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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贫病穷苦的人不断祷告或为众生的福祉培养大悲心是一回事, 而把同样方法应用在自己家庭以及身边的团体又是另一回事。 佛陀和耶稣在宣扬真理返乡后,都曾遭遇到亲人的诘难。耶稣到各处传福音的行为完全不受家人尊重。当耶稣母亲及兄弟前来他传授福音的聚会处时,耶稣拒绝让家人进人,并指着自己的门徒说,“他们是我真正的母亲和兄弟,他们才是奉行上帝旨意的人。” 同样的,佛陀开悟后回到家乡,因为衣衫褴褛犹如乞丐而遭父亲训斥。他的父亲和继母命令他别再当僧侣,要他换下旧衣服恢复王子的身份。佛陀试着让家人明白他所传授的道理,他们却将其贬损为毫无价值的东西。不得已之下,佛陀只好施展神通,他口中幻化出火与水,飘浮于空中,借此让家人相信他学到了有价值的东西。 日本禅师松尾芭蕉和耶稣一样惕厉众人,“你无法在自己家乡宣扬真理。他们只是借由童年时期的印象来了解你。”而这或许正是我们应该返乡的最好理由。因为世上还有什么比跟自己家人和邻里为伍,更能完成心灵的真正修炼,达到圆融的人生曼陀罗?因为这些人看待我们时不受各种理想、形象或声誉的蒙蔽,所以反倒成为修行最佳的试金石。我有时发脾气、心不在焉、吃相难看或变得不耐烦时,我女儿就会对我说:“老——爸呀,你真的是专门教导正念的吗?”“老爸, 你这是在干吗?你算是哪门子禅修老师?”有时我情绪低落,她只是淡淡地说,“爸,你该去静坐一下了。” 如同某位禅师所说: 灵性导师常扮演让别人开悟的角色,其实反而局限了自己;为他人生命带来智慧与慈悲,我们反倒丧失最平凡的人际关系。我们接触到的大部分角色都是学生。在缺乏与一般人接触的情况下——与朋友、家人缺乏联络而无法与他人产生真正的关系——这秤失衡状态使得我们孤立,成为某种带着神圣光环的怪物。而家庭在这里扮演着最重要的角色。 某位虔诚的教徒笑着提及她那位著名的印度教导师,说:“我丈夫从最近这次的印度之旅回来时,身心状况极佳,沉浸于开悟的狂喜长达六个月,直到他跟母亲相处一段时日后才改变。”另一位教导胜王瑜伽(Raia Yoga)的受人敬重的老师,常强调上师的教导:“你不是肉体,你不是心智。”这是她多年来著述和传授的宗旨。当她年老后,决定不要依赖别人。她在经历几次中风后,把孩子都召唤到跟前,提醒他们,“我非此肉身。”最后在孩子们的协助下,服用过量吗啡,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她昏迷数日后在医院中醒来,回家后家人陷入一片大混乱中。因为他们参与协助母亲自杀,良心受到极大煎熬,而这个可怕的经验也引爆他们对母亲长久积压的憎恨情绪。她所宣扬的"我并非此肉体和心智"的道理,使她在各方面都不是称职的母亲。因此她的晩年都在弥合这些创伤,学习如何照顾家人,也让家人来照料她。 灵修团体通常能吸引那些有着不幸家庭背景的人。追求灵性者加人团体可能为求解脱,疗愈心灵创伤,或是寻求超越这些烦恼的方法。不仅对求道的学生来说是如此,有许多西方灵性导师、禅修老师、僧侣、尼师或神职人员,内心都背负着深重的家庭创伤。起初他们可能寄望灵修带来的舍离心和宁静,能让他们从家庭伤痛里超脱出来。但某位中国禅师提醒大家: 不要把出离心和自由、逃避混为一谈,认为舍离家人和孩子就能够断绝世俗烦恼,这就像是要摆脱自已的影子一样不可能。这是谬误的空性。这世间没有比你自己的家更具备空性了。而觉醒从初始就存在这儿了 。 我们无法逃离自己成长的家庭以及它所造成的伤害。我们也不能把自己向往的理想强加给家人。有位非常虔诚的佛教徒回家与父母同住。刚开始她很难接受父母信奉的基督教教义,但后来她想通了。然后她寄了一封信给自己修行的那座寺院,上面写着,“父母讨厌身为佛教徒的我,却喜爱当佛陀的我。”这正是我们的任务:在面对自己家庭的因果业力时,要唤醒内在的那位佛陀。 当我父亲因充血性心脏衰竭而生命垂危时,我赶到宾州大学医学院的教学中心去陪伴他。因为他是生物物理学家,并且在医学院教过课,所以对所有监测心脏的仪器都了若指掌。他极害怕死亡,尤其是害怕在医护人员未察觉时自己于睡眠中悄然而逝,所以他根本不敢人睡,只是偶尔打个盹,然后就怵然惊醒,焦虑地盯着监测仪器,确定自己的心脏仍在跳动。这情况每晚都重复上演。 我父亲虽聪颖过人,但脾气暴躁而且有暴力倾向。对他周遭的人而言,他是个偏执又难相处的人。在他缺乏睡眠的情况下,情绪更是难控制。但这些年来我已经可以跟他和平相处。 我坐在床边跟他聊天。当他焦虑且心神涣散时,我试着教他静坐。我们练习观呼吸以平静内心,并以他的孙子为观照对象,试着做慈悲观, 但一切都徒劳无益。十五分钟的禅修锻炼无法抵消他七十五年来的偏执习性。我问他人死时会发生什么事,他回答,“什么都没有了。”身为科学家的他并不相信物质界以外的东西:死亡就是终点。我注意到大部分人都相信有来世,而这也被濒死经验证实。我告诉他自己关于灵魂出窍以及前世的各种体验,还向他解释死亡的不同阶段,以及他可能遭遇的状态。他对此相当存疑。“你等着瞧吧,到时候你会大吃一惊的,”我说,“而且,”我又加上一句,“假如真的像我说的,别忘了我可是告诉过你的。”他大笑。 那晚当大部分访客都离去后,我告诉父亲我得睡个觉。“别走嘛!”他哀求道。我又陪了他一个小时,看着他的神智徘徊在昏沉和清醒之间。“我不能睡着。拜托你别走。”我已学会随时随地都能静坐。我就这样静静地陪伴他度过许多夜晚。我们之间没什么交谈,我只是握着他的手。他内心仍然惊恐莫名。他不想知道关于禅修的事,连谈都不想谈,只要我坐在那儿。我心中毫无畏惧,也不排斥他的恐惧和痛苦,只是紧握着他的手。几天后,他去世了。我很庆幸在这段特殊时期里自己与他相伴度过。 或许这正是我们最需要做的事:尽可能地去帮助别人,以慈爱胸怀彼此陪伴,与需要的人同在,表达出我们对人世的信任。灵性生活的重点并非义理上理解多少,而是真正去爰这人世。 大部分人在灵修中都必须经历很长一段疗愈家庭创伤的过程。我能够跟父亲自在相处其实是多年来内心不断净化的结果。在我早期出家的生活中,我一心专注于追求空性、宁静和智慧,掩饰了自己家庭的创痛。然而那些伤口仍在淌血和隐隐作痛,它们不知不觉间影响了我的生存方式。我后来还俗过着在家中的生活,重新建立亲密关系,这些矛盾又全部涌现。就算我依然保持苦修禁欲的生活,这些梦魇终究不会放过我。 发现自己修行多年,仍然要跟内心的各种情感奋战是件痛苦的事。我必须借助禅修和心理治疗,才能认清自己内心潜藏的恐惧、愤怒、批评和哀伤。心理治疗师所扮演的是悲悯见证者的重要角色,他身为客观的第三者,能帮助我面对身体内积压的恐惧和各种意象,以及我无法单独面对的事情。我看清种种旧习性是如何强化了小我的限制。我在面对家庭的创痛时,和兄弟们经常陷入沮丧、愤怒、恐惧、愤世嫉俗、匮乏或不信任他人的泥淖中。时至今日,这些深刻的伤口仍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但由于能面对这些生命中的创痛,我们开始减缓它们的作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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