
云在天冷笑道:“无论怎么变,老太婆也不会变成死男人的,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驼子拼命摇头,道:“小人真的不知道。”
云在天厉声道:“你不知道谁知道?”
他身形一闪,突然出手,五指如钩,急抓驼子的右肩琵琶骨。
驼子整个人本来瘦得就像是个挂在竹竿上的风球,云在天一出手,他突然不抖了,脚步一滑,已到了云在天右胁后,反掌斜削云在天肩骨。
这一招不但变招快,而且出手的时间、部位,都拿得极准,掌风也极强劲而有力气。
只看这一出手,就知道他在这双手掌上,至少已有三十年的功夫火候。
云在天冷笑道:“果然有两下子!”
这六个字出口,他身法已变了两次,双拳已攻出五招!
他武功本以轻灵变化见长,此番身法乍一展动,虽然还没有完全现出威力,但招式之奇变迅急,已令人难以抵挡。
驼子哈哈一笑,道:“好,你果然也有两下子!”
笑声中,他身子突然陀螺般一转,人已冲天飞起,蹿上对面的屋脊了。
他一招刚攻出,说变招就变招,说走就走,身法竟是快得惊人。
只可惜,他的对手是以轻功名震天下的“云天飞龙”!
他身形掠起,云在天的人已如轻烟般蹿了上去,五指如鹰爪,一把抓住了他背上的驼峰。
“嘶”的一声,他背上崭新的蓝布衣衫,已被扯下了一块,赫然露出了一片炫目的金光。
接着,又是“呛”的一响,他这金光灿灿的驼峰里,竟有三点寒星暴射而出,急打云在天的胸腹。
云在天一声清啸,凌空翻身,“推窗望月飞云式”,人已在另一边的屋脊上。
饶是他轻功精妙,身法奇快,那三点寒星,还是刚刚擦着他衣衫而过。
再看那驼子,已在七八重屋脊外,驼背上的金峰再一闪,就已看不见了。
云在天一跃而下,竟不再追,铁青的脸上已现了冷汗,目光看着他身形消失,突然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金背驼神’丁求竟会又在边荒出现。”
叶开也叹了口气,摇着头道:“我实在也未想到是他!”
云在天沉声道:“你也知道这个人?”
叶开淡淡地道:“走江湖的人,不知道他的又有几个?”
云在天不再说话,脸色却很凝重。
叶开道:“这人隐迹已十余年,忽然辛辛苦苦地送这么多棺材来干什么?难道他也和你们的那些仇家有关系?”
云在天还是不说话。
叶开又道:“飞天蜘蛛难道是被他杀了的?为的又是什么?”
云在天瞧了他一眼,冷冷道:“这句话本是我想问你的。”
叶开道:“你问我,我去问谁?”
他忽然笑了笑,目光移向长街尽头处,喃喃道:“也许我应该去问问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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