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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mcblue

【古龙作品】陆小凤系列(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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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6-2012 04:42 PM | 显示全部楼层
七十五

  犬郎君道:“你想让她变成什么样子?是又老又丑?还是年轻漂亮?”

  陆小凤道:“越老越好,越丑越好。”

  犬郎君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没有人相信陆小凤会跟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在一起的,所以也没有人会相信我就是陆小凤。”

  犬郎君道:“所以她越老越丑,你就越安全,不但别人认不出你,你自己也可以不动心。”他眨着眼笑道:“这几天你的确要保持体力,若是跟一个年轻漂亮的寡妇在一起,要保持体力就很不容易了。”

  陆小凤看着他,冷冷道:“你知道你的毛病是什么?”

  犬郎君摇摇头。

  陆小凤道:“你的毛病就是太多嘴。”

  犬郎君赔笑道:“只要你带我走,这一路我保证连一个字都不说。”

  陆小凤道:“就算你想说,我也有法子让你说不出来。”

  犬郎君忍不住问:“你有什么法子?”

  陆小凤道:“我是个告老归田的京官,不但带着好几个跟班随从,还带着一条狗。”他微笑着,又道:“你就是那条狗,狗嘴里当然是说不出人话来的。”

  犬郎君瞪着他看了半天,终于苦笑,道:“不错,我就是那条狗,只求你千万不要忘记,我这条狗只能吃肉,不啃骨头。”

  陆小凤道:“可是你最好也不要忘记,不听话的狗非但要啃骨头,有时还要吃屎。”

  他大笑着走出去,忽又回头:“叶雪和叶灵本应该在第几批走的?”

  犬郎君道:“我也不知道,老刀把子给我的名单上,根本没有她们姐妹的名字。”

  夜更深。

  陆小凤在冷雾中坐下来,心里在交战——现在是到沼泽中去找她们姐妹?还是去大醉一场?

  他的选择是大醉一场。

  就算不去找她们,也不是一定要醉的,可是他醉了,烂醉如泥。

  他为什么一定要醉?

  难道他心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苦衷?

  四月初三,下午,多雾。

  陆小凤醒来时,只觉得头疼如裂,满嘴发苦,而且情绪十分低落,就好像大病一场。

  他醒了很久才睁开眼,一睁开眼就几乎跳了起来。

  娄老太太怎么会坐到他床头来的?而且还一直在盯着他?

  他揉了揉眼睛,才看出这个正坐在他床头咬蚕豆的老太婆并不是娄老太太,可是也绝不会比娄老太太年轻多少。

  “你是谁?”

  他忍不住要问,这老太太的回答又让他大吃一惊。

  “我是你老婆。”老太太咧开干瘪了的嘴冷笑:“我嫁给你已经整整五十年,现在你想不认我做老婆也不行了。”

  陆小凤吃惊的看着她,忽然大笑,笑得在床上直打滚。

  这老太太竟是柳青青,他还听得出她的声音。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因为那个王八蛋活见了鬼,我想要年轻一点,他都不答应。”

  柳青青用力咬着蚕豆,恨恨道:“现在我变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很高兴?”

  陆小凤故意眨了眨眼,道:“我为什么要高兴?”

  柳青青道:“因为你本来就希望我越老越好,越丑越好,因为你本来就一直在逃避我,好像生怕我活活的把你吞下去。”

  陆小凤还是装不懂:“为什么要逃避你?”

  柳青青道:“你若不是在逃避我,为什么每天都喝得像死人一样?”她冷笑着,又道:“其实我也知道你不敢碰我,可是我又有点奇怪,要你每天晚上跟我这么样一个老太婆睡觉,你怎么受得了?”

  陆小凤坐了起来,道:“我为什么要每天晚上跟你睡觉?”

  柳青青道:“因为你是告老归田的京官,我就是你老婆,而且是个出名的醋坛子。”

  陆小凤说不出话来了。

  柳青青道:“我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们的儿子也一直跟在我们身边的。”

  陆小凤又吃了一惊:“我们的儿子是谁?”

  柳青青道:“是表哥。”

  陆小凤忽然倒了下去,直挺挺的倒在床上,连动都不会动了。

  柳青青大笑,忽然扑在他身上,吃吃的笑道:“我的人虽老,心却不老,我还是每天都要的,你想装死都不行。”

  陆小凤苦笑道:“我绝不装死,可是你若要我每天都跟你这么样一个老太婆做那件事,我就真的要死了。”

  柳青青道:“你可以闭起眼睛来,拼命去想我以前的样子。”她已笑得喘不过气:“何况你们男人不是常常喜欢说,只要闭起眼睛来,天下的女人就都是一样的。”

  现在陆小凤总算明白自作自受是什么意思了。

  这个洞本来是他自己要挖的,现在一头栽进去的,偏偏就是他自己。

  犬郎君来的时候,柳青青还在喘息。

  看着一个老掉了牙的老太太,少女般的躺在一个年轻男人身旁喘息,如果还能忍得住不笑出来,这个人的本事一定不小。犬郎君的本事就不小。

  他居然没有笑出来,居然能装作没有看见,可是等到陆小凤站起来,他却忽然向陆小凤挤了挤眼睛,好像在问:“怎么样!”

  陆小凤简直恨不得将他这双眼珠挖出来,送给柳青青当蚕豆吃。

  幸好他还没有动手,门外已有个比柳青青和娄老太太加起来都老的老太婆伸进头来,赔着笑道:“老爷和太太最好赶紧准备,我们天一亮就动身。”

  这个人当然就是管家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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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6-2012 04:5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七十六

  又有谁能想得到,昔年不可一世的风尾帮内三堂的高堂主,竟会变成这副样子?

  陆小凤又觉得比较愉快了,忽然大声道:“我那宝贝儿子呢?快叫他进来给老夫请安。”

  看起来好像又年轻了二十岁的表哥,只好愁眉苦脸的走进来。

  陆小凤板着脸道:“在京里做官的人,家规总是比较严的,就算在路上,也马虎不得,所以你以后每天都要来跟我磕头请安,你知不知道?”

  表哥只有点头。

  陆小凤道:“既然知道,还不赶紧跪下去磕头?”

  看着表哥真的跪了下去,陆小凤的心情更好了,不管怎么样,做老子总比做儿子愉快得多。

  这一路上他当然也不会寂寞,除了老婆外,他还有个儿子,有个管家,有个管家婆。

  他甚至还有一条狗。

  “不能带这条狗去!”

  海奇阔断腕上的钩子已卸下来,光秃秃的手腕在没有用衣袖掩盖着的时候,显得笨拙而滑稽。

  他的表情却很严肃,态度更坚决:“我们绝不能带他去。”

  陆小凤道:“这也是老刀把子的命令?”

  海奇阔道:“当然是。”

  陆小凤道:“你是不是准备杀了他?”

  海奇阔道:“是。”

  现在犬郎君的任务已结束,他们已用不着对他有所顾忌。

  陆小凤道:“谁动手杀他?”

  海奇阔道:“我。”

  陆小凤道:“你不用钩子也可以杀人?”

  海奇阔道:“随时都可以。”

  陆小凤道:“好,那么你现在就先过来杀了我吧。”

  海奇阔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淡淡道:“我的意思很简单,他去,我就去,他死,我就死。”

  他当然不能死。

  海奇阔看看表哥,表哥看看管家婆,管家婆看看柳青青。

  柳青青看看犬郎君,忽然问道:“你是公狗?还是母狗?”

  犬郎君道:“是公的。”

  柳青青道:“有些狗晚上喜欢睡在主人的床旁边,你呢?”

  犬郎君道:“我喜欢睡在门口,而且一睡就像死狗一样,什么都听不见。”

  柳青青笑了:“只要不是母狗,随便你想带多少去,我都不反对。”

  陆小凤道:“有没有人反对的?”

  海奇阔叹了口气,道:“没有。”

  管家婆立刻道:“半个人都没有。”

  陆小凤看看表哥:“你呢?”

  表哥笑了笑,道:“我是个孝子,我比狗还听话十倍。”

  所以我们的陆大爷就带着四个人和一条狗,浩浩荡荡的走出了幽灵山庄。

  这已是他第二次离开这地方,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绝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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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6-2012 04:5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七十七

  第十三回 鬼 屋

  四月初五,晴。

  陆小凤正对着一面擦得很亮的铜镜微笑。

  看到镜子里的人居然不是自己,这种感觉虽然有点怪怪的,却很有趣。

  镜子里这个老人当然没有本来那么英俊,看起来却很威严,很有气派,绝不是那种酒色过度,一条腿已进了棺材的糟老头。

  这一点无疑使他觉得很愉快,惟一的遗憾就是不能洗脸。

  所以他只能用于毛巾象征性在脸上擦了擦,再痛痛快快的漱了口,再转过头看看床上的老太婆。

  他摇着头叹气道:“犬郎君的确应该让你年轻一点的,现在你看来简直像我的妈。”

  柳青青咬着牙,恨恨道:“是不是别人随便把你弄成个什么样的人,你都一样能够自我陶醉的?”

  陆小凤笑了,大笑。

  这时,那条听话的狗已摇着尾巴进来了,孝顺的孩子也已赶来磕头请安。

  陆小凤更愉快,他笑道:“今天你们都很乖,我请你们到‘三六九’去吃火腿干丝和小笼汤包去。”

  “三六九”的汤包小巧玲珑,一笼二十个,一口吃一个,吃上个三五笼也不嫌多。

  连陆大爷的狗都吃了三笼,可是他的管家婆却只能站在后面侍候着。

  在京里做官的大老爷们,规矩总是比别人大的。

  店里的跑堂在旁边看着只有摇头,用半生不熟的苏州官话搭讪着道:“看来能在大老爷家里做条狗也是好福气的,比好些人都强得多了。”

  陆小凤正在用自己带来的银牙签剔着牙,嘴里啧喷的直响,忽然道;“你既然喜欢它,为什么不带它出去溜溜,随便在外面放泡野屎,回来老爷有赏。”

  跑堂的迟疑着,看看管家和管家婆:“这位管家老爷不去?”

  陆小凤道:“他不喜欢这条狗,所以这条狗就喜欢咬他。”

  跑堂的害怕了:“这位老爷喜不喜欢咬别人的?”

  陆小凤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别人就算请它咬,它还懒得张口哩。”

  大老爷的夫人也在旁边开了腔:“我们这条狗虽然不咬人,也不啃骨头,可就是有点喜欢吃屎,你最多只能让它舐一舐,千万不能让它真的吃下去,它会闹肚子的。”

  跑堂的只有赔笑着,拉起牵狗的皮带,小心翼翼的带着这位狗老爷散步去了。

  管家看看管家婆,管家婆看看孝子,孝子看看老太太。

  老太太微笑道:“你放心,你老子这条狗是乖宝贝,绝对不会跑的,而且它就算会跑,也跑不了。”

  孝子忍不住问:“为什么?”

  老太太道:“因为你也要跟着它去,它拉屎的时候,你也得在旁边等着。”

  表哥果然听话得很,站起来就走。

  陆小凤笑了,微笑着道:“看来我们这个儿子倒真是孝子。”

  陆小凤有个毛病,每天吃早点之后,好像都一定要去方便方便。他的酒喝得太多,所以肠胃不太好。

  老太太就算是个特大号的醋坛子,盯人的本事再大,至少老爷在方便的时候,她总不能在旁边盯着的。

  可是一条狗要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多顾忌了,不管你是在方便也好,是不方便也好,它都可以跟着你。

  所以陆小凤每次要方便的时候,犬郎君都会摇着尾巴跟进去。

  今天也不例外。

  陆小凤一蹲下去,他就立刻压低声音道:“那个跑堂的绝不是真的跑堂。”

  没有反应,陆小凤根本不睬他。

  犬郎君道:“他的轻功一定很高,我从他的脚步声就可以听得出来。”

  还是没有反应。就像大多数人一样,陆小凤在方便的时候,也是专心一意,全神贯注的。

  犬郎君又道:“而且我看他一定还是易容的高手,甚至比我还高。”

  陆小凤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你是个妖怪。”

  犬郎君怔了怔:“妖怪?”

  陆小凤道:“一条狗居然会说话,不是妖怪是什么?”

  犬郎君道:“可是……”

  陆小凤不让他说下去,又问道:“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对付妖怪的?”

  犬郎君摇摇头。

  陆小凤冷冷道:“不是活活的烧死,就是活活的打死。”

  犬郎君连一个字都不敢再说,就乖乖的摇着尾巴溜了。

  陆小凤总算轻松了一下,对他来说,能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下来,就算是坐在马桶上,也算是种享受,而且是种很难得的享受,因为他忽然有了个会盯人的老婆。

  他出去的时候,才发现柳青青已经在外面等着,而且像已等了很久,地上的蚕豆壳已有一大堆。

  陆小凤忍不住道:“你是喜欢看男人方便?还是喜欢嗅这里的臭气?”

  柳青青道:“我只不过有点疑心而已。”

  陆小凤道:“疑心什么?”

  柳青青道:“疑心你并不是真的想方便,只不过想借机避开我,跟你的狗朋友说悄悄话。”

  陆小凤道:“所以你就坐在外面听我是不是真的方便了?”

  柳青青笑道:“现在我才知道,这种声音实在不太好听。”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幸好他是条公狗,若是母狗,那还了得?”

  柳青青淡淡道:“若是条母狗,现在他早已是条死狗了。”

  四月初六,时晴多云。

  管家婆的簿子上记着:

  “早点在城东奎元馆吃的,其间又令人溜狗一次,来回约半个时辰。”

  “溜狗的堂倌姓王,当地土生土长,干堂倌已十四年,已娶妻,有子女各一”。

  “此人已调查确实,绝无疑问。”

  这簿子当然是要交给老刀把子看的。

  海奇阔却反对:“不行,不能这么写。”

  管家婆道:“为什么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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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6-2012 04:5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七十八

  海奇阔道:“我们根本就不该带这条狗来,更不该让他找别人去溜狗,老刀把子看了,一定会认为其中有问题。”

  管家婆道:“你准备怎么办?”

  海奇阔冷笑,道:“这条狗若是条死狗,岂非就没问题了?”

  管家婆道:“你不怕陆小凤?”

  海奇阔道:“活狗已经变成了死狗,就好像生米已煮成熟饭一样,他能把我怎么样?”

  管家婆吐出口气,道:“却不知这条活狗,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变成死狗?”

  海奇阔道:“快了。”

  管家婆道:“明天你去溜狗?”

  海奇阔叹了口气,道:“这好像还是我生平第一次做这种事。”

  管家婆道:“是不是最后一次?”

  海奇阔道:“是的,绝对是的。”

  四月初七,晴。

  海奇阔已牵着狗走了很远,好像没有回头的意思。

  表哥跟在后面,忍不住道:“你几时变成这样喜欢走路的?”

  海奇阔道:“刚才。”

  表哥道:“现在你准备走到哪里去?”

  海奇阔道:“出城去。”

  表哥道:“出城去干什么?”

  海奇阔道:“一条狗死在路上,虽然是件很平常的事,狗皮里若是忽然变出个人来,就完全是另外一件事了。”

  表哥道:“这种事当然是绝不能让别人看见的。”

  海奇阔道:“所以我要出城去。”

  他紧紧握着牵狗的皮带,表哥的手也握住了衣袂下的剑柄。

  这条狗不但听得懂人话,而且还是个暗器高手,如果狗没有死在人手里,人反而死在狗手里了,那才真的是笑话。

  谁知这条狗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表哥道:“你知不知道狗肚子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海奇阔道:“我只知道这附近好像已没有人了。”

  表哥道:“简直连条人影都没有。”

  海奇阔忽然停了下来,看着这条狗,叹息着道:“犬兄犬兄,我们也曾在一起吃过饭,喝过酒,总算也是朋友,你若有什么遗言后事,也不妨说出来,只要我们能做的,我们一定替你做。”

  狗在摇尾巴,汪汪的直叫。

  海奇阔道:“你摇尾巴也没有用,我们还是要杀了你。”

  表哥道:“可是我保证绝不会把你卖到挂着羊头的香肉店去。”

  海奇阔还在叹着气,醋钵般大的拳头已挥出,一拳打在狗头上,

  拳头落下,立刻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这条狗狂吠一声,居然还能撑起来,表哥的剑却已刺入了它的脖子。

  鲜血飞溅,海奇阔凌空掠起,等他落下来时,活狗就已变成了死狗。

  海奇阔松了口气,笑道:“看来杀狗的确比杀人轻松得多。”

  表哥却沉着脸,忽然冷笑道:“只怕我们杀的真是条狗。”

  海奇阔吃了一惊,立刻俯下身,想剥开狗皮来看看。

  狗皮里面也是狗,这条狗竟不是犬郎君。

  海奇阔脸色变了,道:“我明明看见的。”

  表哥道:“看见什么?”

  海奇阔道:“看见犬郎君钻进这么样一张狗皮里去,就变成了这么样一条狗。”

  表哥冷冷道:“狗有很多种,同种的狗样子都差不多的。”

  海奇阔道:“那么犬郎君到哪里去了?这条狗又是怎么来的?”

  表哥道:“你为什么不去问陆小凤?”

  厕所外面居然又有人在等着,陆小凤刚走到门口,连裤带都没有系好,就看见了海奇阔。

  海奇阔的样子,看来就像是已经憋不住了,一泡屎已拉在裤裆里。

  陆小凤叹了口气,喃喃道:“为什么我每次方便的时候,外面都有人在排队,难道大家都吃错了药,都在拉肚子?”

  海奇阔咬着牙,恨恨道:“我倒没有吃错药,只不过杀错了人。”

  陆小凤好像吃了一惊,道:“你杀了谁?”

  海奇阔道:“我杀了一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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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6-2012 04:52 PM | 显示全部楼层
七十九

  陆小凤道:“你杀的究竟是人?还是狗?”

  海奇阔道:“我杀的那条狗本来应该是个人的,谁知它竟真的是条狗,狗皮里面也没有人。”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道:“狗就是狗,狗皮里面当然只有狗肉和狗骨头,当然不会有人!”他叹息着,拍了拍海奇阔的肩:“最近你一定太累了,若是还不好好的去休息休息,说不定真会发疯的。”

  海奇阔看样子好像真的要被气疯了,忽然大叫道:“犬郎君呢?”

  陆小凤淡淡道:“他既不是我儿子,又不是我的管家,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海奇阔道:“可是一定要带他下山来的却是你。”

  陆小凤道:“我只不过说要带条狗下山,并没有说要带犬郎君。”他又拍了拍海奇阔,微笑道:“现在你虽然杀了我的狗,可是我并不想要你偿命,不管怎么样,一个好管家总比一条狗有用得多,何况,我也不忍让管家婆做寡妇。”

  海奇阔已气得连话都说不出。

  陆小凤终于已系好裤带,施施然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带着笑道:“这件事你一定要告诉老刀把子,他一定会觉得很有趣的,说不定还会重重的赏你一样东西。”

  他笑得实在有点不怀好意:“你想不想得出他会赏你样什么东西呢?”

  海奇阔已想到了。

  不管那是样什么东西,都一定是很重很重的,却不知是重重的一拳?还是重重的一刀。

  海奇阔忽然大笑,道:“我总算想通了。”

  陆小凤道:“想通了什么?”

  海奇阔道:“我杀的既然是条狗,死的当然也是条狗,不管那是条什么样的狗都一样,反正都已是条死狗。”他眨了眨眼,微笑道:“连人死了都是一样的,何况狗?”

  陆小凤也大笑,道:“看来这个人好像真的想通了。”

  四月初八,晴时多云偶阵雨。

  今天管家婆簿子上的记载很简单:“赶路四百里,狗暴毙。”

  四月初九,阴。

  没有雨,只有阴云,一层层厚厚的阴云掩住了日色,天就特别黑得早。

  荒僻崎岖的道路上渺无人烟,除了乱石和荒草外,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

  “因为赶车的怕错过宿头,所以要抄近路。”

  “这条是近路?”

  “本来应该是的,可是现在……”管家婆叹了口气,苦笑道:“现在看来却好像是迷了路。”

  现在本来已到了应该吃饭的时候,他们本来已应该洗过脸,漱过口,换上了干净舒服的衣裳,坐在灯光辉煌的饭馆里吃正菜前的冷盘。可是现在他们却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迷了路。

  “我饿了,饿得要命。”柳青青显然不是个能吃苦的人:“我一定要吃点东西,我的胃一向不好。”

  “假如你真的一定要吃点东西,就只有像羊一样吃草。”

  柳青青皱起了眉:“车上难道连一点吃的都没有?”

  “非但没有吃的,连水都没有。”

  “那我们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饿着。”

  柳青青忽然推开门,跳下车:“我就不信没有别的办法,我去找。”

  “找什么?”

  “无论什么样的地方都有人住的,这附近一定也有人家。”柳青青说得好像很有把握,其实心里连一点把握都没有。

  可是她肯去找,她不能不去找。因为她不能吃苦,不能挨饿。

  无论你要找的是什么,只有肯去找的人,才会找得到。

  世上本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第一个发明车辆的人,一定是懒得走路的人,就因为人们不愿吃苦,所以人类的生活才会进步。

  她肯去找,所以她找到了。

  山坳后的山坡下,居然真的有户人家,而且是很大的一户人家。

  事实上,你无论在任何地方都很难找到这么大一户人家。

  在黑暗中看来,山坡上的屋顶就像是阴云般一层层堆积着,宽阔的大门最少可以容六匹马并驰而人。

  可是门上的朱漆已剥落,门也是紧闭着,最奇怪的是,这么大的一户人家,竟几乎完全看不见灯火。

  据说一些无人的荒野中,经常会有鬼屋出现的,这地方难道就是栋鬼屋?

  “就算真的是鬼屋,我也要进去看看。”柳青青只怕挨饿,不怕鬼。

  她已经在敲门,将门上的铜环敲得比敲锣还响,门里居然还是完全没有回应。

  她正准备放弃的时候,门却忽然开了,开了一线,一线灯光照出来,一个人站在那灯光后的黑暗中,冷冷的看着她。

  阴森森的灯光,照花了她的眼睛,等到她看清这个人时,就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这个人实在不像一个人,却也不像鬼,若说他是人,一定是个泥人,若说他是鬼,也只能算是个用泥塑成的鬼。

  他全身上下都是泥,脸上、鼻子上、眉毛上,甚至连嘴里都好像被泥塞住。

  幸好他还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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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6-2012 04:52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八十

  看见柳青青脸上的表情,他就忽然大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干泥“噗落噗落”往下直掉。

  无论是人是鬼,只要还会笑,看来就比较没有那么可怕了。

  柳青青终于壮起胆子,勉强笑道:“我们迷了路……”

  她只说了一句,这人就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们迷了路,若不是迷了路的人,怎会跑到这鬼地方来?”他笑得很愉快:“可是老太太你用不着害怕,这里虽然是个鬼地方,但我却不是鬼,我不但是个人,而且还是个好人。”

  柳青青忍不住问道:“好人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泥?”

  这人道:“无论谁挖了好几天蚯蚓,身上都会有这么多泥的。”

  柳青青怔了怔:“你在挖蚯蚓?”

  这人点点头,道:“我已经挖了七百八十三条大蚯蚓。”

  柳青青更吃惊:“挖这么多蚯蚓干什么?”

  这人道:“这么多还不够,我还得再挖七百一十七条才够数。”

  柳青青道:“为什么?”

  这人道:“因为我跟别人打赌,谁输谁就得挖一千五百条蚯蚓,少一条都行。”

  柳青青道:“你输了?”

  这人叹了口气,道:“现在虽然还没有输,可是我自己知道已经输定了。”

  柳青青看着他,眼睛已看得发直:“用这种法子来打赌倒是真特别,跟你打赌的那个人,一定是个怪人。”

  这人道:“不但是个怪人,而且是个混蛋,不但是个混蛋,而且是个大混蛋。”

  陆小凤一直远远的站着,忽然抢着道:“不但是个大混蛋,而且是特别大的一个。”

  这人立刻同意:“一点也不错。”

  陆小凤道:“他若是混蛋,你呢?”

  这人又叹了口气,道:“我好像也是的。”

  陆小凤还想再说什么,柳青青却已抢着道:“你不是混蛋,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你一定肯让我们在这里借宿一宿的。”

  这人道:“你想在这地方住一晚?”

  柳青青道:“嗯。”

  这人道:“你真的想?”

  柳青青道:“当然是真的。”

  这人吃惊的看着她,就好像比看见一个人在烂泥里挖蚯蚓还吃惊。

  柳青青忍不住道:“我们迷了路,附近又没有别的人家,所以我们只有住这里,这难道是件很奇怪的事?”

  这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喃喃道:“不奇怪,一点也不奇怪。”

  他嘴里虽然在说不奇怪,自己脸上的表情却奇怪得很。

  柳青青又忍不住问:“这地方难道有鬼?”

  这人道:“没有,一个也没有。”

  柳青青道:“那么你肯不肯让我们在这里住一晚?”

  这人又笑了:“只要你们真的愿意,随便要在这里住多久都没有关系。”

  他转过身,走入荒凉阴森的庭院,嘴里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怕只怕你们连半个时辰都呆不下去,因为从来也没有人能在这里呆得下去。”

  前面的一重院落里有七间屋子,每间屋子里都有好几盏灯。灯里居然还有油。

  这个人居然将每间屋子里的每盏灯都点亮了,然后才长长吐出口气。

  “无论什么样的地方,只要一点起灯,看来好像就会立刻变得好多了。”

  其实这地方本来就不太坏,虽然到处都积着厚厚的一层灰,可是华丽昂贵的装璜和家具并没有破烂,依稀还可以想见当年的风采。

  柳青青试探着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在说,从来也没有人能在这里呆得下去?”

  这个人承认。

  柳青青当然要问:“为什么?”

  这人道:“因为这里有样东西从来也没有人能受得了。”

  柳青青再问道:“是什么东西?在哪里?”

  这人随手一指,道:“就在这里。”

  他指着的是个水晶盒子,就摆在大厅正中的神案上。

  磨得非常薄的水晶,几乎完全是透明的,里面摆着的仿佛是一瓣已枯萎了的花瓣。

  “这是什么花?”

  “这不是花,也不是你所能想像得到的任何东西。”

  “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人的眼睛。”

  柳青青的眼睛张大了,瞳孔却在收缩,情不自禁退了两步。

  “什么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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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6-2012 04:53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八十一

  “一个女人,一个很有名的女人,这个女人最有名的地方,就是她的眼睛。”

  “为什么有名?”

  “因为她的眼睛是神眼,据说她不但能在黑暗中绣花,而且还能在三十步外用绣花针打穿一只蚊子的头。”

  “你说的是神眼沈三娘?”

  “除了她还有谁?”

  “是谁把她的眼睛摆在这里的?”

  “除了她的丈夫还有谁?”

  “她的丈夫是不是那个‘玉树剑客’叶凌风?”

  “是的,江湖中也只有这么样一个叶凌风,幸好只有一个。”

  柳青青握紧了双手,手心已湿了。

  她是不是也知道叶凌风和老刀把子之间的恩怨纠缠?他们被带到那里来,是无意间的巧合?还是冥冥中有人在故意安排?

  挖蚯蚓的人一张脸完全被泥盖着,谁也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可是他的声音已有些嘶哑:“这里一共有九十三间屋子,每间屋子里都有这样一个水晶盒子。”

  每间屋子里都有?

  柳青青立刻冲进了第二间屋子,果然又看见了一个完全相同的水晶盒。

  盒子里摆着的,赫然竟是只干枯了的耳朵。

  挖蚯蚓的人幽灵般跟在她身后:“沈三娘死了后,叶凌风就将她分成了九十三块……”

  柳青青忍不住叫了起来:“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挖蚯蚓的人叹了口气,道:“因为他太爱她,时时刻刻都想看到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想看到她,哪怕只能看见一只眼睛、一只耳朵也好。”

  柳青青咬紧牙,几乎已忍不住要呕吐。

  陆小凤忽然问道:“据说沈三娘的表哥就是武当的名剑客木道人?”

  挖蚯蚓的人点点头。

  陆小凤道:“据说他们成亲,就是木道人做的大媒。”

  挖蚯蚓的人道:“不错。”

  陆小凤道:“叶凌风这么样做,难道不怕木道人对付他?”

  挖蚯蚓的人道:“木道人想对付他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沈三娘死了还不到三个月,他自己也发了疯,自己一头撞死在后面的假山上,脑袋撞得稀烂。”

  一个人若是连脑袋都撞得稀烂,当然就没有人能认得出他的本来面目,也就没有人能证明死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了。

  柳青青总算已喘过气来,立刻问道:“他死了之后,别人为什么还不把这些盒子搬走?”

  挖蚯蚓的人道:“因为想搬这些盒子的人,现在都已经躺在盒子里。”

  柳青青道:“什么样的盒子?”

  挖蚯蚓的人道:“一种长长的、用木头做的,专门装死人的盒子,大多数人死了后,都要被装在这种盒子里。”

  柳青青勉强笑了笑,道:“那至少总比被装在这种水晶盒子里好得多。”

  挖蚯蚓的人道:“只可惜也好不了太多。”

  柳青青道:“为什么?”

  挖蚯蚓的人道:“因为被一双鬼手活活捏死的滋味并不好受。”

  柳青青道:“可是你刚才还说这地方连一个鬼都没有的?”

  挖蚯蚓的人道:“这地方一个鬼是没有的,这地方至少有四十九个鬼,而且都是冤死鬼。”

  柳青青道:“这地方本来一共有多少人?”

  挖蚯蚓的人道:“四十九个。”

  柳青青道:“现在这些人已全都死光了?”

  挖蚯蚓的人道:“假如每天都有只眼睛在水晶匣子里瞪着你,你受不受得了?”

  柳青青道:“我受不了,我一定会发疯。”

  挖蚯蚓的人道:“你受不了,别人也一样受不了,所以每个人都想把这些盒子搬走,可是无论什么人,只要一碰到这些盒子,舌头立刻就会吐出半尺长,一霎眼的功夫就断了气,就像这样子。”

  他自己也把舌头伸出来!伸得长长的,他脸上全是黑泥,舌头却红如鲜血,只有被活活扼死的人才会变成这样子。

  柳青青立刻转过头,不敢再看他一眼,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呢?你没有动过这些盒子?”

  挖蚯蚓的人摇摇头,又点点头,他舌头还是伸得长长的,根本没法子说话。

  柳青青道:“这里的人岂非已死光了,你怎么还活着?难道你不是人?”

  挖蚯蚓的人忽然从怀里伸出手,将一条黑黝黝的东西往柳青青抛了过去,这些东西竟是活的,又温又软又滑,竟是活生生的蚯蚓。

  柳青青惊呼一声,几乎吓得晕了过去。

  她并不是那种很容易被吓晕的女人,可是这些又湿又软又滑的蚯蚓,有谁能受得了?

  等她躲过了这些蚯蚓,挖蚯蚓的人竟已不见了,灯光闪了两闪,屋子里的灯也忽然熄灭。

  她回过头,陆小风他们居然全都不在这屋子里。

  幸好隔壁一间屋子里有灯,她冲过去,这屋里的灯也灭了。

  再前面的一间屋里虽然还有灯,可是等她冲过去时,灯光也熄灭。

  这七间灯火明亮的屋子,忽然之间,就已变得一片黑暗。

  忽然之间,她什么都已看不见,连自己伸出去的手都已看不见。

  ——那只眼睛是不是还在水晶盒子里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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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6-2012 04:53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八十二

  ——那四十九个舌头吐得长长的冤死鬼,是不是也在黑暗中看着她?

  她看不见他们。她不是神眼。

  ——那该死的陆小凤死到哪里去了?

  “老头子,死老头子,姓陆的,你还不快出来!”她大喊,没有回应。

  连一个人的回应都没有,管家婆、钩子、表哥,也全都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难道他们全都被那双看不见的鬼手活活扼死?

  ——难道这根本就是个要命的圈套?

  她想冲出去,三次都撞在墙上,她全身都已被冷汗湿透。

  最后一次跌倒时,她的腿已软了,几乎连爬都爬不起来。黑暗中却忽然有只手伸过来,拉起了她。

  ——是不是陆小凤?

  不是。冰冷干枯的手,指甲最少有一寸长。

  她忍不住又放声大呼:“你是谁?”

  “你看不见我的,我却能看见你。”黑暗中有人在吃吃的笑:“我是神眼。”

  这是女人的声音。这只手难道是从水晶盒子里伸出来的?

  笑声还没有停,她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

  她扑了个空,那只冰冷干枯的手,却又从她背后伸了过来,轻抚着她的咽喉。

  她并不是那种很容易就会被吓晕的人,可是现在她已晕了过去。

  四月初十,晴。

  柳青青醒来时,阳光正照在窗户上。

  窗户在动,窗外的树木也在动——就像飞一样的往后退。

  她揉了揉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又到了马车上,陆小凤正坐在她对面,笑嘻嘻的看着她。

  她咬了咬嘴唇,很疼。

  这不是梦。她跳了起来,瞪着陆小凤。

  陆小凤微笑道:“早。”

  柳青青道:“早?现在是早上?”

  陆小凤笑道:“其实也不算太早,昨天晚上你睡得简直像死人一样。”

  柳青青咬着牙,道:“你呢?”

  陆小凤道:“我也睡了一下。”

  柳青青忽然跳起来,扑过去,扑在他身上,扼住了他的脖子,狠狠道:“说,快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柳青青道:“昨天晚上的事。”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正想问你,你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为什么要一头撞到墙上去,把自己撞昏了?”

  柳青青叫了起来,道:“我没有疯,为什么要撞自己的头?”

  陆小凤苦笑道:“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柳青青道:“我问你,屋子里那些灯,怎么会忽然一起灭了的?”

  陆小凤道:“灯里没有油了,当然会灭!”

  柳青青道:“那个挖蚯蚓的人呢?”

  陆小凤道:“灯灭了,他当然要去找灯油。”

  柳青青道:“他找到没有?”

  陆小凤道:“就因为他找到了灯油,我们才能找到你。”

  柳青青道:“他真的是个人?”

  陆小凤道:“不但是人,而且还是个好人,不但找到了灯油,还煮了一大锅粥,我们每个人都吃了好几碗。”

  柳青青怔住,怔了半天,才问道:“灯灭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陆小凤道:“在后面。”

  柳青青道:“我在前面,你们到后面去干什么?”

  陆小凤道:“你在前面,我们为什么一定也要在前面,我们又不是你的跟屁虫,为什么不能到后面去看看?”

  柳青青忽又大喊:“管家的,管家婆,乖儿子,你们全进来。”

  车子停下,她叫的人也全都过来了,她将刚才问陆小凤的话又问了一遍,他们的回答也一样。

  他们也不懂,她为什么好好的要把自己一头撞晕。

  柳青青几乎又气得快晕过去了,忍不住问道:“难道你们全都没有看见那只手?”

  管家婆道:“什么手?”

  柳青青道:“扼住我脖子的鬼手。”

  陆小凤忽然笑了笑,道:“我看见了。”他笑得很神秘:“不但看见了,而且还把它带了回来。”

  柳青青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在哪里?”

  陆小凤道:“就在这里。”

  他微笑着,从身上拿出一段挂窗帘的绳子,绳子上还带着好几个一寸长的钩子,就像是指甲一样的钩子:“这是不是缠在你脖子上的鬼手?”

  柳青青说不出话来。

  海奇阔忽然大笑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江南女侠柳青青,居然会被一段绳子吓得晕过去。”

  陆小凤道:“其实你应该想得到的。”

  海奇阔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她是个女人,而且年纪也不算小。”

  他叹息着,苦笑道:“女人到了她这种年纪,总难免会疑神疑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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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6-2012 04:54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八十三

  四月十一日,晴。

  黄昏。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柳青青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有她平常一顿饭的时候说得多。

  她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不知道是因为惊魂未定?还是因为行动的时候已经快到了。

  现在他们距离武当已只有半天的行程,老刀把子却一直没有消息,也没有给他们最后的指示,所以不但她变了,别的人也难免有点紧张。谁也不知道这次行动他们能有多少成把握?

  石雁、铁肩、王十袋、高行空……这些人几乎已可算是武林中的精英。

  何况,除了这七个人之外,还不知有多少高手也已到了武当山。

  “你想西门吹雪会不会去?”

  “他可能不会去。”

  “为什么?”

  “因为他在找陆小凤,他绝对想不到陆小凤敢上武当。”

  说这句话的人正是陆小凤自己。他这么样说,也许只不过因为他自己心里希望如此。

  黄昏时的城市总是最热闹的,他们的车马正穿过闹市。

  “就算西门吹雪不会去,木道人却一定会在那里,近年来他虽然已几乎完全退隐,可是像册立掌门这种大事,他总不能置身事外的。”

  “当然。”

  “木道人若到了,木松居士想必也会去,就只这两个人,已不是容易对付的。”

  “我想老刀把子一定已有了对付他们的法子,否则他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把他们列入这个计划里?”

  “不管怎么样,现在我们都不该想这件事。”陆小凤又开了口。

  “我们应该想什么?”

  “想想应该到哪里去吃饭去。”

  表哥、管家婆、海奇阔,此刻全都在车上,本来好像都想说话的,却忽然同时闭上了嘴,六只眼睛一起盯在对街的一家酒楼门口。车马走得很慢,就在他们经过时,正有三个人走入了酒楼。

  一个人赤面秃顶,目光灼灼如鹰,一个人高如竹竿,瘦也如竹竿,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好像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还有个人扶着这两人的肩,仿佛已有了几分醉态,却是个白发苍苍的道人。

  这三个人陆小凤全认得,表哥、管家婆、海奇阔也全都认得。

  目光如鹰的,正是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鹰眼”老七。

  连路都走不稳的,却是以轻功名动大江南北的“雁荡山主”高行空。

  那个已喝得差不多了的老道士,就正是他们刚刚还在谈起的武当名宿木道人。

  表哥的眼睛虽然在盯着他们,心里却只希望车马快点走过去。

  谁知陆小凤却忽然道:“叫车子停下来。”

  表哥吓了一跳:“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们就要在这家酒楼吃饭。”

  表哥更吃惊:“你不认得那三个人?”

  陆小凤道:“我认得他们,可是他们却不认得我了。”

  表哥道:“万一他们认出来了怎么办?”

  陆小凤道:“他们现在若能认出我们,到了武当也一样认得出。”

  表哥想了想,终于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想试试他们,是不是能认得出我们来?”

  陆小凤淡淡道:“反正我们总得这么冒一次险的,现在被他们认出来,至少总比到了武当才被认出来的好。”

  这句话刚说完,柳青青已在用力敲着车厢,大声道:“停车。”

  直到这时为止,大家显然都认为陆小凤这想法不错,所以没有一个人反对。

  因为这时他们还没有走上酒楼。等他们走上去时,后悔已来不及了,最后悔的一个人,就是陆小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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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6-2012 04:54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八十四

  第十四回 最后指示

  这酒楼的装璜很考究,气派也很大,可是生意并不太好。

  现在虽然正是晚饭的时候,酒楼上的雅座却只有三桌客人。

  高行空他们并不是三个人来的,酒楼上早已先到了一个人在等着他们。

  这人高大威武,相貌堂堂,看气派,都应该是武林中的名人。

  可是陆小凤却偏偏不认得他,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武林中的名人,陆小凤没有见过的并不多。

  人最多的一桌,也是酒喝得最多的一桌,座上有男有女。

  男的衣着华丽,看来不是从扬州那边来的盐商富贾,就是微服出游的京官大吏,女的姿容冶艳,风流而轻佻,无疑是风尘中的女子。

  人最少的一桌只有一个人。

  一个白衣人,白衣如雪。

  看见这个人,陆小凤的掌心就沁出了冷汗,他实在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这个人,否则就算有人在后面用鞭子抽他,他也绝不会上来的。

  既然已上了楼,再下去就来不及了。

  陆小凤只有硬着头皮找了个位子坐下,柳青青冷冷的看着他,几乎可以看见一粒粒汗珠已透过他脸上的人皮面具冒了出来。

  白衣人却连眼角都没有看他们。

  他的脸铁青。

  他的剑就在桌上。

  他喝的是水,纯净的白水,不是酒。

  他显然随时随地都在准备杀人。

  木道人在向他打招呼,他也像是没有看见,这位名重江湖的武当名宿,竟仿佛根本就没有被他看在眼里。

  他根本就从未将任何人看在眼里。

  木道人却笑了,摇摇头喃喃笑道:“我不怪他,随便他怎么无礼,我都不怪他。”

  那高大威武的老人忍不住问:“为什么?”

  木道人道:“因为他是西门吹雪!”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西门吹雪。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剑。

  只要他手里还有剑,他就有权不将任何人看在眼里。

  也许他现在眼里只看见陆小凤一个人。

  仇恨就像种奇异的毒草,虽然能戕害人的心灵,却也能将一个人的潜力全部发挥,使他的意志更坚强,反应更敏锐。何况,这种一剑刺出,不差毫厘的武士,本就有一双鹰隼般的锐眼。

  现在他虽然绝对想不到陆小凤就在他眼前,但陆小凤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就绝对逃不过他这双锐眼。

  菜已经点好了,堂倌正在问:“客官们想喝什么酒?”

  柳青青立刻抢着道:“今天我们不喝酒,一点都不喝。”

  酒总是容易令人造成疏忽的,任何一点疏忽,都足以致命。

  可是酒也能使人的神经松弛,心情镇定。

  陆小凤道:“今天我们不喝一点酒,我们要喝很多。”他微笑着拍了拍表哥的肩:“今天是我的乖儿子的生日,吉日怎可无酒?你先给我们来一坛竹叶青。”

  柳青青狠狠的盯着他,他也好像完全看不见,微笑着又道:“天生男儿,以酒为命,妇人之言,慎不可听,来,你们老两口也坐下来陪我喝几杯。”

  管家婆和海奇阔也只好坐下来,木道人已经在那边拊掌大笑,道:“好一个‘妇人之言,慎不可听’,听此一言,已当浮三大白。”

  酒来得真快,喝得更快。三杯下肚,陆小凤神情就自然得多了,眼睛里也有了光。

  现在他总算已走出了西门吹雪的阴影,仿佛根本已忘了酒楼上还有这么样一个人。

  西门吹雪剑锋般锐利的目光,却忽然盯到他身上。

  木道人也在看着他,忽然举杯笑道:“这位以酒为命的朋友,可容老道士敬你一杯?”

  陆小凤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老朽也当回敬道士三杯。”

  木道人大笑,忽然走过来,眼睛里也露出刀锋般的光,盯着陆小凤,道:“贵姓?”

  陆小凤道:“姓熊,熊虎之熊。”

  木道人道:“萍水相逢,本不该打扰的,只是熊兄饮酒的豪情,像极了我一位朋友。”

  柳青青心已在跳了,陆小凤居然还是笑得很愉快,道:“道长这位朋友在哪里?”

  木道人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柳青青一颗心已几乎跳出腔子,陆小凤杯中的酒也几乎溅了出来。

  木道人却又仰面长叹,接着道:“天忌英才,我这位朋友虽然已远去西天,可是此间有酒,又有故人,他的一缕英魂,说不定又已回到我眼前。”

  柳青青松了口气,陆小凤也松了口气,因为他们都没有去看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苍白的脸似已白得透明,一只手已扶上剑柄。

  忽然间,窗外响起“呛”的一声龙吟。

  只有利剑出鞘时,才会有这种清亮如龙吟般的响声。

  西门吹雪的瞳孔立刻收缩。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夜空中仿佛有厉电一闪,一道寒光,穿窗而入,直刺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的剑在桌上,犹未出鞘,剑鞘旁一只盛水的酒杯却突然弹起,迎上了剑光。

  “叮”的一响,一只酒杯竟碎成了千百片,带着千百粒水珠,冷雾般飞散四激。

  剑光不见了,冷雾中却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黑衣人,脸上也蒙着块黑巾,只露出一双灼灼有光的眸子。

  桌上已没有剑,剑已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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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6-2012 04:54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八十五

  黑衣人盯着他,道:“拔剑。”

  西门吹雪冷冷道:“七个人已太少,你何必一定要死?”

  黑衣人不懂:“七个人?”

  西门吹雪道:“普天之下,配用剑的人,连你只有七个,学剑到如此,并不容易。”他挥了挥手:“你走吧。”

  黑衣人道:“不走就死?”

  西门吹雪道:“是。”

  黑衣人冷笑,道:“死的只怕不是我,是你。”

  他的剑又飞起。

  木道人皱起了眉:“这一剑已不在叶孤城的天外飞仙之下,这个人是谁?”

  只有陆小凤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又想起了在幽灵山庄外的生死交界线上,那穿石而人的一剑。

  石鹤,那个没有脸的人。他本来就一心想与西门吹雪一较高低的。

  又是一声龙吟,西门吹雪的剑已出鞘。

  没有人能形容他们两柄剑的变化和迅速。

  没有人能形容他们这一战。

  剑气纵横,酒楼上所有的杯盘碗盏竟全都粉碎,剑风破空,逼得每个人呼吸都几乎停顿。

  那四个衣着华丽的老人,居然还是面不改色,陪伴在他们身旁的女孩子,却已莺飞燕散,花容失色。

  忽然间,一道剑光冲天飞起,黑衣人斜斜窜出,落在他们桌上。

  西门吹雪的剑光凌空下击,黑衣人全身都已在剑光笼罩下。他已失尽先机,已退无可退。

  谁知就在这时,这块楼板竟忽然间凭空陷落了下去——桌子跟着落了下去,桌上的黑衣人落了下去,四个安坐不动的华衣老人也落了下去。

  酒楼上竟忽然陷落了一个大洞,就像是大地忽然分裂。

  西门吹雪的剑光已从洞上飞到,这变化显然也大出他意料之外。

  他正想穿洞而下,谁知这块楼板竟忽然又飞了上来,“咔嚓”一声,恰巧补上了这个洞。

  桌子还在这块楼板上,四个华衣老人也还是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

  这块楼板竟像是被他们用脚底吸上来的,桌上的黑衣人却已不见了。

  剑光也不见了,剑已人鞘。

  西门吹雪冷冷的看着他们,冷酷的目光中,也有了惊诧之色。

  高行空、鹰眼老七、木道人,也不禁相顾失色。

  现在他们当然都已看出来,这四个华衣老人既不是腰缠万贯的盐商富贾,也不是微服出游的京官大吏,而是功力深不可测的武林高手。

  他们以内力压断了那块楼板,再以内力将那块楼板吸上来,功力达这一步的,武林中有几人?

  西门吹雪忽然道:“三个人。”

  华衣老者们静静的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西门吹雪道:“能接住我四十九剑的人,只有三个人。”

  刚才那片刻之间,他竟已刺出了七七四十九剑。

  他杀人的确从未使出过四十九剑。

  华衣老者年纪最长的一个终于开口,道:“你看他是其中哪一个?”

  西门吹雪道:“都不是。”

  华衣老者道:“哦?”

  西门吹雪冷冷道:“这三人都已有一派宗主的身份,纵然血溅剑下,也绝不会逃的。”

  华衣老者淡淡道:“那么他就一定是第四个人。”

  西门吹雪道:“没有第四个。”

  华衣老者道:“阁下手中还有剑,为何不再试试,我们是否能接得住阁下的四十九剑?”

  西门吹雪道:“纵然能接得住,你们四人恐怕最多也只能剩下三个。”

  华衣老者道:“你呢?”

  西门吹雪闭上了嘴。要对付这四个人,他的确没有把握。

  华衣老者们也闭上了嘴。要对付西门吹雪,他们也同样没有把握。

  跟着他们来的四个艳装少女中,一个穿着翠绿轻衫的忽然叫了起来。“舅舅。”她大叫着冲向陆小凤:“我总算找到你了,我找得你好苦。”

  陆小凤怔住。

  他一向是个光棍,标准的光棍,可是现在不但忽然多了个儿子出来,又忽然做了别人的舅舅。

  这少女已跪倒在他面前,泪流满面的道:“舅舅你难道已不认得我了?我是小翠,你嫡亲的外甥女小翠。”

  陆小凤忽然一把搂住她:“我怎么会不认得你,你的娘呢?”

  小翠好像已被抱得连气都透不出来,喘息着道:“我的娘也死了。”

  陆小凤道:“你怎么会跟那些老头子到这里来的?”

  小翠道:“我……我没法子,他们……他们……”一句话未说完,已放声大哭了起来。

  陆小凤忽然跳起来,冲到华衣老人们的面前,破口大骂:“你们为什么要欺负她?否则她怎么会哭得如此伤心?”

  他揪住一个老人的衣襟:“看你们的年纪比我还大,却来欺负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孩,你们是不是人?我跟你们拼了。”

  他用力拉这老人,小翠也赶过来,在后面拉他,忽然间,“哗啦啦”一声响,这块楼板又陷落了下去,三个人跌作一团。

  西门吹雪似也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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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6-2012 04:54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八十六

  刚才他面对着的,很可能就是他这一生中最可怕的对手。

  可是现在忽然之间,他面对着的已只不过是个大洞。

  他只有走。

  走过木道人面前时,他忽然又停下来,道:“你好。”

  木道人也怔了怔,开怀大笑,道:“好,我很好,想不到你居然还认得我。”

  西门吹雪道:“可曾见到陆小凤?”

  木道人不笑了,叹息着道:“我见不着他,谁都见不着他了!”

  西门吹雪冷笑!

  木道人转开话题,道:“你是不是也到武当去?”

  西门吹雪道:“不去!”

  木道人道:“为什么?”

  西门吹雪道:“我有剑,武当有解剑岩。”

  木道人道:“你的剑从不肯解?”

  西门吹雪道:“是的。”

  那高大威武的老人忽然冷笑道:“你也不敢带剑上武当?”

  西门吹雪冷冷道:“我只敢杀人,只要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没有人再说一个字。

  西门吹雪的手中仍有剑。

  他带着他的剑,头也不回的走下了楼,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陆小风还在跟那些华衣老者纠缠,他却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闹市灯火依旧。

  看着他走上灯火辉煌的长街,看着他走远,高大威武的老人才叹了口气,道:“这世上难道真的只有三个人能接住他四十九剑?”

  木道人道:“真的。”

  老人道:“有没有人能解下他的剑?”

  木道人道:“没有。”

  高行空道:“难道他真的已天下无敌?”

  高大威武的老人忽然笑了,道:“也许没有人能解下他的剑,但却有个人能杀了他!”

  高行空、鹰眼老七同时抢着问道:“谁?”

  高大威武的老人笑得仿佛很神秘,缓缓道:“只要你们有耐心等着,这个人迟早总会出现的!”

  忽然就发生的冲突,又忽然结束,别的人看来虽莫名其妙,他们自己心里却有数。

  西门吹雪一走,陆小凤也就走了,华衣老者们当然不会阻拦他,大家都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现在陆小凤又舒舒服服的坐到他那辆马车上,车马又开始往前走。

  他那穿着翠绿轻衫,长得楚楚动人的外甥女,就坐在他对面,脸上的泪痕虽未干,却连一点悲哀的表情都没有,眼睛里还带着笑意,仿佛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陆小凤好像也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忽然道:“你是我嫡亲的外甥女?”

  小翠道:“嗯。”

  陆小凤道:“你妈妈就是我的妹妹?”

  小翠道:“嗯。”

  陆小凤道:“现在她已经死了?”

  小翠道:“嗯。”

  陆小凤道:“现在你是不是要带我们到你家去?”

  小翠道:“嗯。”

  陆小凤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小翠忽然笑了笑,道:“还有些你一定会喜欢的人。”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什么人?”

  小翠眨着眼睛:“我当然知道。”

  陆小凤道:“有些人是多少人?”

  小翠道:“不少。”

  她也笑得很神秘,忽然把头伸到窗外,大声吩咐赶车的:“从前面那条巷子向左转,右边第三间红门就到了。”

  铺着青石板的巷子,两边高墙内一棵棵红杏开得正好,墙内的春色已浓得连关都关不住了。

  右边第三间红门本来就是开着的,门楣上挂着好几盏粉红色的宫灯。

  小翠一走进去就大声的喊:“大家快出来,我们的舅舅来了。”

  她的叫声还没有停,院子里就有十七八个女孩子拥了出来。

  她们都很年轻,就像是燕子般轻盈美丽,又像是麻雀般吱吱喳喳吵个不停。

  年轻的女孩子谁不喜欢舅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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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6-2012 04:5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八十七

  她们都拥到陆小凤身旁,有的拉手,有的牵衣角,一个个都在叫:“舅舅。”

  陆小凤又怔住:“她们都是我的外甥女?”

  小翠点点头,道:“你喜不喜欢她们?”

  陆小凤只有承认:“喜欢,每一个我都喜欢。”

  小翠笑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她们的。”

  她又去警告那些女孩子:“可是你们却要小心点,我们这个舅舅什么都好,就是有点不太老实,抱着你的时候,简直让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女孩子们笑得更娇,吵得更厉害了:“你是不是已经被他抱过?”

  “舅舅不公平,抱过她,为什么不抱我?”

  “我也要舅舅抱。”

  “我也要。”

  陆小凤左顾右盼,很有点想要去左拥右抱的意思,柳青青冷眼旁观,正准备想个法子让他清醒清醒,莫要乐极生悲。

  谁知小翠的动作居然比她还快,已拉住陆小凤的手,冲出了重围。

  女孩子们又大叫:“你叫我们出来的,为什么又把舅舅拉走?他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舅舅?”

  陆小凤立刻同意:“既然大家都是我的外甥女,我也该陪陪她们才是。”

  小翠不理他,一直将他拉入了后面的长廊,才松开手,似笑非笑的用眼角瞟着他:“看来你的野心倒真不小,那些野丫头都是母老虎,你难道不怕她们拆散你这把老骨头!”

  这已经很不像外甥女对舅舅说话的样子,她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认陆小凤做舅舅?把陆小凤拉到这里来干什么?

  陆小凤眨了眨眼睛,故意问道:“你是不是想单独跟我在一起?”

  小翠又笑了,吃吃的笑着道:“我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刚才你就差点把我全身骨头都抱碎了,若是单独跟你在一起,那还得了?”

  陆小凤道:“有时我也会很温柔的,尤其是在旁边没有人的时候。”

  小翠故意叹了口气,道:“难怪别人说你是老色狼,居然连自己的外甥女都要打主意。”

  陆小凤道:“谁说我是老色狼?”

  小翠道:“一个人说的。”

  陆小凤道:“谁?”

  小翠道:“当然也是个你一定会很喜欢的人,我保证你一看见他,立刻就会将别人的话全都忘了。”

  陆小凤眼睛又亮了,立刻问道:“这个人在哪里?”

  小翠指了指走廊尽头处的一扇门,道:“他就在那屋里等着你,已等了很久了,你还不快去?”

  陆小凤道:“你呢?”

  小翠又吃吃的笑道:“我这个红娘只管送信,可不管带人进洞房。”

  长廊里也挂着好几盏粉红色的宫灯,灯光比月色更温柔。

  那些野丫头居然没有追进来,柳青青居然也没有追进来。

  门是虚掩着的。

  门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

  ——究竟是谁在里面等着他?里面是个温柔陷阱?还是个杀人的陷阱?

  陆小凤正在迟疑着,小翠已在后面用力推了他一把,将他推进了这扇门。

  屋里的灯光更温柔,锦帐低垂,珠帘摇曳,看来竟真有几分像是洞房的光景。

  现在新郎已进了洞房,新娘子呢?

  帐子里也寂无人声,好像并没有人,桌上却摆着几样菜、一壶酒。

  菜都是陆小凤最喜欢吃的,酒也是最合他口味的竹叶青。

  这个人无疑认得他,而且还很了解他。

  ——是不是叶灵已赶到他前面来了,故意要让他吓一跳?

  ——若不是叶灵,还有谁知道他就是陆小凤?

  他将自己认得的每个女人都想了一遍,觉得都不可能。

  于是他索性不想了,正准备坐下将刚才还没有吃完的晚饭补回来,帐子里忽然有人道:“今天你不妨开怀畅饮,无论想要谁陪你喝都行,就算喝醉了也无妨,明天我们没有事。”

  陆小凤叹了口气,刚才那些粉红色的幻想,一下子全都变成了灰色的。

  灰朴朴的衣服,灰朴朴的声音。

  这是老刀把子的声音。

  陆小凤叹息着,苦笑道:“你明明有很多法子可以跟我见面,为什么偏偏要我空欢喜一场?”

  老刀把子道:“因为我现在跟你说的话,绝不能让第二个人听见。”

  他的人终于出现了,穿的果然是那套灰朴朴的衣裳,头上当然也还是戴着那顶篓子般的竹笠,跟这地方实在一点也不相配。

  陆小凤连酒都已喝不下去,苦笑道:“你是不是准备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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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6-2012 04:56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八十八

  老刀把子道:“刚才你做的事确实很危险,若不是我早已有了安排,不但木道人很可能认出你,西门吹雪只怕也认出了你。”

  他的声音居然很和缓:“可是现在事情总算已过去,总算没有影响大局。”

  陆小凤却忍不住要问:“刚才的事你已全都知道?难道刚才你也在那里?”

  老刀把子道:“我不在,可是我知道。”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道:“我最佩服你的一点,倒并不是因为你什么事都知道。”

  老刀把子道:“你最佩服的是哪一点?”

  陆小凤道:“你居然想得出要无虎无豹那些老和尚带着女人去喝酒,就凭这一点,我想不佩服你都不行。”

  狎妓冶游的人们,竟是昔日的少林高僧,这种事除了老刀把子,有谁能想得到?

  所以西门吹雪他们纵然觉得他们武功行迹可疑,也绝不会怀疑到他们就是死而复活的无虎兄弟。

  江湖之中,本就有很多身怀绝技,深藏不露的风尘异人。

  老刀把子淡淡道:“就因为别人想不到,所以这件事才不致影响大局。”

  陆小凤道:“可是等到四月十三那一天,他们又在武当出现时……”

  老刀把子道:“那时他们已变成了上山随喜的游方道士,没有人会注意他们的。”

  陆小凤道:“我呢?那天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老刀把子道:“你是个火工道人,随时都得在大殿中侍奉来自四方的贵客。”

  陆小凤苦笑道:“这倒真是个好差事。”

  老刀把子道:“那一天武当山上冠盖云集,绝对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火工道士的。”

  陆小凤道:“我真正的差事是什么?是对付石雁?还是对付木道人?”

  老刀把子道:“都不是,我早已有了对付他们的人。”

  陆小凤道:“那么我呢?你找我来,总不会是特地要我去侍候那些客人的?”

  老刀把子道:“你当然还有别的事要做,这计划的成败关键,就在你身上。”

  陆小凤忍不住喝了杯酒,想到自己肩上竟负着这么大的责任,他忍不住又喝了一杯。

  他实在有点紧张。

  老刀把子居然也倒了杯酒,浅浅啜了一口,才缓缓道:“我要你做的事并不是杀人,我只不过要你去替我拿一个账簿。”

  陆小凤道:“谁的账簿?”

  老刀把子道:“本来是梅真人的,他死了之后,就传到石雁手里。”

  陆小凤想不通:“堂堂的武当掌门,难道也自己记账?”

  老刀把子道:“每一笔账都是他们亲手记下的。”

  陆小凤试探着问道:“账上记着的当然不是柴米油盐。”

  老刀把子道:“不是。”

  陆小凤更好奇:“上面记的究竟是什么?”

  老刀把子居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才沉声道:“账上记的是千千百百人的身家性命。”

  陆小凤道:“是哪些人?”

  老刀把子道:“都是些有身份的人,有名的人,有钱的人。”

  陆小凤更不懂:“他们的身家性命,和石雁的账簿有什么关系?”

  老刀把子道:“这本账簿上记着的,就是这些人的隐私和秘密。”

  陆小凤道:“见不得人的秘密?”

  老刀把子点点头,道:“石雁若是将这些秘密公开了,这些人非但从此不能立足于江湖,只怕立刻就要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陆小凤长长叹了口气,道:“堂堂的武当掌门,总不该做出挟人隐私的事。”

  老刀把子冷冷道:“他们的确不该做的,可是他们偏偏做了出来。”

  他的声音忽然充满怨毒:“若不是因为他们总是以别人的隐私作为要挟之手段,石鹤怎么会在接掌武当门户的前夕自毁面目?顾飞云、高涛、柳青青、钟无骨等这些人,他们的秘密,又怎么会被人知道?”

  陆小凤又不禁吐出口气,道:“这些秘密都是梅真人和石鹤说出来的?”

  老刀把子恨恨道:“因为他们要挟不遂,他们就一定要将这人置之于死地,就算这个人已洗心革面,想重新做人,也已绝无机会。”

  陆小凤道:“可是你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老刀把子道:“我只给了他们一次机遇,不是一个机会。”

  陆小凤道:“那有什么不同?”

  老刀把子道:“他们是想重新做人,不是做死人。”

  ——活在幽灵山庄中的人,和死又有什么分别?

  ——只有毁了那账簿,他们才真正有重新做人的机会。

  老刀把子握紧双手,道:“这才是我这次行动的最大目的,我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噗”的一声,酒杯在他掌中粉碎,一丝鲜血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陆小凤看着这一丝鲜红的血,忽然变得沉默了起来,因为他心里正在问自己——

  老刀把子这件事,是不是做得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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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4-6-2012 05:0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八十九

  如果是正确的,一个正直的人,是不是就应该全力帮助他完成这件事!

  武当是名门正宗,梅真人和石雁一向受人尊敬,他从未怀疑过他们的人格。

  可是现在他对所有的事都已必须重新估计。

  老刀把子盯着他,仿佛想看出他心底最深处在想什么。

  陆小凤究竟在想什么?谁知道?

  老刀把子缓缓道:“我很了解,你若不是真的愿意去做一件事,谁也没法子勉强你,所以你一定要了解这件事的真相。”

  陆小凤忽然问道:“既然你的目的是为了救人,为什么还要杀人?”

  老刀把子道:“我要杀的,只是一些非杀不可的人!”

  陆小凤道:“王十袋、高行空、水上飞,这些人都非杀不可?”

  老刀把子冷笑:“我问你,只凭梅真人和石雁的亲信弟子,怎么能查得出那么多人的隐私和秘密?”

  陆小凤道:“难道你要杀的这些人,都是他们的密探?”

  老刀把子点点头,道:“因为这些人本身也有隐私被他们捏在手里。”

  陆小凤也握紧了双手,终于问道:“那本账簿在哪里?”

  老刀把子道:“就在石雁头上戴着的道冠里。”

  陆小凤的心沉了下去。

  武当石雁少年时就已是江湖中极负盛名的剑客,近年来功力修为更有精进,平时虽然绝少出手,据一般估计,他的剑法已在木道人之上。

  西门吹雪说的三个人其中无疑是有他。

  武当掌门的道冠,不但象征着武当一派的尊严,本身就已是无价之宝,何况道冠中还藏着有那么大的秘密。

  老刀把子道:“我也知道要从他头上摘下那顶道冠来并不容易。”

  那又岂非是不容易,那简直难如登天摘月。

  陆小凤道:“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他戴着这道冠时动手?”

  老刀把子道:“因为那是我们惟一的机会。”

  他有很充足的理由解释:“因为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不知道平时这顶道冠藏在哪里。”

  陆小凤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做不到。”

  那一天武当道观的大殿中,灯火通明,高手如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武当掌教真人的头上摘下他的道冠来,这种事有谁能做得到?

  老刀把子道:“只有你,你一定能做到。”

  陆小凤道:“就算我能摘下来,也绝对没法子带着它在众目睽睽下逃出去。”

  老刀把子道:“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你出手时,没有人能看见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看不见?”

  老刀把子道:“因为那时大殿内外七十二盏长明灯一定会同时熄灭。”

  ——灯里的油干了,灯自然会熄灭。

  老刀把子道:“我们至少已试验了八百次,算准了灯里的油若只有一两三钱,就一定会在他宣布继承人的时候燃尽,我们在武当的内线,到时一定会使每盏灯里的油都只有一两三钱。”

  这计划实在周密。

  陆小凤道:“可是大殿中一定有点着的蜡烛。”

  老刀把子道:“这一点由花魁负责,他满天花雨的暗器手法,已无人能及。”

  现在这计划几乎已天衣无缝。

  灯灭时大殿中骤然黑暗,大家必定难免惊慌,就在这片刻之间,陆小凤要出手夺道冠,石鹤杀石雁,无虎兄弟杀铁肩,表哥杀小顾道人,管家婆杀鹰眼老七,海奇阔杀水上飞,关天武杀高行空,杜铁心杀王十袋。

  老刀把子道:“无论他们是否能得手,等到灯火再亮时,他们就都已全身而退。”

  只要一击不中,就全身而退。

  老刀把子道:“你也一样,纵然道冠不能得手,你也一定要走,因为在那种情况中,无论任何人都绝没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

  他又补充着道:“无论你是否得手,都要立刻赶回来这里,灯亮之后,大家都一定只会去照顾已负了伤的友伴同门,谁都不会注意到大殿中已少了些什么人,更不会有人追踪。”

  何况那时根本还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究竟是怎么会发生的。

  陆小凤又不禁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佩服你!”

  他这一生中,也不知插手过多少件阴谋,绝没有任何一次能比得上这一次。

  这计划几乎已完全无懈可击。

  可是他还有几点要问:“我们为什么不先杀了石雁,再取他顶上道冠?”

  老刀把子道:“因为我们没有一击就能命中的把握。”

  这件事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件事的确已耗尽了他的一生心血。

  陆小凤又问:“若没有我,我的差使谁做?”

  老刀把子道:“叶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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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5-6-2012 03:22 PM | 显示全部楼层
九十

  陆小凤苦笑道:“为什么会是她?”

  老刀把子道:“她轻功极高,又是天生夜眼,在石雁骤出不意之下,她至少有七八成得手的机会。”

  他忽然用手握住了陆小凤的手:“你却有九成机会,甚至还不止九成,我知道你也有在黑暗中明察秋毫的本事,而且你还有这一双天下无双的手。”

  他握着这只手,就好像在握着件无价的珍宝。

  陆小凤却在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瘦削、稳定、干燥,手指长而有力。

  若是握住了一柄合手的剑,这只手是不是比西门吹雪的手更可怕?

  这个人究竟是谁?

  现在陆小凤若是反腕拿住他的脉门,摘下他头上的竹笠,立刻就可以知道他是谁了。

  成功机会就算不大,至少也该试一试。但是陆小凤没有试。

  这使得他对自己很愤怒,忽然大声问道:“你难道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她的死活?”

  老刀把子道:“你说的是谁?”

  陆小凤道:“是你的女儿,叶雪!”

  老刀把子淡淡道:“想了也没有用的事,又何必去想?”

  陆小凤道:“你知不知道她的母亲死了之后还被……”

  老刀把子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刀锋般在竹笠里怒视着他:“你可以要我替你做任何事,但是你以后千万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这个女人。”

  ——为什么?

  ——沈三娘是叶凌风的妻子,却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她对不起的是叶凌风,并不是他。

  ——他为什么如此恨她?

  陆小凤想不通,想了很久都想不通。

  老刀把子的愤怒很快就被抑制:“明天白天没有事,随便你想干什么都无妨,后天凌晨之前,我会安排你到武当去。”

  他站起来,显然已准备结束这次谈话:“那里香火道人的总管叫彭长备,你到了后山,无论什么事他都会替你安排的。”

  陆小凤道:“然后呢?”

  老刀把子道:“然后你就只在那里等着。”

  陆小凤道:“等灯灭的时候?”

  老刀把子道:“不错,等灯灭的时候。”

  他走出去,又回过头:“从现在开始,你就完全单独行动,用不着再跟任何人联络,也不再有人来找你。”

  陆小凤苦笑道:“从现在开始,连我老婆儿子都已见不到了。”

  老刀把子道:“但是你不会寂寞的,你还有很多外甥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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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5-6-2012 03:23 PM | 显示全部楼层
九十一

  第十五回 香火道人

  四月十三日,黎明前。武当后山一片黑暗,过了半夜后,风中就已有了寒意。

  静夜空山,一缕缕白烟从足下升起,也不知是云?还是雾?

  远远看过去,依稀已可见那古老道观庄严巍峨的影子。

  到了这里,带路的人就走了:“你在这里等着,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应你。”

  陆小凤并没有多问,也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今天虽然是个大日子,他的精神并不太好。

  他的外甥女实在太多。

  幸好他并没有等多久,黑暗中就有人压低了声音在问:“你来干什么的?”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回答应该是:“来找豆子,十三颗豆子。”

  黑暗中果然立刻出现了一个人,陆小凤再问:“你是谁?”

  “彭长备。”

  彭长备看来竟真的有点像是颗豆子,圆圆的,小小的,眼睛很亮,动作很灵敏,很快的打量了陆小凤两眼,就板着脸道:“你喝过酒?”

  陆小凤当然喝过酒,喝得还不少。

  彭长备道:“这里不准喝酒、不准说粗话、不准看女人,走路不准太快,说话不准太响。”

  陆小凤笑了:“这里准不准放屁?”

  彭长备沉下脸,冷冷道:“我不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也不想知道,到了这里,你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陆小凤不笑了,也已笑不出。他知道他又遇见了一个很难对付的人。

  彭长备道:“还有一件事你最好也记住。”

  陆小凤道:“什么事?”

  彭长备道:“到了山上,你就去蒙头大睡,千万不要跟人打交道,万一有人问起你,你就说是我找你来帮忙的。”

  他想了想,又道:“我的师弟长清是个很厉害的人,万一你遇上他,说话更要小心。”

  陆小凤道:“我一定会很小心、很小心的。”

  彭长备道:“好,你跟我来。”

  他不但动作灵敏,轻功也很不错。

  陆小凤实在没想到一个火工道人的总管,竟有这么好的身手。

  彭长备却更意外,陆小凤居然能跟得上他,无论他多快,陆小凤始终都能跟他保持同样的一段距离。

  老刀把子显然没有将陆小凤的来历身份告诉他。

  除了老刀把子自己之外,每个人知道的好像都不太多。

  所以其中就算有一两个人失了风,也不至于影响整个计划。

  天还没有亮,后山的香积厨里已有人开始工作,淘米、生火、洗菜、熬粥,每个人都在默默的做自己的事,很少有人开口说话。

  这位彭总管对他属下的火工道人们,想必比对陆小凤更不客气。

  香积厨后面,有两排木屋,最旁边的一间,屋里堆着一篓篓还没有完全晒干的腌萝卜,屋角摆着张破旧的竹床。

  彭长备道:“你就睡在这里。”

  陆小凤忍不住要问:“睡到什么时候?”

  彭长备道:“睡到我来找你的时候,反正这里有吃的。”

  陆小凤吃了一惊:“吃这些腌萝卜?”

  彭长备冷冷道:“腌萝卜也是人吃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着喃喃道:“我只怕腌萝卜吃多了会放屁。”

  彭长备道:“你可以不吃,就算饿一天,也饿不死人的。”

  他已准备走了:“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事?”

  陆小凤道:“只有一件事。”

  彭长备道:“你说。”

  陆小凤道:“我只奇怪你为什么不改行做牢头去?”

  问完了就往竹床上一躺,用薄被盖住了头,死人也不管了。

  只听房门“砰”的一声响,彭长备只有把气出在这扇木板门上。

  陆小凤笑了。

  对付这种人,你只有想法子气气他,只要有一点机会能让他生气,就千万不要错过,最好能让他气得半死。

  可是这床棉被却已先把陆小凤臭得半死,他伸出头来想透口气,腌萝卜的气味也并不比这床被好多少,只有鼻子不通的人,也许还能在这里睡得着。

  东方的曙色,已将窗纸染白,然后阳光就照上了窗棂。

  他眼睁睁的看着屋里这扇惟一的窗户,叫他就这么样躺在这里,再眼睁睁的等着太阳落下去,那简直要他的命。何况,现在肚子又饿得要命,要他吃腌萝卜,更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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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5-6-2012 03:23 PM | 显示全部楼层
九十二

  有了这么多要命的事,他如果还能呆得下去,他就不是陆小凤。

  就算彭长备说的话是圣旨,陆小凤也不管的,好歹也得先到厨房里找点东西吃。

  山上既然来了这么多贵宾,香积厨里当然少不了有些冬菇香菌之类的上素。

  他虽然宁可吃大鱼大肉,可是偶尔吃一次素,他也不反对。

  他只不过反对挨饿。他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有免于饥饿的自由。

  太阳已升得很高,香积厨里的人正在将粥菜点心放进一个个涂着红漆的食盒里,再分别送出去。

  早点虽然简单些,素菜还是做得很精致,显然是送给贵客们吃的。

  陆小凤正准备想法子弄个食盒,带回他那小屋去享受,突听一个人大声道:“你过来。”

  说话的人是中年道士,阴沉沉的一张马脸,看样子,就很不讨人欢喜。

  陆小凤东看看,西看看,前看看,后看看,前后左右都没有别人。

  这马脸道士叫的就是他。

  他只有走过去。

  临时被找来帮忙的火工道人好像不止他一个,这道士并没有盘问他的来历,只不过要他把一个最大的食盒送到“听竹小院”去,而且要赶快送去。

  陆小凤提起食盒就走,他看见摆进食盒里的是一碟油焖笋,一碟扁尖毛豆,一碟冬菇豆腐,一碟罗汉上斋,还有一大锅香喷喷的粳米粥。

  这些东西都很合他的口味,他实在很想先吃了再说。

  如果他真的这么样做,他也不是陆小凤了。

  陆小凤做事,并不是完全没有分寸的,他并不想误了大事。

  这食盒里的菜既然精致,住在听竹小院里的当然是特别的贵客。

  现在惟一的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听竹小院在哪里。

  他正想找个样子比较和气的人问问,却看见了个样子最不和气的人。

  彭长备正在冷冷的盯着他,忽然压低声音问:“你知不知道听竹小院里住的是什么人?”

  陆小凤摇摇头。

  彭长备道:“是少林铁肩。”

  陆小凤手心已好像冒汗。

  他认得铁肩,这老和尚不但有一双锐眼,出家前还是一个名捕。黑道上的勾当,他没有一样不精的,最精的据说就是易容,连昔年江湖中的第一号飞贼“千面人”,都栽在他手里。

  彭长备冷冷道:“他若看出你易容改扮过,你就完了。”

  陆小凤苦笑道:“我能不能不去?”

  彭长备道:“不能。”

  陆小凤道:“为什么?”

  彭长备道:“因为派给你这件差使的人,就是宋长清,他已经在注意你。”

  幸好听竹小院并不难找,依照彭长备的指示走过碎石小径,就可以看见一片青翠的竹林。

  他走过去的时候,有个人正在他前面,一身蓝布衣服已洗得发白,还打着十七八个大补丁。

  他认得这个人,用不着看到这个人的脸,就可以认得出。

  丐帮的规矩最大,丐帮弟子背后背着的麻袋,叫做品级袋。

  你若有了七袋弟子的身份,就得背七口麻袋,多一口都不行,少一口也不行,简直比朝廷命官的品级分得还严。

  七袋弟子已是丐帮中的执事长老,帮主才有资格背九口麻袋。

  走在陆小凤前面的那个人,背后的麻袋竟有十口。

  丐帮建立数百年来,这是惟一的例外,因为这个人替丐帮立的功绩实在太大,而却又偏偏功成身退,连帮主都不肯做。

  为了表示对他的尊敬和感激,丐帮上上下下数千弟子,每个人都将自己的麻袋剪下一小块,连缀成一个送给他,象征他的尊荣权贵。

  这个人就是王十袋。

  陆小凤低下了头,故意慢慢的走。

  王十袋今年已近八十,已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江湖,江湖中的事,能瞒过他的已不多。

  陆小凤实在不愿被他看见,却又偏偏躲不了,他显然也是到听竹小院中去的,有很多朋友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他的朋友都是身份极高的武林名人。

  木道人、高行空,和鹰眼老七都在,还有那高大威猛的老人——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一个修饰整洁,白面微须的中年道者,正是巴山小顾。

  一个衣着朴素,态度恬静,永远都对生命充满了信心和爱心的年轻人,却是久违了的花满楼。

  没有人能看得出他是瞎子,他自己仿佛也忘了这件事。

  他虽然不能用眼睛去看,可是他能用心去看,去了解,去同情,去关怀别人。

  所以他的生命永远是充实的。

  陆小凤每次看见他的时候,心里都涌起了一阵说不出的温暖。

  那不仅是友情,还有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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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5-6-2012 04:36 PM | 显示全部楼层
九十三

  云房中精雅幽静,陆小凤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谈论木道人那天在酒楼上看见的事。

  对这个话题陆小凤无疑也很有兴趣,故意将每件事都做得很慢,尽量不让自己的脸去对着这些人。

  他们对他却完全没有注意,谈话并没有停顿。

  “西门吹雪说的是真话。”木道人的判断一向都很受重视:“能接得住他一轮快攻,绝不会超出三个人。”

  “你也看不出那黑衣蒙面剑客的来历?”问话的是巴山小顾。

  他自己也是剑法名家,家传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与武当的两仪神剑、昆仑的飞龙大九式,并称为玄门三大剑法。

  “那人的出手轻灵老练,功力极深,几乎已不在昔年老顾之下。”木道人目中带着深思之色:“最奇怪的是,他用的竟仿佛是武当剑法,却又比武当剑法更锋锐毒辣。”

  “你看他比你怎么样?”这次问话的是王十袋,只有他才能问出这种话。

  木道人笑了笑:“我这双手至少已有十年未曾握剑了。”

  “你的手不会痒?”

  “手痒的时候我就去拿棋子和酒杯。”木道人笑道:“那不但比握剑轻松愉快,而且也安全得多。”

  “所以那天你就一直袖手旁观。”

  “我只能袖手旁观,我手里不但有酒杯,还提着个酒壶。”

  “你说的那位以酒为命的朋友是谁?”

  “那人据说是个告老还乡的京官,我看他却有点可疑。”鹰眼老七抢着说。

  “可疑?”

  “他虽然尽量作出老迈颟顸的样子,其实脚下的功夫却很不弱,一跤从楼上跌下去,居然连一点事都没有,看他的样子,就像是我们一个熟人。”

  听到这里,陆小凤的一颗心几乎已跳出腔子,只想赶紧开溜。

  “你看他像谁?”

  “司空摘星。”

  陆小凤立刻松了口气,又不想走了。

  他们又开始谈论那四个行迹最神秘的老头子。

  “那四个人非但功力都极深,而且路数也很接近。”木道人苦笑着道:“像那样的人,一个已很难找,那天却忽然同时出现了四个,简直就像是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

  高行空沉吟着,缓缓道:“更奇怪的是,他们的神情举动看来都差不多,就连面貌好像都有点相似,就好像是兄弟。”

  “兄弟?”铁肩皱了皱眉:“像这样的兄弟,我只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他一向不是个轻易下判断的人,他的身份地位,也不能轻易下判断。

  可是在座的这些老江湖们,显然已听出了他的意思:“你说的是虎豹兄弟?”

  铁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木道人又笑了:“就算他们还在人世,也绝不会带着‘满翠楼’的姑娘去喝酒的。”

  “满翠楼的姑娘?”王十袋抢着道:“你对这种事好像满内行的,你是不是也去过满翠楼?”

  “我当然去过。”木道人悠然而笑:“只要有酒喝,什么地方我都去。”

  王十袋也大笑:“这老道说话的口气,简直就跟陆小凤一模一样。”

  话题好像已转到陆小凤身上。

  陆小凤又准备开溜。

  鹰眼老七忽然道:“还有件事我更想不通。”

  木道人道:“什么事?”

  鹰眼老七道:“一个告老还乡的京官,怎么会忽然变成了火工道士?”

  陆小凤手脚冰冷,再想走已太迟。

  鹰眼老七已飞身而起,挡住了他的去路,冷冷道:“你不能走。”

  陆小凤好像很吃惊:“我为什么不能走?”

  鹰眼老七道:“因为我想不通这件事,只有你能告诉我。”

  高行空也跳了起来:“不错,他就是那位以酒为命的朋友,他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幽雅的云房,忽然充满杀气。

  无论谁做了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一个月中总难免要杀三五个人的。

  高行空阴鸷冷酷,也是江湖中有名的厉害人物。

  只要他们一开始行动,就有杀机。

  他们一前一后,已完全封死了陆小凤的退路,陆小凤就算能长出十对翅膀来,也很难从这屋子里飞出去。

  只不过世上假如还有一个人能从这屋里逃出去,这个人一定就是陆小凤。

  他忽然大笑:“我好像输了。”

  鹰眼老七冷冷道:“你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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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5-6-2012 04:36 PM | 显示全部楼层
九十四

  陆小凤道:“我生平跟别人打赌不下八百次,这一次输得最惨。”

  鹰眼老七道:“打赌,赌什么?”

  陆小凤道:“有个人跟我赌,只要我能在这屋里呆一盏茶功夫,还没有被人认出来,他就输给我一顿好酒,否则他从此都要叫我混蛋。”

  鹰眼老七冷笑。

  他根本不信那一套,却还是忍不住要问:“跟你打赌的这个人是谁?”

  陆小凤道:“他自己当然也是个混蛋,而且是个特大号的混蛋。”

  鹰眼老七道:“谁?”

  陆小凤道:“陆小凤。”

  这名字说出来,大家都不禁耸然动容:“他还没有死?”

  陆小凤道:“死人怎么会打赌?”

  鹰眼老七道:“他的人在哪里?”

  陆小凤抬起头,向对面的窗户招了招手,道:“你还不进来?”

  大家当然都忍不住要朝那边去看,他自己却乘机从另一边溜了。

  两边窗子都是开着的,他箭一般窜了出去,一脚踹在屋檐上。

  屋檐塌下来的时候,他又已借力掠出五丈。

  后面有人在呼喝,每个人的轻功都很不错,倒塌的屋檐虽然能阻拦他们一下子,他们还是很快就会追出来的。

  陆小凤连看都不敢回头去看。

  道观的建筑古老高大而空阔,虽然有很多藏身之处,他却不敢冒险。

  今天已是十三,该到的人已全都到了,到的人都是高手。

  无论藏在哪里,都可能被人找到,无论被谁找到,要想脱身都很难。

  他当然也不能逃下山去,今天的事,他既不能错过,也不愿错过。

  三五个起落后,对面已有人上了屋脊,后面当然也有人追了过来。

  接着,左右两边也出现了人影,前后左右四路包抄,他几乎已无路可走。

  他只有往下面跳。

  下面的人仿佛更多,四面八方都已响起了脚步声。

  他转过两三个屋角,忽然发现前面有个人在冷冷的看着他,马脸上全无表情,竟是彭长备的师弟,火工道人的副总管长清。

  陆小凤吃了一惊,勉强笑道:“你好。”

  长清冷冷的道:“我不好,你更不好,我只要大叫一声,所有的人都会赶到这里来,就算你能一下子打倒我,也没有用。”

  陆小凤苦笑道:“你想怎么样?”

  长清道:“我只想让你明白这一点。”

  陆小凤道:“我已经明白了。”

  长清道:“那么你就最好让我把你抓住,以后对你也有好处。”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好吧,反正我迟早总是逃不了的,倒不如索性卖个交情给你。”

  长清眼睛亮了,一个箭步窜过来。

  陆小凤道:“你下手轻一点好不好?”

  长清道:“好。”

  这个字是开口音,他只说出这个字,已有样东西塞入他嘴里,他挥拳迎击,胁下的穴道也已被点住。

  陆小凤已转过前面的屋角,他只有眼睁睁的看着。

  可是他知道陆小凤是逃不了的,因为再往前转,就是大殿。

  当今武当的掌门人,正在大殿里。

  大殿前是个空旷宽阔的院子,谁也没法子藏身,大殿里光线阴黯,香烟缭绕,人世间所有的纠纷烦恼,都已被隔绝在门槛外。

  陆小凤竟窜了进去。他显然早已准备藏身在这里。

  他知道人们心里都有个弱点,藏身在最明显的地方,反而越不容易被找到。

  现在早课的时候已过,大殿中就算还有人,也应该被刚才的呼喝惊动。

  他实在想不到里面居然还有人。

  一个长身玉立的道人,默默的站在神案前,也不知是在为人类祈求平安,还是在静思着自己的过错。

  他面前的神案上,摆着一柄剑。

  一柄象征着尊荣和权力的七星宝剑。

  这个人竟是石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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