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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4-2012 08:0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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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走进树林,就可以看见一个天神般的巨人,箕踞在临窗的一张胡床上,披头乱发,用一根金带束住,身上披着件绣金的坎肩,腰下却系着条虎皮战裙,一双豹眼炯炯有光,一身古铜色的皮肤也在闪闪生光,看来就像是太古洪荒时开天辟地的巨人,又像是波斯神话中不败的战神。
四个轻衫高髻的女人,环伺在他的身旁。一个手捧金杯,坐在他膝上,一个为他梳头,一个在为他脱靴,还有一个正远远地坐在窗下,曼声低唱。她们正是那天和鬼外婆同乘一辆板车而来的。她们虽然都已不再年轻,却别有一种成熟妇人的风韵。
——若不是成熟的妇人,又怎么能承受这健壮的巨人?
屋角燃着一炉香,矮几上摆着一柄刀,刀柄长一尺三寸,刀锋长七尺九
寸,华丽的鲨鱼皮刀鞘上,缀满了耀眼的珠宝。
这柄刀就是天王斩鬼刀?这个人就是苗天王?
傅红雪踏着落叶,慢慢地走过去。
他已看见了这个人;他的脸上虽然还是完全没有表情,可是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已绷紧。
力能摧殿堂、腰斩奔马的刀,本只有在神话中才能寻找,可是现在却偏偏已在他眼前出现了。
窗下轻歌的女人,只回眸看了他一眼,歌声依然如旧,听来却更凄凉。
手捧金杯的女人忽然叹息一声,道:“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偏要来送死!”
梳头的女人冷冷道:“因为他就算活着,一定也不好过!”
脱靴的女人却吃吃的笑了起来,道:“我喜欢看杀人。”
梳头的女人道:“杀这个人却未必好看。”
脱靴的女人道:“为什么?”
梳头的女人道:“看他的脸色,这个人可能连一点血都没有。”
手捧金杯的女人道:“就算有,也一定是冷的。”
脱靴的女人还在笑:“冷的血总比没有血好。我只希望他有一点血就够了,我一向都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女人。”
傅红雪已走到窗口,停下来,她们说的话,他好像连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真的连一个字都没听见。
因为他所有的精神力量,都已集中在这天神般的巨人身上。
他忽然问:“苗天王?”
苗天王已伸出了巨大的手掌,握住了摆在矮几上的那柄刀。
傅红雪道:“这就是天王斩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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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4-2012 08:0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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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天王冷冷道:“有时斩鬼,有时杀人,只要刀一出鞘,无论是人是必将死在刀下。”
傅红雪道:“很好。”
苗天王豹眼中露出了惊讶之色:“很好?”
傅红雪道:“你的刀已在手,我人已在刀下,这难道还不好?”
苗天王笑了:“很好,的确很好。”
傅红雪道:“只可惜我还没有死。”
苗天王道:“生死本是一瞬间的事,我不急,你急什么?”
傅红雪闭了嘴。
刀柄上缠着紫绸,就像是血已凝结时的那种颜色。
苗天王的手轻抚刀柄,悠然道:“你是不是在等着我拔刀?”
傅红雪点点头。
苗天王道:“江湖传言,都说你的刀是柄天下无双的快刀!”
傅红雪不否认。
苗天王道:“你为什么不先拔刀?”
傅红雪道:“因为我要看看你的刀。”
——我若先拔刀,你的刀只怕就永远无机会出鞘了。
这句话他虽然没有说出来,可是他的意思已很明显。
苗天王忽然大笑,霍然站起,膝上的女人立刻滚下了胡床。
他站着时身高九尺开外,腰粗不可抱,更显得威风凛凛。
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配用这样的刀。
傅红雪站在他面前,就好像雄狮面前一头黑色豹子。
雄狮虽然威风可怕,豹子却决不退缩。
苗天王笑声不绝,道:“你一定要让我先拔刀?”
傅红雪点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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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4-2012 08:0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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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苗天王道:“你不后悔?”
傅红雪冷笑。
就在这时,一道厉电般的刀光,已凌空向他急冲了下来!
苗天王的手还握着刀柄,刀锋还留在那镶满珠玉的皮鞘里。他没有拔刀!刀光是从傅红雪身后飞出的,就像是晴空中忽然打下一道霹雳闪电。
傅红雪已全神贯注在面前这个巨人身上,怎么想得到刀光竟会从身后劈下;窗下轻歌的女人,歌声虽仍未停,却已悄悄地闭上眼睛。
她见过这一闪刀光的威力——刀光过处,血肉横飞。
她已见过太多次,已不忍再看!她显然并不是真的喜欢看杀人。
可是这一闪刀光劈下时,并没有横飞血肉。
傅红雪的身子忽然斜斜飞出,恰巧从刀光边缘掠过。他的刀也已出鞘,反手一刀,向后掠出。
他已算准了部位,这一—刀削出,正在后面拿刀的这个人下腹双膝之间。他的计算从未错误。他的刀从来没有失手过!
可是他一刀削出,也没有看见血,只听见“咔哧”———声响,那不是骨头斩断的声音,却像是竹木拗断声。
九尺长的天王斩鬼刀一刀斩空,刀尖点地,惊虹般飞了出去,惊虹般的刀光中,仿佛有条短小的人影,带着凄厉的笑声飞入桑林!
笑声和人影都不见了,地上却多了两截被削断了的木棍。
——难道这就是那个人的两条腿?
———难道那个人是踩着高跷来的?
傅红雪转过身,刀已人鞘。
天神般的巨人已倒了下去,倒在胡床上,刚才的威风和神气已全都不见了。这不败的战神,难道竟只不过是个纸扎的傀儡?
傅红雪盯着他,道:“那个人是谁?”
巨人道:“苗天王,他才是真的苗天王。”
傅红雪道:“你呢?”
巨人道:“我只不过是他的傀儡,摆出来做样子给别人看的傀儡,就像是这把刀。”
他拔出了他的刀。
缀满珠玉的华丽刀鞘中,装着的竟是把涂着银粉的木刀,这实在是件很荒谬的事,只有疯子才会做出这种事。
傅红雪忍不住问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巨人垂下头。
捧着金杯的女人不停地往杯中倒酒,自己倒,自己喝。
窗下的女人歌声忽然停顿,大声道:“他们不敢告诉你,我告诉你。”
她的歌声清悦优美,可是,现在说话的声音却已因悲愤而嘶哑:“他根本不是个男人,却拼命幻想自己是个能同时让四个老婆满足的大丈夫。他只有三尺八寸,却拼命幻想自己是个天神般的巨人。他做这种事,只因为他根本就是疯子。”
捧着金杯的女人忽然拍手大笑:“好,骂得好,骂得好极了。”
她在笑,可是她的脸也已因痛苦而扭曲:“你为什么不索性让这个姓傅的看看,我们那伟大的丈夫是怎么满足我们的?”
脱靴的女人忽然撕开了衣襟,雪白的胸膛上到处都是鞭挞的痕迹。
“他就是这么满足我们的!”她的笑比哭更凄凉,“我一向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女人,我简直满足得要命。”
傅红雪默默地转过身,默默地走了出去。他不忍再看,也不忍再听。
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戴着茉莉花的女孩子。她们都是一样的,一样被摧残,被蹂躏。
在男人们的眼中,她们都是不要脸的女人。
——她们不要脸,是不是只因为她们在忍受着男人的蹂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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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4-2012 08:1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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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多疯狂的蹂躏,都不能不忍受,因为她们根本不能反抗,也无处逃避。这难道就是不要脸?就是无耻?
女人们在呼喊:“你为什么不救救我们?为什么不带我们走?”
傅红雪没有回头。
他并不是不想救她们,可是他完全无能为力。她们的问题,本就是任何人都无法解决的。
——这世上只要有那些“很要脸”的男人存在,就一定会有她们这些“不要脸”的女人。
这才是根本的问题,这问题才是永远无法解决的。
傅红雪没有回头,只因为他几乎又忍不住要呕吐。他知道惟一解救她们的法子,并不是带她们走。只有杀了苗天王,她们才能真正得到解脱。
地上有新近断落的枝叶,是被刀锋削断的,是天王斩鬼刀的刀锋。
他沿着这些痕迹追了上去。
苗天王也许早已走远了,他追的并不是苗天王这个人,而是一个目标。他知道自己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永远不会放弃这个目标的!
现在他已明白,燕南飞为什么一定要杀公子羽。
他们要杀的并不是某一个人,而是这个人所代表的那种罪恶和暴力。穿过桑林,走出后院,一个人正站在大殿的瓦砾间,看着他痴痴地笑。
“连千年的古刹都已倒塌了,你为什么还没有死?你还等什么?”
他月白的僧衣上墨汁淋漓,手里却拈着朵刚开放的鲜花。
一朵新鲜纯洁的小花。
一朵小小的黄花。
——山麓下一栋小屋有竹篱柴扉,还有几丛黄花。
——那是个小女孩种的,一个眼睛大大、辫子长长的小女孩。
傅红雪的心沉了下去,瞳孔突然收缩,握刀的手也握得更紧。
“这朵花是从哪里来的?”
“人是从来处来的,花当然也是从来处来的!”
疯和尚还在痴痴地笑,忽然将手里的花抛给了傅红雪。
“你先看看这朵花是什么花。”
“我看不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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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4-2012 08:1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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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这是朵伤心别离花。”
“世上哪里有这种花?”傅红雪拈花的手冰冷。
“有的,这世上既然有人伤心,有人别离,怎么会没有伤心别离花?”
疯和尚已不再笑,眼睛里充满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哀伤:“这世上既然有伤心别离花,拈着它的人当然就难免要伤心别离。”
傅红雪用两根手指拈着花枝,他的手没有动,这里也没有风。
可是花瓣却忽然一片片飘落,花枝也枯了。
这双手本是他拔刀的手,这双手的力量,足以摧毁一切生命。
疯和尚的哀伤更浓:“花从来处来,已往去处去,人呢?为何还不回去?”
傅红雪道:“回到哪里去?”
疯和尚道:“从哪里来的,就该回到哪里去。现在回去,也许还来得及。”
傅红雪道:“来得及做什么?”
疯和尚道:“你要做什么,我怎么知道?”
傅红雪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疯和尚道:“我只不过是个疯和尚,只不过偶然拾起了一朵小花而已!”
他忽然挥手,大喝道:“去,快去做你的事!莫来烦和尚,和尚要清静。”
和尚已坐下,跌坐在瓦砾间,转眼就已人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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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4-2012 08:1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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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刹的殿堂虽然已毁了,他心里的殿堂还是完好无恙的,那就像是蜗牛的壳,风雨来临时,他立刻就可以躲进去。
他是不是能看得出现在风雨已将来临?
夕阳满天,没有风雨。风雨在人们的心里,在傅红雪的心里。
——这朵黄花是不是从竹篱上摘来的?为什么要叫作伤心别离花?
——谁伤心?谁别离?
傅红雪不能问,不敢问,就算问也一定问不出来。
想知道这答案只有一个法子。
他用尽全力赶回去。
——现在回去,也许还来得及。
可是他赶回去时,已来不及了。
竹篱下的黄花已完全不见,连一朵都没有剩下来,人也已不见了。
桌上还剩着三样小菜,一锅粥,两副碗筷,粥还是温的!
床单上孩子的尿也还没有干透。
人呢?
“卓玉贞,杜十七!”
傅红雪放声大呼,没有回应。
——是卓玉贞背弃了他?还是杜十七出卖了他们?
傅红雪仰首向天,问天,天不应;问星,星无语;问明月,明月早已沉寂。他要到什么地方才能找到他们?到什么地方才能躲过这一场风雨?
夜色深沉,黑暗中突然传来“笃、笃、笃”几声响,忽然有一道闪电亮起!
不是闪电,是刀光。刀光闪动中,隐约可以看见一条比树梢还高的人影。
人影与刀光同时飞来,竟是个畸形的侏儒,踩着根一丈长的竹竿,手里挥舞着一柄九尺长的刀。
天王斩鬼刀。
刀光一闪,斩破竹篱,急斩傅红雪的头颅。
傅红雪退出八尺。
刀光又一斩,屋檐碎裂。天王斩鬼刀的威力,如雷霆霹雳,横刀再斩傅红雪。眨眼间已斩下了七刀。
傅红雪再退。他只有退,因为他既不能招架,也无法反击。他一定要凌空掠起一丈,他的刀才能接触到竹竿上的苗天王。可是他整个人都已在天王斩鬼刀的威力笼罩下。
苗天王双手握刀,一刀接着一刀,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只不过就算真的是雷霆霹雳,也有间歇的时候;就真的是天将战神,力量也会用竭。
傅红雪一连避开了七七四十九刀,身子突然从刀光中窜起。
他的刀也已出鞘。
天王斩鬼刀太长,一寸长,一寸强,可是刀锋只能及远,等到对方抢攻进来时,就无法自救。
他看出了苗天王这一点致命的弱点,他的刀已攻入了苗天王的心脏。
谁知就在这时,苗天王脚下踩着的两根竹竿突然断成了十余节!
他的身子忽然凌空落了下去,天王斩鬼刀也已撒手,却反手抽出了另一柄刀。
一柄寒光四射的短刀,跟着身子下落之势,急划傅红雪的胸腹。
傅红雪这必胜的一招,反而造成了自己致命的破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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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4-2012 08:2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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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虎豹窜起扑人时,有经验的猎人往往会闪入它们的腹下,举刀划破。
傅红雪现在的情况就像是已凌空窜起的虎豹,猎人的刀已到了他的腹下。
他甚至已可感觉到,冰冷的刀锋已划破了他的衣服。
苗天王也已算准了他绝对避不开这一刀。这不是天王斩鬼刀,却是杀人的刀。
他全身的力量都已集中在这柄刀上,但是他的力量却忽然消失了,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就像是皮囊中的气忽然一下子被抽空。他的刀明明可以刺入傅红雪的胸腹,却偏偏无力刺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他想不通,死也想不通!
他看见了血,却不是傅红雪的血。血是从哪里来的?他也想不通!
直到这日寸,他才忽然感觉到咽喉上有一阵无法形容的寒意,就好像咽喉已被割开了。
可是他不信。
他决不相信刚才那刀光一闪,就已割破了他的咽喉,他死也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快的刀。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见这柄刀。
傅红雪也倒了下去,倒在竹篱下。天地间又恢复了原来的和平与静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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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4-2012 08:2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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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疲倦。刚才的事,虽然在一瞬间就已过去,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他所有的力量都似已用尽了。
——生与死的距离,本就在一线之间。
直到现在,他才能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刚才他距离死亡实在已太近,这一战真是他平生未遇的恶战。
群星满天,血已干了,苗天王的血,不是他的!
可是他仿佛也有种血已流干的感觉。现在苗天王若是还能挥刀,他一定无法抵抗。
他甚至觉得就算有个孩子提着把锈刀来,也同样可以杀了他。
幸好死人不能挥刀,如此深夜,这幽僻的山区也不会有人来。
他闭上眼睛,希望能小睡片刻。有了清醒的头脑,才能行动思想。
谁知这时却偏偏有人来了。
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缓慢而稳定的脚步声中,仿佛带着种奇异的韵律。
只有一个对自己所做的事觉得很有把握的人,走路时才会带着这种韵律。
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来的?来做什么?
傅红雪静静地听着,心里忽然也有了种奇异的感觉。
这脚步声的韵律,竟和那深山古刹中的钟声完全一样。
那是丧钟。
这脚步声的韵律中,竟仿佛也充满了杀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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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4-2012 08:3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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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第十七回 绝 望
脚步声渐渐近了,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个人,手里拈着一朵花。
一朵小小的黄花。
来的竟是疯和尚。
他身上还是穿着那件墨汁淋漓的僧衣,慢慢地走过来,将黄花插在竹篱下。
“人回到了来处,花也已回来了。”
他眼睛里还是带着那种浓浓的哀伤:“只可惜黄花依旧,这地方的面目却已全非。”
傅红雪也在痴痴地看着竹篱下的黄花:“你知道我是从这里去的,你也知道花是从这里去的,所以你才会来。”
疯和尚道:“你知道什么?”
傅红雪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疯和尚道:“你既不知道摘花的人是谁,也不知道我是谁?”
傅红雪道:“你是谁?”
疯和尚忽然指着僧衣上的墨迹,道:“你看不看得出这是什么?”
傅红雪摇摇头。
疯和尚叹了口气,忽然在傅红雪对面坐下,道:“你再看看,一定要全心全意地看。”
傅红雪迟疑着,终于也坐下来。
淡淡的星光,照在这件本来一尘不染的月白僧衣上,衣上的墨迹凌乱。
他静静地看着,就像在暗室中看着那一点闪动明灭的香火。
——如果你觉得这点香火已不再闪,而且亮如火炬,你就成功了一半。
——然后你就会连香火上飘出的烟雾都能看得很清楚,清楚得就像是高山中的白云一样,烟雾上的蚊蚋,也会变得像是白云间的飞鹤。
他全心全意地看着,忽然觉得凌乱的墨迹已不再凌乱,其中仿佛也有种奇异的韵律。
然后他就发现这凌乱的墨迹竟是幅图画,其中仿佛有高山,有流水,有飞舞不歇的刀光,还有孩子们脸上的泪痕。
“你画的究竟是什么?”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画的就是什么。”
画境本就是由心而生的。
这不但是一幅画,而且是画中的神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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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4-2012 08:3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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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红雪的眼睛里发出了光:“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一定就是公子羽门下的吴画。”
疯和尚大笑:“明明有画,你为什么偏偏要说无画?若是无画,怎么会有人?”
“什么人?”
“当然是画中的人。”
画中有孩子脸上的泪痕,他心里想的本就是他们:“人到哪里去了?”
疯和尚道:“明明有人,你偏还要问。原来疯的并不是和尚,是你。”
他大笑着随手一指:“你再看看,人岂非就在那里!”
他指着的是那几间小屋。
小屋的门窗本就是开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有灯光亮起。
傅红雪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立刻怔住。
屋里果然有人,两个人,杜十七和卓玉贞正坐在那里吃粥。
本来已将冷却了的一锅粥,现在又变得热气腾腾。
傅红雪的全身却已冰冷。
——难道这也像僧衣上的墨迹一样,只不过是幅虚无缥缈的图画?
不是的!
屋子里的确有两个活生生的人,的确是杜十七和卓玉贞。
看过僧衣上的墨迹后,现在他甚至连他们脸上每一丝皱纹都能看得很清楚,甚至可以看到他们的毛孔正在翕张,肌肉跃动。
他们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一定会跳起来,冲过去,或者放声高呼。
傅红雪不属于大多数人。
虽然他已站了起来,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
因为他不仅看见了他们两个人,而且看得更深,看得更远。就在这一瞬间,他已完全看出了整个事件的真相。
疯和尚道:“你要找的人是不是就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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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4-2012 08:3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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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傅红雪道:“是的。”
疯和尚道:“你为什么还不过去?”
傅红雪慢慢地转过头,凝视着他,本来已因为疲倦悲伤而有了红丝的眼睛,忽又变得说不出的清澈冷酷,刀锋般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疯和尚道:“你说。”
傅红雪道:“现在我只要一拔刀,你就得死,天上地下,决没有一个人能救得了你。”
疯和尚又笑了,笑得却已有些勉强:“我已让你看到了你要找的人,你却要我死!”
傅红雪道:“只看见他们还不够。”
疯和尚道:“你还要怎么样?”
傅红雪冷冷道:“我要你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我要你现在就叫躲在门后和屋角的人走出来。他们只要伤了卓玉贞和杜十七一根毫发,我就会立刻割断你的咽喉。”
疯和尚不笑了,一双总喜欢痴痴看人的眼睛,忽然也变得说不出的清澈冷酷,又过了很久,才缓缓地道:“你没有看错,屋角和门后的确都有人在躲着,但却决不会走出来。”
傅红雪道:“你不信我能杀了你?”
疯和尚道:“我相信。”
傅红雪道:“你不在乎?”
疯和尚道:“我也很在乎。只可惜他们却不在乎;杀人流血这种事,他们早已司空见惯了,你就算把我剁成肉酱,我保证他们也不会皱眉头。”
傅红雪闭上了嘴。
他知他说的是实话,因为他已看见窗口露出了一张脸,也看见了这张脸上的刀疤和狰笑。
躲在屋角的人正是公孙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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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4-2012 09:0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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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和尚淡淡道:“你应该很了解这个人的。你就算将他自己亲生的儿子剁成肉酱,他只怕也决不会皱一皱眉头。”
傅红雪不能否认。
疯和尚道:“现在我只希望明白一件事。”
傅红雪道:“你说。”
疯和尚道:“他们若是将卓玉贞和杜十七剁成肉酱,你不在乎?”
傅红雪的手握紧,心却沉了下去。
公孙屠忽然大笑,道:“好,问得好!我也可以保证,只要傅红雪伤了你一根毫发,我也立刻就割断这两人的咽喉。”
傅红雪苍白的脸因愤怒痛苦而扭曲。
疯和尚道:“他说的话你信不信?”
傅红雪道:“我相信,我也很在乎。我要他们好好活着,却不知你们要的是什么?”
疯和尚道:“我们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傅红雪点点头,道:“只要他们能活着,只要我有。”
疯和尚又笑了,道:“我只要你脱下你的衣裳来,完全脱光。”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发红,全身上下每一根青筋都已凸出。他宁可死,也不愿接受这种污辱。怎奈他偏偏又不能拒绝反抗。
疯和尚道:“我现在就要你脱,脱光。”
傅红雪的手抬起。
可是这双手并没有去解他的衣纽,却拔出了他的刀!
刀光如闪电。
他的身子仿佛比刀光更快。
刀光一闪间,他已溜入了木屋,一刀刺入了木板的门。
门后一声惨呼,一个人倒了下来,正是那“若要杀人,百无禁忌”的杨无忌。
他已只剩下一只手。
他完全想不到会有一把刀从门板中刺入他的胸膛。
他吃惊地看着傅红雪,仿佛在说:“你就这么样杀了我?”
傅红雪冷冰地看了他一眼,也仿佛在说:“若要杀人,百无禁忌,这本是我学你的。”
这些话他们都没有说出来,因为杨无忌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呼吸就已停顿。
傅红雪只看了他一眼,眼睛看着他时,刀锋已转向公孙屠。
公孙屠凌空翻身,跃出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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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4-2012 09:0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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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他居然避开了这一刀。
因为傅红雪这一刀并不是伤人的,只不过为了保护卓玉贞。
刀光一闪,刀入鞘。
公孙屠远远地站在竹篱旁,刀疤纵横的脸上冷汗如雨。
卓玉贞放下了碗筷,眼泪立刻像珍珠断线般落了下来。杜十七看着她,眼睛里却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疯和尚叹了口气,道:“好,好厉害的人,好快的刀!”
傅红雪脸上虽然完全没有表情,其实心还在不停地跳。
刚才那一击,他并没有绝对成功的把握,只不过王牌几乎都已被别人捏在手里,他已不能不冒险作最后的孤注一掷。
公孙屠忽然冷笑,道:“这一注你虽然押得很准,这一局你却还没有赢。”
傅红雪道:“哦?”
公孙屠道:“因为最后的一副大牌,还捏在我手里。”
——他还有一副什么牌?
公孙屠道:“其实你自己也该想得到的,若没有人带路,我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傅红雪的手又握紧。
出卖他的人究竟是谁?
突听一声惊呼,杜十七突然出手,拧住了卓玉贞的臂,将她抱了过去,挡在自己面前。
傅红雪霍然转身:“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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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4-2012 09:0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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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十七看着他,眼睛里还是带着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想开口,又忍住。
傅红雪道:“你本是个血性男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杜十七终于忍不住道:“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双眼突然凸出,鲜血同时从眼角、鼻孔、嘴角涌了出来。
卓玉贞反臂一个肘拳打在他身上,他就倒下去,腰肋之间,赫然插着柄尖刀,一尺长的刀锋,直没至柄。他的脸已扭曲,嘴角不停地抽动,仿佛还在说:“我错了,错了……”
——只要是人,就难免会做错事,无论什么样的人都不例外。
卓玉贞的手一放开刀柄,立刻就向后退,忽然转身用力抱住了傅红雪,叫道:“我杀了人……我杀了人!”
对她说来,杀人竟似比被杀更可怕。
她显然还是第一次杀人。
傅红雪也有过这种经验,他第一次杀人时连苦水都吐了出来。
他了解这种感觉。
要忘记这种感觉并不容易。
可是人还是继续杀人,只有人才会杀人,因为有些人一定要逼着人去杀人。
这种事有时变得像瘟疫一样,无论谁都避免不了,因为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
——被杀的人获得安息,杀人的人却在被痛苦煎熬。
这岂非也是种充满了讽刺的悲剧?
一切又恢复平静。
太平静了。
血已不再流,仇敌已远去,大地一片黑暗,听不见任何声音。
连孩子的啼哭声都听不见。
“孩子呢?”
傅红雪整个人忽然都已冰冷:“孩子已落入他们手里?”
卓玉贞反而忍住了悲痛安慰他:“孩子们不会出什么事的,他们要的并不是孩子。”
傅红雪立刻问:“他们要什么?”
卓玉贞迟疑着:“他们要的是……”
傅红雪道:“是不是孔雀翎?”
卓玉贞只有承认:“他们以为秋水清已将孔雀翎交给了我,只要我肯将孔雀翎交给他们,他们就把孩子还我。”
她的泪又流下:“可是我没有孔雀翎,我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那鬼东西。”
傅红雪的手好冷,冷得可怕。
卓玉贞紧握住他的手,黯然道:“这件事我本不想告诉你的,我知道世上已决没有任何人能替我把孩子要回来。”
傅红雪道:“那也是我的孩子。”
卓玉贞道:“可是你也没有孔雀翎,就算你能杀了他们,还是要不回我的孩子来的。”
傅红雪闭上了嘴。
他不能不承认自己也无法解决这件事,他心里就像是有把刀在搅动。
卓玉贞又在安慰他:“他们暂时不会去伤害孩子们的,可是你……”
她轻抚着傅红雪苍白的脸:“你已经太累了,而且受了伤,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想法子暂时将这些烦恼的事全都忘记。”
傅红雪没有开口,没有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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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4-2012 09:0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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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他似已完全麻木,因为他没有孔雀翎,他救不了他的孩子。
他亲手接他们来到人世,现在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受苦,看着他们死。
卓玉贞当然已看得出他的痛苦,流着泪将他拉到床上躺下,按着他的双肩,柔声道:“现在你一定要尽量放松自己,什么事都不要想,让我先治好你的伤。”
她又轻轻抚摸着他的脸,然后就重重的点了他七处穴道。
没有人能想到这变化。就算世上所有的人都能想到,傅红雪也绝对想不到。
他吃惊地看着她。可是他的惊讶还远不及他的痛苦强烈。
——当你正全心全意去对待一个人时,这个人却出卖了你,这种痛苦有谁能想像。
卓玉贞却笑了,笑得又温柔,又甜蜜。
“看样子你好像很难受。是你的伤口在痛,还是你的心在痛?”
她笑得更愉快:“不管你什么地方痛,一定很快就会不痛了。”
因为死人是不会痛的。
她微笑着问道:“我本来以为孔雀翎在你这里,可是现在看起来我好像是想错了,所以我很快就会杀了你的,到了那时,你就什么烦恼痛苦都没有了。”
傅红雪的嘴唇已干裂,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卓玉贞道:“我知道你一定想问我,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可是我偏偏不告诉你。”
她看着他的刀:“你说你这把刀是谁也不能动的,现在我却偏偏要动动它。”
她伸手去拿他的刀:“不仅要动,而且还要用这把刀杀了你。”
她的手距离他的刀只有一寸。
傅红雪忽然道:“你最好还是不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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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4-2012 09:1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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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玉贞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我还是不想杀你。”
卓玉贞大笑,道:“我就偏要动,我倒要看看你能用什么法子杀我?”
她终于触及了他的刀!
他的刀忽然翻起,打在她手背上,漆黑的刀鞘就像是条烧红的烙铁。
她手背上立刻多了条红印,疼得几乎连眼泪都流了出来,可是她的惊惶却比痛苦更强烈。
她明明已点住了他七处很重要的穴道,她出手又一向极准。
傅红雪道:“只可惜有件事却是你永远也想不到的。”
卓玉贞忍住问:“什么事?”
傅红雪道:“我全身上下每一处穴道都已被移开了一寸。”
卓玉贞怔住。
她的计划中决没有一点疏忽错误,她点穴的手法也没有错,错的本来就是傅红雪,她做梦都想不到他的穴道也错了;这一寸的差错,竟使得她整个计划完全崩溃。
她懊恼悔恨,怨天尤人,却忘了去想一想,这一寸的差距是怎么来的。
——二十年的苦练,流不尽的血汗,坚忍卓绝的决心,咬紧牙关的忍耐。
——这一寸的差距,就是这么样换来的,世上并没有侥幸的事。
这些她都没有去想,她只想到了一件事——一次失败后,她决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她已也完全崩溃。
傅红雪却已站起来,冷冷地看着她,忽然道:“我知道你也受了伤。”卓玉贞道:“你知道?”
傅红雪道:“你的伤在肋下,第一根与第三根肋骨之间,刀口长四寸,深七分。”
卓玉贞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傅红雪道:“因为那是我的刀。”
——天龙古刹,大殿外,刀锋滴血。
傅红雪道:“那天在大殿外和公孙屠同时出手暗算我的也是你。”
卓玉贞居然沉住了气,道:“不错,就是我。”
傅红雪道:“你的剑法很不错。”
卓玉贞道:“还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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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4-2012 09:1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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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傅红雪道:“我到了天龙古刹,你也立刻跟着赶去了。”
卓玉贞道:“你走得并不快。”
傅红雪道:“公孙屠他们能找到这里,当然不是因为杜十七通风报讯。”
卓玉贞道:“当然不是他,是我。”
傅红雪道:“所以你才杀了他灭口。”
卓玉贞道:“我当然不能让他泄露我的秘密。”
傅红雪道:“他们能找到明月心,当然也是因为你。”
卓玉贞道:“若不是我,他们怎么会知道明月心又回到孔雀山庄那地室里?”
傅红雪道:“这些事你都承认?”
卓玉贞道:“我为什么不承认?”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卓玉贞忽然从身上拿出朵珠花,正是那天在孔雀山庄的地室里,从垂死的“食指”赵平怀中跌落出来的。
她看着这朵珠花,道:“你一定还记得这是从哪里来的。”
傅红雪记得。
卓玉贞道:“那天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了这朵珠花,你一定以为我也像别的女人一样,见了珠宝就忘了一切。”
傅红雪道:“你不是?”
卓玉贞道:“我抢先要了这朵珠花,只因为怕你看到上面的孔雀标记。”
傅红雪道:“孔雀?”
卓玉贞道:“这朵珠花就是秋水清送给卓玉贞的定情物,她至死都带在身上。”
傅红雪道:“卓玉贞已死了?”
卓玉贞冷冷道:“她若没有死,这朵珠花怎么到了赵平手里?”
傅红雪忽然沉默,因为他必须控制自己。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吐出口气,道:“你果然不是卓玉贞,你是谁?”
她又笑了,笑得狡猾而残酷:“你问我是谁?你难道忘了我是你妻子?”
傅红雪的手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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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4-2012 09:1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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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给你,虽然只不过因为我想给你个包袱,把你拖住,把你累死,让你随时随地都得为了救我而去跟人拼命,可是无论谁也不能否认,我总算已嫁给了你。”
“……”
“我害死了明月心,害死了燕南飞,杀了杜十七,又想害死你,但我却是你的老婆。”她笑得更残酷,“我只要你记住这一点,你若要杀我,现在就过来动手吧!”
傅红雪忽然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黑暗中。
他已无法回头。
黑暗,令人绝望的黑暗。
傅红雪狂奔。他不能停下来,因为他一停下来,就要倒下去。
他什么事都没有想,因为他不能想。
——孔雀山庄毁了,秋水清毫无怨言,只求他做一件事,只求他能为秋家保留最后一点血脉。
——可是现在卓玉贞也已死了。
——“她”知道珠花上有孔雀标记,“她”当然也是凶手之一。
——他却在全心全意地照顾她,保护她,甚至还娶了她做妻子。
——若不是为了她,明月心怎么会死?
——若不是为了保护她,燕南飞又怎么会死?
——他却一直都以为他做的事是完全正确的,现在他才知道他做的事有多可怕。
可是现在已迟了,除非有奇迹出现,死去了的人,是决不会复活的。
他从不相信奇迹。
那么除了像野狗般在黑暗中狂奔外,现在他还能做什么?
就算杀了“她”又如何?
这些事他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他的脑中已渐渐混乱,一种几乎已接近疯狂的混乱。
他狂奔至力竭时,就倒了下去,倒下去时他就已开始痉挛抽搐。
那条看不见的鞭子,又开始不停地抽打着他;现在不但天上地下的诸神诸魔都要惩罚他,让他受苦,他自己也要惩罚自己。
这一点至少他还能做得到。
小屋中静悄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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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4-2012 09:1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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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门外仿佛有人在说话,可是声音听来却很遥远,所有的事都仿佛很模糊,很遥远,甚至连他自己都仿佛很遥远,但是他却明明在这里,在这狭窄、气闷、庸俗的小屋里。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屋子是谁的?
他只记得在倒下去之前,仿佛冲入了道窄门。
他仿佛来过这里,可是他的记忆也很模糊,很遥远。
门外说话的声音却忽然大了起来。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说话。
“莫忘记我们是老相好了,你怎么能让我吃闭门羹?”这是男人的声音。
“我说过,今天不行,求求你改天再来好不好!”女人虽然在央求,口气却很坚决。
“今天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今天我月经来了。”
“放你娘的屁。”男人突然暴怒,“就算真的月经来了,也得脱下裤子来让老子看看。”
男人在欲望不能得到发泄时,脾气通常都很大的。
“你不怕霉气?”
“老子就不怕!老子有钱,什么都不怕!这里是五钱银子,你不妨先拿去再脱裤子。”
五钱银子就可以解决欲望?
五钱银子就可以污辱一个女人?
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这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傅红雪全身冰冷,就像是忽然沉入了冷水里,沉入了水底。
他终于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了。他终于看见了摆在床头上的,那个小小的神龛,终于想起了那个戴茉莉花的女人。
——他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是不是因为她说了那句:“我等着你!”
——是不是因为现在他也变得像她一样,已没有别的路可走?
——是不是他的欲望已被抑制得太久,这里却可以让他得到发泄?
这问题只有他自己能解答,可是答案却藏在他心底深处某一个极隐秘的地方,也许永远都没有人能发掘出来。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能。他没有再想下去,因为就在这时候,已有个醉醺醺的大汉闯了进来。
“哈,老子就知道你这屋里藏着野男人,果然被老子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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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5-4-2012 09:1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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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蒲掌般的大手,像是想将傅红雪一把从床上抓起来,但他抓住的却是那个戴茉莉花的女人。
她已冲了上来,挡在床前,大声道:“不许你碰他,他有病。”
大汉大笑:“你什么男人不好找,怎么偏偏找个病鬼?”
戴茉莉花的女人咬了咬牙:“你若一定要,我可以跟你到别的地方去,连你的五钱银子都不要,这一次我免费。”
大汉看着她,仿佛很奇怪:“你一向先钱后货,这一次为什么免费?”
她大声道:“因为我高兴。”
大汉忽又暴怒:“老子凭什么要看你高不高兴?你高兴,老子不高兴。”
他的手一用力,就像老鹰抓小鸡般,将她整个人都拎了起来。
她没有反抗。因为她既不能反抗,也不会反抗。男人的污辱,她久已习惯了。
傅红雪终于站起来,道:“放开她。”
大汉吃惊地看着他:“是你在说话?”
傅红雪点点头。
大汉道:“是你这病鬼叫老子放开她?”
傅红雪又点点头。
大汉道:“老子偏不放开她,你这病鬼又能怎么样?”
他忽然看见傅红雪手里有刀:“好小子,你居然还有刀,难道你还敢一刀杀了我?”
——杀人,又是杀人!
——人为什么一定要逼着人杀人?
傅红雪默默地坐了下去,只觉得胃在收缩,几乎又忍不住要呕吐。
大汉大笑。他高大健壮,两臂肌肉凸起,轻轻一动,就将这个戴茉莉的女人重重抛在床上,然后他就一把揪住了傅红雪的衣襟,大笑道:“就凭你这病鬼也想做婊子的保镖?老子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几根!”
戴茉莉花的女人缩在床上,大声惊呼。
大汉已准备将傅红雪拎起来,摔到门外去。
“砰”的一声,一个人重重地摔在门外,却不是傅红雪,而是这个准备摔人的大汉。
他爬起,又冲过来,挥拳痛击傅红雪的脸。
傅红雪没有动。
这大汉却捧着手,弯着腰,疼得冷汗都冒了出来,大叫着冲了出去。
傅红雪闭上了眼睛。
戴茉莉花的女人眼睛却瞪得好大,吃惊地看着他,显得又惊讶,又佩服。
傅红雪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走了出去,衣裳也已被冷汗湿透。
——忍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忍耐就是痛苦,一种很少有人能了解的痛苦。
门外阳光刺眼,他的脸在阳光下看来仿佛变成透明的。
在这新鲜明亮的阳光下,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能做什么事?能到哪里去?
他突然觉得心里有无法形容的畏惧。他畏惧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他也畏惧阳光,因为他不敢面对这鲜明的阳光,也不敢面对自己。
他又倒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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